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菜包

排版丨鹿九

“拟声词”，在人类的文明的文字体系里，一直都是一个相对“歪门邪道”、又无比重要的构成部分。

因为，拟声词本身并不承担语言沟通中的表意功能，它们的作用纯粹是靠文字本身的“读音”来模仿你想传达的喻体声音或氛围特征。狗叫就是汪汪汪，猫叫就是喵喵喵，字本无意，只为传声。

（同一事物在不同文化中的“拟声”经常不一样）

对于英文字母这样的“见到词就能猜中大半读音”的表音文字来说，“拟声”并不一定复杂，用字母的表音功能堆砌组合出类似的声音就行，最后人们口口相传，约定俗成，就像后世所有猫叫都会固定成Meow，狗吠会固定成Bow。

但对于汉字这类象形文字而言，“拟声”就是一门有些“既要又要”的复杂学问了。就像“风雨萧萧”“鹿鸣呦呦”“布谷鸟”“淅淅沥沥”……为何刮风下雨的声音非得是“xiaoxiao”，而xiaoxiao为什么又非得是“萧萧”这两个字？为什么形容雨点碎小的汉字不是兮兮丽丽，而恰好是带三点水的“淅”和“沥”？

而一些更抽象的、难以模仿的氛围拟声词更是如此。比如有一个叫做“砉”的多音汉字，隶属中国《通用规范汉字表》的三级字，读huā或xū。这个字目前在字典上能找到的所有含义，都是“拟声词”。在读huā时，形容“速度极快”的声音，可能类似如今的“咻咻咻”。而在读“xū”时则用于形容“皮骨分离”的声音，在《庄子·养生主》的《庖丁解牛》中就记载了“砉然向然”的说法。但这是什么声音实在不好想象，更抽象了。

（为什么在赌博默示录中“zawa”可以用来形容“疑惑悬疑紧张”的氛围，对其他文化也是不太好理解的）

相信经历过我国优秀九年义务教育的同学，都学过林嗣环的著名短文《口技》。尽管文章发挥想象力将听觉感受到的“口技”全都“还原成”了实景，但你是否想过，如果全文都直白地按照拟声词的方式记录下来，又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色呢？

（口技艺术正统在BBox）

说到这里，我想应该有许多读者感觉无聊了，什么文绉绉的，我看到封面点进来，是来听你扯这些上下五千年的吗，退出取关了。别急嘛，这下还留着的应该只剩熟悉咱作风的好兄弟好集美了吧。

会聊这些，主要是最近偶然看到，日本有这么一本书即将发售。

（《官能小说「拟声词·拟态语」用例辞典》）

啥，官能小说拟声词还能出个辞典？

所谓“官能小说”，在当今日本二次元文化中，用于指代“有年龄限制”的小说。和R18GAL一样，这些小说往往含有对性行为直白露骨的描写。

很久以前人尽皆知的名作《School Days》就曾由作者岡田留奈改编过两卷小说，同样被归类于“官能小说”，因为和普通的全年龄轻小说不同，书里面详尽地描写了诚和世界在天台大战的全部细节，和你在游戏中看到的直白刻画并无太大差异。

（顺带一提，这位叫做岡田留奈的作家专门写各种R18GAL改官能小说，顶级专业户）

一言蔽之，你可以把“官能小说”当做二次元轻小说的成人版，也会和正常轻小说一样配上插图。如今业界里最为出名的二次元官能小说出版社，就是大家也许或多或少都听过的“美少女文库”。

而且有趣的是，美少女文库神通广大，往往能勾搭到一些从来不画R18内容的插画师“破戒”。比如上面图中这本《我妹是最强卤料~酷酷的她只有在那啥的时候才会害羞的理由~》，所请来的插画师“HIMA”，就是大名鼎鼎的《加速世界》小说插画师。

这位凭《加速世界》出道的画师，如今已经恶堕成美少女文库的御用画师之一了。

扯远了。总之，理解了官能小说的性质后，我们其实可以简单形象地做个干脆的“等量代换”——官能小说就是galgame中的「拔作」“写在纸上的形式”。

（所谓拔作）

既然是写在纸上，那自然就没有声优的演绎，只有纯粹的文本。而上面提到的这本《官能小说「拟声词·拟态语」用例辞典》，就是收录了如今市面上各类官能小说中的“拟声词”的使用场景和典型范例，并加以整理归类解析后的学术书籍。

你可能以为，我去，不就那些水声吗，如此细分领域中的细分领域，刁钻成这样，还能搞成学问？

那你就真的小看拟声词的学问了。只要看看这本书的目录部分，我想你一定会震撼得无以复加：

（还有诸如小便音、排泄音等）

是的，你根本不懂拟声词。大多人以为，拟声词不过是在粗劣的媒介条件下不得已的“跨媒”模仿，但实际上高手所使用的拟声词，在“还原氛围”的同时甚至还贡献了别的媒介无法企及的效果。

你是否真正想过，我们一般感受“喘叫”时用的都是听觉，那若要用文字来感受喘叫这一行为所蕴含的情绪的跌宕起伏与细致变化，每一个“啊”与“呀”与“嗯”的排列都要比视频和游戏更能体现情感，那到底要如何下笔？

而这本书的作者所想的内容远比我们更深。

本书是按照“身体部位”来进行归类的，光看目录你就能发现，“女性篇”中就已经把人几乎拆解干净、每一处器官都有对应且详细的拟声词惯例。全身、上半身、背后、皮肤、腋下、手掌、手指、唇舌喉腿脚，乃至排泄，都在文字拟声上有相应的根源。而男性篇尽管不如女性部位丰富，却也有着……你都想象不到什么原来这里也能发出声音啊？！——的部位，都被收录进去了。

为了让你更了解这本书对于这些细节的探讨细致到了什么地步，我再举个例子。

比如他们会探讨“男性作家”和“女性作家”分别会对某些场景采用怎样的拟声笔触。在女性篇的“全身篇”中，书里就提到，一位大学出道的女性官能小说作家「内藤MIKAMO」，其人气火爆到曾被称为手机小说的女王。而这位内藤老师，在“轻微痉挛”的表现上有着极为独特的见解，充满着女作家才有的“真实感”。相比起男性作家而言，绝大部分的女性作家，其笔下的女性在身体反应上会呈现出更加“收敛”的倾向。

（“手机小说”这个过时概念，上次还是

在桐乃那个年代才看到过了）

接下来，辞典接连粗暴列举了几十个有着拟声词描绘的片段，其中有不少作品甚至都是数十年以前的经典作品，代代传承至今——以佐证他的观点。很可惜，这些内容不太适合翻译。

而每一种声音都有着详尽的归纳，例如“大肠被异物刺入”的声音，或者被吓到浑身冷汗滑嫩嫩的声音，以及……唉，总之每种都有着数十种不同的表现形式……

（霹雳霹雳，哔哩哔哩（片假）

哔哩哔哩（平假），hirahira）

（啾露露，布鲁布鲁噶库噶库，你猜这是什么声音）

实际上，如果你经常打日本游戏看日本动画听日语声优，总有一些拟声词已经对你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你一开始可能完全不懂，为何这些场景非得要用这些拟声词去搭配——但久而久之，从潜意识里你就会觉得这些拟声词还真就完美重现了那些模糊不清的、窈窕的、欲望的形象、概念和氛围。

如果看得够多，那如今你大概率会变成巴甫洛夫的狗，只要一看见shikoshiko，rerorero，脑子里立刻就会从白胳膊想到那档子事。

比如说，最经典的“biu”。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人的“biu”常常前面还带一个“抖”，也就是ドピュ（dopyu）。

（emoji的使用在当下也愈发重要，

成为了二次元新文学体系的一环）

你可能也很难懂，为啥形容液体喷出，所有日本作品都默契地统一使用了“dobiu”这样的拟声词。明明biu就好了，为啥前面非要有个“抖”？但倘若细想，你就能感受到其中的用心深远。回想一下你液体喷出的流程，难道是和小便一样持续不断的吗？并非如此，而是积蓄到极限后短暂释放、然后关上闸门后又积蓄到极限再释放，短短几秒内如此循环往复、一段又一段的流程。而由于男性生理结构，每一段的感受一般都是“堵到不行了泄闸一下，然后又堵了再泄一下”。

而“泄”这个trigger，就非常适合用“do”的拟声词来描述，所以才是“抖biu抖biu”——其实形象生动到不行，这就是拟声词用对后的魅力。你可能不懂它为何如此，但它就是悄无声息地增强了临场感。

而JOJO里名场景的“rerorero”也是同理。在我们的文化中，其实对于“舔舐”这个动作，是不存在一个比较为人所知的拟声词的，只有少数年轻人才知道一个“略略略”，但略略略更常体现的，其实是“吐舌头扮鬼脸”的动作而非纯粹的“舔”这一行为。考虑到这个层面，你就会感受到“rerorero”这个拟声词的妙处。它既表现出了舌头在口腔内运动的灵活感，读起来也朗朗上口，天然就能让不懂“拟声词”这一概念的普通人明白这个声音所代表的喻体。

类似的还有形容心跳的“dokidoki”，兴奋的“wakuwaku”，不知道为何听着很有触发感的“shikoshiko”，仿佛在大口吞咽食物咀嚼不停的mogumogu，以及更加为人所知形容松软柔软可爱的“fuwafuwa”……

但这也会带来一个问题，那就是翻译问题。直接翻译外语的拟声词，会出现这种看起来很奇怪的发音。人类什么情况下才会发出下面这种声音？

总而言之，从对“拟声词”的用心程度和探究过程，我们也能发现一些游戏或小说在行文上的倾向和规律。

尤其在一些微观场景的描绘上，日语并不会吝啬使用“接地气”乃至“降逼格”的辞藻来直白让读者理解目前他所描述的对象究竟是什么。这种更加注重文字功能性的倾向，在当下泛滥的异世界网文里也有诸多呈现，但也往往会给读者带来两种观感：第一是能更全面地感受到文字的画面感，但第二也会让人觉得这本书的文笔“很幼稚”。

但国内如今不少游戏和剧本的文案，将大多笔墨留给了抽象的、缥缈的、虚无的庞大叙事，而对微观的、细节的、接地气的内容能省则省。这些宏观的内容最终却往往服务于一个抽丝剥茧后极显幼稚的过家家主题，而那些空缺的微观，却本应该能为这些数不尽的泛滥宏观增添更多不显空虚的地基。所以也许有些文案的病症，就在于正是缺乏了微观上那么一点“接地气”的幼稚。

运用拟声词也许是一种方法，但并不是唯一的方法。

最后，附上这本辞典开篇作者留下的卷首语：

拟声词好有趣！

“那种游戏”里咕啾咕啾的「拟声词」，其实是人类文学百年的历史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