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铎

清　沈起凤

　　《谐铎》是清中叶志怪小说集，《聊斋》的第三本仿续书，沈起凤撰。《谐铎》成书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12卷，共122篇。书名《谐铎》，铎，就是铃，意为警戒、警示，谐铎就是寓劝戒于嬉笑言谈之中。《续谐铎》是沈起凤的遗著，由饶世恩刊刻行世。其刻成时间大概在嘉庆十八年（1813）。《续谐铎》只有一卷八篇。

　　沈起凤，生于乾隆六年，卒年不详。年二十八岁，举乾隆三十三年（1768）乡试。后会试屡不第，抑郁无聊，放情词曲自娱。所作戏曲，不下三四十种，风行大江南北。高宗南巡，官绅所备迎銮供御大戏，皆出其手笔。妻张云，亦工诗文，颇享唱随之乐。尝为祁昌教官。晚年以选人客死都门。

卷一

1，狐媚

情魔书癖两相缠，殢我温柔预我元。

何似语言文字外，一齐解脱野狐禅。

【原文】

　　平阳范水废园，故多狐。有宁生者，性狷介，日淫于书。因暑月懊闷，假园亭以憩，友劝阻之。宁笑曰：“是何伤？狐所挟以媚人者二，贪淫者，媚以色，贪财者，媚以金。我两无所好，惟好架上书。媚术虽工，遇我亦不售矣。”友漫应而去。

　　饭后，卧北窗下，见女子从屏后出。宁心知其狐，假寐以伺。女指架上书，冁然曰：“名教中自有乐地[1]。是儿独学寡闻，将为勤学死。”宁起叱曰：“骚野狐！曳尾遁耳，敢妄言！”女亦叱曰：“田舍奴！我岂妄哉？汝果读书明理，当知我家祖德宗功，何敢妄为讥议？”宁曰：“凭城作祟，假虎树威，汝辈长技耳。祖德宗功安在哉？”女曰：“汝日读书，而不知大禹娶涂山之事乎？绥绥庞庞，昌都成室[2]，是祖德也。有商之季，移家西海。适文王遭羑里之囚，散宜生访先人于敝庐，脱青翰以解之[3]。赫赫宗功，垂诸史册，子何未之深考？”宁曰：“是诚有之。但汝辈篝灯弄谲，卧榻宣淫，终非善类。”女曰：“死则正邪，大圣犹羡其仁，穴则知雨；汉儒尚钦其智，况有形九尾，德至乃来，《山海》名经，言之凿凿[4]。汝诚读书而未得其解耳！”宁凝想久之，肃然致敬曰：“始吾以汝等为不足齿之伧，今闻高论，愿为书友。”女笑诺之。晨涂暝写，日共校雠偶坐荷亭点《周易》，女忽问曰：“有天地一章作何解？”宁曰：“上言‘离’者，‘丽也’，里丽则男女交感，宜受之以‘咸’。而‘咸’不可言受，故复从天地说到夫妇之道，而受之以‘恒’[5]。”女笑曰：“然则男女交感，圣人所讳言乎？”宁曰：“然！”女曰：“男女构精，万物化生[6]，又何说也？”言毕，星眸斜睇，杏靥微红。宁魂摇志夺，应声而答曰：“卿有意乎？请卜诸《易》。”

　　女随手占得‘末济[7]’。宁曰：“‘未济’征凶，事不谐矣。”女曰：“小狐濡尾，虽不当位，刚柔应也，何害[8]？”宁惑之，自此遂同寝处。

　　不半月，神疲气殆，渐不可支。友过而诘之，宁百方自讳。入夜女来，宁以病告。女曰：“君著书辛苦。故日就羸瘠。文园善病，安知不因《封禅》一书？不然，茂陵姬且未聘，何由得消渴疾哉？”宁深以为然。遂摈弃丹铅；日与女团坐一室。

　　又匝月，病体益深，沉绵牀褥。友复过之，宁渐吐其实。友叹曰：“君中媚人之上策矣，以色媚人者，色衰则爱弛，以金媚人者，金尽则交绝。惟阳窃君子之行，阴播小人之谲，择所好而投之，媚之术愈变，而媚之毒愈长矣！”宁戄然悔悟。友急唤舆人，星夜舁归于家，女亦遂绝。越半载；宁病瘵死。遗书散佚，后不可考。

铎曰：“此朱门上客一面照心镜也。打破天下人多少衣钵，亦是我辈大罪过处。”

【注释】

[1]名教中自有乐地：出自《世说新语·德行》，大意是说在礼数中也能获得快乐，旧时勉人恪守名教之语。

[2]绥绥庞庞，昌都成室：《乐府诗集·涂山歌》：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我家嘉夷，来宾为王。传说大禹在涂山遇见一只九尾白狐，并听见涂山人唱歌，说“绥绥白狐，庞庞九尾”，还说“如果你在这里成家立业，就会子孙昌盛”，大禹便娶了涂山氏的女子女娇，在此成家。

[3]适文王遭羑里之囚，散宜生访先人于敝庐，脱青翰以解之：《淮南子》记载散宜生献给帝辛的礼物：驺虞，鸡斯，玄玉百工，大贝百朋，玄豹、黄罴、青犴、白虎之皮千合（工、朋、合都是量词）。狐狸说的当是青犴之皮。

[4]况有形九尾，德至乃来，《山海》名经，言之凿凿：《山海经》中无此类似的语句，倒是《孝经·援神契》说：德至鸟兽，则狐九尾。

[5]上言‘离’者，‘丽也’……而受之以‘恒’：《易经》上经之三到下经之一的内容。

[6]男女构精，万物化生：《系辞传下》：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这里大意是男女结合，万物得以繁衍。

[7]未济：《周易·未济》：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小狐狸将涉越过干涸的小河，却打湿了尾巴，事情虽然进展顺利，但是对主方无利，利益会让于客方。

[8]小狐濡尾，虽不当位，刚柔应也，何害：《周易·未济》：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译文】

　　平阳范水一个废旧的园子，里面有很多狐狸出没。有一个姓宁的书生，生性正直，洁身自好，每天都沉浸于读书。因为恼于夏月天气闷热，他就借这个园子作为休憩之处。朋友劝阻他不要去，宁生笑着说：“这有什么妨害的？狐狸媚惑人的手段无非两种，贪图淫乐的，就用美色来媚惑他；贪图钱财的，就用金钱来诱惑他。两者我都不喜欢，唯独喜欢架上的书。狐狸的媚术虽然厉害，但遇到我也不起作用了。”于是朋友就随意应答，离开了。

有天宁生吃完饭之后，躺在北窗下休息，突然看到一个姑娘从屏风后走出来。宁生心里知道她是狐狸，于是装睡以观其变。姑娘指着书架上的书，笑着说：“礼教中自有乐处，这家伙闭门自学，孤陋寡闻，恐怕会因为勤奋学习而死了。”宁生坐起来骂道：“骚狐狸！不夹着尾巴滚蛋，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姑娘也反唇相讥：“乡巴佬！我难道是胡说？你如果真的读书明理，应该知道我家祖先的功德，怎么还敢大肆嘲笑？”宁生说：“依靠房屋洞穴作怪捣乱，假借老虎抖威风，这就是你们擅长的本领。祖先的功德在哪里呢？”姑娘说：“你每天读书，竟然不知道大禹娶涂山氏为妻的事吗？绥绥庞庞，帮其家道兴旺，这就是我们祖先的功德。殷商末期，我们搬到西海居住。刚好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散宜生亲自到家里拜访我们的祖先，祖先贡献出青色的皮毛才把文王解救出来。如此显赫的祖宗功绩，垂留史册，你怎么没有细加考究呢？”宁生说：“这确实有。但你们在灯火之下故弄玄虚，床榻之上公然淫乱，毕竟不是善类。”姑娘说：“我们死后归葬故土，这是大圣人也要称羡的仁德；久居洞中能预知风雨，这是汉代大儒尚且钦佩的智慧，何况又拥有九尾的形体，道德昌盛的地方我们才会出现，《山海经》一类著名的书经中言之凿凿。你真是死读书却不解其中之意！”宁生默默想了很久，肃然起敬说：“起初我把你们当做不值一提的下贱之物，如今听了你一番高论，我希望与你结为书友。”姑娘笑着答应了。

　　从此之后他们每天不论早晚都待在一起校注古籍。一天偶然间在荷花围绕的凉亭中点注《周易》，姑娘忽然问道：“天地这一章怎么理解？”宁生说：“上为‘离’卦，‘丽也’，男女两情相悦就能相互交融默契，从而达到‘咸’卦。但是‘咸’卦则说交融而致摩擦，从天地到夫妇之道，最终到达‘恒’卦（平衡稳定）。”姑娘笑着说：“那么男女两情相悦的事，是圣人所讳言的吗？”宁生说：“是的。”姑娘说：“那书上说‘男女结合，万物得以繁衍。’[6]这又怎么解释呢？”说完，姑娘明亮的双眸斜斜看着宁生，杏花般娇艳的两颊微微发红。宁生不由得神魂颠倒，应声答道：“你要是对我有意思，就请用《周易》占上一卦吧。”姑娘随手占得“未济”[7]一卦。宁生说：“‘未济’是凶兆，不能成事了。”姑娘说：“小狐狸（渡过干涸的河却）打湿尾巴，虽然处于不当之位，但是刚柔能互应，又有什么妨害呢？[8]”宁生被她迷惑，从此他们就同寝了。

　　不出半个月，宁生就觉得精神疲乏，气血两虚，身体渐渐地撑不住了。朋友来探望他，问他怎么弄到这步田地，宁生百般掩饰不肯说出实情。晚上姑娘来了，宁生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了她。姑娘说：“是你写书太辛苦了，所以一天天地变得瘦弱。司马相如体弱多病，很难说不是撰写《封禅书》的缘故。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还未聘娶茂陵女的时候，怎么就得了消渴症呢？”宁生认为的确如此。于是他就荒废了校订之事；每天与那个姑娘粘在房间里。又过了一个月，宁生病势愈发沉重，连床都起不了了。朋友又来探望他，宁生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实情。朋友叹息道：“你是中了高端媚术了。用美色来媚惑人，宠爱会随着姿色的消减而减弱；用金钱来媚惑人，钱财没有了来往也只能断绝。只有表面上表现得像个君子，暗中却使用小人的手段，择其所好善加迎合。媚术愈加变通，那么所受的毒害也就愈是深重。”宁生十分惊恐终于幡然悔悟。朋友急忙唤来轿夫，连夜将宁生抬回家里，那个姑娘也不再出现。过了半年，宁生还是病死了。他遗留下来的书籍都散失，后人也无法推求事件的真相。

铎说：“这是那些富贵们的真实写照。打破了普天下多少人的饭碗，这也是我辈的大罪过。”

2，虎痴

销磨傲骨为情痴，掉首归来好自持。

冷笑丈人峰下客，年年画虎买胭脂。

【原文】

　　秦川女子霍小媖，有殊色。父与豪右某争田界，以他事诬诸官，竟毙于狱。母痛哭曰：“家无男子，谁为父复仇者？恐白骨冤埋，终作千秋黑狱矣！”女含涕而进曰：“儿不肖，髫龄稚齿，不能作赵家娥。有得仇人而杀之者，儿愿执箕帚事之。”母鉴其诚，日以其言祷诸西山之麓。一日，闻某入城祝县令寿，路出西山，虎突起于前，啮喉而毙。母女方额手庆，忽－虎曳尾而来，径登堂上。母女变色却走。虎徘徊瞻眺，殊无恶意。母阖扉而语曰：“今日杀某于道者，非汝也耶？”虎颔之。母曰：“蒙君仗义，雪我前仇。茕茕母女，定当香花顶礼，用酬大德。未识降临玉趾，意欲何为？”虎怒目而视，似憎其爽约者。母曰：“汝以我食言耶？息壤在彼[1]，本宜敬将幼女侍奉裳衣。但起居寝食，彼此道殊。安得竟成伉俪？况我年近桑榆，家无兰玉，方将倚婿为活。汝为地下人报怨，独不为未亡人施德乎？谨陈衷曲，乞赐矜全。”

　　虎闻其语，神凋气丧，垂头欲出；而一步九顾，依依不舍。女慷慨面前曰：“君且住。妾有一言，幸垂明听。妾前以身相许，岂敢昧心。想衾裯之共，君亦知其不可。如不忘旧约，当扫除一室，与君终身相守，存夫妇之名可也。”虎首肯再三，欣然嘉纳。

　　女乃导虎入帷，营菟裘于绣榻之旁；食则同牢，居则同室。女晨起理妆，虎必潜身奁次，侧目偷窥。夜俟女卸装登牀就寝，始伏于牀下，竟夕不寐。恐以鼾声扰其清梦也。有时甘旨不给，则衔鹿脯以进，或抱小恙，焦思躁急，盘旋室内者无停趾。病愈，始欢跃如初。女习以为常。

　　而母氏因年迈无依，时咎女之失计，而遇虎礼貌亦衰。虎一夕竟去。母欲为择婿。女曰：“背德不祥，负恩非福：况女子以心许人，岂必作形骸之论哉？”执不允。后女以郁疾死，停尸堂上。虎忽嗥哭而来，泪下如雨，进殓者皆见之。继埋玉于祖茔之侧，虎一日巡视者三。春秋令节，辄衔山果以奠。越三载如一日。母贫乏不能自话，虎犹日取山獐野兔，存恤其家云。

　　铎曰：“有情痴者，必无傲骨。虎而痴，是失其虎性矣。然一言不合，掉头竟去，不依然虎性之难驯乎？痴而能傲，是为真傲，傲而能痴，是为真痴。”

【注释】

[1]息壤在彼：在息壤订立的誓约还算数。多用作信誓的代称，意在教人遵守信约，不要违背誓言。息壤，秦武王和甘茂缔结盟约处。

【译文】

　　秦川女子霍小媖，很有姿色。她的父亲与某个富豪争夺田地的边界，富豪以别事来向官府诬告他，导致霍父死在了狱中。霍母痛哭流涕，说：“家中没有男子，要怎么给你父亲报仇啊？只怕是白骨带着冤屈埋于地下，成为永久的冤案了！”霍女哭着说道：“女儿不肖，年纪尚幼，不能嫁到权势人家。如果有能杀死仇人的人，我愿意给他当牛做马。”母见她说的如此真诚，每天都去西山脚用这句话祷告。

　　一天，听说富豪去城里给县令祝寿，到了西山那个地方，有只老虎突然跳到他面前，咬住他的喉咙杀死了他。母女正额手称庆的时候，忽然有一只老虎拖着尾巴走来，直接进了大堂。母女俩吓得脸变了色，逃走了。老虎就在堂屋里徘徊瞻望，毫无恶意的样子。霍母闭着门窗说：“今天在路上杀死那人的，难道是你吗？”虎点点头。霍母说：“多亏您的仗义，洗刷了我家的仇恨。孤儿寡母定当焚香礼拜，酬谢您的大德。不明白您降临于此，为的是什么？”老虎怒目而视，似乎是在憎恨违约之人。霍母说：“你以为我食言了吗？息壤之约在前，本来应该恭敬地让小女侍奉您。但生活起居，彼此殊途。怎能结为夫妻呢？况且我年近垂老之年，家无男性子弟，以后只能依靠女婿过活。你能给死者报仇，就不能给予未亡之人恩惠吗？我谦敬地表达我心里的真实想法，乞求您怜惜而予以成全。”

　　老虎听到了这话，神情低落，垂着头欲离开；但是走几步就回头，依依不舍。霍姑娘情绪激昂地站出来说：“您且止步。妾有一言，请您垂耳恭听。妾之前说以身相许，怎敢违背良心。但男女结合之事，您也知道不行。如果不忘旧约，妾当打扫出一间房舍，与您长相厮守，存夫妇之名。”老虎再三点头，欣然同意。

　　霍女于是带着老虎进闺房帷帐中，安顿于绣榻之旁；吃住都在一起。霍女早晨起来梳洗的时候，老虎就呆在梳妆台边，侧着眼睛偷看。晚上等到霍女卸了妆上床睡了，才扒在床下，竟然一晚上不睡。唯恐自己的鼾声打扰了霍女的清梦。有时家里食物供给不足的时候，就衔着鹿肉干来补贴，有时得了小病，就焦虑急躁，在家里走动个不停。病好了又欢快愉跃如初。霍女习以为常。

　　霍母因为年迈无所依靠，就怪罪霍女当时错误的决定，对待老虎也越来越不带敬意。老虎在一天晚上居然就走了。霍母打算为女儿择婿。霍女说：“违德不吉利，负恩不会有福气：况且女儿以真心许诺于人，怎么能光凭形体来定论呢？”霍母还是执拗不肯。后来霍女因此抑郁得病而死，停尸于大堂上。老忽然嗥哭而来，泪如雨下，前来吊唁的人都看到了。后将霍女埋在祖坟边，老虎每天都要再三来看。每当春秋时节，都会衔来山果祭奠她。三年如一日。霍母因为贫乏不能养活自己，老虎还是每天带来山獐野兔，救济她家。

　　铎说：“痴情的人必定没有傲骨。老虎陷入痴情就失去了虎性。但是因为一言不合就掉头离去，不还是虎性难驯吗？痴情中带着傲骨，是真傲，傲骨中带着痴情，是真痴。”

3，鸡谈

长舌倾城可奈何，由他子夜尽情歌。

伏雌毕竟操刀割，输与雄鸡断尾多。

【原文】

　　吴郡娄门外鸡坡，吴王牧鸡处也[1]，至今居人以养鸡为业。有祝翁者，豢雌雄两头。一夕，闻墙下喧呶不已，怪而听之。

　　闻雄者曰：“尔我蒙主人豢养，数米而食，凿垣而栖，有何不乐？而胶胶膊膊，终夕絮聒？”雌者曰：“我怪汝喜则颈，惮则断尾，全无一点丈夫气。而犹绛冠金距，骄人昏夜，能不使人气愤？”雄者曰：“夫不雄飞，妻终雌伏[2]。汝何所长，而翘我短处？”雌者曰：“堂上争虫，笼中抱卵，成家之道，舍我其谁？况秦穆公得我而霸诸侯[3]，百里奚仗我而邀富贵[4]。妆惟与宋处宗辈，作窗下清谈，否则沟畔涂膏，镜中学舞[5]。恐曹阿瞒弃之不惜[6]，尚得牛刀一试，冀他年大用也哉？”

　　雄者曰：“汝冀所谓但知雌守，未觌雄风者也。我所以胜于若辈者，全在一鸣惊人耳！祖逖闻我而着先鞭，燕丹效我而脱奇祸[7]。至于齐公惊梦，用佐贤名；楚子乘车，不愆兵法。奇功伟烈，炳耀千秋。此田饶以夜不失时，尊予为五德之冠。汝牝不司晨，又安知我为－世之雄乎？”雌者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自今以后，请先子而鸣。”雄者门：“惟家之索[8]，恐操刀者随其后矣。阴乘阳位，非以获福，实阶之祸耳！”雌者曰：“尔勿言。我先声一夺，当使望气者尚求其雌，而天下群雄闻风却步矣！”雄者竦然而退。自此雌者无夕不鸣。家人以为不祥，杀而烹之。祝翁叹曰：“翰音登天，何可长也[9]。况其位之不当乎！罹于凶也宜矣。”

　　铎曰：“《太玄经》有云：“雌鸡晨鸣，雄鸡宛颈。”阳衰阴盛，其积渐使然耶。愿天下处闺房者，持予雄辩，压彼雌风；毋柔声下气，养同木鸡也。”

【注释】

[1]吴郡娄门外鸡坡，吴王牧鸡处也：《太平御览·城上》：娄门外鸡陂者，吴王养鸡城。

[2]夫不雄飞，妻终雌伏：《东观汉记·赵温传》：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比喻屈居下位。

[3]秦穆公得我而霸诸侯：相传春秋时，秦文公在陈仓狩猎，获一只雌鸡，后飞至山上化为石鸡，立祠祀为“陈宝”，“得雌者霸，得雄者王”。到秦穆公时果然成为霸主。

[4]百里奚仗我而邀富贵：百里奚当初出游求仕时，他的妻子杜氏杀掉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没有烧柴，就卸掉了家里的门闩炖鸡，为百里奚饯行。《五羊皮歌》：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舂黄齑，炊扊扅。

[5]惟与宋处宗辈，作窗下清谈，否则沟畔涂膏，镜中学舞：出自《幽明录》，说宋处宗和一只能说人话的鸡对话治好了口吃。

[6]恐曹阿瞒弃之不惜：《三国演义》：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7]燕丹效我而脱奇祸：《燕丹子》：秦王不得已而遣之，为机发之桥，欲以陷丹。丹过之。桥为不发。夜到关，关门未开，丹为鸡鸣，众鸡皆鸣，遂得逃归。

[8]惟家之索：《尚书·牧誓》：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母鸡在清晨打鸣，这个家庭就要破败。

[9]翰音登天，何可长也：《周易·中孚》：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鸡非能登天之禽，叫声怎能传到天上，这是弄虚作假，用鸡叫充当鹤鸣，以欺世盗名，故不能长久。

【译文】

　　吴郡娄门外有处地方叫鸡坡，是当初吴王养鸡的地方，至今居住在那儿的人还在以养鸡为业。有个祝翁，豢养着一雌一雄两只鸡。一天晚上，祝翁听到墙下吵闹不停，感到奇怪，附耳静听。

　　听到雄鸡说：“你我承蒙主人豢养，吃着米粮，住在墙洞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一天到晚叫个不停？”雌鸡说：“我怪你高兴就仰着脖子，畏惧就耷拉尾巴，一点都没有丈夫气概。还长着大红冠，铁钩般的鸡爪，整日一副傲慢的样子，能不让我气愤？”雄鸡说：“夫不雄飞，妻终雌伏[2]。你有什么长处，来揭我的短？”雌鸡说：“在外能争夺虫子，在窝里能孵蛋，持家之道，除了我还能有谁擅长？况且秦穆公得到我而在诸侯中称霸[3]，百里奚仗着我而富贵起来[4]。到了宋处宗那儿，和他在窗下长谈，否则他只能沟畔涂膏，对着镜子自学‘跳舞’了[5]。只担心主人像曹阿瞒那样抛弃我也不觉得可惜[6]，需要显露一下小本事，希望他年能有大用。”

　　雄鸡说：“你所希望的只不过妇人操守，看不到什么雄风。我之所以胜于你们这些鸡，全在于一鸣惊人！祖逖闻我而领先于人，燕丹效仿我而摆脱大祸[7]。以至于齐公从梦中惊醒，选用能臣成就贤名；楚王在车驾上用兵布阵没有失误。伟大的功业炳耀千秋。从此田饶因为我守时报晓没有差错，尊我为“五德之禽”。你作为母鸡，不管报晓的事，又怎么会知道我曾经是一个时代的英雄人物？”雌鸡说：“你把这个当作英雄事迹，谁又做不到呢？从今以后就让我先于你打鸣。”雄鸡说：“牝鸡司晨[8]，恐怕提刀的人就要来了。阴坐上阳的位置，这不能取得福气，实际上是招惹祸端！”雌鸡说：“你不要再说了。我先一声叫出来，就能招致风水师的追求，而天下的雄鸡们听到了都会却步！”雄鸡感到可怕就退下了。自此以后雌鸡没有哪夜不叫。家里人以为是不祥之兆，就把它杀来煮了。祝翁感叹道：“鸡（冒充鹤）引颈高鸣，怎么能长久呢。更何况（以雌代雄）其位都不正[9]！活该遭到这样的下场。”

　　铎说：“《太玄经》说雌鸡报晓，雄鸡低头。阳衰阴盛是因为逐渐积累而成的。希望天下处在闺房中的女子能拿着这雄健的辩论压倒那柔弱之风；不要低声下气、恭顺谦卑，养得像木鸡一样。”

4，獭祭

昨宵有獭哭讧濆，楚些声中不忍闻。

多少贪夫林下葬，题诗何处吊秋坟？

【原文】

　　大江之滨，有灵物焉，其名曰獭。－日，游于北岸，遇林中之鹯集败于盘石。相聚而语。鹯曰：“君善捕鱼，我善捕雀，而雀之见我者，往往哓音骇翼，电流星散，以至十不获一。不知君观鱼濠上，能聚族而歼否？”獭曰：“鱼之畏我，犹如雀之畏君耳，岂尽恶生乐死，而愿入枯鱼之肆者？”鹯曰：“吾闻君驱之使去，复招之使来，操何神术而能若此？”獭曰：“世传我别有一手，如道家役鬼之法者，妄也。虎有钩爪，犀有骇角，狐有媚珠[1]，猱有脆骨，皆志怪者附会，造物仁慈，方使予角者去其齿，予翼者两其足；肯令我辈添牙益爪，穷两间之物类乎哉？”鹯曰：“然则奈何？”獭曰：“我所以驱之复来者，因取之时，末尝过戕其类，坐而逸获，若出于不觉也者；彼以为无患而过我，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欲擒故纵，欲贪故廉之说也。”鹯曰：“君言是矣，但鸟之狡，有甚于鱼者。鱼性最驯，不过随波逐流而已，鸟之中，如鸩以妇守，雁以奴巡，杜鹃以倒挂而善防，鹦鹉以能言面巧避，他如雀常入幕，燕必处堂，鸽依佛塔之铃，乌傍贾船之楫，种种机心，弋人何篡？一时决起于前，不于此时尽掩其群，而纵之远逝，不亦悔之晚乎？”獭曰：“君之志则大矣！然何如留无尽之藏[2]，为他日属餍地乎？”言未已，百鸟横空而来。鹯攫得四五头，余皆窜入林中。鹯意不能舍，奋翼逐之。适射生儿潜伺于侧，伏机一发，鹯先贯项而死。獭哀其愚，设祭于江之北岸，招魂而告之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3]。惟我与尔，以杀为田。廉则寡取，贪则同捐。何子不惜，赍恨重泉！吾今辍业，濯手[4]江边，宁枵其腹，勿丧其元。贪人败类，自古皆然，凡百君子，请视此鹯。”

　　铎曰：“聚族而歼，鹯则毒矣。而欲贪故廉，獭之阴谋更毒也。乃天独报于鹯，而不报于獭。岂咒鱼入钵，佛门所不禁耶，亦江头忏悔之功也？”

【注释】

[1]狐有媚珠：传说修炼成妖的狐狸有内丹。

[2]无尽之藏：这里指大自然给予的食物。《前赤壁赋》：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3]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出自《诗经·大雅·文王之什·旱麓》，原是比喻为功名利禄而极力高攀。

[4]濯手：是祭祀时的一个步骤，这里指代祭祀、祭祷。

【原文】

　　长江沿岸有一种有灵性的动物，叫水獭。一天，水獭在北岸玩耍的时候，遇到林子里的鹯停在大石头上。于是在一起交谈。

　　鹯说：“你善于捕鱼，我擅长捕雀，但雀一有看到我的，往往大声叫唤惊骇地扑动翅膀，迅速逃散，以至于十只里抓不到一只。不知到你看到鱼在游的时候，能否将他们一网打尽呢？”獭说：“鱼害怕我就好像雀害怕你一样，怎么可能都是些想死不想活，愿意自入绝境的鱼呢？”鹯说：“我听说你能够让鱼驱之则去，招之则来，拥有什么样的神技能这样呢？”獭说：“世上相传我有特殊的手段，就像道家的役鬼之术，纯属胡说。虎有利爪，犀有骇角，狐有媚珠，猱猴有软骨，都是志怪者的附会之说，造物主仁慈，于是让有角的不长牙齿，只给长翅膀的两只脚；难道愿意让我辈又长牙又长爪，做到人间的物种中的极致吗？”鹯说：“那么是怎么回事呢？”獭说：“我所以能驱之则来，是因为抓取的时候，没有过度地捕杀他们，随意抓捕。若是有没有察觉的，还以为没有危险就而我面前经过。于是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就是所谓‘欲擒故纵，欲贪故廉’。”鹯说：“您说的是，但是鸟比起鱼来还要狡猾。鱼生性最为温驯，不过随波逐流而已，鸟里面如鸠有鸠妇守护，雁有雁奴巡逻，杜鹃凭借倒挂而擅长防备，鹦鹉凭借能言善语而善于躲避，其他的如麻雀经常钻进帐中，燕子必定在堂室里面，鸽子依凭佛塔的铃铛，乌鸦则呆在商船的桨边，各种心机，让我们怎么抓？一瞬间冲到面前，不乘这个时机尽量抓捕干净，而放手等它远去，不悔之晚矣？”獭说：“你的志向就大了！可是明明有大自然的无尽宝藏，怎么还想极力达到吃饱满足的地步呢？”

　　还未说完，大量鸟群横空而来。鹯抓到了四五只，其余的都窜入林中。鹯心里不肯弃舍，奋勇展翼追击鸟群。刚好有猎人潜伏在一旁，伺机一射，鹯被射穿脖子死了。獭为鹯的愚蠢感到悲哀，设祭台于江北岸，招魂祷告：“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鸢在天上飞，鱼在水中游。）

惟我与尔，以杀为田。（只有我与你，以杀戮为生计。）

廉则寡取，贪则同捐。（清廉则少得，贪念却丧命。）

何子不惜，赍恨重泉！（为何你不顾惜，而遗恨于九泉！）

吾今辍业，濯手江边，（我此刻停止劳作，祷告于江边，）

宁枵其腹，勿丧其元。（宁愿空着腹肚，也莫要丢掉脑袋。）

贪人败类，自古皆然，（贪婪带来危害，自古皆然，）

凡百君子，请视此鹯。”（请诸君看看这鹯吧。）

　　铎说：“将猎物聚在一起歼灭，鹯实在歹毒。但是欲贪故廉，獭的阴谋更加毒。可天道仅仅报应于鹯，而不降下报应于獭。难道是咒鱼入钵，佛门不禁这种事，亦或是在江边忏悔有功吗？”

志怪故事·谐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