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平

《西游记》中，西天路上有名有姓、神通广大的妖怪不在少数，可是你还记得最早出场的是谁吗？在“陷虎穴金星解厄”这一回中，寅将军、熊山君和特处士给唐僧带来了出长安后的第一难，而且还是整本书中唯一没有败绩的妖怪团体，其中的熊山君是“一条黑汉”。有诗曰：

雄豪多胆量，轻健夯身躯。

涉水惟凶力，跑林逞怒威。

向來符吉梦，今独露英姿。

绿树能攀折，知寒善谕时。

准灵惟显处，故此号山君。

诗中对我们今天要了解的亚洲黑熊（Asiatic black bear，Ursus thibetanus）的描写可以说是非常到位了。

顺便一提，书中另有一位偷袈裟的黑熊精也不简单，在没有仙界背景的情况下和孙悟空打成了平手，还靠着个人努力从观音菩萨那里拿到了珞珈山守山大神的“编制岗”。

现实中的“守山大神”亚洲黑熊。图片：Jagdeep Rajput / ardea.com

注意，熊出没

亚洲黑熊属于熊科熊属，是我国分布最广的熊。它们的分布区域基本与阔叶森林的分布区重合：从伊朗东部和巴基斯坦俾路支地区到阿富汗东部，沿着喜马拉雅山南坡的森林一路向东，占据了中南半岛、我国西南山区，又从华南、华东一路分布到东北和俄罗斯境内，在日本也有分布。

《西游记》中黑熊的两次登场都发生在取经之旅的早期，大概也是有道理的——沿着丝绸之路向西，很快就会走出黑熊的分布区。

红色所示为亚洲黑熊的分布范围。图片：Jürgen / wikimedia

在演化史上，亚洲黑熊的祖先曾广泛分布在亚欧大陆上，并且分化出了熊属的其它物种：美洲黑熊、棕熊和北极熊。

在亚洲东部，几种熊科物种根据适应的生境不同次第分布：北极熊适应的是北冰洋沿岸的浮冰区域；棕熊偏爱半开放的生境，占据了北方的针叶林和高寒地区，包括我国东北和西部高原；而亚洲黑熊喜欢“跑林”，主要栖息在从温带到热带的阔叶林中；再向南走，黑熊在南亚被懒熊替代，而马来半岛和东南亚岛屿的热带雨林则是马来熊的地盘。从极地到雨林，几种熊的体型也遵循了“越冷越大越圆滚滚”的伯格曼法则。

←左右滑动查看→依次为北极熊、棕熊、亚洲黑熊、懒熊和马来熊。图片：Matthias Breiter & Ingo Arndt & Jurgen and Christine Sohns & Mark Newman & Yashpal Rathore / mindenpictures

古文中常见“熊罴[pí]”一词，“罴”是指棕熊，也叫马熊，而“熊”就是俗称“狗熊”的亚洲黑熊了。

与魁梧的棕熊相比，亚洲黑熊有着一副“轻健夯身躯”——它的头骨较小，口鼻突出，下颌宽厚，脸盘和脖子两侧有长长的鬃毛，看起来犹如日本武士的护颈铠甲。亚洲黑熊最富标志性的特征就是胸前的白色“V”字条纹，这为它们赢得了“月熊”（moon bear）的美名。

亚洲黑熊胸前的V字领。图片：Abu0804 / wikimedia

生活在山林中的亚洲黑熊自然是“绿树能攀折”——其上半身十分健壮有力，前爪更长，因此更擅长爬树。在树上觅食时，黑熊也的确会把树枝折断架在一起，构成像巢一样的平台。

生活在丛林中的亚洲黑熊食谱很广，是嘴大吃四方的杂食动物，它们会随着季节交替迁徙到森林中食物丰富的地区觅食。在果实稀少的春天，黑熊会在河谷中寻找朽木、泥土里的幼虫；夏天，它们食谱中很大一部分是各种乔木的果实，尤其喜爱成熟的浆果；到了秋季，壳斗科树林中的橡子成了它们为冬眠储存能量的优质脂肪来源。

采食浆果的亚洲黑熊台湾亚种。图片：Abu0804 / wikimedia

除此之外，亚洲黑熊能凭借体型和力量捕食各种动物，或者吃其它食肉动物留下的猎物尸体。在坚果歉收的年份，黑熊也可能下山威胁家畜甚至人的安全。

作为“熊瞎子”，视力欠佳的黑熊有着敏锐的嗅觉，图为吃尸体的亚洲黑熊。图片： Joanna Van Gruisen / ardea.com

不是没有文化的“熊孩子”

在传统文化中，亚洲黑熊与我们关系相当亲近。

在古代人眼里，力大无穷又灵活迅猛的亚洲黑熊是可怕的猛兽。传说中黄帝即是“有熊氏”之后，能“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西游记》中孙悟空和牛魔王赌斗变化之术，牛魔王变成的“人熊”能擒“狻猊”[suān ní]（狮子）。

狻猊是我国古代器具、建筑上的常见形象。图片：用心阁 / wikimedia

“熊罴”也用来喻指勇猛的武士，由于黑熊生活在“阳气”丰盈的山间，民间还有以“梦熊”作为生育男孩的预兆，如《诗经·小雅·斯干》中就提到“维熊维罴，男子之祥”。日本山区人民则认为亚洲黑熊代表山神的力量，胸前的“月纹”就是山神赐予的护身符所留下的印迹。

在一些少数民族文化中，亚洲黑熊有着很高的地位。蒙古族等阿尔泰语系民族中，不少都以“祖父”、“祖母”、“老头”等长辈尊称指代黑熊，也流传着以“黑熊与人类通婚生育后代”为母题的传说。鄂温克族、鄂伦春族的传说甚至以人和熊的后代作为民族起源，而朝鲜族则传说开国君王“檀君王俭”是天帝之子和熊女的儿子。

鄂伦春族信仰萨满教，他们崇拜自然，相信万物有灵。图为鄂伦春族萨满。图片：Richard Noll / wikipedia

此外，亚洲黑熊是所有熊当中最善于双足站立和行走的。直立行走的黑熊仿佛“一条黑汉”，这也许是许多山区传说中“野人”的来源。曾有研究对尼泊尔和喜马拉雅山区所谓“雪人”（Yeti）的生物样本进行DNA检测，确定了“雪人”其实是棕熊或者亚洲黑熊。

直立的亚洲黑熊，是不是很像“一条黑汉”？图片：Ashok Jain / NPL / mindenpictures

只念归家

现实中，人类记录里的黑熊也是“雄豪多胆量”。它们的凶猛天性，或许正是为了应对生活在同样生境中的虎。

饶是如此，亚洲黑熊在人类的现代化开发面前还是无力抵抗，日益加剧的人熊冲突更是导致了不少伤亡。目前，这个物种在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红色名单上属于易危（VU）物种，威胁因素包括栖息地破坏和直接猎杀，其中后者主要源自亚洲文化对熊掌和熊胆的“推崇”。

传统医学认为熊胆有护肝利胆的功效，而亚洲黑熊是熊胆生产中最常用的熊科物种。亚洲黑熊目前面临着与穿山甲类似的命运——国人的需求极大地刺激了东南亚地区的盗猎。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熊胆需求还催生了“活熊取胆”这种一言难尽的“生产”方式：通过造瘘或者插管引流的方式，从人工饲养的黑熊体内持续获取胆汁。

活熊取胆存在的问题显而易见：家域面积可达100平方公里的黑熊被饲养在没有丰容的笼子里，还要接受手术抽取胆汁，或者持续忍受胆汁从瘘管中外流的痛苦，这个过程毫无动物福利可言。研究表明，在接受取胆的岁月里，黑熊的压力激素水平上升，感染和炎症不可避免，三成个体甚至患有肝癌，痛苦不难想象。

幼熊可能从小就被捕捉送到熊场。图片：Terry Whittaker / flpa-images.co.uk

从表面上看，活熊取胆似乎解决了野生黑熊的种群危机，但事实并非如此。实现养殖就要既能“饲养”又能“繁殖”，而目前对于这个“产业”来说，还很少有人工条件下实现繁殖的证据，野外捕捉反而是饲养个体的主要来源。除此之外，再加上国内熊胆合法生产销售对市场需求的刺激，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更多的亚洲黑熊被捕捉、折磨甚至杀害。

虽然熊胆中含有的熊去氧胆酸确实有溶解胆结石等功效，但是，人工合成的熊去氧胆酸已经普遍商用，哪怕在传统医学的理论体系里，熊胆也远非不可代替。

一只正在经受“取胆汁”的亚洲黑熊。图片：Terry Whittaker / flpa-images.co.uk

然而令人痛心的是，目前我国仍有超过两万头用于取胆的黑熊身陷桎梏。人们为了所谓的“天然”功效造成“熊孩子”如此痛苦，而得到的不过是混合着炎症分泌物、病原体和癌细胞的胆汁，个中利弊，稍有常识的人都不难权衡。

亚洲黑熊：你们对“天然熊胆”的追求直让我怀疑“熊”生。图片：Brij Kishor Gupta / arkive.org

相较于熊猫、虎这些明星物种，黑熊的现状似乎少有人关注。然而从东北雪原到西南深山，亚洲黑熊是与我们比邻而居的野生动物，它们受到的威胁已不容忽视。

其实在生活水平日益提高的今天，努力与土生土长的物种永续共存，减少彼此不必要的伤害，才是生态文明的应有之义。

在今天这个充满未来希望的节日里，相信你也一定期待这些喜欢直立行走的“熊孩子”，能早日回归它们的山林家园。

正是：

白纹如月山君善攀缘，惟恨取胆

黑躯似人熊童能直立，只念归家

本文是物种日历第4年的第152篇文章，来自物种日历作者@卢平。

“熊孩子”最想要什么礼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