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伸手撩开艾绫的鬓发去看她的耳朵，艾绫晃晃头避开了他的手。

“我没有尖耳朵，不过我记得祖母的耳朵确实更长而且有一点点尖，我以前还恶作剧去扯过。”

“对于您家乡的惨祸我深感遗憾，同样的事情最近的五十年来不断地在歌霜暗野附近上演。

确实，无论是在元素反冲前我们被称作精灵的岁月，还是在那之后，由于元素枯竭而渐渐人化的亚精灵时代，时而会有族人因为感情或其他原因离开家乡与他族结合。拥有亚精灵之血的你无疑也是我们的同胞，欢迎你回到祖先的家园，金岚阁下。”

周围的亚精灵也纷纷低头向艾绫致意，艾绫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但仍不妨碍她微笑着向亚精灵族长道谢。

原本诞生于为了适应元素世界而进行的改造实验的精灵族，终于在元素浓度极为低下的这个时代，渐渐向普通人类形态还原。

当他们作为魔法时代的优势种族时期，曾经一度对于与他族混血的同胞采取忽视态度甚至在个别时期加以迫害。但随着退魔战争和元素反冲带来的种族人口大衰减和“人化”的加速，他们也终于放下了保守的自尊心，开始接纳与混血亚精灵或他族共存的时代。

但是当罗尔曼尼亚帝国变得强盛起来后，出于打通通往西北大陆的战略需要，同时垂涎于的精灵美色，他们不断派出捕奴队和军队对歌霜暗野及附近地区进行骚扰与屠杀。以至于亚精灵的生存空间被逐渐压缩到歌霜暗野的深处，只能借助地形和猛兽以游击战形式打击侵略者。

“艾露拉你来了，受的伤没事了吗？”

听到族长的话，龙抬起头看到那个被自己揍哭的亚精灵族新兵朝这边走来。她已换下戎装穿上了轻飘飘的宴会用长裙，头发也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虽然擦除了刚见面时脸上的蔓纹，但在眼角、手背、腰间和脚背等多处地方画上了亮晶晶的纹路，还贴上不知是宝石还是亮片的装饰。她看也没看龙一眼，只是径自上前向族长行礼。

倒是艾露拉身后的两位亚精灵向龙致谢，来到洛芳澜后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友善，龙连忙起身还礼。

“不知我做了什么值得两位记挂的事情，还请教训小子一二？”

龙照背在门德萨瑟尔从别人那儿学来的说辞，那两位亚精灵则拉过艾露拉再次致谢。

“我们是艾露拉的父母，也是洛芳澜的军官。听巡视的同僚说，尽管小女挑衅在先，但阁下仍然是再三克制。作为父母，我们深深感激您的仁慈，希望您能原谅艾露拉的鲁莽。”

龙愣了一下，这两位精灵从外表看着跟艾露拉年纪差不多，只是神态举止更加从容有度而已，没想到居然是艾露拉的父母。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立刻表示对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打伤艾露拉这件事深感不安，希望对方能够谅解。

艾露拉气鼓鼓地不愿意道歉，只是在这个场合不好太过无礼，小声哼哼着等准备好了下次就不会输了云云。要是换了其他人或许龙还要刺上几句，但是面对这个傲气的小美女他却无论如何生不起气。

“那，你准备好了的时候，我等着你来收拾我咯。”他难得地温和一笑，偏着头看着艾露拉。

“艾露拉和龙年纪相仿，你们就坐在一席吧。艾露拉，你要负责好好向客人介绍洛芳澜和歌霜暗野，不要做出失礼于人的举动。”

既然是族长的命令，艾露拉也只能听从。她一屁股坐在龙身边，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龙反倒大胆向亚精灵族长提出了一个问题。

“尊敬的族长，亚精灵是不会衰老的种族吗？我来到美丽的洛芳澜之后还没有看到任何老人。”

亚精灵族长笑吟吟地指了指艾露拉，

“你觉得她今年多少岁？”

“族长既然说艾露拉与我年纪相仿，我觉得大概有十三岁左右？”

“差不多，她今年十四岁。那你觉得她的父母看起来有多少岁？”

“单论外貌，不像是超过二十岁。”

“他们已经是超过四十岁了，但以亚精灵的寿命来看，也仅仅度过了生命的十分之一而已。亚精灵虽然会衰老，但是并不体现在外表上。”

“四百……”龙惊讶地叹了一口气，想都没想就问，“那族长您多少……啊噗！”

艾绫一手拿着酒杯猛灌，另一只拳头落在龙的头顶上。挨了一捶的龙也觉得这样追问年龄似乎不太妥当，于是埋头大吃不再说话。旁边的艾露拉看到他吃瘪，吃吃的小声笑了起来。龙本来想横她一眼小声挤兑两句，结果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笑起来可比凶巴巴的样子好看多了。”

艾露拉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来掩饰自己的害羞，这样一闹两人间的气氛倒是没那么紧张了，不过一旁的艾绫听了却是猛翻白眼。

-

当低吟和歌声如泉流渗出岩缝般响起，原本幽暗的森林被缓缓照亮。被声音扰动的发光苔藓和月影兰以歌唱的亚精灵们为中心渐渐亮起，又随着声音消逝而复归黯淡。

或斜倚或跪坐的亚精灵们如同身处一朵朵巨大的柔光花朵中心，将音符变成双眼可见的光影。

不知道亚精灵们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有涓涓细流从墙脚涌出，顺着高矮的梯阶在大厅中央的低处聚成一汪明艳的清潭。伴随着水波摇曳，赤足的歌者缓缓踏入清潭，应和着水声歌唱。

在艾绫等人的右手边，负责演奏的亚精灵们沉浸在音乐中。除了竖琴长笛响板这些普通的乐器，亚精灵们还使用许多龙从来没有见过的器物，比如从横生的树枝下生出的木铃。这种神奇的树实按照音色高低从枝根向枝端列生，演奏时用指腹摩擦或叩击，能发出带有震颤感的悠扬乐声。

“呜——呜——”

随着猫头鹰的叫声响起，大厅内的光线渐渐变暗，唯有中央落下一束光线。

“幽暗的森林、深处之深，陌生的客人，为何流连在这非人之森？”

戴着木质面具的旅人手拄探路杖，抬头望向盘腿坐在枝丫上的神秘之人。面容隐藏在流苏头巾之下的人随着歌声，缓缓向旅人伸出一只手，像是在询问，像是在审视。美妙的歌声继续，仿佛诱人心神的女妖。

“从这里开始，不请自来的客人，请你遵循森林的规则。

呜——呜——

猫头鹰告知了你的到来，亦将引领你的归途。

呜——呜——

究竟在追寻何物，将你诱入这非人之森。

呜——呜——

森林会决定你所看到的景象，孤独的旅人。”

旅人向神秘人伸出手去，就在指间触碰前的刹那，无数花蕾和苔藓从神秘人的指尖生出向着全身蔓延开来。花蕾依次绽放，花间飘飞着点点荧光。片片花瓣化作闪烁着炫目光彩的蝴蝶，从两人相触碰的指尖开始哗地飞散开去。只留下茫然若失的旅人抬手独立。

虽然这些歌曲都是用亚精灵的语言谱写歌唱，但龙依然听得如痴如醉。亚精灵们的歌曲或甜美婉转，或空灵悠扬，这是在帝国和奇美修利亚都听不到的独特旋律。

帝国的歌曲更多是以叙事吟、市井调、宗教歌曲和戏剧类型为主，而奇美修利亚则是以雄浑悲壮的战歌叹调、思乡离情曲和山歌小调更为常见。亚精灵的歌曲更多地让人感受到脱尘出世的超然和自然气息。

“何必去苦苦寻找天堂，而它明明就在我眼前。”

这是从大漠那一侧的沙漠国度传来的诗歌中的一句，龙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宴会后在洛芳澜夜宿，由于疲劳和美酒的缘故龙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恍惚间意识再次离体而去，就像在雪原上雪风为他指引开启斗觉的那一次经历。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流向大地之心，他看到原本冷清的铃兰居巢里外那喧闹嘈杂的景象——无数半透明的小东西无时无刻不在进进出出。这些家伙跟大土豆差不多尺寸，没有固定的模样。

大部分有些类似人形，分成上下两个部分，上面那个似乎是头的东西没有眼耳口鼻，只有从数目不等的黑色圆洞来猜测那些或许是五官？至于肢体就更是稀奇古怪，从球一样没有手脚到浑身都是脚随时都在往不同方向乱滚的家伙都有。

这些家伙也不发出任何声音，有的只是坐在龙的胸口似乎在观察他，有的在高处玩跳水，有的排队从外穿墙而入，然后又从另一头穿了出去。

就在龙意识到自己似乎离体后，所有的灰白小人齐刷刷扭“头”朝向这边，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许多家伙渐渐围了上来。

只要龙做一个动作，就肯定会有些小家伙开始模仿，然后模仿他们的家伙也越来越多，一不小心突然就会打起来，似乎那些最早看到他的对于后来的模仿者颇为不满。

其实这些家伙就是森灵，存在于歌霜暗野各个角落的森林小妖精。年长的亚精灵习得与他们沟通的能力，通过他们来监控整个森林发生的事情。

那些还没能掌握与森灵沟通的亚精灵则通过嗅风术来发现森林的异变。森灵们拉着龙嬉闹了整晚，以至于龙第二天一早醒来感觉比头一晚睡前还要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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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绫和洛芳澜的领导者们——呼费纳皮纳耶（译为北地语意为古树议会），商讨联盟对抗帝国事宜。

“我相信我可以代表我们全族做出这样的表态——亚精灵的每一个成员，无不对邪恶贪婪的帝国深恶痛绝。”

古树议会的会议上，成员们可以各自做出发言，并在之后拥有一次补充发言的机会。这位议员的话得到了众人的齐声附和。

“五十多年前，落伽山国被帝国所灭，许多在那里生活的亚精灵与半精灵（亚精灵与其他种族的混血）被掳走为奴；洛比、纳塔亚、堑哆河谷等等一众曾与我们交好的小国与部族不是被灭就是被迫成为帝国附庸；十二年前他们将野蛮之火烧到了双枫冠，将原本仙境般的歌霜暗野外围化作焦土与令人憎恶的战争作坊！”

“帝国仆从部队和捕奴队日复一日的骚扰掳掠已经将亚精灵的生存边界从歌霜暗野之外压缩到这片森林的深处。我们背靠严寒之地和千冰之海，东面是荒无人烟的古老遗迹，而西面诸国也因为帝国入侵和国家政治而连年征战，可以说亚精灵已经被逼上了绝地。”

亚精灵们群情激愤，龙几乎以为他们接下来就要高呼与奇美修利亚联手抗敌了，却没想到发言的亚精灵话锋一转，说出了完全相反的内容。

“……但是很遗憾，我不认为能在此时与奇美修利亚结成同盟。这并非出于个人的怯懦或麻木，我同任何一个同胞一样热切期待着向帝国复仇，解救出成百上千被奴役的同胞，但摆在我们面前更重要的任务是保住最后的家园。”

“单是保护住歌霜暗野深处最后的净土，我们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且不说我们无法在保护家园的同时组织起能向南发起主动进攻的部队，即使我们的部队真的攻下帝国的城镇，也没有兵力长期坚守或管理当地民众。”

“我们有心反抗罗尔曼尼亚人的奴役，但现在能做到的也仅仅是坚守在歌霜暗野深处。感谢伟大的奇美修利亚王国和圣达尔阁下的友谊与信任，但请允许我们回绝您的联盟建议。我们首先需要为族人，尤其是艾露拉他们这些下一代的孩子，找到一个安全的家园。”

经过了漫长的争论和商讨，亚精灵族长遗憾地将古树议会的最终决定告知艾绫，婉拒了在拉纰亚同盟协议书上签字。在此期间龙就在旁一边听着每个人的发言，一边埋头记录和计算。

“如果情势缓和，我们一定派出使团前往奇美修利亚，或许到了那时再商讨联盟事宜结果会不同。”

艾绫点点头，她能够在相处中感受到亚精灵族的诚意，因而也能深刻地感受到他们所面对的绝望与恐惧。

年幼时曾经失去家园的经历令她无法对亚精灵的龟缩避战提出批评，毕竟绝大多数人只是为了安稳和平的生活而奋斗，并没有扳倒大陆最强国家的野心。

亚精灵族长苦笑着伸手打算邀请艾绫和龙参加午宴，古树议会的部分成员对于奇美修利亚的情况很好奇，希望能和圣达尔多聊一下，毕竟这里很少会有王国高层前来拜访。

“既然歌霜暗野难以坚守，不如亚精灵举族迁徙到奇美修利亚如何？”

整个议事厅都因为这句轻声提议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提出这个想法的人——

《奇美修利亚战记》第七十六章 古树会议

《奇美修利亚战记》第七十六章古树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