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就喜欢这种生活，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动物，能待上整整一天，“就算没人跟我聊天也没关系”。

文|赵涵漠

采访|赵涵漠张博岚

摄影|张旭明（紫羿云天）

相声里的“于谦”曾经出国留学——虽说是索马里联邦共和国；他爱刷微博、四处招惹小姑娘——小姑娘1米89大个，体重200多斤，护心毛儿跟张飞似的。按照相声迷的说法，“于谦”一家子都为中国相声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他儿子姓郭，父亲姓王，老爷子爱吃面馅的月饼；祖父威震北京，号“冷面杀手”，全称“朝鲜冷面杀手”，就上辣白菜就更了不得。

搭档郭德纲说三句，于谦先生应一句。他总是站在场面桌后面，头发烫得蓬松，纹丝不乱。有时探着头听搭档挤对，嘿嘿咧嘴一笑，现出深深两道法令纹。

在网络上，人们为他抱屈，“于谦的父亲怎么了？”“郭德纲怎么老损于谦？”可事实上，这位在舞台上能伸能屈的演员，把日子过得无比舒展。他会放风筝，懂品茶；养蛐蛐、逗鸟、遛狗、放羊、喂马；他在北京大兴有60亩地，打理得就像座动物园。大院子里长着百十来棵梨树，还在园子里种油菜、大白菜、豇豆、茄子，养鸡得蛋，试图自给自足。

“他一天能赶八回饭局，只要沾着玩儿的，没有不喜欢的。”郭德纲曾对着电视镜头描述，“我们俩是鲜明的反差，他活得太值了！”

一步踏入相声全面衰败的时代

从城里开车到于谦的“动物园”，需要一个多小时。此地成员至少包括一只白狐狸，由一头名叫“长毛”的狗率领的30多位同伴，50多匹马，新盖的红砖鸽舍里住着100多只鸽子，池塘里养着上千条锦鲤。

于谦会像个大收藏家那样向人展示自己的珍宝：“啪”打开水族箱的灯，一条长着寿星公般额头的罗汉鱼正瞪视前方；温室里一棵树上，两只产自南美的松鼠猴正上蹿下跳，为了这两只小猴，于谦还特意申请了国家二类保护动物饲养繁殖许可证。

“其实就是一个自己玩儿的地方。”在接受《人物》记者采访时，于谦哈哈一笑，他说他就喜欢这种生活，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动物，能待上整整一天，“就算没人跟我聊天也没关系”。

如果时间回到1990年左右，于谦很难想象自己会在未来过上如此惬意的生活。作为刚从北京市戏曲学校相声班毕业一年多的新人，他一步就踏入了相声全面衰败的时代——曲艺团没演出；他的搭档远赴日本学习经营管理；就连曾经以创作相声为生的老师们都纷纷改行，以写小品或影视剧为生。

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曲艺节目主持人大鹏2005年就开始为德云社录节目，他将于谦描述为“新旧交替的一辈儿”，“他过去看到的都是能够代表相声最高水平的老一辈人的相声，所以他知道相声说到最好的程度是什么样。他看过100分的，但他和曲艺团的伙伴们表演时只能表演到30分，心里觉得很苦闷。”

但他爱相声，也为了生计，接到演出机会还是不推辞。那时，刚刚出现的小品让人们感到新鲜，霹雳舞和摇滚也都传进内地，但凡出场，收获的全是尖叫和掌声。

相声演员倒也能享受同等待遇——尖叫和掌声——但那是声音震天的起哄，根本不让演员张嘴。除非于谦灰溜溜地转身下台，观众才心满意足地停歇。

现在，当于谦再次回忆起那段经历时，他形容自己上台前总是“发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能不被哄下来？”

他曾经在一个大体育馆里表演过，场地中间，搭着一个小小的方台。他一走上台，场内的起哄声、倒彩声全响起来了，没人爱听相声。于谦只好站那儿等着，等观众喊累了，声音小了，他问了一句，“你们爱听相声吗？”

“不爱听！下去吧！”人们一点不客气。

“那你们爱听什么？”于谦问。

“爱听唱歌！”一个声音最大。

“我也会唱歌！”于谦干脆抓着话筒走下台，爬上体育馆的阶梯，奔着那位最大声的观众聊天去了。

这种场面不常见，观众也乐。于谦装模作样地和人聊了一会儿，赶紧走回台上，趁着那点热乎劲儿，跟搭档抓紧时间把相声说完。而这是他在1990年代里仅有的几次成功表演之一。

相声没落，这位前相声演员后来改行出演影视剧。他的演出经历包括著名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中只出现了一次的警察，晃悠着警棍，呵斥着；以及在另一著名电视剧《小龙人》里饰演一名唐朝书生，参与了中国早期“穿越戏码”的演出，同样只出现了一次。

因为被欺负，所以被喜欢

在相声段子里，于谦带着股逆来顺受的劲头。即便在生活里，人们也很难从于谦身上找到“非如此不可”的气质，前提是不触碰他的底线。

郭德纲曾说于谦：“有的时候比如说说话我多多少少还要顾及一下场合、时间，合适不合适。于老师没有，此时此刻这个话不说出来就得死，他不管你多大领导在，他也不管你跟前合适不合适，他要不说出来，他活不了。他的人生很快乐，也很单纯。”

一些曾经和于谦打过交道的人形容他“随和”。在歌手沙宝亮看来，他“身上软乎乎儿的，没什么刺”。

接受记者采访时，于谦的第一句话是，“你好，我是于谦。”第二句话则是，“你想怎么问就怎么问，没关系。”在事业上也许同样如此。没法说相声，他就改拍电视、演电影、做主持人，甚至去北京电影学院影视导演系进修，道路宽广。

只有在很偶尔的情况下，他和从小一起学艺的朋友在家里聚会，酒过三巡，他们把剩菜收拾收拾，支起摄像机，在镜头前说段相声。自拍，没人当观众。“现在想起来挺心酸。可那时候不伤心，来不及伤心。”于谦摇摇头，“就为留着自己将来看看，瞎玩儿呗。”

直到2000年左右，团里找回于谦，请他为被借调来的郭德纲捧哏。他并不想去，说自己“对相声伤心了”。

可于谦其实还爱相声。他自小就听收音机模仿相声大师。12岁退学去曲艺团学艺，当时的先生不看好他，说他“死羊眼，一张脸”，意思是眼睛不灵动，脸上没表情，勉强学艺也是块朽木。幸好班上的大师哥花了一个星期时间调教他，拿着练功用的板带，连打带骂地逼着他背下要领。这一下子，他开窍了。

于谦说，相声这行就是个不断开窍的过程，开了一个窍，就爬上一个台阶。

另一次开窍是在曲艺团领导的劝说下，勉强回到团里与郭德纲搭档之后。他们每天起早贪黑地在北京六环外的农村巡演，大部分时候，场院就是剧场，两个拖拉机倒着开，俩车斗一对上，就成了舞台。

就在那些四面灌风的场院里，于谦发现自己曾经走在既正统又颇被束缚的表演路数里。他从郭德纲的表演里发现了许多过去曲艺团认为不能说、不屑于说，甚至认为过分传统早该被淘汰的东西，但郭德纲重新为这些元素赋予了活力。

记者试图让他用一两个例子说明，但他想了想后表示，一切只能意会，“真的说不出来，那是一场演出的整体感觉。”大鹏则记得在2006年的一次采访中，于谦说，“突然间发现这是我小时候老先生表演相声的感觉，这才是真正的相声，而且能够自己亲身去说。”

后来，郭德纲、于谦开始正式搭档。直到今天，44岁的于谦发觉自己“越演越多新鲜劲儿”。郭德纲则形容他是“行业里不可多得的捧哏奇才，大智若愚”。每次上台前半个小时，俩人才凑在一起。对话简单极了：

“今天说什么段子啊？”

“说这个。”郭德纲有时会掏出一张便签纸来，但上面也仅仅写了一些关键词。有时，就这么两三分钟一过，俩人就能上台。

有人说，“好嘛”这俩字谁都说，就于先生味道、火候最好。曾有姑娘在开场前冲着穿灰大褂的于谦大喊，“于老师，我爱你！”也有男人紧跟着起哄，“于老师，我爱你的发型！”

当然，谁也没有郭德纲损，台上，他冲着那位向于谦示爱的姑娘笑嘻嘻地说了句，“你也不怕脏。”

如今，或许部分是因为他的角色总被欺负、占便宜，段子里的“于谦”已经成为相声舞台上一个格外讨喜的角色。与德云社合作多年的优酷网《名人坊》制片人刘峥告诉《人物》记者，自己曾经也问过于谦，是否会介意台上被挤对。于谦回答：“台上无大小，只要把观众逗乐就行。”刘峥评价：“这个道理很多演员都懂，但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于谦在舞台上活得窝囊，他爸爸“王老爷子”同样命苦。有人总结过，有关老爷子的死，说法多样：有说是去探病的老郭探鼻息捂断气的；有说是老郭踩到了氧气管子；有说是孝子于谦自己踩的，老爷子就剩一口气，又说不出话来，用笔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滚！踩我氧气管子了”；还有说是去家门口加油站挖石油，拿打火机照了一下，享年83岁。

真实生活里，于谦的父亲曾是油田地质勘探的领导。从粉丝到记者，很多人关心舞台下的老爷子，担心他会不会受不住台上的那些调侃。但于谦说，“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这就是我们行内的传统。”

他挺喜欢台上那个“于谦”：老实、厚道，代表观众说话、发泄、问问题。像所有普通人一样，那位看上去忠厚老实的中年人还有点小聪明、小幽默，会揪着搭档的一个话把儿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

比如在那段著名的《我要幸福》里，郭德纲抄着手，瘪着嘴自我勉励，“郭德纲，你会幸福的！你跟超人唯一的不同就是你把裤衩穿里头了。”

“嗯，是，明天您把裤衩儿穿外头试试。”于谦一本正经地使坏。台下笑声一片。他的一位资深粉丝后来曾提起过这一段，并下了句评语，“于谦反击的时候最逗，比挨损更逗。”

在大多数人看来，逗哏与捧哏是红花与绿叶的角色。但对于谦来说，他在捧哏的生涯里享受了巨大乐趣，“有很多的包袱，到最后是产生在我身上。当众把这个包袱剖开，抖给大家。在这点上，我觉得是捧哏过瘾的地方。所以捧哏这行干得好，你让他逗哏他绝对不去！”

深不可测，深不可测

于谦分得清台上的角色和台下的自己，正如他分得清台上的生活与台下的生活。

他和郭德纲曾对《人物》记者描述了对方在相声之外的爱好。于谦说，郭德纲走下舞台的爱好仍旧是相声、戏曲、大鼓。与之形成鲜明对比，郭德纲说，于谦“全部精力就是体现在一个玩儿上，他说相声也是，他有一半是为了自己，开心，快乐，台下也是一会儿没溜了耍闹”。

于谦紧跟潮流，衣服有不少来自日本的潮牌，还擅长唱周杰伦的歌。据刘峥说，于谦还是“老摇滚铁托”，喜欢唱崔健的《一块红布》和《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老北京”一系列，鸟笼、核桃、葫芦、手串、钩子、盖板，于谦没有不收藏的。秋天，他去保定淘葫芦，家里攒着四五十把。别人养蛐蛐只是从市场里买几只玩玩，于谦却从虫卵开始培养。他还四处搜罗品相好的老北京观赏鸽，动用了“复杂的遗传工程学”，花几年时间配种。好不容易培育出自己相当满意的鸽子，一转身，朋友喜欢，就把鸽子送了。

他曾在天津搜罗到两张金银器世家“前门张”的盖板，一模一样。薄铜盖板上刻着八仙，连眼神都刻得好。于谦描述起来得意极了，“抖搂抖搂，纸脆似的，那次可是得着了！”可给这两张盖板配上合适的笼子太难，“得配俩一模一样的笼子，年份得差不多。还得找着像样的钩子，身份差不多，还得配罐子。凑一套笼子可不容易，有一点儿错都让人笑话。”

家里也有名贵的鸟笼，搭配好罐子、钩子、盖板。但他和很多玩家一样，平日把鸟笼擦净，高高挂起。只有遛鸟前，才把鸟从普通笼子迁进名贵笼子，遛完再把鸟迁回去。但就是街上那么一小会儿时间，“往那儿一放，大家围过来欣赏，主人得意一番。谝去！”

有时候仅仅是看着都让人欢喜。一次，相声演员孙越和于谦在上海淘了3个几十年的旧鸟笼。傍晚，俩人坐院子里聊天，夕阳照下来，水汽在笼子上氤氲，俩人感叹，“太漂亮了，这个照得！”

于谦声称自己最大的爱好还是相声，对于舞台他丝毫不感到疲倦。相声演出繁多，话剧、电影邀约不断。不过，无论去哪一个城市出差，这位爱睡懒觉的演员总会大清早就爬起来，去逛逛当地的花鸟鱼虫市场。

孙越还记得一次在上海演出，他和于谦一行四五个人浩浩荡荡去逛鸟市，说好这天午饭在外解决。可在鸟市买了几只鸟，钱就花光了。孙越提议，“咱中午赶紧回住的酒店吃饭去。”

“不能，不能，咱们都出来外面了，得比他们吃得好！”于谦反对。

可确实没钱。最终于谦提议，就随便吃吃，回头吹吹牛不就完了嘛。几个人在离酒店不到1公里的路边摊吃了每碗3块的榨菜肉丝面，边吃边说：“回去就吹啊，回去就吹，吃得好，找了个上海馆子。”

回了酒店他们见到郭德纲，胡乱吹嘘了半天。直到郭德纲抛出一句，“你们不是吃的面吗？”之前他坐车经过，早就看见这几个人坐小板凳上。

“你都知道我们吃面了，还等我们吹完了才说！”于谦回他。“你知道吧，他真就是小孩子心态！”孙越笑着回忆。

按“玩友”孙越说法，于谦“打小喜欢玩儿，鸟粪里长起来的”。四五岁，于谦就去鸟市“逛个一溜够”。他是典型的老北京人，小时住在大杂院，邻居们养着鸽子、猫、狗、金鱼。数百年来的传统，皇上玩什么，大臣就玩什么，底下老百姓就跟着追什么。

但他于1969年出生，在他的童年时代，“玩儿”被视为“遗老遗少的做派”。他记得大人告诫小孩，爱玩的人是流氓，见到都要绕路走。后来才听老人们说起，“文革”时候有舍不得鸽子的，就在自家屋里挖个地窖，白天把鸽子藏在地窖里，直到晚上才敢喂食，放它在屋子里飞一飞。

等到不听话的于谦自己开始养鸽子并碰到难题，他才鼓起勇气跟那些人打交道。那时，他突然发现，“人家好着呢！有情趣，工作也不耽误，生活充实极了。”

在微博里，于谦陪着动物们频繁亮相。他给黄爪猕猴“看手相”，或是隔着军大衣跟凶猛的西伯利亚苍鹰合影留念。一条微博上流传甚广的视频令于谦大为赞叹。一只小狗可以顶着鼻子上的一块饼干，一动不动，“这就是玩出来的，功夫！”

他提起自己马场里的狗群。在他和工人都还没察觉的时候，狗群里已经悄悄出现了领导和分工。每天放羊的时候，有两条狗帮忙放羊；等到收马的时候，又有另外两条狗跟着收马。每天夜里，每过一个小时，就会有一条不同的狗绕着60多亩的马场跑一圈，“巡逻”。所有有人过夜的房间，门口都会有两只狗“站岗”。如果房间没人，岗哨自动取消。

狗群里有藏獒、黑贝，可是于谦最后发现，一只品相最为普通的、朋友送的“串儿”（混血狗）才是其中的领导。他曾在微博里写过关于这条名叫“长毛”的狗的故事：“朋友送猴一只拴于院内玩耍。乘人不备而逃，野性回归窜房上树，时而下来偷水果，时而进屋抓粮食，见人就跑，多次抓捕未果。院内有犬名叫长毛，见抓猴失利悄声而退。不多时口衔弥猴进屋示人，众人皆惊，细审猴身毫毛未损。忙锁其猴取食赏狗，长毛傲然食之复归屋外蹲守。”

有人惊叹“聊斋志异也不过如此”。

于谦说，在“玩儿”的世界里，并不是钱就能决定一切，“重要的是人无我有，人有我精”。“不管我花钱多少，人家一看这东西就知道”。于谦学了一下羡慕者的表情语气，他跷起大拇指，双眼一瞪，“人这玩主！”

眼下，于谦更喜欢马，马场里有17匹迷你马来自荷兰，以从海拉尔运来的草料为食。他会笑着说，“所谓人马合一，深不可测，深不可测。”

后来，郭德纲一本正经地把这段“人马情”说进了段子，“每一匹小马都倾注了于老师的骨血。”

因为爱马，他和歌手沙宝亮、峦树也成了朋友。在峦树看来，于谦对马称得上“痴迷”，他俩有时为了选一匹公马，就在北京的大风天里跑到特别荒凉的野外去，“黄沙漫天”。

为了赞助一场马术比赛，于谦还曾捐出一个蛐蛐探子筒——象牙探子，檀香筒。沙宝亮拍下了这个宝贝送给父亲，但他不愿意透露价格，“反正肯定是价值连城，但谦哥是性情中人嘛！”

于谦觉得自己能和“动物园”里成群的动物交流，看着动物跑跳蹿蹦、腾挪纵跃，就能意识到它们的肢体是否最大限度地舒展开来。这是种“说出来特别特别枯燥，但观察的时候却特别有乐趣”的爱好。

《人物》记者问他对“建功立业”、“争名逐利”之类的人生态度怎么看，于谦不肯直接回答，只说，“可能我这人的特点，我就觉得有个爱好，日子过得充实。”

一次在新西兰的一家酒庄，于谦戴着蓝色的小帽，手里握着一杯红酒，悠闲地坐在露台的木椅上。在他面前，是整片绿色的山林、坡地和草原。

有人问他此时的感受，他答，“要是有朝一日我的马都能在这儿养，马也舒服，养老也舒服，此生足矣。”

作者：《人物》杂志

于谦：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