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在我们村子的不远处，有一口井。现在人们封住了那口井，以防止像我这样的小孩接触到。

——接触到那个真相。

这个井曾经是我们村里重要的水源——五百名居民多年来依赖的四口主要水井之一。但是，让我们远离真相，或者这么说，让真相远离我们，比让每个供水井都开放更为重要。因此，那个井里的水可能因为长期封闭而变得不再适合饮用，我听父亲的朋友们抱怨过这事儿。

其实，我知道真相。

你知道，当村里的一个小孩知道了，其他小孩也会知道。在那口井被封起来的前一天，我们这些小孩都还在旁边，大家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事实是，我的兄弟曾经是那个英雄。他们应该在那口井上竖起他的雕像或者什么东西以示敬意。但在他跑下井里却再也没有回来之后，已经没有人敢要靠近那口古井。村里人把井封了起来，在边上进行了简单的清洁和警示作业。

这一切，都发生在4年前。

七月盛夏的一个慵懒的让人困乏的午后，有个小女孩冒失地掉进了这口井里，而当时我们其他人正在不远处玩。她拽着绳子和水桶，想打水上来喝，结果绳子卷着她了，然后绳子水桶跟她所有的东西一股脑都滑下去了，所以我们没有办法把她拉出来。现在我想到了，她当时可能在跟什么拔河，但她自己也不清楚，最后她被扯下去了。虽然我们中有几个孩子立刻跑去求救了，但是我们其实心里都清楚要是不立刻把人救上来的话那一切都晚了。我们还能听到那个女孩在井底发出求救的回音，她还活着，听起来也没受伤，但一直在挣扎着，努力不让自己沉到水里去。井里的水位太低了，我们看不清楚井里的情况。我们知道她被完全黑暗和地狱的寒冷所笼罩，那里甚至连太阳的热量都无法到达。她一直努力支撑到现在，但我们却束手无策，只能放任她在绝望中死去。

除了我的哥哥。勇敢的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尽管他才14岁。

他追着女孩就往井里下去。他的背紧紧地贴着一边的井壁，双腿顶住另一边，双手伸展开顶住两边，一小步一小步地往下挪动过去。他越下越深，渐渐的，落日的余晖已经无法触及到他单薄的身体。

他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了。

他一边喊着女孩的名字一边往下，教她怎么保持浮在水面上。当她听到他的声音并冷静下来时，挣扎的水声变得不再那么疯狂。哥哥是个天生的领导者，我们这群小孩都很听他的话。尽管我们都清楚他在救援来到之前没有办法背着那女孩从井里爬上来，只是，当他在虚无的深渊陪着你，鼓励着你，这已足矣给你莫大的安慰。

“嘿，我找到你了，”不久我听到哥哥在黑暗中说，“我来了，坚持住，大人们很快就来就我们了，我保证。”

救援确实到了。村里的消防员们开着消防车郑重登场。破破烂烂的车头挂着的他们引以为傲的崭新的泛光灯摇摇欲坠，车后面跟着一大堆村民们——大人们和更多的小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掉进这几口井当中了，就消防员们的立场而言他们大概认为这次也是一次轻松的任务。因为要腾出空间施救，我们小孩子被消防员们赶走了。我很想留下见证我的兄弟变成英雄凯旋而归的那一刻，我还能听到他和那女孩朝消防员们呼喊的声音，让消防员们知道他们在那儿，他们还活着，请快点。是的，他们本该尽快下去救人，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让村民们——那些跟着车过来看热闹的人——后退，维持现场。他们应该尽快救人的。

现场变得越来越拥挤，夜幕逐渐降临带来的寒冷和紧张的气氛让从来没亲眼看过这样的营救场景的我开始感觉到有点儿眩晕。打从出生开始，我的心脏就不太好，还有不定时会发作的被我爸称为“Sun Fevers”的类似中暑让人发烧虚弱的症状。给我妈接生的医生说我和我哥哥都很幸运——我很幸运能活下来，我哥哥还能有个弟弟能当玩伴。我开始发作了。很不公平的是，我妈妈当时也在现场，察觉到我越来越不对劲之后试图让护士把我拽回家等他们和哥哥回来。我因为自己不能留在现场而越来越难过，不愿意离开。正当消防员从车上拆下泛光灯然后走到井边并准备下去的时候我还是妥协了，而这时他们还没有往井里放下绳子。

最后我记得的事情是我迷迷糊糊地趴在叔叔的肩膀上，叔叔和护士把我送回家，而我爸妈留在现场。迷糊中我听见消防员们开始大吼，人群发出尖叫，刺耳的消防车的警笛声撕破夜空。这比我想象的救援要吵闹许多。叔叔背着我远离了现场，我看见尘土飞扬的村道向村里延伸着，最后只听见遥远的回音弥漫在尘土之上。

我坚持不住，昏睡了过去。

当我在家中被遮蔽的阳台上的户外婴儿床上醒来时，已经要到晚上了。微甜的空气让我感到放松，头顶蚊帐上卡满了蚊子，就像一个个噩梦的碎片顽固地粘在我的脑海里。护士姐姐坐在不远处，我看见她悄悄地听着从屋子里打开的后门处传来谈话。我趁她还没注意到我已经醒来弹起身从她身边溜进了房子里想要找我的哥哥。

没见到哥哥，只看见妈妈伏在桌上哭着。爸爸站在一旁，捂着嘴，无言。我的爸爸在难过的时候从来都不肯坐下，他的眼睛通红仿佛刚哭过一场——我从未见他哭过。一个消防员——也许两个——还有村里的牧师围在桌子旁，牧师安抚着妈妈，村长来了又走了。没有人跟我说任何事情。在我跌跌撞撞的冲进自己的房间时，屋内归于死寂。

妈妈想要来抱着我，但她的哭泣声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恐惧。我大喊，吼叫着问我哥到底怎么了，但没有人回答我。再也忍受不了的我冲出了家门，如脚印般紧跟身后的是我爸妈哀求我留下的呼喊。

我想跑回那口井那儿，我知道我哥哥一定在那。但我被从井那折返回来的灰头土脸、精疲力尽的人们拦住了。人群里，我认出了其中一个跟他家人一起走回来的玩伴。看起来整个村子的人都去了那口井那儿，后面出发的人也开始半路折回。我听到人群里说，消防员们紧急地封住了井口，神父在一旁祈祷，大家也被吩咐回家一起祈祷，晚一点儿或者第二天将会举行一个村民会议决定该怎么办，现在的他们已经无能为力。我们从未见过营救行动会发展成这样，剧本应该总是很简单的：他们救到了孩子，或者没有，后面不过是庆祝或是哀悼而已。但现在，我彻底糊涂了，他们说，他们需要计划，村子需要保护。我有点儿眩晕。

跟玩伴一起走回村子里的时候，我问：“我的哥哥呢？”。玩伴瞄了一眼也许跟我们一样迷惑的在说悄悄话的父母，趁他们分心的时候悄悄在耳边对我说：“他不在井里，他们打灯照进井里但并没有看见他。”“但我们明明看着他下去的啊？我们还听见他喊的那些话啊？”我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压抑从心底升起的阵阵寒意“我们听到的时候明明消防员当时也在井里啊！”

“是的，”我朋友说，但他打住了。他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昏暗的夜幕下，朋友的脸色愈发铁青“他们打灯照过去的时候，你哥没在那儿，莉娜也不在井里了。但我听见他们说有什么东西在那……别的什么东西……在水里。”

我哥和莉娜肯定在谁也不知道的的时候被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我现在不知道哪个情况更糟糕了——知道他们的下落还是不知道。玩伴的爸妈注意到了我们，就把我们带回了人群队列中，像大象保护幼仔一样让我们走在中间。走在那条尘土村道上时，大家把我们围在中间，我能感受到他们此刻的担心和关注，即使他们一言不发，或许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然后我和玩伴就再也没有说话。人群壮大了一点，大家带着沉默和手里的灯笼，缓慢而摇晃着走入夜色里，这让我感到这像是送葬的仪式。人群中弥漫着悲伤的气氛，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杀了我的哥哥，但他们知道哥哥肯定是已经死了。即使当时还活着，现在也应该已经死了。

村子里开始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那个女孩在掉到水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甚至还没来得及求救。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我哥下井的时候等着他。村民们认为只有那么一种情况：要么我哥死了，要么还活着；要么这个女孩死了，要么还活着；他们要么在井里，要么不在；绝对不会存在中间的情况，就像黑和白、生与死之间没有交叉的阴影地带，无论我们这些孩子坚持说我们看到了什么。村里的老人们决定在黎明的时候举行村会议，足够早到孩子们还在梦乡之中，这是我后来才听说的。

流言是一个村子里最有效的警告：一个小时后这场村会议就结束了，每个家庭，包括我家都充分地认识到所有人都不应该再靠近那口井。那天死去的两个小孩都会举行一个寻常的葬礼仪式——空棺材，和小心翼翼避免提及具体死亡情况的颂词。除非我们想要更多人牺牲，不然任何人都不能打开那个井的封盖。不管有什么东西在那口井里，就永远留在那口井里。

至于说他们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所有消防员都有自己的描述，这些描述都并不完全一致。但他们都声称漆黑的井水里存在着另外的东西，而非那两个小孩。他们说，任何幸存者在采取任何措施之前都会被迅速地解决。

村里的牧师们则非常统一，他们相信他们看到的东西：恶魔。

照进虚空中的光束带来了真相的碎片：浅灰色的斑驳的皮肤，就像古老的肉体伸展在长长的四肢上，不会眨的鱼类一般的眼睛，在所谓的脸上展露着可怕的、拉长了的、兽性的笑，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跟人似的，但不是。他们把灯拉了回来，害怕再看到它。尽管他们这么做了，但仍然能听到孩子们在叫唤。消防员们都发誓说听到了他们——我哥和那个女孩——喊着让他们快点。在声音还没消失之前消防员们把光打了过去，但他们看到的是那拉长的笑和那从浑浊的水中露出来一半的扁平的黑眼睛，在等待着他们。

你们相信世界上有美人鱼吗？我们的村庄被河流分割，远离任何湖泊或海洋，我们对这些生物有不同的称呼。我讨厌说出这些名称，甚至不愿意写出来。我们从未预料到这些东西会出现在我们的井里。有传言说这些生物生活在洞穴池里，所以它们可能穿过地下水库，发现自己在我们村子下面，从而偶尔把我们的井当作投食孔。那他们会模仿人类的声音吗？谁知道呢，我们只知道我们那天听到了什么。

流言很快在附近的村庄之间流传：我们并不是唯一被造访的，我们还算是幸运的。隔壁村的老人们说，我们村只有一口井发现了这东西，只有2个小孩子失踪，我们也不需要从冒出浑浊、漆黑、有一股铁锈的味道的水的井里取水，更不用像别的村庄一样封起这些井然后集体逃离，只留下幽灵。我们也没有遭遇到那些东西毫无征兆地爬出水井——要是发生了，一切都完了。

有些村民对这些流言并不买账，他们坚信是消防员们说了谎，消防员们发现孩子门已经死了，救援太迟了，就用这些故事来掩盖自己的错误。我并不这么认为。尽管大家对于这件事的解释持有不同的见解，但我们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任何人都不能长时间地呆在井边，如果需要打水绝对不能单独前往。不过，希冀白天作为保护和满月夜作为警告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效果：那些东西只要饿了，就会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村再也没有发生过事故，这让那天晚上所发生的整个事件慢慢的变成了一个模糊暧昧的传说、一段噩梦或是一段不好的回忆，仅此而已。剩下的那些井里再也没有过什么东西出现，大家的生活缓慢而又坚定地回到了正常的节奏中。另外一些村子至今还空着，没有人回来过，而我们之所以没有离开只是因为在等待何时轮到我们，等待着一个离开的理由。

现在随着我渐渐长大，我时常会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当年哥哥下去的那口井附近了，然后在大白天的时候，而且总是在大白天的时候，我会在那已经被掩藏起来的井口附近逗留一会儿。那块随着时间而渐渐磨损的木头井盖最近被换成了带着波纹的金属井盖，被和我拳头一样大小的螺栓死死的钉在井口。我常常站在井口旁徘徊着，回想着过去的种种。

有时日头高照，晒的我热病发作神智不清，我就会开始幻想，从那口井里传来一阵阵的敲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敲打着井盖，敲打声伴随着另外一个声音，那是哥哥的声音，那个声音在一遍遍的央求着说道：

“放我出去”

本篇翻译自Reddit的r/nosleep版块

原文作者：u/eternallyks

原文链接：https://www.reddit.com/r/nosleep/comments/l1dr89/the_well/?utm_source=share&utm_medium=web2x&context=3

【短篇】恐怖短篇故事4-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