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凤凰教育作者：文孟君

原标题：“君子固穷”的修身理念

这里仅以儒家“君子固穷”思想的源流发展为例，简单梳理其由思想观念到行为规范，直至社会风尚的发展脉络，以此观察儒学思想如何成为士人修身准则、甚至进而影响社会时风的。

一、

在儒学核心著作《论语》中，记有孔子这样一段生活经历：

一次，孔子到陈国，适逢吴国伐陈，陈国陷于战乱，粮食极度匮乏。从孔子而学的弟子也因饥饿而生病不起，孔子与弟子们处境困厄不堪。

对此困境，子路颇不以为然。在子路看来，既然“君子学，则禄在其中”，不当再有穷困。而今如此困厄，子路倍感愠怒，问与孔子：“君子怎么也如常人一般处于穷困呢？”孔子回答说：“君子，穷困之时，固守其道。不似小人，一朝穷困，即肆意乱为。”（“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参见魏何晏集解、宋邢昺疏解的《论语注疏·卫灵公》）

子路的“愠怒”，缘于夫子教导的“学也，禄在其中矣”（《论语·卫灵公》），而且更认为“君子之人，宜乎为天所佑，为人所助，不当得穷者也”（明张居正《论语别裁·卫灵公》）。君子之学，禄在其中；而且有天福佑、有人相助，怎会如此困穷？！

然而孔子却说：“穷通得丧，系乎所遇。有不在我者，君子安能自必乎？盖亦有穷时也，但君子处穷，则能固守其穷，确然以义命自安，而其志不少移夺；若小人一遇困穷，则自放于礼法之外，而无所不至矣。然则今日之穷，但当固守，而不至于滥焉可矣，何必怨尤乎哉？” （张居正《论语别裁·卫灵公》）

孔子认为，人生的困境与通达、获得与失去，在于际遇，君子如何能自以为是？君子也会有身处贫困或困境的时候，但是面对贫困和困境，君子应当安于贫困，坚守其道，志不可夺；而小人一遇困穷，就会罔顾礼法，放纵自己，滥溢为非矣。所以，君子能够固守穷困，不至于越规乱为，使得洁身自好，这样一来，又何必抱怨呢？！

孟子曾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矣。”（《孟子·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的意思是说，“没有恒久的产业，还有恒久不变的善心，那只有士人才能够这样。那些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也就没有恒久不变的善心。如果没有恒久不变的善心，种种放荡邪僻的恶事，就没有不做的”（史次耘《孟子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版）。

孟子认为，有无“恒心”（恒久不变的善心），是衡量士人与百姓的标准。士人，“虽贫，不失道，不求苟得耳。凡民迫于饥寒，则不得守其常善之心也”（《孟子注疏·梁惠王章句上》）。士人，贫不失道，不会苟且偷生；而普通百姓迫于饥寒，就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朱熹就此注说：“士尝学问，知义理，故虽无常产而有常心。民则不能然矣。”（《四书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一》）

所以，“尝学问，知义理”，是士人得以有“恒久不变的善心”的必要基础。至于是否有“恒产”，倒是无足轻重了。

作为记述从战国初期到东汉中期十几位孔子后代子孙的言语行事的“孔家杂记”，《孔丛子·抗志》所载：

曾申（曾参之子）谓子思（孔子嫡孙）曰：“屈己以伸道乎？抗志以贫贱乎？”子思曰：“道伸，吾所愿也。今天下王侯，其孰能哉！与屈己以富贵，不若抗志以贫贱。屈己则制于人，抗志则不愧于道。”

曾申对子思说：“是委屈自己以伸张道义，还是高扬志节（抗志）而甘于贫贱呢？”子思说：“道义昌明，自然是我的意愿。而今天下的王侯们，又有谁能做到呢。与其委屈自己来求得富贵，不如高扬志节而甘于贫困。委屈自己将会受制于人，高扬志节则不愧于道义。”

宋人宋咸注释道：“言虽欲屈己以伸其道，然当时王侯无能者，故不善抗志以贫贱也。”

这里的子思，虽想伸张道义，然天下王侯，无能担当重任，所以与其枉自屈己而求富贵，莫如自己高扬志节而甘于贫困。

正如日本德川时代学者冢田虎（1745-1832）所说：“君子虽贫贱也，无所愧于道，则亦无病也。”君子，贫困却不失志节，无愧于道，至少没有德性上的瑕疵。

宋咸认为，子思的“抗志之言”，“夫帝王之盛，而未尝能屈于道，故志意修则可骄于王侯。是篇皆子思抗志之言，大君子宜范焉”（参见傅亚庶《新编诸子集成续编·孔丛子校释》，中华书局2011年版）。

在子思眼中，即使帝王之盛气，也不能使道义屈就，志意修正就可以傲视王侯。所以宋咸把子思的“抗志之言”，视为君子修身之规范。

子思“抗志”思想，也恰如后来的荀子所言：“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荀子·修身》）。

“志意修正，则骄慢富贵矣；道义崇重，则轻藐王公矣。”（熊公哲《荀子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版）

另外，战国时的尸子（尸佼），尝言：“守道固穷，则轻王公。”（《文选·谢灵运登石门诗注》）

严守正道，固守穷困，就可以轻藐王公。正是由于不以穷困而放弃正道来谋求通达，才可以看轻王公之势。

显然，尸子这里也是承继了子思的“抗志”修身思想和道义精神。

孔子“在陈之厄”的经历，以及其“君子固穷”的话语，业已成为儒家崇道修身话语体系的代表符号之一，在之后历代儒士的思想观念和道德实践中屡屡得到展示和发挥。

陶渊明在其《咏贫士》七首组诗，第二首诗云“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见言”，借“陈厄”言表自己虽处于贫困之境，却于上古圣贤（孔子）那里寻得“安贫乐道”的精神慰藉。

此外，又如第五首的“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安贫”与“求富”之竞，终以道义取胜，无愧于道，自然愉悦。

宋代大诗人陆游，在《书志》中也诗云：“著书汗马牛，不如守道力；卖文取卿相，讵是儒者职。……掩卷语乃翁：圣有陈蔡厄”。也是以孔子“在陈之厄”（“圣有陈蔡厄”）来表述自己困顿的生活境遇，以及“固穷守道”的精神追求。

同时，儒家“君子固穷”的价值观，还与对待物质欲望的节制思想相伴而生。

对于物质生活，孔子就认为“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论语·学而》），不过度追求生活的安逸舒适，而应“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

所以，孔子对弟子颜回大加称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

箪食瓢饮，陋巷而居，别人以为忧苦、不堪忍受，而颜回却不为所扰，不改其乐。诚为贤德之士！

宋代理学家朱熹引程子（程颐）的话说：“颜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故夫子称其贤。”“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尔。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四书章句集注》）

可见，颜回之乐，不是因为“箪瓢陋巷”而快乐，而是不为这些贫困境遇所累心，坚守其道，于求“道”之中获得大快乐！

二、

历代儒士在“君子固穷”思想影响下，其道德修养实践也就尽可能以古代圣贤为模范，在自己日常道德生活中既坚守道义，又各具风采，完成自己君子、高士形象的塑造。

以宋代为例，宋代士人无不以“安贫乐道”为志，而且蔚然成风。

朱熹本人，“家故贫，箪瓢屡空，晏如也。诸生之自远而至者，豆饭藜羹，率与之共。往往称贷于人以给用，而非其道义，则一介不取也。”（《宋史·朱熹传》）

朱熹家境一向贫寒，常常断粮，但他却能安然处之。他与远方来的学生一起共餐“豆饭藜羹”。往往还要借钱以维持所用，但是，对于不合道义的钱财，却分文不取。

宋儒黄干的《朱子行状》描述朱熹道：“其自奉则衣取蔽体，食取充腹，居止取足以障风雨。人不能堪，而处之裕如也。”

此处对于朱熹的描述，可谓是宋版的颜回事迹，“衣取蔽体，食取充腹”，居所能遮风挡雨即可。别人无法忍受，而朱熹却安然自若。

以宋元学者、学术思想为主要内容的《宋元学案》，记录了众多宋代学者士人的情况，由其中可见宋代当时占有主流的士人价值观。

宋代理学大儒邵雍，“始至洛，蓬筚瓮牖，不蔽风雨，而怡然有以自乐，人莫能窥也。”（《宋元学案·百源学案上》）邵雍初到洛阳时，居所非常简陋，却能怡然自乐，以至于时人不能理解。后来，当时的前宰相富弼、司马光、吕公著等退居洛阳后，敬重邵雍，常常与之一起从游，并为邵雍置办了宅院。从此，邵雍岁时耕稼、自给衣食，“居洛四十年，安贫乐道，自云未尝攒眉。所居寝息处，名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宋元学案·百源学案下》）。

邵雍出门时，自驾一乘小车，任意所往。当时的士大夫们都熟悉他那小车的声音，争相迎候。童孺、隶仆也不称其姓字，都道：“吾家先生至也。” 邵雍对人，无论贵贱、贤者或不肖者，一律以诚相待，乐道别人之善。群居燕饮之时，笑语终日。因而，贤者，悦服其德行高尚；不贤者，也喜欢其率真性格，久而对其愈加信服。

开创宋代理学的周敦颐，任大理寺丞、知南昌县，其家当也是“服御之物，止一敝箧，钱不满百”（《宋元学案·濂溪学案上》）。

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张载，为宋代理学创立时期的“北宋五子”，这些儒学大家以及之后的朱熹，他们所倡导的理学对两宋士风颇有影响；加之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等高风亮节的士大夫，他们倡导“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价值观，使得当时众多士人纷纷效仿，淡泊利欲、甘于清苦，修身齐家，乐在求道。

宋代这种士风，甚至影响到当时其他社会阶层的价值取向和日常生活行为。例如宋代富民阶层，在经过辛勤劳动、善于经营而致富起来之后，虽然家庭殷实，生活优裕，却不愿摆阔露富，反而教育后代向学应举，依靠中举来提升个人和家庭地位。他们通过藏书、捐助或独立兴办私学，邀集四方名士来教授自己子孙，同时广为结交士大夫，与之交游，密切与士大夫圈子的联系，使自己尽快融入士人社会，实现身份、地位向“士”的转化。

综上所述，“君子固穷”，作为宏大深厚的儒家思想的一个部分，从其源起到传承，时时润泽哺育着历代知识人的精神心灵世界，规范其日常道德生活行为。

显然，时至今日社会，也依旧存在着“贫”“富”认知、“道义”坚守的难题，“炫富”行为和心态还不时显现，“见利忘义”还在大行其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如“君子固穷”之类的关于君子人格塑造的儒学思想，对于成长之中的莘莘学子来说，就显得尤为珍贵了。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孔子：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