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封建大一统王朝之一，从汉族等称呼沿用至今就可见一斑，而现在一般认为汉朝的“汉”即来源于王朝开创者刘邦的封号“汉王”。项羽分封诸侯，以刘邦为汉王，都南郑，下辖汉中、巴、蜀三郡，后来刘邦就从汉中出发与项羽逐鹿中原最终获胜建立汉朝。这是一段大家耳熟能详的历史，汉中之地也正因此获得了“汉家发祥地”的美誉。在一些诱因之下，笔者查询资料之后发现汉王刘邦与汉中的故事可能与我们一贯的印象并不符合，故有此文。

在这里想要先摆个《楚汉传奇》的片段出来，有助于比较主观地了解一下巴蜀汉中之地，这个片段是笔者当年偶然间看到的，至今仍印象深刻，也可以说是笔者后来对汉中与巴蜀及关中的联系产生兴趣的诱因之一。大致是这样：项羽分封诸侯时范增建议把巴蜀汉中连成片的那块地方分给刘邦，项羽好奇那是个怎样的地方，范增说那是个荒僻的、西南山脉脚下的地方，从关中过去根本就没有道路，他解释说巴字上面看着像蚯蚓一样的虫子在里面，中原人用这类字称呼那里，蜀字中间也带虫，意思是像虫子一样的人生活的地方。秦人把犯人流放到那里，再凶恶的犯人一听说要到汉中巴蜀去，就都吓傻了，巴和蜀没什么太大的不同，而且路途上充满了艰难险阻，刘邦要是带大军过去，半路上就都得叛逃。最后范增还补充说，刘邦要是去了那，就会像一只虫子被那牢笼一样的地方困死了。这段话应该说的够直白具体了吧，当然电视剧改编可能有一定的主观成分，所以笔者专门去查了巴蜀二字的古文形体，如下图所示，这下应该清楚明了了吧。

巴的古文形体

从右至左：骨刻文-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

《说文》云：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意思很简单大家应该都能懂，就像范增说的那个意思，巴，巴虫也，本意是一种古代传说中的大蛇。蜀字呢？《说文》曰：蜀，葵（尔雅释文引作桑）中蚕也。毫无疑问也是一种虫子，某百度百科上还详细地从会意的角度来解释了一下蜀字：“罒”即“网”。“勹”指“包裹”。“虫”指“活物”。三个部件联合起来表示“网包活物”。本义是用带孔眼的网罩包裹住活动物体。却是如同范增说的那个意思，就像虫子被困在其中。那么在他嘴里和巴蜀并列的汉中之地，地形地势也就可想而知了吧。北秦岭，南巴山，汉江当中穿过，留下狭长的河谷盆地，不禁让笔者想起《平凡的世界》乔伯年出场时对于陕西省地形的思考：北部是占据了全省45%面积的荒凉的黄土高原，南部是处于半封闭状态的贫瘠山区，中部的土地倒是肥得流油，但仅仅只占了全省的19%，太小了啊，他在这里将关中比为精华的白菜心，但是菜帮子太多了啊，这就是陕西省的真实写照。放在汉中这一比喻同样适用，从勉县延伸至洋县的狭长盆地，就是汉中这27000平方千米地域中的白菜心，这白菜心有多大呢？西起勉县武侯镇，东至洋县龙亭镇，长约116千米，南北宽约5-25千米，很好算的账嘛，汉中盆地的面积介于580-2900平方千米之间（笔者在这里确实没有查到具体的数据，只记得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记载说汉中盆地面积大约是2500平方千米）。我们再乐观一点，加上西乡盆地这类的小冲积河谷，能达到27000的19%吗？恐怕很难。所以从地形上来说，汉中的白菜心相比于整个陕西占比更小，我们一般所谓的“塞上江南”和“鱼米之乡”，在平均海拔在500-2500米的秦岭巴山面前，只有瑟瑟发抖的份。也正是这远不到20%的白菜心，集中了汉中超过60%的人口和几乎所有的工业，为汉中赢得了“汉家发祥地，中华聚宝盆”的美名。

汉中的卫星地图，中间那一块不绿的就是汉中盆地，其余皆为群山

也许有人在这里会纠结于“汉家发祥地”这个名号（当然不纠结更好），汉中此地要是真有那样荒僻闭塞，那汉家天下哪来的，刘邦不正是从这里出发最终开创四百年传承的吗？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刘邦是从这里出发，但并不是以此为根据地的，打天下当然需要一个好的大后方，而在楚汉相争的过程中，刘邦的大后方是关中而不是汉中。我们来看看刘邦和汉中的渊源，很多证据都表明项羽将巴蜀分给刘邦之后刘邦不乐意就国，刘邦也知道那地方过去了人家把栈道一堵就再也出不来了，自己就只能老死在那。张良和萧何好说歹说才让刘邦和他的弟兄们上路，出于战略考虑，张良又去项伯那里走动了一下，让项伯在项羽面前说点好话顺道把汉中也分给刘邦，这样刘邦好歹有了汉中、巴、蜀三郡之地，做了汉王。那么当时张良和萧何是怎么说服刘邦的呢？笔者在《汉书·萧何曹参传》中找到了这样的记载：汉王怒，欲谋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何谏之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於死乎”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周书》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诎於一人之下，而信於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这意思比较简单相信大家都能看懂，笔者在这里就不详译了，重点就是萧何说汉中这地方称为天汉，是个好地方啊，大王你就国之后善待民众选用贤才，再收服巴蜀，然后打回关中，就可以逐鹿中原了呀。我们先不论萧何说的话是否带有忽悠的成分，起码他提出的大的战略方向就是要走出汉中巴蜀占据关中，然后才能图谋天下，你要是呆在汉中巴蜀想要问鼎，那无异于白日做梦。

项羽分封诸王图

刘邦也确实是这样执行这条战略的，公元前206年4月刘邦前往汉中就国，路上在张良的授意下一把火烧了栈道，5月拜韩信为大将，8月韩信就上演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好戏（《史记》上暗度陈仓的时间是在8月，《汉书》的时间则是5月，目前看来一般以《史记》的8月为准）。这不仅是中国战争史上最成功的战略欺骗之一，更是为数不多的从汉中巴蜀北上关中的成功战役之一。之后的楚汉战争中，主战场就一直在函谷关以东的河南河北等地了，汉军的大后方自然是沃野千里的关中，萧何留守于此，源源不断地为刘邦供给士兵与粮草辎重，才使得刘邦能够有屡败屡战的资本最终垓下一役定天下（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也要归功于韩信横扫魏赵燕齐大败楚军，但这里楚汉之争不是重点，所以暂时不纠结那么多）。至于先前被萧何称为天汉之地的汉中呢，《汉书·萧何曹参传》中只有一句话：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也就是说刘邦让萧何征集巴蜀之地的粮草以供军用，然后就没了，萧何去关中了，汉中的戏份结束了，这就便当了。所以我们一般所谓的“汉家发祥地”的汉中，在楚汉相争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中，既没有像楚汉对峙的荥阳那样作为战略要冲，也没有像三秦关中一样作为后勤基地，它充当了怎样的一个角色呢？恩……刘邦和他的兄弟们从江淮之地一路打到关中，然后为了散心去汉中旅游了一波，发现还是中原好啊，就迫不及待地打回去了，大致如此吧。

楚汉战争

笔者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就知道汉中在两汉三国之时地位超然，对于“汉家发祥地”这样的美誉也颇以为然。虽然不远处就是绵延的群山，连接关中与巴蜀的栈道皆是难于上青天，但这里并不是文化的荒漠，刘邦和他的开国元勋们从这里出发踏上征程后开创了中华文明新的篇章，往前追溯依稀可见古褒国的影子，褒姒越过崇山峻岭前往关中之时可曾落泪？往后有张骞西行、蔡侯造纸、武侯北伐、文同画竹……被中原人视为荒僻之地的汉中在文化上显现出蓬勃的生命力，所以尽管在笔者笔下“汉家发祥地”这样的称谓有些言过其实，但穿过这群山凝视汉水之畔的小城，还是让人觉得莫名地亲切和依恋。

p.s.这只文章本来不是这样的面貌，虽然动机确实来源于寒假作业，但是正如同上一只文章最后自己说明的那样，写了三天发现好繁琐啰嗦，写着写着就刹不住了，我告诉自己要克制，所以取其中一部分进行论述，而且早上因为一些事心情有些波动，剩下的内容不知道还会不会写，等等看吧，不希望勉强自己。

p.s.s.写完的时候突然想起柴小姐的那句话，大概最后产生了这样的感情：所以我才凝视它，就像我凝视你，所以我才守护它，就像我守护你……

【人文杂谭】刘邦与汉中的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