什么时候你觉得要一个人对抗这世界？

大概是从童年开始陪你走下去的人和事物越来越少开始。

时光带走了旧物，岁月卷走了旧人。

不知不觉中，轮到了香港电影。

看《龙虎武师》到最后，九叔林正英镇楼出现，那一刻终于忍不住破防。人人都知道九叔是僵尸道长，其实他曾经也是洪家班一位“龙虎武师”。九叔早已逝去，而香港电影的动作演员，很多也都不在了。

越是留不住的，越需要抢救，所以有了魏君子导演的这部纪录片，章子怡、吴京、甄子丹等明星，纷纷为影片应援。

片名“龙虎武师”四个大字，由刘德华亲笔题写。

影片拿下豆瓣评分8.3分。

但排片不到1%。纪录片排片空间有限，可许多港片死粉心心念念早日看到电影，好在，电影9月11日，已经在爱奇艺上线了。在爱奇艺云影院，可以享有极具震撼的观影体验和花样众多的福利特权，大大地满足了我们的网络观影及娱乐需求。

对于任何一个喜欢港片的观众来说，《龙虎武师》是一部必看的电影。但真正看完这部电影，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低估了港片，也低估了这群龙虎武师们。

过去一直以为，港片就是靠不要命三个字拼出来，但看完片中25位港片大佬讲述自己的港片人生才明白：原来那些人生最硬的道理，都藏在当年看过的港片里。

这些港片背后的幕后英雄，每一个人说出的，都是最有用也最有力的人生道理。

人这一生中，总有那么几个觉得自己真正长大老去的瞬间。观看这部用一代港片动作英雄为电影献生的人生凝聚成的纪录片的下午，正是其中一个。

洪金宝：我们是在真正的本事上见功夫

当纪录片中熟悉的港片镜头接连出现那一刻，有关时光的回忆都如同倒叙般，冲进了我们的脑海。

这些熟悉的港片面孔说的都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语言，仅仅是几句轻松幽默却一针见血的感叹，足够带给我们人生启示。

“龙虎武师”是对武打替身的一种统称，港片向来以动作片闻名，在那个没有特效的年代，那些经典的跳楼、飞车、冲入火场等惊险万分的高难度动作画面，全都靠龙虎武师们上阵。

他们是标准的幕后英雄，在纪录片中“包租婆”元秋自曝，那时候在邵氏片场，人们见了她都喊“影后”，因为动作替身都是“影”她的背“后”。

这部魏君子导演的纪录片采访了那么多香港武行的前辈和新人，就是努力将“龙虎武师”如实地呈现给大家。

而龙虎武师的背后，当然是香港电影。

正如魏君子在自己书中自序里写到的，“那段天时地利人和的香港电影传奇，还是当事人来讲最为动人。”而当那些传奇故事，真的从洪金宝，袁和平，程小东，元华，甄子丹，钱嘉乐，火星、唐季礼、元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令人唏嘘。

龙虎武师最早是梨园行从业者转入电影圈，把“唱念做打”之“打”引入镜头设计。洪金宝拍过一部电影《七小福》，讲述过龙虎武师的前传。

当年洪金宝的师父于占元、袁和平的父亲袁小田那帮京剧武生，因为避战乱来到了香港，落地生根之后，开戏校教一帮小孩。

影圈有名的“七小福”，在于占元开办的中国戏研究学院学戏。

程小东和成龙的替身火星，出自唐迪的“东方戏剧学校”。

林正英出自粉菊花的“春秋戏剧学校”。

一帮小孩在一个夕阳行业里学武，又遇上了港片工业在七八十年代开始转向，从黄梅调歌舞片进入到武侠功夫片时代，他们得以进入到港片电影工业系统里来。

洪金宝在采访中的一句话打动到我：“我们是在真正的本事上见功夫。”

当年李小龙拍《龙争虎斗》时，洪金宝被找去客串，虽然片中被李小龙踢飞，但有一整场打戏已经很厉害。

成龙就惨了，他那时还是一个跑龙套的，在片中被李小龙暴打，但出场才几秒，脸都看不清。

当时李小龙最喜欢的武行是“包租公”元华和林正英，元华最拿手的是翻跟头，翻得又高又好看。

可惜正当李小龙带起动作片风潮，却在1973年《龙争虎斗》上映前突然离世，香港电影武行一度群龙无首。

但洪金宝很快组建了自己的洪家班，把元华、元彪等师弟，还有曾经跟过李小龙的林正英、孟海、钟发等都收入麾下。

洪金宝的打法偏向于功夫喜剧，洪家班的崛起也标志着谐趣功夫喜剧开始成形。

而随着成龙凭《醉拳》走红，成家班也随后搭建。

加上袁小田之子袁和平的袁家班，刘家良的刘家班，港片四大动作班底成形。

1983年的第2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上，新设立了最佳动作指导奖，从此各路龙虎武师开始不断在港片中拼搏，争夺这个属于他们的最高荣誉。

洪金宝和成龙都是功夫喜剧路线，但动作是挑战极限。刘家良的风格是硬桥硬马。程小东则是飘逸潇洒，讲究场面的意境创意。袁和平融汇百家。

董玮的武指风格更偏现代写实风。甄子丹偏向混合格斗。钱嘉乐则最灵活多变。

金像奖中成龙和他的成家班共获奖10次，获奖第二的是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一共6次；董玮也获奖6次，与袁和平并列第二。

港产动作片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洪金宝所说的真本事。

看纪录片都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就是龙虎武师当年也很“内卷”，各大动作团队相互比拼，

这种比拼不止是危险程度上的，还有包括类型边界的拓展，创意等等。而大家就像海绵一样，互相吸收。

正是这种拼实力的良性竞争，把港片所谓的黄金时代，80年到90年那个时间点，真正推上了一个巅峰，英雄辈出，佳作不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为什么如今的国产影视剧那么多，动作却越来越不好看了呢？一个原因是很多所谓的“特技人训练班”，全部是实用性的，但没有基本功，根本没有办法做出像当年的龙虎武师那么厉害的动作。

如果没有龙虎武师这样的真本事，还有港片的黄金时代吗？未必这么出彩了。

有了这群龙虎武师，像风信子一样有生命力的港片，就这样让我们爱了这么多年。谁说真本事是没用的东西呢？

袁和平：我们那一代人全部是硬碰硬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躺平成为这代年轻人的座右铭。

但从事武术指导已经50多年，创作过《卧虎藏龙》《一代宗师》等众多动作经典的袁和平说：我们那一代人全部是硬碰硬啊。

怎么硬碰硬？

洪金宝拍《提防小手》，门口停着救护车，随时准备救人。

1983年洪金宝导演的《奇谋妙计五福星》中，电影开场，洪金宝从6层楼高的地方滑下来，正好溜进警车。

这场戏，是元武做的替身。

可是洪金宝看他滑得太快，紧张地忘了给信号，没人打开车门。

结果高速俯冲下来的元武，就这么直愣愣地猛撞到门上。

在《省港旗兵》中，元武被要求从商场四、五层高的楼上跳到溜冰场的冰面，而且必须腰先坠地！

元武在访问中说，要不是大哥洪金宝监制的戏，绝对不跳。因为他知道这场拍完无论结果如何肯定直接进医院。

果然元武做完了当时就无法起身，直接被救护车拉到了医院。

元武对着镜头感叹：那是用命换回来的呀。

但拼成这样龙虎武师怕了吗？没有啊，各家依然在比谁的电影动作打得好看，谁的武行更敢拼。

看见别人拍了一部好戏，自己就要想一个更好的。

甄子丹说，袁和平在片场有时会拿头撞墙，一边撞一边说“我死了，我死了。”因为想不出如何拍得更好。

成龙代表作《A计划》有个经典镜头。

他饰演的主角马如龙从钟楼上摔下来，砸破了两层帆布，生生摔在地上。

成龙上《今夜不设防》说起这个镜头的拍摄趣事。

这个十几秒的镜头，拍了8天。因为大哥也怕啊。

当时成龙每天上钟楼抓着指针往下看，心里一惊，又退回去。

就这么犹豫了好几天，最后把洪金宝请来“骂”他，洪金宝一开口：一场戏拍了好几天，你到底跳不跳啊。

这么一刺激，才跳下去了。

不过镜头里第一次跌落的，其实不是成龙大哥，而是火星。

当年武行的惯例是，主演做危险动作之前，龙虎武师先做一遍。

当年火星先上，因为跌落动作不对，火星重重摔落在地，但很幸运，这一跳什么事没有。

火星后来在采访中透露，这玩儿命的一条，让他挣到了5000块。

第二次是成龙大哥，虽然动作正确，但摔下来的时候，是头部着地，所以扭到了脖子。旁边的元彪赶忙上去提醒成龙赶快说台词，不然这又白跳了。

成龙说完台词走出镜头就晕倒。

如果不是从火星到成龙都这么硬，如果他们都像这届年轻人一样躺平，还有没有这样的经典动作镜头呢，当然不会有。

这种硬，既是龙虎武师了不起的地方，也是港片了不起的地方。

这么多年了，港片也是用这种够硬的方式，回馈着热爱它的观众。躺平是一种人生选择，但拼到躺下也是一种人生选择。

但后者，是不是活得更过瘾。

甄子丹：你会做很多很傻的事

这届年轻人可能也感受到，越长大，越懂得权衡利弊，不再做各种看起来很傻的事。大家管这叫成熟。

但龙虎武师，就像一群为了港片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

像是眼睛受过四次伤的甄子丹就说：为了表现你是功夫届最牛的，你会做很多傻的事情。

这句话，一下就击中了太多人的心。

在许多人来看，这些没读过什么书的大老粗，就会比胆量，做 “傻事”。

比如甄子丹当初拍袁和平的《情逢敌手》，要穿过擂台周边的绳子飞出去，撞在一道离擂台3米左右的墙上，摔到地上。

整个过程要一个镜头完成。也就是要结结实实撞在墙上。

开拍前袁和平问他，要不要护甲？甄子丹很爷们地说，不要。结果拍了三次，直接晕过去。

这届年轻人会觉得这不可理喻，上班当然要摸鱼，凭什么拿命去拼呢？

但武行的风气就是这样，无论多难，始终要保持着那份硬气，潇洒地做自己。

纪录片里提到，这么多高危动作里，哪一场最难最危险？

许多武师不约而同选了《龙的心》里的一场戏。

当年洪金宝想试试转型，拍一部稍微文艺一点的电影。

他在里面演一个傻子，成龙演他弟弟，但过度文艺的戏，不太可能有市场。

所以洪金宝在大结局精心设计了建筑工地爆炸后八人齐跳楼的一场戏，这场戏的危险在于八人一起跳楼，还要配合着爆炸，如果人压人，那就是非死即伤。

当年洪家班核心成员元华、元彪、陈会毅，元武都被叫去跳楼。

当然，安全措施也有：大楼底下铺了……纸箱。

曾志伟回忆说当时国外的人来探班，脱口而出就是：“这你们也敢做？这动作谁做谁死！”

开拍前，按爆炸开关的师傅手抖得不行，直接跟导演洪金宝说，要不你来按？

后来爆炸声一响，八个人从七层楼跳下，一齐摔到纸箱上。

洪金宝没喊收工，而是大喊：救人！

这么危险的动作，为什么要做？但龙虎武师的回答很简单，大哥让我们做，洪家班外边已经没人做了，我再不给大哥顶上，我们就对不起大哥。

是不是很傻呢，但就是这么傻，才有港片。

看《龙虎武师》最吸引我们的地方，恰恰在于，武行的世界不是童话。

他们不会像我们一样，在生活里缓慢受锤，而是直接摔到头破血流，现实世界是很残酷的，虽然他们说，龙虎武师是不会怕受伤的。但受伤是家常便饭。

而龙虎武师的宝贵就在于，面对现实，他们傻过、拼过、躺下过、曾与死亡擦肩而过，但没人被真正击倒过。

小时候看，只觉得这些都是寻常，多年后，我看了这些龙虎武师一遍又一遍地，不要命，才发现这傻气有多么了不起。

原来傻傻过一辈子，也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哪怕平凡，只要活得认真，也是个值得鼓掌的结局。

熊欣欣：从来不会说不行，成为不了别人的谈资，多没地位啊

熊欣欣说，武行里有句话“never say no”，永远不说不行。

这句话，他是身体力行过的。

熊欣欣到香港第一天，刚下火车就被拉到了片场，刘家良正在拍周润发主演的《老虎出更》，片中有一个动作，主演趴在一辆车的车顶上去追另一辆车，需要龙虎武师从车顶跳到集装箱搭建的平台上，再从平台跳到另一辆车上。

刘家良问熊欣欣行不行。

熊欣欣之前连轿车都没坐过几回。“真是很害怕，但是已经骑虎难下，第一天来就说不行的话，很没面子，就硬着头皮说，我可以”，虽然很怕，但他还是很顺利地完成了。

后来拍徐克导演的《黄飞鸿1》，结尾李连杰和任世官的“竹梯大战”让无数影迷津津乐道。李连杰的动作潇洒飘逸，如同舞蹈。

但很多观众并不知道，拍摄时主演李连杰不慎脚部受伤，骨头断裂。徐克说，戏不能停，用替身拍。于是熊欣欣、谷轩昭和凌志华(2019年去世)三位替身演员轮流完成这场经典对决。

熊欣欣回忆，他同时做李连杰和任世官两人的替身，“两边换衣服，拍完李连杰，就换身衣服去对面拍任世官，一场戏拍了36天”。

拍得这么辛苦，最后出镜的是别人，委不委屈呢？但熊欣欣在纪录片中说，“我真的很骄傲地告诉别人，我以前是替身来的。”

这里打动我的，其实是熊欣欣代表的武行的一种人生态度。

当时的武行，喝茶吃饭聊天，都在讨论谁的动作牛， “武行在片场聊天的时候，你都成为不了别人的谈资，多没地位啊”。

龙虎武师会享受这种职业荣誉感。

这一段和火星的讲述高度一致，火星说《警察故事》里有一段巴士急刹车，三个人从车上跌落的戏，当时这场戏没人敢拍，最终武行们硬着头皮上了。

拍完以后，这几个武行，就成了整个剧组最让人尊敬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让座。

这些寒门子弟，在底层野蛮生长，以搏命的方式赢得尊重，背后其实不就是香港这座城市最本源的“狮子山精神”？

拼命、进取、乐观、搵食（广东话，谋生）。

这种态度当然无法让我们躲避现实的残酷。

但只有当我们来到成年人的世界中，才会更加懂得，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保持最真实乐观的样子，去获得尊严，有多可贵和不易。

龙虎武师的人生告诉我们，无论遇到多少挑战，也要努力热爱生活，平凡且炽热地活着。

徐克：“他们以前做的事情，往后也不会有人能做得到。”

可以说，龙虎武师是港片造就的特殊工种，他们为动作片卖命，为观众卖命，也和港片一同登上巅峰。

徐克说，“他们以前做的事情，往后也不会有人能做得到。”

但看完这部纪录片，我又有了新的感悟，这群不要命的龙虎武师，多半说着最简单的话，就把那些看起来深刻的道理，轻松地说了出来。因为那些动作片的巅峰时刻，把他们的人生高度浓缩了。

直到有一天，你遇到了什么事情，突然领悟到这些话：原来，人生真的是这样。

比如人生就是起起落落。

摄影机跟着火星去曾经的邵氏片场，现场已经杂草丛生；曾经的嘉禾制片厂，早改造成居民区，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制片厂在哪栋楼。

他已经68岁，演员、动作指导、威亚师，什么都做，有得开工就开工。

董玮做了《湄公河行动》《征途》的武指，也在内地带出了好几个武指。

元德成立了工作室，你敢不敢信《双世宠妃》是他拍的。

钱嘉乐还守着香港武行“最后一代”的招牌。“钱家班”有十几个人，他尽量带大家开工；没工作时，他们就去开出租车什么的。

港片风云激荡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看着银幕上的老人们聊起那段光辉岁月，让人骤然就生出了白云苍狗的感慨。

而新一代武行也不用像以前那么搏命了。

反正现在的动作戏全都是特效和威亚，打斗几乎都是慢镜头敷衍过去，哪还用龙虎武师舍命？

龙虎武师都老了，港片也老了。除了怀念港片，我们更多怀念的，大概还是我们的童年时光吧。

但人生就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在当时那么令人震撼，如今回忆起来却是那么平静，每个龙虎武师都能笑看港片的起落。

因为没有事物可以一直在巅峰，总有滑落的一天，重要的是曾经拼搏过没有遗憾。

电影主题曲是许钧的《Live Like the Last》，轻快的旋律中闪过一张张布满老年斑的龙虎武师的脸。

“泪与笑，苦与甘享受当下，只此一生。”

人生，本就是很平常的事。

港片曾创作过那么多美好的梦，小时候我们有无数快乐，都是跟这些龙虎武师创造过的动作镜头连在一起的，那年暑假，电视机里播放着成龙动作片，片尾曲里是龙虎武师受伤的镜头，仿佛都在昨天。

直到有一天，我们长大了，要走出这个梦境，亲手去面对现实世界的残酷。陪伴我们的港片盛世还会再来吗？电影里其实也藏着答案：不会了。

但我们应该感谢前辈们这么努力和拼命，让我们在这些精彩绝伦的港片里成长，被现实打败的片刻，还能躲进这个港片的世界，吸一吸龙虎武师们的傻气，继续出来“升级打怪”。

所以有空的时候，大家一起去爱奇艺观看这部《龙虎武师》吧。这是港片留给我们的最好礼物。

希望大家都像龙虎武师们一样，对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失去勇气，对生活永远保持天真，从二楼摔下来，疼得在地上挣扎，导演喊CUT，动作指导问，有没有事？龙虎武师缓过劲站起来说没事的时候，全场拍手鼓掌。

这就是人生。

25位港片一线大哥，在这部搏命片里教会我最硬的人生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