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路透社报道，2月11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抵达布达佩斯，对匈牙利展开历史性访问，试图巩固美国在中东欧的影响力。当天蓬佩奥在与匈牙利外长西亚尔托会谈时，公开施压后者禁止中国企业华为参与当地的5G通讯建设。匈牙利外长西亚尔托则当场“怼”了回去。他表示，匈中之间任何合作都不会危及与美国的伙伴关系，在讨论中国问题时要摒弃“虚伪”的方式，直言“如果某些国家老把时间花在干涉他国内政上，这世界并不会变得更好”。匈牙利为何如此不甩美国，他的底气又在哪里？本期《出鞘》就来谈中欧小国匈牙利的进击之路。

虽然就今天的面积和人口而论，匈牙利的确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小国，但在一战前，匈牙利却曾和奥地利共同建立过欧洲最大的帝国之一——奥匈帝国。一战后奥匈帝国被瓦解，奥地利领土安然无恙，而匈牙利却成为这场大战的替罪羊而惨遭分割。《特里亚农条约》使得匈牙利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土地和三分之一的人口，硬生生从一个中欧大国变成了小国。二战中，急于收复失地的匈牙利轻信纳粹德国的许诺，结果又被拖入战火，不仅没能收复失土，还导致部分问题甚至一直延续到今天。

去年蓬佩奥在于匈牙利外长西亚尔托会晤时，曾呼吁后者能够暂时搁置两国间的主权争议，协助乌克兰加入北约。而这个争议的关键则是生活于乌克兰西部的15万匈牙利裔居民。一战后奥匈帝国被裂解，虽然这块土地最终辗转落入乌克兰手中，但乌克兰当局多年来始终未能同化这群居民。欧尔班在接任匈牙利总理后，决定向这批匈牙利裔居民发放护照，引发匈乌之间爆发双重国籍争议。

此外，乌克兰当局为达成在国内各领域实现“去俄罗斯化”的目标，在推出旨在促进全民使用乌克兰语的《新修教育法》后，也被匈牙利视为是对少数民族母语文化的打压，威胁乌克兰推迟修改教育法，否则就将阻挡北约与欧盟关于乌克兰政策的会议。林林总总，都显示出匈牙利当局对民族议题的热情，有外媒评论甚至借此指责匈牙利企图将百年前的“不公正历史”（《特里亚农条约》划分下的领土裂解），转化为匈牙利民众对执政党的支持度，并拉近匈牙利与俄罗斯的距离。

加强同俄罗斯的关系是匈牙利欧尔班政府“向东开放政策”的核心目标之一。2014年，匈牙利总理欧尔班访问莫斯科，与普京达成了一项100亿欧元贷款的计划，以扩建布达佩斯以南的帕克斯核电站。当年夏天，欧尔班还在一次发言中专门称赞俄罗斯的成功模式，并宣布匈牙利将建设成以国家、集体和工作为核心价值的“不自由国家”。此后欧尔班更是提出，从国外获得资金的在匈非政府组织必须专门注册，而这一做法与俄罗斯相当类似。

匈牙利接近俄罗斯，这背后还有一个潜在的推动力不可忽视，那就是欧洲的分裂。近年来，欧洲呈现逐渐分化为新欧洲和老欧洲的趋势，老欧洲集体以原来的法德等国为一派，而匈牙利则是属于新欧洲一派。新、老欧洲派别，在许多利益问题上存在冲突。以匈牙利为例，其与欧盟的一大矛盾就是难民问题。匈牙利政府多次对欧盟难民政策提出不满，并公开表示拒绝接受难民分配方案。

此外，匈牙利与欧盟之间存在欧盟一体化与成员国家利益之间的矛盾。匈牙利国内的经济增长水平要超出欧盟整体水平的1/3，在这种差距之下，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甚至喊出了“欧盟一体化只是幻想，建立独立国家才是主要因素”的口号。受制于欧盟利益和成员国利益的协调不当，欧盟与匈牙利之间的关系极为微妙。华盛顿与匈牙利之间的关系亦是如此。华盛顿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军事上，对匈牙利的影响都较为有限，因此在实际利益的选择面前，偏向与自身互动更积极的“东方国家”便成了匈牙利较为可靠的选择。

作出这个判断的是现任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1998年，欧尔班在35岁之际首度当选匈牙利总理，成为匈牙利历史上第二年轻的总理。不过在2002年他结束了任期，期间并没有给外界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2008年的世界金融危机导致匈牙利政府发生更迭，在2010年欧尔班卷土重来再度当选总理。这一次他的表现很不同，在当选的当年，欧尔班就访问了中国，并亲自促成了中国向匈牙利投资的第一个项目，第二年匈牙利更是一举成为中国在中东欧最大的投资目的国。

欧尔班在2010再度当选总理后，他提出的“向东开放”政策颠覆了匈牙利政府从2004年起就坚持的依靠欧盟的外交方针。欧尔班用于阐述“向东开放”政策的话语成了一句名言：“我们挂着的旗帜向西飘扬，但是吹动它的是却是东风”。欧尔班因为这个政策，在整个欧盟内部充满了争议。当然也包括他在乌克兰危机上的亲俄态度，因为正是他使得匈牙利在危机后成为了普京访问的第一个欧盟成员国。

欧尔班所在的匈牙利执政党——青年民主主义者联盟，一向对欧盟层面的压力极为反感，同时也渴望在英国退欧后自己国家在欧盟决策中发挥更大作用。基于“制造业核心”的短期经济目标，虽然匈牙利仍在积极追求加强对德国等制造业大国的经贸联系，但匈牙利的执政者也不愿意看到欧盟内德国一家独大的局面，对德国在欧盟内重拾霸权充满疑虑和批评。以匈牙利为代表的这些中东欧国家，近年来“向东开放”，不可讳言确实有借中国和俄罗斯来平衡欧盟和德国的想法。

匈牙利接近俄罗斯，主要是着眼于引进廉价而稳定的能源。而与中国的合作，则更侧重于地缘博弈色彩更淡的投资和融资等经济层面。匈牙利是与中国最有历史渊源的东欧国家，其实早在上世纪90年代，东欧地区名声大噪的中国商品批发集散地就建立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现在一些功成名就的匈牙利华人，当时都是从那里掘得了第一桶金，开始发家致富的，而且中国商品大规模走向欧洲，也是从那时悄悄起步的。

匈牙利经济曾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受到了较大打击，到2013年才走出低谷。这一方面得益于欧盟基金，另一方面也是匈牙利现政府实施非常规经济政策，鼓励工业化和再国有化。同时由于匈牙利资源缺乏，实施外向型经济，除了贸易，成功吸引外资对匈牙利的经济增长也是举足轻重。中国“一带一路”战略的实施，与匈牙利关注亚洲，特别针对中国的“向东开放”经济政策不谋而合。因此匈牙利政府积极响应“一带一路”战略，并在2015年成为欧洲首个确认加入中国倡导的“一带一路”国家。

目前中匈合作的旗舰项目是可延伸至希腊比雷埃夫斯港的匈塞铁路。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与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之间，原本有一条老旧的单轨铁路，始建于19世纪末。由于设备落后，线路老化严重，这条老匈塞铁路的运行时速只有40公里。因为太过缓慢，技术与设备又太旧，单轨又不利客货发展，匈牙利与塞尔维亚两国都急切希望将该线路进行改造。2013年5月，匈牙利国家铁路公司和塞尔维亚铁路公司达成协议，拟将老匈塞铁路扩建为双轨、高速电气化的新路线。但是，铁路扩建的资金从何而来？主张“向东开放”政策的匈牙利总理欧尔班遂将中国拉了进来。

中匈合作的匈塞铁路改造项目全长350公里。经现代化改造之后，匈塞铁路将成为客货共用电气化双线铁路，设计最高时速200公里，布达佩斯和贝尔格莱德两地之间的旅程将从目前的8小时缩短至3小时以内。匈牙利方面急切希望修建匈塞铁路，在于其可以贯通从希腊港口到马其顿再到布达佩斯的一整条中东欧海陆快线，为匈牙利打造其中东欧物流中心加重筹码，从而进一步强化匈牙利在中东欧次区域的交通战略地位。另外与其他铁路线相比，匈塞铁路也将给亚洲商品提供最具竞争力的可能性，从而给匈牙利建筑业开启非常可观的商业前景。

对于中国来说，匈塞铁路除了多了一条中东欧陆海快线以外，中国铁路产品可以借该项目真正走进欧洲市场。根据中匈塞政府签署的合作文件，匈塞铁路将全面采用中国技术和装备，兼容欧洲铁路互联互通标准，这是中国铁路成套技术和装备首次进入欧洲市场，对于推动中欧铁路合作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

但就在中匈就建设匈塞铁路推进得如火如荼之际，欧盟却横插一脚。从2016年5月开始，欧盟便开始调查这条匈塞铁路建设计划，是否违反了欧盟在有关“大型交通项目必须进行公开招标”方面的法律，并要求匈方评估该铁路项目的财务可行性。据悉，最初匈塞铁路的改扩建计划曾向欧盟提出资金支持，但欧盟没有答应。欧盟“不给钱”在于南北向的匈塞铁路建设不属于欧盟的优先规划项目，目前欧盟规划的九条铁路网线路中主要以东西向线路为主，欧盟把以波罗的海为轴心、贯通西欧、北欧和中东欧的东西向铁路交通网做为重点规划项目。

除此之外，欧盟反对还与欧盟内部僵化的基建融资制度有关。中东欧国家入盟以来，其大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的融资主要来自欧盟结构基金。中东欧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市场是一块大蛋糕，自上世纪90年代经济转轨以来，其大多数市场分额已逐步由西欧国家的跨国公司所垄断，这样就决定了结构基金在欧盟统一市场中特殊的流动线路图，即欧盟把结构基金拨付给中东欧成员国后，通常也是由在中东欧国家的西欧跨国公司承建融资规划项目，相当于大多数结构基金又回流到西欧国家企业。这不仅使得欧盟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市场被封闭起来，还让中东欧国家的基建市场被西欧企业所垄断，中国企业闯入自然会让欧盟警惕不已。

虽然在近两年里，由于中国对中东欧投资的深入全面发展，对匈牙利投资在中东欧投资总比例中逐渐下降，但显而易见的是，匈牙利并不会在这个优化和均衡的过程中被边缘化，它将继续扮演中国投资在中东欧桥头堡的作用。同时在匈牙利方面，由于其在对待中国投资的问题上各个党派已经形成共识，在其比较稳定的国内环境和具有延续性的政策基础上，中国对匈投资也将继续具有较好的可持续性和增长性。从这个角度来看，匈牙利外长当面狠批蓬佩奥“虚伪”，也就可以理解了。那么本期《出鞘》就到这里，我们下期再见。

中欧小国匈牙利为什么敢对美国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