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子平/文

再见，“基布兹”

20世纪初，当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正在蓬勃发展的时候，在犹太人(特别是犹太青年）中影响最大的两个社会主义派别——“青年劳工运动”及“锡安工人党”达成了在公有制基础上进行社会主义垦殖、建立公社的共识。

这两个派别最终合并形成了犹太复国主义实践派(两派于1930年合并，称“以色列工人党”，1968年更名为“以色列工党”)。

两派的青年怀着社会主义与犹太复国主义的双重理想来到巴勒斯坦，开始了垦殖运动。

1909年，“青年劳工运动”派的开拓者在巴勒斯坦地区创办了两个小型“基布兹”(意为集体农庄，当时的名称为“克武察”)，实行共产主义色彩很浓的集体主义原则：土地归全体劳动者所有，劳动者自我管理、集体决策和集体劳动，一切收入归所有的社员所有，实行“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分配制度。

当时，理想与意志、奉献与互助，使他们战胜了极其恶劣的自然条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基布兹很快成为一种开拓定居的模式，成为“基布兹运动”。

基布兹在以色列建国前和建国后很长一段时期发挥着一种基石的作用。

遍布各地的基布兹给人一种犹太人“无处不在”的印象，增强了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合法”存在的理由，而在边境地区的基布兹又可以起到防御国土的作用。

通过俄裔及东欧裔基布兹社员的忘我劳动，改变了犹太人传统上脆弱、畏缩、苍白的形象，树立起犹太民族健壮勇敢、充满自信的新形象。

基布兹一度成为以色列人的象征，成为一个新民族的精神代表。

基布兹内大量来自俄罗斯及东欧的军事移民也构成了犹太复国主义武装（哈加纳）的核心力量。哈加纳实行耕战结合的制度，其成员平时分散在各基布兹农庄内，也通过基布兹制度继续吸收成员。

在第一次中东战争前，哈加纳约1/3的成员是来自前苏联地区的犹太人。

以色列最早的装甲兵、伞兵、工兵等技术兵种的成员几乎全部来自苏联地区，俄语一度是这些兵种的内部语言。

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后，斯大林支持东欧地区的犹太人移民到以色列。

在1948年到1951年，一共有30万经历过二战的东欧犹太人移民到只有80万人口的以色列。

第一次中东战争开战之初，以色列军队约28000人，仅仅是哈加纳就提供了25000人，以极低的人口占比承担了极高的伤亡比。

在以色列危在旦夕，联合国“拉偏架”式停火期间，大量来自美国，参加过二战的犹太人主动参加以军。

到第一次中东战争结束时，80多万人口的以色列已经拥有了超过10万的军队。

但美国的犹太军事移民在战争结束后，几乎全部返回了美国。

基布兹成员和俄罗斯、东欧移民成为后续三次中东战争中的主角。

在前四次中东战争中，基布兹出身的军人最多时占据了以色列飞行员的9成，空军人数的4成；在第三次中东战争中，约1/3的以色列空军飞行员、1/4的陆军军官出自基布兹。

达扬、拉宾、巴拉克等以军名将也都出自基布兹。

1977年，工党政府下台后，国家原有对基布兹的优惠政策逆转，多个基布兹出现严重财政危机，社会主义的劳动和分配原则受到冲击，绝大多数基布兹被迫私有化，

来自基布兹的“良家子”兵源也逐渐消散，以色列军队的脊良，断了！！！

瑞士模式成功了吗？

在第一次中东战争后，以色列考虑到其经济状况不可能维持一支庞大的常备军，且国家缺乏战略纵深，容易受到突然袭击的实际情况，决定放弃以军官+装备组成的“架子部队”为预备役部队主体、在数周和数月的时间内动员大量预备役军人为正规军扩编的苏联模式，参考瑞士模式更新其兵役制度。

听起来瑞士模式很美好，在中立政策和防御战略的指导下，瑞士在一旦发生战争时，将对全国各种力量进行迅速的战争总动员，并及时转入战时状态，实行全民皆兵。

以军照抄了一个在紧急情况下可迅速大幅扩军的军队架构，同样将预备役军人视为对重大军事行动至关重要的核心作战部队。

平时以精干力量应对突发事件，一旦有事则以预备役军人为以军提供大量受过军事训练的补充兵源。

但以色列没有注意到，瑞士自有其国情在：

首先，瑞士大部分地区都为山地地形，南北山脉错落有致，内部的高差也极其巨大。
围绕阿尔卑斯山脉，瑞士建立了包括山区堡垒、防空洞和地下工事等一系列坚固的防御工事和防线，使其成为一个需要花费较大代价攻陷的目标。
与之相比，以色列的地形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防御工事构建。

其次，哪怕在残酷的二战期间，瑞士的金融业和银行业也都保持对纳粹德国的全面开放，还满足了纳粹德国不少非分请求来换取国家不受侵略。以色列与巴勒斯坦及其背后的阿拉伯国家当时是势不两立的关系，维持和平没有可能。

第二次中东战争后，时任以军参谋长拉宾将军拨乱反正，实施了大幅增强预备役部队战斗力的措施，将预备役部队打造成一支拥有经验丰富的军官队伍及精良武器装备的“架子”部队。

在以色列先发制人式军事战略加成下，行动迅速、规模较大的预备役部队为以色列在第三次中东战争中取得压倒性的军事胜利做出了贡献。

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前，出于经济和外交方面的考虑，以及不正确的情报评估，以色列政府决定推迟动员预备役，在战争初期陷入极大被动，但最终还是赢了。

在经历这一事件之后，以军再次增大了预备役部队的规模，将预备役军人定位为“年假11个月的士兵”。

虽然国家在立法层面对每年征召士兵和军官的天数有一般限制，但各种紧急状态法允许预备役军人在战争和其他危机期间服役更长时间。

1977年，利库德集团在竞选中击败工党联盟，首次成为执政党团，结束了工党执政29年的局面。

1981年，利库德再次执政。

1982年，以色列人口约400万，打赢了第五次中东战争。

但这也就是以色列军队最后的辉煌了。

第五次中东战争暴露了以军人力资源方面的问题。根据第二、三、四次中东战争的经验，以军高层预计在以色列取得初期的军事胜利后，美国和其他外国势力将向以色列施压，迫使其停止前进，并就停火进行谈判。

基于这一预期，以色列并未做好大规模预备役军人长期脱离民事部门的准备。

但对黎巴嫩领土的长期占领消耗了大量军事人力资源，削弱了以军的战备能力，预备役部队不得不承担起协助正规军对抗叙利亚军队、在其占领的黎巴嫩南部维持秩序、边境巡逻防止极端分子入侵等长期且繁重的任务。

长期动员预备役军人对国家运行造成的持续损害是以色列最终从黎巴嫩撤军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五次中东战争之后，以军觉得马放南山的时机已到，整个阿拉伯世界已经被打服，国家应该全面转向经济建设。

以军的建军思路逐渐从准备大规模全面战争转向应对常规战争，以绝对优势空军压制周边国家，地面部队军事训练的重点转向低烈度冲突、城市战和反恐行动。

以军进行大规模战争的能力就此走入下滑通道。

疲态尽显的预备役

第五次中东战争之后，以军在压缩现役部队规模的同时，依靠迅速动员大量训练有素的预备役军人来补充其规模较小的正规军。

大多数预备役军人被要求在接到征召命令后的24-48小时内加入部队并获得装备。

空军预备役军人则被要求在突然袭击发生后数小时内做出反应，立刻投入空中进攻行动，为其相对弱势的陆军赢得时间。

基于这一考虑，以军的规章要求后备飞行员每月至少飞行几小时，以保持飞行员的操作熟练程度。

如果实施得当，以色列的军事预备役制度能够在征召后2天内动员数十万名预备役军人。

这一制度的设计在理论上没有问题，但以色列的人口实在是太少了。

联合国上三强现役军人与总人口比值，中国大约1:600，美国大约1:200，俄罗斯在2022年扩军前大约1:140。

扣掉以上三个国家大规模装备核武器的因素，长期和印度保持军事紧张局面的巴基斯坦也在1:400左右。

若以2023年的数据，以色列总人口约955万，扣除约200万忠诚度存疑，几乎不被军队招募的阿拉伯人及其他少数族裔，再扣除约120万拒绝参军的哈瑞迪犹太人，17万以军现役军人与可能服役人口的比值为1:37，如果再计算以“来之能战”的标准要求47万预备役军人，这一比值达到惊人的1:10，长期保持这一比例将严重影响国民经济运行。

尽管有各种制度保障预备役军人福利，但多次大规模动员预备役军人进行长期军事行动都已被证明会严重破坏以色列的经济和社会秩序。

这导致任何大规模的预备役军人动员几乎都意味着以色列很快就将开始大规模军事行动。

1983-1997年期间，以色列应征服役的士兵数量增加了46.3%，以军试图通过使用增加正规军人数来减少对预备役军人的依赖。

截至20世纪90年代初，被征召履行预备役义务的人数已大幅减少。

1988年，以色列全部预备役军人服役总天数达980万天；
1995年，这一数字已减少到不足600万天。
志愿长期服务的预备役军人接受了更复杂和专业的训练，自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大约10%的预备役军人承担了指定预备役任务的80%-90%。

2005年10月，以色列政府预备役事务特别委员会决定分期将参与占领行动的预备役军人比例降低至10%，将预备役部队彻底转型为应对常规战争及其他重大紧急情况的后备力量。

保护西岸犹太人定居点的任务将移交给私营安保公司。

2006年上半年，以军解散了部分预备役部队，压缩了预备役部队参与战斗或警卫任务的时长，将每年的预备役服务天数从30天减少到14天。2005年，以色列部署了30%的预备役部队。2006年，按计划只激活20%。

爆发于2006年7月12日的第二次黎巴嫩战争迫使以色列政府在计划中的预备役改革生效前动员数千名预备役军人执行紧急战斗任务。

以色列政府直到战斗开始近两周后才下令大规模动员预备役军人，但以军最终召集了3万多名预备役军人，在地面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截至停火生效时，以军阵亡117人，预备役军人占其中接近一半。

回顾战场表现，以军认为其预备役部队没有为大规模常规冲突做好充分准备，以军对于空中力量的过度依赖及投入又压缩了其提升预备役部队战备水平的资源投入。

以军的预备役部队，自此颓势尽显。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卡桑旅选择了以色列九天长假的最后一天实施突袭行动。
当天在加沙地带边境站岗的不少是刚刚服役，仅接受过最基本军训的高中生，还有少量女高中毕业生，基本是一触即溃。
周边军营内的以军表现也让人大为失望。

10月8日下午，以军集中约30个营的精锐部队将卡桑旅基本推回加沙地带，随后宣称在48小时内动员了约30万预备役军人，后续又制定了6万人的动员计划。

但综合多来源情报，以军并未做好相应的准备工作，第一批报到的预备役军人就开始缺防弹头盔等个人防护装备，部分地区甚至无法提供基本食宿保障。

36万人规模的预备役动员意味着以色列约8%的劳动人口将脱离工作岗位，对其国民经济影响较大。

因此，在10月9日战线已经全面前推至加沙隔离带后，以军开始分批次遣散此前动员的预备役军人。

目前保留在部队的预备役军人以空军、装甲兵、炮兵等军兵种的专业技术人才为主，少量步兵主要参与加沙地带外围警戒工作。

考虑到卡桑旅几乎没有防空手段，以军以空中打击为主要进攻手段。

作为战略威慑的一部分，以色列空军还对叙利亚、黎巴嫩甚至埃及境内的目标实施了突击。

在更多的开源情报被披露之前，难以对以军地面部队的表现做出客观评价。

但以580万人口对230万人口，以17万正规军对3万武装分子，不能取得全胜，以后还怎么出门做客？

那个能打的以色列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