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康宁疗养院，入住第七日，时间感知异常循环）

记忆像受损的胶片，某些帧被反复播放，某些部分则彻底曝白。

徐闻灵记得那个姓陈的老先生，住308房，南方口音，喜欢在下午由护工推着轮椅到小花园晒太阳，膝盖上总盖着一条灰色的羊绒毯。第五天下午，徐闻灵陪杜老鬼在走廊慢慢走动“复健”时，还和他简短颔首致意过。陈老先生当时微微笑了笑，眼神有些涣散，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第六天早餐时，送餐的护工换了一个人。午餐时，刘护士长例行查房，经过308时没有停顿，仿佛那个房间本就不存在住客。徐闻灵状似无意地问起陈老先生，刘护士长转过头，脸上是那种恒定的、温和的、毫无破绽的微笑：“陈老先生？徐先生是不是记错了？三楼目前入住的只有您二位，还有西头一位需要静养的女士。那位女士也不姓陈。”

她的语气如此自然，眼神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年轻人大意的宽容。徐闻灵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标准的消毒凝胶和廉价护手霜混合的气味。

杜老鬼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虚弱地摆摆手：“小孩子……眼神不好……可能看岔了。”

但徐闻灵回到房间后，立刻翻出自己藏在背包夹层里的、用来随手记录观察和练功心得的硬壳笔记本。在前天下午的记录里，潦草地写着一行字：“308，陈，轮椅，灰毯，眼神有话。”墨迹清晰。

是记忆出错，还是现实被修改？

类似的事情开始以低频但确凿的方式发生。二楼东侧一个总在窗边安静看书的年轻女人，不见了。大厅角落里那盆总是被精心修剪的、叶片肥厚的绿植，某天早上换成了一盆开着惨白小花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而所有护工都声称那盆花一直都在。甚至连走廊墙壁上挂画的内容，徐闻灵都感觉似乎有过细微的、难以指证的变动——那幅山水画的留白处，之前有这么浓重的墨渍吗？还是那幅静物油画里的苹果，原先的位置是在盘子左侧？

他开始更加隐秘地记录。用指甲在木制窗框内侧刮出细微的刻痕，记录日期和异常点。将一根自己的头发丝缠绕在衣柜门内侧的合页缝隙。甚至尝试运转《镇邪功》，将一丝极微弱的、带有个人印记的真气，附着在房间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

但第二天，窗框内的刻痕变得模糊，像是被仔细打磨过又做了旧。头发丝不见了。那缕真气印记，如同水滴落入干燥的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留的“感觉”都捕捉不到。

疗养院像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有机体，温柔而坚决地抹除着不符合其“设定”的异常数据。而生活在其间的人，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少数其他住客，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校准过，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或者……记忆被同步“更新”了。

杜老鬼的伤势在缓慢好转，脸色红润了些，但真气恢复依旧微乎其微。他越来越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但偶尔与徐闻灵眼神交汇时，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如刀的光芒，随即又湮灭在浑浊疲惫之中。他似乎在积蓄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徐闻灵的精神开始感到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倦怠。清晰的思维边界开始变得模糊，现实感像信号不良的电台，时而清晰，时而充满杂音。

（梦境？现实？时间戳混乱）

场景A：深夜，他独自站在三楼的防火通道门前（那块“设备间，闲人免进”的牌子）。门缝下没有蓝光，一片漆黑。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用力，门把手纹丝不动。但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门板上那块牌子右下角，有一个用极细的针尖或者锋利指甲刻出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一个残缺的、仿佛在尖叫的侧脸轮廓。他凑近想看仔细，符号却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场景B：午后，他陪杜老鬼在小花园。阳光很好，但温度很低。杜老鬼靠在长椅上假寐。徐闻灵看到那个之前看书的年轻女人，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长椅上，背对着他们。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像是在哭泣，但没有声音。徐闻灵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女人转过头——是刘护士长。她脸上依然是那副标准微笑：“徐先生，有什么事吗？”徐闻灵回头，杜老鬼的长椅上空空如也。他猛地回头，刘护士长也不见了。只有空旷的长椅和过于明亮的阳光。

场景C：他在自己的地铺上醒来（还是根本没睡？），房间里一片黑暗。杜老鬼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房间天花板正中央的位置缓缓降下。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仿佛具有实质的“注视”感。空气变得沉重，呼吸费力。他想动，想叫醒师父，却发现身体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只有眼球还能转动。他看到，天花板中央那片最浓的黑暗，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漩涡中心，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像是数据流又像神经脉冲的黯淡光点明灭闪烁。压迫感越来越强，胸腔发闷，耳中响起高频的、几乎要刺穿鼓膜的尖细嗡鸣。就在他感觉意识即将被那漩涡吸走时，漩涡突然溃散了。压迫感潮水般退去。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湿透。窗外，天色微亮。杜老鬼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一切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但地铺上，他掌心紧紧攥着的、睡前放在枕边的那枚五帝钱中的一枚，表面温润的铜泽，变得黯淡粗糙，边缘甚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的痕迹。

（现实锚点？伏笔回收）

第八天，晚餐时。李副院长罕见地陪同用餐，气氛轻松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徐闻灵味同嚼蜡，精神处于一种高度敏感又异常疲惫的状态。他注意到，李副院长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银戒指，戒指表面似乎刻着极细的纹路。

就在李副院长用戴着戒指的手拿起水杯时，窗外恰好有一道反射的夕阳光线掠过戒指表面。那一瞬间，徐闻灵看到，戒指上刻的纹路，与他记忆中防火通道门牌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尖叫侧脸符号，惊人地相似！不，几乎是同一个！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头吃饭，但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李副院长似乎毫无所觉，继续谈笑风生。

当晚，深夜。

熟悉的压迫感再次降临。这一次更加凶猛、更加具体。徐闻灵在黑暗中“醒”来（他真的睡着了吗？），感到那冰冷的“注视”不仅来自天花板，更从房间的四面墙壁渗透进来。空气凝固成胶状，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他无法动弹，无法呼喊，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拥有身体。只有意识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漂浮。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层的、直接投射在意识层面的景象。

一条长长的、无限延伸的、墙壁是肉粉色仿佛生物腔壁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没有门牌的门。门板是某种黯哑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黯淡的微光。一些门后，传出模糊的、非人的呜咽、抓挠和液体滴答声。走廊的地面柔软而有弹性，踩上去会留下短暂的凹陷。

他“感觉”自己正在这条走廊里“行走”，不受控制地被推向深处。前方，一扇比其他门都更加高大、表面纹路更加复杂密集的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门内是一片绝对黑暗，但黑暗中，有两点猩红的、冰冷的光点，正“注视”着他。一股混合着甜腻腐朽和电离臭氧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同时，无数破碎的、嘈杂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意念碎片，如同钢针般刺入他的意识：

“样本……编号……”

“频率不对……调谐……”

“界限……模糊……现实……”

“院长……钥匙……”

“逃……不……同化……”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门内的黑暗和疯狂的意念流彻底吞噬、同化的瞬间——

一只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真实的、粗糙的、带着体温的触感，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

“醒来！”

杜老鬼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声音，在他真实的耳边炸响！

眼前的恐怖走廊、肉粉色腔壁、金属门、猩红光点、疯狂呓语……如同被重锤击碎的镜子，瞬间崩解成亿万片纷飞的碎片，继而湮灭无形！

徐闻灵猛地睁开了真实的眼睛。

他躺在301房间的地铺上，浑身湿透，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窗外是真实的、沉静的夜。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淡淡的药味和灰尘味。

杜老鬼半蹲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老人的脸色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中显得异常严峻，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不再是平日的浑浊疲惫。他掌心传来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炽热的暖流，强行贯入徐闻灵混乱的经脉和意识，驱散着那彻骨的冰寒和残留的恐惧幻象。

“师父……”徐闻灵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哼！”杜老鬼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动作虽然还有些滞涩，却透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那栋被木板封死的附属小楼，声音冰冷而清晰，彻底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迷幻的氛围：

“看来……这‘无菌室’里养的东西，胃口不小，开始直接伸手捞‘点心’了。”

他转回头，看着徐闻灵，眼中是久违的、属于斩魔人的锐利与决断：

“小子，幻觉也好，真实也罢，界限在这里已经被它们弄模糊了。但有一点不会变——”

“敢把主意打到我杜老鬼的徒弟头上……”

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落在那扇通往走廊的房门上，也仿佛穿透了墙壁，直视这所疗养院最深的黑暗核心。

“那就是它们……最大的不真实。”

《斩魔》第二十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