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理论：清醒者的生存游戏

中关村创新大厦17层的多功能教室里，空调送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二十三个座位只坐了十七个人——这是闫盼盼“科技伦理与社会心理”选修课的第二讲，筛选掉了那些只想混学分的学生。

闫盼盼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三十七岁的脸上已经刻下了长期熬夜和深度思考的痕迹。他点击遥控器，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今天我们不谈技术细节，不谈伦理框架，”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们来谈谈一个基本问题：人生到底是什么？”

幕布亮起，一行白色宋体字出现在深蓝色背景上：

“人生就是要么囚禁别人，要么被别人囚禁。”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坐在第三排的安美好微微挑眉，这个开场比她预想的更直接。

一、既定游戏中的玩家

“分数，金钱，地位！”闫盼盼重复了一遍屏幕上的三个词，然后加上两个字，“游戏！！！”

他转身面向学生：“这就好比是一个在既定软件APP的囚笼中，玩一个你不喜欢玩的游戏。”

幕布上出现了一款手机游戏的界面截图——华丽的技能特效，复杂的升级系统，诱人的充值入口。

“你们有多少人玩过这种游戏？”闫盼盼问。超过一半的学生举起了手。

“好。你们为什么玩？因为真心喜欢？还是因为大家都在玩？或者，只是因为无聊时的习惯性点击？”他停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你们为什么停不下来？”

教室后排一个男生举手：“因为投入了时间，不继续玩感觉亏了。”

“因为想变得更强，想超过排行榜上的人。”另一个女生说。

“因为公会的朋友都在玩，不玩好像就脱离了群体。”第三个人补充。

闫盼盼点头：“这些原因，和我们在现实生活中追求分数、金钱、地位的原因，何其相似。”

安美好在这时插话了，她的声音有种经历过后的清醒：“那可不？？你喜欢了，你吃100分了！嘿，你是亿万富翁了，可能吗？”

她环视教室里的年轻面孔：“我大学时也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后来我在硅谷工作，看着那些三十出头就财务自由的创业者，看着那些身价百亿却依然焦虑的CEO，我开始明白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在听：“这个世界或许就是你说的那样，人生就是要么囚禁别人，要么被别人囚禁。区别只在于，你是更主动的一方，还是更被动的一方。”

二、囚禁的难易辩证法

闫盼盼点击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相对的箭头图标。

“课题继续。”他说，“被别人囚禁，那可容易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放弃选择权。”

他详细解释：“放弃选择上哪所大学，让分数决定；放弃选择做什么工作，让市场需求决定；放弃选择什么样的伴侣，让社会时钟和亲友压力决定。你跟随主流路径，服从既定规则，沿着被无数人踩实的道路走。这条路相对安全，代价是——你生活在别人设定的框架里。”

幕布上出现一组数据：中国高校毕业生中，超过70%选择与专业相关的工作，即使其中许多人表示对专业并不热爱；一线城市适婚青年中，超过60%表示婚姻决定受到家庭压力影响。

“难的是囚禁别人——”闫盼盼的话被安美好打断。

“那你以为那些科技大佬研究机器人，AI，是做什么呢？？”她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切向核心。

闫盼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安美好站起来，走到教室前方：“我在算法伦理委员会工作三年，审核过上百个人工智能项目。我见过最聪明的头脑，用最前沿的技术，解决最‘重要’的问题——如何让用户停留更久，如何提高转化率，如何预测你的行为，如何影响你的决策。”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投屏到幕布上。那是一份简化版的用户画像分析报告，来自某头部社交平台。

“看，这是你们中的某个人，”她指着报告，“根据点赞、浏览、停留时间、社交关系等327个维度生成的画像。系统知道你喜欢什么内容，什么时间最活跃，容易受什么类型的广告影响，甚至情绪波动的规律。”

教室里一片寂静。

“这套系统在做什么？”安美好自问自答，“它在为你建造一个舒适的囚笼。你喜欢看猫视频？那就多给你推猫视频。你关注科技新闻？那就多给你推科技新闻。你对某个政治立场表现出倾向？那就强化这种倾向的信息。”

她关掉投屏，声音低沉：“久而久之，你生活在一个为你量身定制的信息茧房里。你以为你在自由选择，实际上你的‘选择’已经被提前预测和塑造。这就是最现代的囚禁——让你自愿进入，甚至享受其中。”

“所以答案是，”她回到最初的问题，“当然是囚禁别人了！让自己坐拥财富的自由，而别人，成为机器人，这个工具的奴仆……”

她补充了一个细节：“更讽刺的是，建造这些囚笼的人，自己也生活在囚笼里。我认识的那些算法工程师，他们的工作被OKR（目标与关键成果）囚禁，生活被996囚禁，未来被期权协议囚禁。他们为别人建造精致的牢笼，自己却困在更粗糙的牢笼中。”

三、世界的荒诞与本能

闫盼盼轻轻摇头，等安美好回到座位才开口：“囚笼理论虽然听起来悲观，但是它却告诉我们，世界的荒诞！！”

他调出一张漫画：一个人站在迷宫中央，拼命想找到出口，却不知道迷宫本身就是他内心的投射。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追求自由，实际上往往是在交换囚笼——用小的换大的，用明显的换隐蔽的，用物质的换精神的。”闫盼盼说，“但是人生细想又确实如此，分数，金钱，择偶……我们都试图囚禁别人，控制别人，奴役别人。”

他举了一个日常例子：“家长群里，那些拼命让孩子上各种补习班的家长，他们在做什么？表面上是‘为了孩子好’，深层逻辑是试图控制孩子的未来路径，减少不确定性——也就是囚禁孩子的可能性，把他们限定在一条‘安全’的轨道上。”

安美好点头：“继续！我完全同意。但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如此热衷于这种囚禁游戏？”

闫盼盼调出神经科学和进化心理学的资料：“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想法，完全是因为人的本能，人天生就不喜欢不确定性。”

屏幕上显示大脑的恐惧中枢——杏仁核在面临不确定性时的强烈反应。

“我们的祖先在非洲草原上时，不确定性意味着危险，”闫盼盼解释，“不知道哪里有水会渴死，不知道哪里有食物会饿死，不知道哪里有捕食者会被吃掉。经过数百万年进化，我们的大脑形成了对确定性的强烈偏好。”

他展示了几个经典实验：人们宁愿选择确定的较小损失，也不愿选择可能获得但不确定的较大收益；在多项选择中，人们更倾向于中间选项，因为感觉更安全。

“所以你看，所谓的夫妻，不就是长期炮友吗？？”闫盼盼抛出这个尖锐的问题，教室里顿时有了反应。

几个学生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一个女生甚至皱起了眉头。

闫盼盼迅速澄清：“我这里用‘炮友’这个词不是为了贬低婚姻，而是想指出婚姻制度的一个核心功能：为性、情感、生育、养育建立确定性框架。在这个框架内，双方都有相对稳定的预期，减少了寻找和竞争伴侣的不确定性。”

他补充道：“当然，代价是双方都失去了其他可能性，都被‘配偶’这个身份限制。这就是典型的囚禁与被囚禁的辩证关系——通过相互限制，获得相互保障。”

安美好接过话头：“你说的没错！！人类天生就喜欢奴役别人，囚禁别人。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笼子……”

她分享了自己的观察：“我在科技公司工作时，手下有个非常聪明的工程师小王。他设计了一套极其严密的代码审查流程，每个细节都要控制，每个变量都要检查。他的项目质量很高，但团队怨声载道——大家觉得被他‘囚禁’在繁琐的流程里。”

“有趣的是，”安美好继续说，“小王自己也被囚禁着。他必须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因为他是‘标杆’；他不能犯任何错误，因为他是‘完美先生’；他甚至不敢尝试新的技术方案，因为那可能破坏他‘可靠’的形象。他囚禁别人，也被自己的形象囚禁。”

四、游戏：囚笼的完美隐喻

“比如游戏，”闫盼盼将话题转向一个更具体的领域，“这游戏就是要玩家和玩家PK，其实就是一个笼子，你按照他的规则去玩，你只能充钱，充钱多的就强大。”

幕布上出现了一款热门手游的付费界面：648元可获得限定角色，3288元可获得顶级装备，9999元可直接升到最高VIP等级。

“游戏设计者深谙人性，”闫盼盼分析，“他们制造焦虑——别人有那个角色，你没有；他们制造紧迫感——限时优惠，过时不候；他们制造社交压力——公会战需要你的贡献，朋友都在充钱。最终，很多人不是为了娱乐而玩游戏，而是为了在游戏中‘赢’而玩游戏。”

安美好点头：“是的！！你不充钱就能变强，那充钱的价值在哪里？？”

她提出了一个更深入的观点：“游戏只是现实的缩影。在我们的社会游戏中，充钱变成了什么？是学区房，是私立学校，是课外辅导，是人脉资源，是启动资金。那些说‘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人，往往忽视了成功背后的资源投入差异。”

教室后排一个学生举手发言：“但游戏里也有不充钱玩得好的玩家啊。”

“问得好，”闫盼盼回应，“确实有。但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极端的时间投入——每天在线十小时以上；极致的策略研究——比工作学习还认真；甚至可能牺牲健康和生活质量。他们用时间换金钱，本质上还是在交换资源。”

他调出一项研究：某热门游戏中，顶级玩家平均每周投入时间超过40小时，相当于一份全职工作。

“人不就是这样，喜欢打败别人，超越别人的那种快感吗？？”安美好说出了问题的核心，“那种在排行榜上上升的瞬间，那种战胜强大对手的时刻，那种被其他人羡慕的感觉——这种多巴胺刺激，和现实中升职加薪、考上名校、买到豪宅的快乐，神经机制上是一样的。”

闫盼盼点头：“这就是为什么游戏能成为理解现实囚笼的绝佳隐喻。在游戏中，规则是明确的，目标量化的，反馈即时的。而现实中，规则模糊，目标多元，反馈延迟。但底层逻辑相同：资源投入决定竞争优势，竞争优势带来地位和快感。”

五、丛林法则的现实变体

“所以说，人生其实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马太效应，螃蟹效应，等等……”闫盼盼用这些概念勾勒出现实世界的残酷图景。

他详细解释了每个效应在当代社会的表现：

弱肉强食：“不只是商业竞争中的大鱼吃小鱼。看看知识付费领域——有影响力的专家一堂课卖几十万，不知名讲师同样的内容无人问津。看看职场——能力强、资源多的人获得更多机会，形成正循环。甚至在亲密关系中，经济条件更好、社会资本更丰富的一方，往往拥有更多话语权。”

马太效应：“我研究过中国互联网行业过去十年的数据。2010年，头部的三家公司占据约40%的市场份额；2020年，这个比例上升到70%；预计到2025年，可能超过80%。这就是马太效应——强者愈强，富者愈富，赢家通吃。”

他展示了一组令人不安的数据：过去三十年，美国最富有的1%人群的财富增长了300%，而底层50%人群的财富几乎没有增长；在中国，前10%的家庭拥有超过50%的社会总财富。

螃蟹效应：“我称之为‘平庸的暴政’。”闫盼盼说，“当你试图跳出当前的圈子，做点不一样的事情时，最强烈的阻力往往来自你最亲近的人。”

他分享了一个真实案例：“我有一个朋友，在体制内工作十年，决定辞职做独立摄影师。他的父母说‘不稳定’，妻子说‘不务正业’，同事说‘太冒险了’。几乎没有人真正支持他。为什么？因为他的突破威胁到了周围人的认知平衡——如果他成功了，就证明他们的选择可能是错的；如果他失败了，就证明‘还是按部就班最安全’。无论哪种结果，都会让周围人不安。”

安美好补充了她的观察：“在科技行业，这种效应尤其明显。那些试图提出颠覆性创新的人，往往先被内部否定。大公司更倾向于渐进式改进，因为风险可控。真正的突破往往来自外部，来自那些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初创公司。这就是为什么大公司经常收购小公司而不是自己创新——他们被自己的成功囚禁了。”

“反正就是有一些糟糕的事情，你不改变，它就会糟糕一辈子。”闫盼盼这句话像一记警钟。

他展示了几个长期追踪研究的结果：对工作不满意但从未尝试改变的人，十年后职业倦怠程度是当初的三倍；在不良关系中忍受的人，五年后抑郁症状显著增加；意识到自己需要学习新技能但从未行动的人，随着年龄增长，转行可能性急剧下降。

“系统有一种强大的惯性，”闫盼盼说，“糟糕的平衡也是平衡，改变需要能量。很多人宁愿忍受熟悉的不适，也不愿面对未知的风险。结果就是，他们被囚禁在一种‘稳定但痛苦’的状态中，年复一年。”

六、强大自己：唯一的出路？

安美好用力点头，声音中带着一种紧迫感：“没错！！你只有强大自己，不然呢？？你等待那些囚禁你的人，对你好吗？？”

她分享了自己的经历：“我父亲那一代人，很多都相信‘单位会照顾你一辈子’、‘领导会看到你的付出’。我父亲在国企工作三十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结果呢？五十岁那年企业改制，他被‘优化’了。没有特殊技能，再就业困难，提前退休待遇又低。他等了三十年，等来的是什么？”

教室里许多学生来自普通家庭，这个故事触动了他们。

“等待别人施舍自由，是最不可靠的策略。”安美好继续说，“那些制定规则的人，那些掌握资源的人，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维护自己的地位和利益，而不是让你获得自由。这不是说他们都是坏人，而是说这是系统逻辑。”

闫盼盼这时候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但‘强大自己’是什么意思？是在现有游戏中玩得更好，还是创造新游戏？”

他展示了两种路径：

路径A：在现有游戏中胜出——获得更高学历，进入更好公司，争取更高职位，积累更多财富。这条路的优势是路径清晰，社会认可度高；缺点是，你依然在既定规则中，只是从被囚禁者变成了囚禁者，本质上没有改变游戏。

路径B：创造或参与新游戏——创业、从事创新研究、参与社会变革、追求非主流生活方式。这条路的优势是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意义；缺点是风险高，不确定性强，社会支持少。

“大多数人都选择路径A，因为这是‘理性’的选择。”闫盼盼说，“但真正的突破往往来自路径B。问题是你是否愿意承担那种不确定性和风险。”

安美好提出了一个现实考虑：“还有第三条路——在现有游戏中获得足够资源，然后用这些资源支持新游戏的探索。我认识一些科技公司高管，他们在主业成功的同时，投资或参与社会企业、公益项目、基础研究。他们用路径A积累的资源，为路径B提供可能性。”

七、在囚笼中寻找裂缝

课程进入最后部分。闫盼盼没有提供简单答案，而是提出了一个框架：如何在不可避免的囚笼中，最大限度地保持自主性和尊严。

1. 清醒认知：知道自己在哪里

“第一步是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身处囚笼。”闫盼盼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被什么限制着。他们以为自己在自由选择，实际上只是按照脚本生活。”

他建议定期进行“囚笼审计”：我在哪些方面被限制？这些限制来自哪里？哪些是必要的（如法律），哪些是人为的（如社会偏见）？哪些是我可以挑战的？

2. 边界测试：找到笼子的缝隙

“每个笼子都有缝隙。”安美好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在我之前的公司，加班文化很严重。但我发现，如果你能高质量完成工作，偶尔准时下班并不会真的影响评价。我测试了这个边界，发现它比我想象的更有弹性。”

她建议从小处开始测试边界：在合理范围内拒绝额外工作，表达不同意见，尝试新方法。通过这些小测试，了解系统的真实容忍度。

3. 资源导向：积累逃脱资本

闫盼盼强调：“没有资源的自由是脆弱的。这里的资源不仅是金钱，还包括技能、知识、人际关系、心理资本。”

他提出了一个“逃脱资本”的概念：专门用于拓展可能性的资源。比如，将收入的10%用于学习新技能，每周抽出5小时建立非功利性人脉，每年尝试一件完全超出舒适区的事情。

4. 意义重构：在限制中发现价值

“如果暂时无法改变外部囚笼，至少可以改变内部体验。”闫盼盼引用了维克多·弗兰克尔的意义疗法，“即使在集中营中，人仍然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处境，如何赋予经历意义。”

他建议进行“意义重构”练习：这个限制教会了我什么？我如何在这种限制中活出自己的价值？如果这个限制永远不会改变，我如何与之共存而不失去自我？

5. 联合行动：打破结构性囚笼

“个人努力有极限，”安美好说，“很多囚笼是结构性的，需要集体行动才能改变。”

她举了几个例子：科技工作者联合推动更合理的工作时间，家长合作抵制过度竞争的教育环境，消费者用购买选择支持更伦理的企业。

“当我们意识到许多人的囚笼相似时，联合就成为可能。”她说，“当然，联合本身也可能成为新囚笼，所以要保持警惕。”

八、课堂内外的回响

下课时间到了，但讨论还在继续。

一个学生问：“按照这个理论，自由是不可能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追求它？”

闫盼盼思考了片刻：“也许自由不是一种可以永久拥有的状态，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一种不断认识限制、测试边界、拓展空间的活动。就像呼吸，不是吸一口气就能永远不呼，而是一呼一吸的持续循环。”

另一个学生问：“如果一切都是囚笼，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安美好回答：“意义不在于找到没有囚笼的地方，而在于选择进入什么样的囚笼，如何在这个笼子中生活，以及为什么选择这个笼子。我选择做AI伦理研究，这是一个充满限制的领域——技术限制、商业限制、政治限制。但我选择它，因为我相信这项工作重要。这个选择本身，就是意义的来源。”

离开教室时，夜幕已深。安美好站在大厦门口，看着中关村的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在囚笼中寻找出路的人。

她想起父亲，那个相信“单位会照顾一辈子”的人，现在每天在公园下棋，用微薄的退休金生活。她也想起自己，那个曾经相信“技术能改变一切”的工程师，现在在伦理的灰色地带艰难前行。

手机震动，是女儿的老师发来信息：“暖暖这次数学考了95分，班级第五。但她好像不开心，说没考到前三。”

安美好深吸一口气，回复：“谢谢老师，我会和她聊聊。分数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如何看待学习和成长。”

她知道，她不能完全把女儿从分数游戏中拉出来——那会让女儿在学校体系中处于不利地位。但她可以和女儿一起认识这个游戏，理解它的规则，同时保持对这个游戏的清醒认知。

走在回家的路上，安美好想起闫盼盼课堂上的最后一句话：

“认识到囚笼的存在，不是为了绝望地放弃，而是为了清醒地生活。在不可避免的限制中，寻找可能的自由；在确定性的框架里，创造不确定性的空间；在别人的游戏中，定义自己的胜利。”

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划出弧线。那也是一个囚笼——操作员被限制在小小的驾驶室里，按照指令移动重物。但他手中的操纵杆，能提起数十吨的重量，能在高空中完成精密的定位。

也许，安美好想，这就是人类的处境：永远在囚笼中，但永远在寻找操纵杆。我们被限制，但也在限制中行动、创造、影响。我们建造囚笼，也被囚笼塑造。在这个永恒的辩证中，我们定义着何以为人。

而今晚，她至少比昨天更清醒了一点。这，或许就是教育的意义——不是给你自由，而是给你看见囚笼的眼睛，和寻找缝隙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