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冲突矿产

锡、钽、钨、金，这四种金属元素因其特殊的物理、化学性质而在现代工业中具有十分广泛的用途。普通大众或许会觉得锡、钽、钨与自己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什么关系，黄金则是高不可攀的奢侈品，但其实人们日常使用的各类电子产品，不论电脑还是智能手机，往往都需要用到由这些金属制造的关键部件。幸运亦或不幸的是，地处非洲的刚果（金）不仅出产这四种意义非凡的金属矿，而且储量相当可观。根据2003年刚果（金）官方公布的数据，该国的主要矿产储量为铜7500万吨（占世界储量10%），锂3100万吨，铌3000万吨，锰700万吨，锌700万吨，钴450万吨（占世界储量的一半），铁10亿吨，锡45万吨，黄金600吨，钻石2.06亿克拉，此外还有15.38亿桶石油和1048亿立方米天然气。至于钽矿，刚果（金）更是世界第一大生产国，储量估计占全球四分之一以上。

坐拥如此金山银山，刚果（金）被一些人称为“地质奇迹”、“中非宝石”、“世界原料仓库”也就不足为奇了。然而，丰富的矿产资源并没有给这个国家带来繁荣，却引来了形形色色的贪得无厌之徒。从殖民强盗，到独裁暴君，再到军阀和非法武装，无一不是攫取刚果丰富的矿产资源来养肥自己，而给刚果人民留下的却只有苦难伤痛。第一次刚果战争期间，老卡比拉及其背后的支持者就在攻城掠地时大肆掠卖矿产资源，并以日后夺取政权后授予外国公司采矿权来换取外援，为战争筹集军费。第二次刚果战争较第一次内战更为混乱和旷日持久，交战各方争夺矿产资源的行径也变本加厉。锡、钽、钨、金这四种重要矿产（以其英文首字母缩写为“3TG”）被大量盗采和走私到海外，使得3TG与臭名昭著的“血钻”一样，被国际社会冠以“冲突矿产”（Conflict minerals）之名。

四种“冲突矿产”：可提取钽元素（tantalum）的钶钽铁矿，可提取锡元素（tin）的锡石，金矿（gold），以及可提取钨元素（tungsten）的黑钨矿，这四种冲突矿产也常以首字母缩写合称为“3TG”

作为刚果的合法政府，老卡比拉政府对于出卖本国的矿产资源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也许对老卡比拉来说这只不过是干回自己的老本行。面对叛军的步步紧逼，老卡比拉很快就把国有矿业公司当成了提款机。1999~2000年，国营的“采石与矿业总公司”被要求上缴1/3的利润给政府，另一家国营公司“巴克旺加矿业公司”也被要求上缴其利润的40%. 尽管采矿总公司自80年代以来就不断走下坡路，老卡比拉仍然想从这个已经干瘪的钱袋里榨出油水来。他以合营为名把采矿总公司37.5%的股份交给了津巴布韦里奇庞特公司，并授权其开采加丹加的铜和钴，用以换取津巴布韦的援助。里奇庞特公司的总裁、津巴布韦人比利·饶腾巴（Billy Ractenbach）还一度成为采矿总公司的执行董事，而饶腾巴是津巴布韦总统穆加贝的亲信。实际上，采矿总公司大部分的矿石出口收入都被直接用于支付津巴布韦驻军的开支。

另一家津巴布韦公司“主权合法行动公司”也成为老卡比拉的合作伙伴。该公司的股东多为津巴布韦军政高官，政府背景深厚，它与刚果的“进出口综合公司”合营，共同开发刚果的矿产资源。2000年，老卡比拉授予了该公司在刚果境内两个钻石矿区25年的开采权，这两个钻石矿每月都能给津巴布韦人带来数百万美元的收入。然而，就整体而言，津巴布韦在刚果的投资并没有大赚。刚果的国营矿业公司早在蒙博托统治后期就因为经营腐败而每况愈下，津巴布韦人接手后也依旧经营不善，矿石产量始终徘徊在低位，获得的收入根本不足以弥补上万名驻刚津军的开销（据一些国际组织测算，津军在刚果每个月要烧掉2700万美元）。穆加贝原本希望刚果丰富的矿产资源能够缓解津巴布韦的经济危机，但结果却适得其反，津巴布韦的经济进一步被海外军事行动的巨额开支拖垮。

刚果“采石与矿业总公司”（Gécamines）的标志，该公司始于比利时殖民时代的“上加丹加联合矿业公司”（UMHK），1967年，UMHK被蒙博托政权收归国有并改为现名。采矿总公司数十年以来都是刚果的重要财源，但也因经营腐败而每况愈下，最终在两次刚果战争后被私有化

相比津巴布韦，同样支持老卡比拉的安哥拉和纳米比亚出兵较少，获得的报酬自然也要少些。安哥拉获得了与刚果共同开采两国沿海地带油气资源的权利，还拿到了几处位于两国边界的钻石矿，以“报偿”安哥拉出兵助战的开支。纳米比亚也获得了部分钻石矿的开采权，努乔马总统的亲属也在刚果的矿业公司那里分得了一杯羹。然而，对国小民穷的纳米比亚来说，出兵刚果带来的负担是沉重的，远不是得到的那点矿产所能抵消。据不完全统计，纳米比亚为刚果战争支出了上亿美元的军费，而1998年时纳米比亚的GDP才不过30亿美元。很多发达国家和国际组织对此感到愤怒，威胁要停止对纳米比亚的经济援助。实际上，那些出于攫取矿业利益的动机而出兵援助老卡比拉的非洲国家没有一个真正因此获得经济上的净收益，充其量不过是让少数权贵们大发其财罢了。

2.以战养战

在刚果东部地区，各路非法武装以及卢旺达、乌干达等国对资源的掠夺更加肆无忌惮。早在蒙博托统治后期，“受益”于刚果的经济混乱，黄金、象牙、木材、咖啡等物产就被从刚果东部源源不断走私到卢旺达、乌干达等邻国，这种走私经济对卢、乌等国而言非但无害，而且有利可图。第一次刚果战争期间，卢、乌与当时的盟友老卡比拉紧密合作，在占领区盗采各种资源并走私到国外，为战争筹集军费。以下的数字十分有说服力：在战争爆发前一年，乌干达出口的黄金价值为1240万美元，而1996年后，这个数字就突然飙升到了1.1亿美元。显然，乌干达出口的大部分的黄金实际上来自于刚果。尽管第一次刚果战争持续时间并不长，不少参战的卢、乌两国高级将领却一夜暴富，对他们来说，刚果是“流淌着奶和蜜的地方”，有的是各种丰富的资源任人攫取。

刚果境内部分矿产资源的分布与第二次刚果战争期间的战线，东部、北部叛军控制区内的黄金、钻石、钽矿等被卢旺达、乌干达等国大量盗采

第二次刚果战争爆发之初，随着“刚果民主同盟”的快速推进，叛军与卢、乌等国的军队在所到之处迅速掀起了一场抢劫的狂潮，工厂、矿山、农场、仓库以至银行金库一概不能幸免。无论是价值连城的黄金、钻石，还是钽矿之类的金属矿、咖啡之类的农产品以及牲畜和木材，都难逃被抢掠的命运。在这方面最为卖力的是卢旺达人，刚刚经历大屠杀的卢旺达百废待兴，所以在刚果遇到的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不会被放过，就连当地的工厂设备也被拆成零件一点一点运回卢旺达。相比于其他国家放任军官和士兵去抢劫，卢旺达的做法要有组织和高效得多，卢旺达国防部专门设立了一个“刚果办公室”，负责搜集占领区的经济资源，甚至还组建了一支专门进行劫掠的特别小分队。刚果东部简直成了卢旺达人的钱包，他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在1999年战争进入僵持阶段后，参战各方的控制区相对稳固下来，大规模的抢掠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非法开采和走私贸易。叛军占据的刚果东部地区经济落后，掠卖各种矿产资源是筹集军费最方便的门路。以刚果民主同盟-戈马派为例，他们在控制区内对黄金、钻石和钽矿等八种矿产的交易征税，并和卢旺达的官员、商人一起开办公司，开采当地的矿产并走私到海外。据该组织透露，他们每月从钻石交易中可获得20万美元收入，钽矿石出口收入则有100万美元，每月能开采100公斤黄金和29吨钽矿，这些矿产会通过叛军和卢旺达的境外代理人伪装成合法货物销往国际市场。基桑加尼派控制区的情况与之类似，由于当地与乌干达之间商品流通频繁，他们对每个集装箱征收8000美元的“进出口税”。盗采和走私矿产资源给叛军带来了大量现款收入，从而能将战争继续打下去。

卢旺达、乌干达在两次刚果战争前后的矿产出口量，不合理的出口暴增显然来自于对刚果矿产资源的掠夺，数据来源：《矿产与冲突：探析刚果（金）内战中的资源因素》

作为叛军的最大支持者，卢旺达、乌干达更是从非法矿产交易中获利丰厚。卢、乌两国均是地狭人稠的小国，刚果这块地大物博的宝地对两国而言极具诱惑力。虽然两国挑起第二次刚果战争的首要目的是消除外部安全威胁，但掠夺刚果的经济资源也是一个重要理由，并且随着战争的发展，后者似乎变得越来越重要。对此有国外学者讽刺说：“它们（指卢、乌）掠夺这些资源的坚定决心，足以同殖民时代的欧洲列强相媲美。”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卢、乌两国并没有钻石矿，然而在第二次刚果战争期间，两国每年出口的钻石却暴涨至数万克拉，这些钻石的来源不问可知。钽矿也同样是抢手货，一份联合国报告指出在2000年，卢旺达每月都能从刚果获得2000万美元的钽矿出口收入。这也无怪乎卡加梅会直言不讳地宣称，卢旺达在刚果发动的是一场“自筹经费”的战争。

不同于卢旺达通过国家组织的掠夺行动，乌干达在刚果的矿产生意主要是通过部分军政官员及其亲信以各种名目在刚果投资设立的公司进行，穆塞韦尼的亲弟弟萨利姆·萨利赫就是其中之一。一些与乌干达军方有密切关系的货运公司名义上经营着乌干达与刚果间的航线，实际上他们的主要“货源”就是各类非法开采的矿石。在亲乌干达叛军占据的基桑加尼，城里每家钻石店的背后几乎都有一名乌干达军官，其中一位店主接受采访时称，他在半年时间里就向多名乌干达军官支付了12.4万美元的“税金”，“基桑加尼共有34家钻石店，他们的情况和我一样”。除了钻石，乌干达出口的钴矿、钽矿都在第二次刚果战争期间急剧增长，而在战前乌干达几乎不出口这两种矿石。穆塞韦尼对这场战争的看法和卡加梅差不多，他曾公开表示“在刚果的战争可以为我们带来经济利益”。

3.六日战争

如果说第二次刚果战争中有哪些受益者，那可能非卢旺达、乌干达莫属了。虽然两国的战争开销同样不是个小数，但通过掠夺刚果的资源，两国不但没有被高额军费支出压垮，反而在此期间经济快速增长。乌干达1999年的国防预算总计不过1.1亿美元，而外界估计同一时期其在刚果战场的军费就达1.26亿美元，然而乌干达并未因此发生赤字，反而显得游刃有余。1999年，乌干达的GDP增长率为7.8%，位居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之首。卢旺达在同时期的经济发展也同样引人瞩目，在第二次刚果战争期间，卢旺达总体保持着8%左右的GDP增长率，到1999年卢旺达大屠杀结束五年之后，一度遭到毁灭性打击的卢旺达经济已恢复到了内战和大屠杀之前的水平。取得如此发展成就固然得益于两国政府的不懈努力以及实施了合理的经济政策，但从刚果攫取的不义之财似乎也同样发挥了重要作用。

刚果境内许多矿产的品质高、埋藏浅，因此民间的矿山经常采用手工采矿的简易方式生产，然而非法采矿也加剧了当地的战乱冲突，矿工的安全和健康没有任何保障，常常受到武装组织的胁迫和盘剥，雇佣童工也是家常便饭，造成的环境破坏也十分严重

卢旺达、乌干达不是各类矿产的最终消费国，两国从刚果盗采的资源最后还是要到国际市场上去销赃。在此过程中，一些欧美公司发挥了不光彩的关键作用。由于老卡比拉上台后与西方关系恶化，并取消了在第一次刚果战争时与一些欧美公司签订的合同；于是，这些跨国公司转而与卢、乌乃至叛军暗中合作，毕竟后者比起顽固不化的老卡比拉要“务实”得多。西方矿业公司从叛军控制区大量进口各类矿产，毫不在意它们的来源和性质。据联合国的统计，至少85家跨国公司参与了刚果的非法矿产交易，绝大多数来自欧美，其中也包括英美资源集团（Anglo American Plc）、南非戴比尔斯公司（De Beers）等国际知名企业。卢旺达官方也曾统计有35家公司参与了刚果的非法矿产交易，其中卢旺达企业只有3家，而比利时企业则多达12家，德国、荷兰各占5家，其余也多是英国、加拿大等国的公司。

尽管国际社会多次呼吁制裁在刚果的非法矿产交易，但是在现实的经济利益面前，作为资源消费国的西方国家并不愿意严惩本国公司的此类行为，反倒是抱持一种默许的态度。德国驻卢旺达大使曾公开表示，德国政府支持本国企业到刚果东部地区收购烧绿石（可从中提取铌元素）和钽矿石，而显然这类矿石只可能来自卢旺达、乌干达以及叛军控制下的非法开采。美国驻刚果（金）布卡武的荣誉领事本人就在当地开办了一家从事钽矿石交易的公司，还多次促成其他美国企业与当地的矿石商人合作。在战争期间，每天都有满载着来自刚果的各种货物的飞机飞抵基加利和坎帕拉的机场，很多时候货物甚至不出机场就被直接装上飞往欧美国家的飞机，运往最终的消费市场。从外部不断输入的经济利益，为这场已然让各方显露疲态的战争持续注入着新的燃料。

可从中提取铌元素的烧绿石（Pyrochlore）

甚至就连本应泾渭分明的敌我关系，在高额利润的面前也变得模糊了起来。刚果东部的土著部族民兵“马伊-马伊”与外来的班亚穆伦盖人以及支持班族的卢旺达素来敌对，然而据外界报道，在2000年时，一位“马伊-马伊”的领导人在基加利向卢旺达出售了60吨的钽矿，看来至少对一些大人物来说，部族仇恨并没有做生意来得重要。国与国之间的“传统友谊”就更经不起金钱的考验了，卢旺达和乌干达这两个同一阵营的国家为了抢占刚果东部的地盘以及地盘上的矿产资源而兵戎相见。东部重镇基桑加尼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该市周边地区有黄金、钻石等高价值的矿产资源，从刚果东部走私的各类物资大多需要通过该市的机场转运出去。当时基桑加尼由乌干达军队及其支持的刚果民主同盟-基桑加尼派叛军控制，这引起了卢旺达的不满和觊觎。

2000年5月5日，卢、乌再次围绕基桑加尼爆发了激战。两军均动用了重武器对城区进行无差别轰击，造成数百名平民丧生，大量房屋和市政设施被毁。直到5月10日，战火才逐渐平息。战斗的结果是卢旺达军夺取了基桑加尼市，乌干达军的伤亡不详，但据信遭受了严重损失。这场局部冲突被称为“六日战争”（Six-Day War），尽管冲突持续时间不长，但却给当地平民造成了严重的创伤。此战也彻底暴露了卢、乌之间的矛盾，2001年3月，乌干达宣布卢旺达是“敌对国家”，两国持续多年的盟友关系完全破裂。物极必反，刚果战争尽管给卢、乌两国带来了巨大利益，但两国过于难看的吃相也招致了国际社会的强烈谴责，严重损害了两国原本良好的国际声誉。联合国敦促卢、乌尽快从刚果撤军，部分发达国家和国际组织也威胁要停止对两国的援助，这让卢、乌不得不考虑如何体面地结束战争了。

基桑加尼附近埋葬2000年“六日战争”死难者的墓地，尽管一些战争受害者至今仍在呼吁追究责任和赔偿损失，这场短暂的冲突还是被几乎全世界遗忘了

4.“卡比拉的战争”

进入新千年的伊始，交战各方大多已经筋疲力竭。即使是最先揭竿而起的班亚穆伦盖人，此时也渐渐对“革命”心灰意冷。班亚穆伦盖人起义是为了赢得作为刚果合法居民的平等权利，然而残酷的种族战争却加剧了普通刚果民众对他们的仇视，使他们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与卢旺达同族的合作使他们被贴上了摘不掉的“外国代理人”的负面标签，而他们也逐渐发现卢旺达只不过是把保护班族同胞当作一面幌子，真正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利益。各路叛军为了筹集军费，在占领区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即使班族人也无法幸免。卢旺达还试图向刚果东部地区移民，并任命卢旺达人出任地方长官，大有将刚果东部并入卢旺达或化为傀儡国的意图。在此情况下，一些班族人开始拒绝同卢旺达继续合作，乃至成立自己的独立组织，导致叛军阵营进一步走向分裂。

刚果境内巡逻的士兵，不论政府军还是叛军或者外国军队，在对待当地平民方面基本都是一丘之貉，轻则盘剥勒索，重则烧杀抢掠

2000年的8-10月，刚果政府军与“刚果解放运动”叛军又围绕赤道省展开了大战，但这已是强弩之末，双方最终都没能取得什么决定性的进展。很多参战官兵已经身心俱疲，一位政府军的团长表示，他对“卡比拉的战争”感到厌倦，“我们不知道是在为谁而战”。一名胡图族士兵也说“过去几年我们同卢旺达军多次交战，我相信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厌战。无论如何，卢旺达军留在刚果绝不是为了消灭我们，而是为了掠取黄金和钽矿。”然而，尽管已经打到财尽民穷，老卡比拉却依旧不肯让步。他拒绝承认反对派的合法地位，拒绝同叛军展开政治对话，并坚持以卢、乌从刚果撤军作为和谈的先决条件，这完全无视了卢、乌及叛军方面的诉求，导致和平进程走进了死胡同。老卡比拉既不能在战场上取胜，又顽固抵制和谈，他的一意孤行、顽固不化令刚果国内外对他怨声四起。

老卡比拉仍想将战争进行下去，却没有意识到危险已悄然逼近了自己身边。在推翻蒙博托的“革命”期间，老卡比拉的军队曾招募了许多未成年儿童从军，其中有些甚至不满10岁，这些娃娃兵被称为“Kadogos”（斯瓦希里语，意为“小家伙”、“小鬼”）。他们为老卡比拉的革命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在老卡比拉当上总统之后，一些“小鬼”被提拔为他的贴身近卫。老卡比拉一直认为，自己在这些娃娃兵的心中就像他们的父亲一样，他曾对来访的外国客人说：“他们不会做任何反对我的事情，他们从很早就开始追随我，他们就像我的孩子。”然而，信任、忠诚并不是永恒的。一名娃娃兵后来说：“我们在金沙萨谁也不认识，只认识卡比拉，他对我们很不好，我们领不到薪水，简直像乞丐一样。”失望、不满的情绪开始在他们的心中滋长，一个复仇的计划渐渐开始酝酿。

非洲很多战乱国家都存在童兵问题，在刚果尤其严重，据统计在2003年时，刚果有超过3万名儿童士兵，造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

5.金沙萨的谋杀

2000年11月，老卡比拉发觉军中可能有政变阴谋，他逮捕了一批涉嫌参与政变计划的士兵，其中竟也包括了老卡比拉认为绝不可能反对自己的娃娃兵们。老卡比拉没有心慈手软，2001年1月15日，他下令将47名被捕的娃娃兵处决。然而老卡比拉的铁腕镇压已于事无补，真正的阴谋已箭在弦上。就在1月初，一些娃娃兵秘密潜入了邻国刚果（布）首都布拉柴维尔，他们在那里暗中制订了刺杀老卡比拉的计划，老卡比拉对娃娃兵的镇压更使他们下定了决心。1月16日，当天中午，老卡比拉在总统府召见自己的经济顾问，讨论前往法国参加一场近期举办的国际峰会的相关事宜。这时，一名曾追随老卡比拉多年的曾经的娃娃兵突然走进了房间。老卡比拉以为这名卫兵要和自己交谈，当他转过身来面向对方时，刺客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对着老卡比拉的胸膛连开四枪，金沙萨的总统府内外顿时枪声四起。

根据刚果官方的说法，刺杀老卡比拉的这名凶手叫拉什丁·米泽勒（Rashidi Mizele，也有些资料记作卡瑟雷卡（Kasereka））。在老卡比拉中枪后，刺客的同伙开始在总统府周边四处开枪，以掩护总统府内的刺客趁乱逃跑，但刺客很快还是被赶来的警卫们击毙。然而，据一些涉嫌参与刺杀的军人事后交代，被击毙的拉什丁只是掩护小组的一名成员，真正的刺客另有其人，并且在事后逃离了现场。实际上，整个案件疑点甚多，即便这个拉什丁就是刺客，为何要将其当场击毙呢？并且有说法称开枪击毙拉什丁的是老卡比拉的堂弟、时任军队参谋长艾迪·卡彭德（Eddy Kapend），这难免令人怀疑是否是杀人灭口。事后，刚果政府逮捕了135名涉嫌参与谋杀老卡比拉的嫌疑人，其中也包括卡彭德，还有数十名老卡比拉的警卫也被逮捕，这让事件的真相更加扑朔迷离。

老卡比拉的堂弟、曾任刚果军队参谋长的卡彭德，其人在刺杀老卡比拉事件后的遭遇令人疑窦丛生

中弹后的老卡比拉被紧急送医抢救，随后又被空运至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的一家医院，但已无济于事。1月18日，刚果（金）政府对外公布了总统的死讯。两天后，老卡比拉的遗体被空运回国，并举行了国葬。2005年，刚果法庭判处卡彭德等26名涉嫌谋杀老卡比拉的嫌犯死刑，另有64人被判监禁。然而，这场审判的公正性受到外界的普遍质疑，事后卡彭德等人的死刑也一直没有执行。直到2021年，在老卡比拉遇刺二十周年之际，刚果新任总统菲利克斯·齐塞克迪（其父艾蒂安·齐塞克迪是老卡比拉时期的著名反对派领袖）宣布对包括卡彭德在内的26名嫌犯予以特赦。虽然齐塞克迪称这次特赦是为了“人道主义、司法公正、以及推动全国和解”，但鉴于齐塞克迪父子与卡比拉父子多年来的恩怨纠葛，却不免令人更加怀疑这场凶案是否还有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2011年，阿拉伯半岛电视台出品了一部纪录片《金沙萨的谋杀》（Murder in Kinshasa），对老卡比拉遇刺案进行了再调查。调查者认为老卡比拉之死与那些被捕的所谓嫌犯无关，他们不过是替罪羊，某些外部势力、比如与老卡比拉不共戴天的卢旺达政府以及一些利益受损的外国矿业商人（据说老卡比拉曾取消了一名黎巴嫩钻石商人的合同，后者后来涉嫌参与了刺杀阴谋）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并且，美国政府也很有可能默许了这场谋杀。实际上，这种猜想早已有之，不少人认为老卡比拉正是因为他对和谈的顽固态度而被欧美国家和西方矿业集团视为结束这场战争的最大障碍，才最终给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然而，这到底也只能是无法证实的猜测了。老卡比拉作为曾在刚果叱咤风云的政治人物，最后却是以这样一种不光彩的方式猝然退出了历史舞台。

2000年1月，洛朗·卡比拉遇刺后的葬礼

【未完待续】

非洲世界大战——第二次刚果战争（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