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天一

当我们谈起玫瑰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我们也许是在谈论爱情，也许是在谈论狗粮（划掉）。可能看过2015年的今天顾有容老师写的物种日历的你已经知道，在情人节这天花市卖的火热的切花其实是“现代月季（当代月季）”而不是“玫瑰”，但是就像刘夙老师在《植物名字的故事》书内文章《送人月季，手有余香》中所说——“既然语言是大众创造的，不是某几个专家学者的专利，或许我们也不必非得说日常用语中的‘玫瑰’一词是误用”，实际上现在“玫瑰”这个词在不同的语境中指代了多重的意义。

突厥蔷薇的其中一个品种 Rosa × damascena 'Rose de Rescht'。图片：Sony Mavica／Wiki Commons

“玫瑰”这个词最早出现的时候指的是红色的玉石，后来在唐宋开始也代指像这种玉石颜色的蔷薇，具体物种不明。不过到了明清，玫瑰指代的基本上就是主要用来吃的那个玫瑰，如《广群芳谱》记载，“玫瑰，一名徘徊花，灌生，细叶，多刺，类蔷薇，茎短，花亦类蔷薇，色淡紫，青槖，黄蘂，瓣末白，娇艳芬馥，有香有色，堪入茶、入酒、入蜜。”

植物学家在编纂中国植物志的时候，也把“玫瑰”这个词给了Rosa rugosa这个物种作为它的正式中文名，从此在中文世界的植物学语境中，只有这个物种才能匹配“玫瑰”这个名字。

中文正式名为玫瑰的物种Rosa rugosa。图片：Kamil Porembi／Wiki Commons

但是在中国植物志之前，早期的翻译家在引进和翻译英文作品的时候，就把rose翻译为了“玫瑰”。Rose是英文世界里蔷薇属的统称，中文世界的“玫瑰”虽然也是很美的名字，却不能指代所有蔷薇属植物。但是现如今，我们已经在日常生活中广泛地以“玫瑰”指代“rose”，比如说人们在描述一种鲜艳的粉红色的时候会说“玫红色”，而不是“月季红色”。再比如今天介绍的物种突厥蔷薇，生产的精油却叫做玫瑰精油。所以“玫瑰”这个词，也许可以替换英语语境中的“rose”。

香水界重要的原材料玫瑰精油。图片：Itineranttrader / Wiki commons

今天的主角的正式中文名称“突厥蔷薇”，也是它在植物志中记载的名字。不过它还有一个流传更广泛的名字——“大马士革玫瑰”。是的，它也是一个可以被称作“玫瑰”的物种。一说起这个名字，就好像能闻到来自遥远异域的芳香，这个芳香出现在很多化妆品之中，也许你已经熟悉；但是你可能不知道芳香中蕴含的秘密。

突厥蔷薇的来源

在今天的日历名片上我们能看到，突厥蔷薇拉丁学名的属名和种加词之间有一个乘号（是的，那不是26个英语字母中的“x”），这个乘号代表突厥蔷薇这个物种是杂交种。突厥蔷薇的主要亲本之一是法国蔷薇Rosa gallica，原产与南欧和中欧，拉丁学名的种加词gallica意为“高卢的”；另一个亲本麝香蔷薇在欧洲和中亚广泛栽培，原产地不确切，不过现在有观点认为麝香蔷薇来自喜马拉雅地区，其实和原产中国西南和喜马拉雅周边国家的复伞房蔷薇Rosa brunonii是同一个物种，复伞房蔷薇应该作为麝香蔷薇的异名（或者反过来）。另外近年来经过DNA分析发现，原产新疆和哈萨克斯坦的腺果蔷薇Rosa fedtschenkoana也参与了杂交。

法国蔷薇。图片：Wiki Commons

突厥蔷薇的这三个亲本，原产地其实都相隔着不小的一段距离，是人类把它们带到了一起。也许是人为——但更可能是偶然，这几个物种碰撞出了激情的火花。首先法国蔷薇和麝香蔷薇发生了杂交，之后它们的后代又与腺果蔷薇杂交，法国蔷薇给予了后代硕大的花朵和丰满的花瓣，麝香蔷薇提供了芬芳的香气，这样世界上才出现了最早的突厥蔷薇。

复伞房蔷薇（麝香蔷薇）。图片：Malcolm Manners／Wiki Commons

其实整个蔷薇属的故事和柑橘属一样混乱而且不堪，尤其今天的主角突厥蔷薇。不过其实很多参与杂交的古老月季原种也都是杂交种，比如欧洲的古老月季白蔷薇Rosa × alba（可能是犬蔷薇Rosa canina或近似种苹果蔷薇Rosa villosa和法国蔷薇Rosa gallica杂交产生的），再比如原产中国的香水月季Rosa × odorata（由月季花Rosa chinensis和大花蔷薇/大花香水月季Rosa gigantea杂交而来）。我们能发现，突厥蔷薇乃至于大部分如今能见到的蔷薇，其实都是人类文明碰撞的结晶。

色香味俱全

蔷薇属植物广泛地融入在我们的文化与生活之中，人类栽培它们不止为了它们的美貌，也为了它们的香气。这个香气来源于不同的蔷薇属种类，在中国是由玫瑰提供的，而在世界上其它很多地区则换成了今天的主角突厥蔷薇。

和中国的玫瑰一样，在人们能够把产生香气的精油提取出来之前，很多地方利用突厥蔷薇的方式就是——吃。所以为了充分利用它们的香气和花瓣，人们对突厥蔷薇品系的培育方向也是向着花更大、花瓣更多努力的。

突厥蔷薇制作的点心Nougat。图片：Waeil Alostoiny／Wiki Commons

然而现在我们经常能接触到突厥蔷薇的香味，却看不到它的花瓣，这是因为人们发现了花香的秘密。早在萨珊王朝时期（公元224年~651年），波斯人民就开始想办法把突厥蔷薇的香气提炼出来，采用蒸馏的方式把突厥蔷薇花朵中的香气蒸馏到水中，于是玫瑰纯露就出现了。玫瑰纯露作为饮料和食品调味料至今依然非常流行，在中亚运用的尤其广泛；在世界的其它地区，我们也能在各种甜品比如冰激凌之中见到它。

蒸馏出玫瑰纯露的设施。图片：Ali Sharifi／Wiki Commons

今天的人们使用的玫瑰纯露通常是制作玫瑰精油的副产品。时间从萨珊王朝推向了伊斯兰黄金时代，现代医学的重要先驱伊本·西那（公元980年~1037年）改良了水蒸气蒸馏法，将突厥蔷薇香味的来源——玫瑰精油提炼了出来，并且将精油应用于芳香疗法。由于玫瑰精油体积更小而且香气更加浓郁，更适宜用于生产香水和其它产品，从此突厥蔷薇那迷人的香气开始走向了世界。

保加利亚的玫瑰精油厂。图片：Христо Вакарелски／Wiki Commons

现如今，玫瑰精油可能是运用最多的精油之一，它是很多香水的主要组成部分。虽然人们早已知道玫瑰精油中的主要成分是香茅醇（Citronellol），但是突厥蔷薇的香气其实是由很多种成分共同组成的复合气味，其中β-大马酮（beta-Damascenone）和β-紫罗兰酮（beta-Ionone）被统称为玫瑰酮类，这一类物质虽然在组成精油的所有成分中占比较小的比例，但是却是玫瑰精油香气的两大主力军，玫瑰酮类的发现使得香水发生了又一次的变革，Dior的Poison香水系列就含有玫瑰酮类物质。

月季杂交史的重要一环

突厥蔷薇在人类文明之中不仅仅只在香气和食品舞台登场，它还是整个蔷薇属观赏品种杂交选育历史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和原产中国的月季花一样，可以说没有突厥蔷薇，就没有绝大多数现代月季品种。

最早出现的突厥蔷薇被称为early Damask roses或者Summer Damasks，和大部分欧洲的古老月季一样它们的花只开一季，在初夏开放；其中最著名的也是最早的品种Rosa ’York and Lancaster’很可能在1551年就已经出现了。这个名字的由来是英国玫瑰战争（Wars of the Roses）的王位争夺双方，金雀花王朝王室的两大分支——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名字的来源传说是为了纪念玫瑰战争的结束，不过这个说法也许并不真实。

Rosa ’York and Lancaster’。图片：Jamain／Wiki Commons

在大约1620年，突厥蔷薇又一个重要的品种出现了——Rosa ‘Quatre Saisons’，这是欧洲古老月季中第一个能开多季花的品种，以它为亲本园艺家们又培育出了多个重复开花的突厥蔷薇品种，人们把这一类品种统称为Autumn Damasks（秋花突厥蔷薇）或’Damask Perpetuals’（长春突厥蔷薇）。这个习性为专注培育月季品种的园艺家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此古老月季杂交选育的方向更加丰富了，法国人培育出了花萼上有密集腺毛像苔藓一样的苔蔷薇品系（Moss roses），英国人培育出了以一位波特兰女公爵为名的波特兰蔷薇品系（Portland roses）。

重要的品种Rosa ‘Quatre Saisons’。图片：Stan Shebs／Wiki Commons

虽然欧洲出现了这些但是这些品种的花期依然短暂，直到中国的月季花和香水月季带来了全年每个月都能开花的习性。人们继续利用花期较长的突厥蔷薇品种Rosa ‘Quatre Saisons’，和来自中国的月季花品种“月月粉”杂交，培育出了波旁月季品系（Bourbon roses），又以波特兰蔷薇品系为亲本和中国月季杂交，产生了杂交长春月季（Hybrid Perpetual roses），而杂交长春月季就是最早的现代月季——杂交香水月季的亲本。从此，蔷薇属的杂交品种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而突厥蔷薇虽然不是最早的开端，但确实是这个历史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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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岁月凝结成文明，让我遇见你。2018年《物种日历》，每日零点，一同品鉴文明。

“玫瑰”的香气，大都来源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