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篇狗血言情的番外，内容衔接正文。虹蓝结局，但我强行让黑小虎不断刷存在感……

文笔粗劣，希望能给诸位带来一点乐趣。

————————————

乾元十二年，老宫主去世了。

大半个武林的人都前来祭拜，玉蟾宫一时间人山人海，门槛几乎都被踏破。宫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就是十三年前，老宫主的夫婿，长虹剑主病逝时，也没有如此多的宾客。

葬礼后，人渐离开，玉蟾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沉静。

仍是初春，料峭春寒。宫里的桃花慢慢开了，林中先是疏疏淡淡妆点几枝，不久就已是满目粉红。

我想起老宫主在时，甚爱桃花，每至花开，都会在桃花林的小亭中弹琴赏花，即使后几年身体不好，卧病在床，也会使人折上几枝，装在瓶中，放到她屋内。如今她再不能赏花，我举步入了桃林，折了一枝，供去她的墓前。等慢慢走过去，才发现已有许多桃花摆在她碑前了，还有几位宫人在叩拜垂泪。

见到我，她们都拭了泪，朝我施礼，“青婆婆”。

我今年六十七岁，七岁入玉蟾宫，已经在天门山住了六十年。

六十年一甲子，当年的姐妹，或早就下山而去，或已不在了。剩下我一人，也已经老朽不堪。

我在老宫主墓前坐了会儿，回宫后，见到如今的少宫主，老宫主的小孙女虹芫在练剑。她今年十二周岁，似一株小荷婷婷而立，很有老宫主少年时的风采。我观她所使剑法，也是锋芒毕露，凌厉冰寒。

她正练的一式是冰魄剑法的最终一招，冰天雪地。剑式已初具其形，只是她年龄尚幼，终究有领略不到之处，加之真气不足，不能将塘中水凝结成冰。

她连试数次，只在荷塘中凝出了一小方冰块，不觉失落。见到我来，匆忙擦了擦汗，唤我“青婆婆。”又问我，“青婆婆一定见过祖母练剑吧。冰天雪地是祖母扬名天下的三式剑招之一，据说她十岁时就能凝水成冰，十二岁已能把整个荷塘都冰冻住，青婆婆可看见过吗？”

我是看见过的。那年我入宫，由一位宫人领去春华殿。路上正经过荷塘，见到有一人在舞剑。剑芒四射，清寒孤绝，叫我十分敬畏。宫人驻足观看，微笑着骄傲道：“这便是我们玉蟾的宫主，蓝兔。”塘上人影的鹅黄裙裾旋转飘扬，绚烂如春日最繁盛的花。她手中长剑点在池水中，那池水竟渐渐没了波澜，被阳光一照，粼粼波光，万千碎金转为略耀眼的光芒。我仔细看去，竟是荷塘中的水结成了冰，不觉大骇。人之力，竟可至于此。她收了剑，轻飘飘踏冰跃来，几个纵身就停到了我们身前。她眉宇间全无剑法中透露的冷冽与锋芒，亦无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颐指气使，或是客套的疏远，反而笑盈盈的，极是亲近地喊宫人：“紫兔姐姐。”又问了我的姓名，喊我“青儿妹妹。”

我回转神思，把见到老宫主练剑时的情景与虹芫讲了。她不由赞叹，“人人都说祖母风华无双，更有三式剑招名满天下，可惜我生的太晚，祖母五十岁后就少有用剑，我只见到过一招。”又摇头道，“便那一招也是三四岁时见到的，如今都记不清了。”

我在玉蟾日久，老宫主的三式剑法，恰都有幸见过。除却“冰天雪地”，另外两招，有一名为“吾道不绝”。我理了理记忆，缓缓向少宫主讲起了往事。

那是昭明第五年，距离魔教被灭，已过了三个年头。那一役中，玉蟾宫被毁，老宫主也得了重病，由长虹剑主虹猫大侠照顾，彼时两人还未成婚。待身体稍好些，老宫主就请虹大侠回往西海峰林了。老宫主又召集了四散的宫人，重建玉蟾宫。本来经过三年休养生息，她的身体逐渐康复，玉蟾宫也步入了正轨。但江湖上再度起了波澜，说是当初失踪的魔教少主，带着魔教余孽卷土重来，残害了许多正道侠士。还在江湖上放言道，七剑害死了他的父亲，他定要将七剑杀光，将正道杀绝。虹大侠等人赶来玉蟾宫，与老宫主商议此事。

那几日，我正犯失眠之症，夜间难以安睡，只得外出散心。一连几夜，都见到老宫主的房中仍燃烛火，她的人影打在窗上，虽然是安坐的模样，却总似结了愁思。又一夜，我见到她似在写着什么。第二日，才听其他人说，老宫主连夜出宫，虹大侠也追去了。她夜间所写的，乃是她走后玉蟾宫的事务安排。七剑中余下的几位，也都收拾东西预备去赶人，我和几位姐妹，就央求他们把我们带上。

一路又有许多风波，我与七剑中的紫云剑主，和其他人失散了。紫云剑主本欲唤来灵鸽报信，我们却先与老宫主在一家客栈重逢了。她形容清瘦，面容多少有些憔悴，只人精神还好。我们三人，就站在走廊中说话。客栈里又有人出来，我和紫云剑主都是一惊。竟是那魔教少主从一间房中走了出来。他一面下楼，一面冷漠地看我们，背后的猩红披风，十分张扬乖戾。和老宫主的这次重逢，已经是她离宫两三月后了。江湖上关于她与魔教少主二人，也有了些传言。我去看老宫主神色，她很平静，只是有一瞬间，不知是否是我错看，她目中冷意更甚魔教少主，还伴有杀意与轻蔑。紫云剑主拉着老宫主的手，轻轻叹了口气，“蓝兔，你太受苦了。”老宫主就微笑摇头。

又过了些日子，与魔教余孽的一战终于到了。澜沧江边，江水逐波东流。我们三人被困在一个阴毒阵法中，浴血而战，终于力竭。我功力弱，又伤了腿，已经不能站立。老宫主和紫云剑主拄剑，也都是满身伤痕。那领头的魔教妖人得意狂笑，自陈阴谋，还把脸上面具摘下，原来他根本不是魔教少主，而是当年魔教猛虎堂堂主刘恨的弟子，凄凉剑的传人杨苦。一旁还有他的弟子，韩哀悲。凄凉剑一脉，以“恨苦哀悲怨叹愁”句中字取名。杨苦自述魔教败亡后事，说他父母妻儿皆被正道所杀。恨恨道，正道狠毒尤甚魔教，为斩草除根，屠灭许多人满门。他徒弟本应叫做韩哀，但有个弟弟，是为了救他被正道杀死，所以取双名，告诫自己身上背负了两条性命。他句句泣血，叫我惊讶惶恐，我从来不知还有这种事，觉得那些屠人满门的人未免手段太过。但一细思，又觉得他们当年杀人妻儿，如今妻儿被杀，也实属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然而这等手段，终究还是有错吧。如此往复寻仇，何时才能了结呢。紫云剑主大骂他们。老宫主一直不说话，我不知道她心中是怎样想的。

杨苦大概觉得此战必捷，并不着急杀了我们，又去问老宫主，如何勘破了他的易容伪装。老宫主抬起了头，露出我们重逢当日，我以为错看的漠然轻蔑神色，道：“皮囊易拟，骨血难描。你一举一动都学着他的样子，却不知你二人本质即是不同，我自然一看便知。你左眼画的是贪婪，右眼写的是欲望，胸中燃的是野心。若非你的贪欲野心，你父母妻儿而至于死。”那时她连日奔波，未涂脂粉，又被阵法削去了一半发带，发丝半散，身上寻常的蓝色衣衫也污损了，本该难掩憔悴落魄。可她在澜沧江边，当风而立，衣袂翩翩，把那一句句话说来，只若神女临世，清华无俦，那等的风华，真是举世再难寻觅。

杨苦等人无言以对，催动阵法要致我们于死地。我心生绝望，又听见有人大喊，扭头去看，原是虹大侠率领诸位武林同道正赶来。可我们两方相距甚远，只怕救援不及，我三人就成阵中亡魂了。虹大侠在马背一踏，运足轻功，人若流星般飞驰，就在空中，使出了一记精妙剑招，长虹如矢，贯向阵法。我本以为那就是剑法之最。又见老宫主脚踏乾坤二卦，肃然挥出一剑。我听到背后原本平静的澜沧江水，顿起狂涛，隐有凤唳龙啸之声。冰魄的剑光，远胜日光炫目刺眼。我看失了神，整片天地，似就只剩下她一人一剑。美极，盛极，不可言述。

老宫主道：“凄凉剑派，从此可以无怨了。”说罢刺出那绝世无双的一剑。就在双剑合击之下，阵法烟消云散，杨苦等人，也如飞灰。

此战毕。虹大侠解下自己的外衣，给老宫主披上。随后赶来的奔雷剑主，也将紫云剑主抱在怀中。众人齐齐感叹方才那两剑的精妙绝伦，夸他们乃天作之合，虹大侠与老宫主都只是微笑。寒暄几句，大家合意离开。老宫主解下头上仅余一半的陈旧发带，从衣袖撕下一条布，把头发束上，又捡起了地上的半截发带。她无言地凝视掌心蓝布，神色略有怅然哀伤，我听她轻声道，“我既然说过，那就一定会做到。”不知是说给谁听。随后将发带轻轻抛入了江水中。我不知她为何伤心，只是这样的世上，她这样的人，又怎能不伤心。

众人纵马而去，我回望澜沧江，江水沉浮，发带早已不见。

回宫后，我们问她那一式剑招的名字，她想了想，说，“就叫吾道不绝吧。”

这就是老宫主名动武林的第二式剑招了。

虹芫听我说完，神思无限崇敬，眸光发亮，似看到了澜沧江边那绝世一剑的风姿。

我又开始说那第三式。

魔教余孽之后又几年，老宫主与虹大侠成了婚。没几年，大公子虹愿出生。大公子二十二岁娶妻，同年虹大侠病故，大公子接下了长虹剑，同时掌管玉蟾宫。次年，玉蟾宫得少宫主，虹芫。

光阴流转，就这样过去了三十余年。

乾元元年，那年盛夏，天气酷热难耐。某日正午，三岁的少宫主因身上生了痱子，又痛又痒，正在大哭。大公子夫妇都在哄她。老宫主那日不知为何，略有些郁郁不乐，我猜想是否是因为她养的一只黑猫不见了。那只猫儿是她从山下捡来的，额上有几道疤，秃了些毛。旁人大都说黑猫不详，她却极喜欢，猫儿也只亲近她，不让外人抚摸。她小酌了几杯酒，又出来闲走，听到少宫主哭声，就来询问。得知缘由后，少宫主又哭着说想要下雪。大公子焦头烂额，言道，“再过几月，才会下雪。”少宫主又是哭闹，要吃西瓜。

虹芫听到此处，不由脸红羞怯。我拍拍她的手，朝她笑笑。

大公子哄道，“芫儿乖，你今天已吃了一片瓜了，明天才能再吃，不然会肚子痛。”少宫主还幼小，只觉连着两个心愿都被拒绝，自然不肯答应。

老宫主略有所思，蹲下去问少宫主：“芫儿今日若看见下雪，就不许闹着吃西瓜了，可好吗？”

少宫主说好。

老宫主这日未携冰魄，让大公子将长虹剑给她。那时她已经多年没有练剑了，她把长虹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又瞧着少宫主道：“芫儿，等会儿让你爹爹堆雪人给你看。”

说罢她随手将长虹拔出，从容递出一剑。那一剑平平无奇，好似只是随意挥就，全不如她使“冰天雪地”或是“吾道不绝”时璀璨夺目，耀人心魂。

我只是粗通武学，并看不懂什么，就听大公子惊骇道：“母亲！”

老宫主已收回了剑，手掌平摊向上，温和道：“下雪了。”

少宫主仰头去看，果见空中细雪点点，登时欢呼雀跃，“真的下雪了，祖母！”

不久宫人们惊奇的声音就传遍了全宫。那场雪不大，下到半夜方停，在四处都只铺了薄薄的一层。虽然很快雪融冰消，也使得那天略凉爽了些，也未有宫人因冷热交替染病。只有白日里少宫主哭闹的那处宫殿前，堆了竟有一尺的大雪。傍晚时，大公子堆了个雪人，少宫主母亲抱着少宫主远远观看。

此事很快传到江湖上，人人叹服。不少人都想老宫主再出手以睹风采，可惜其后近十年，老宫主再没有用剑了。

后有一记录武林事迹的公子为老宫主写传。入宫询问那一式让天门山七月飞雪的剑法，问可有名，大公子说，剑招名“平生霜雪”。

我把老宫主的三式剑招给少宫主讲完，听到最后，少宫主竟大哭，“祖母这一生好难！”

我默然。少年时，意气风发，使冰天雪地；青年时，坚忍克制，使“吾道不绝”；暮年时，诸苦尝尽，使“平生霜雪”。她为武林熬干了心血。能使出如此三剑的人，怎能不苦，怎能不难。

再一年，我身体越发不行了，辞别玉蟾宫众人，回往故土。

每日半睡半醒，迷迷沉沉，就过了一天。

有天精神突然清醒，想吃幼时吃过的馄饨，就上街去找，记忆中的馄饨摊自然早已不见了。我随意在一个小摊贩那里坐下。正巧旁边有人说书，讲七侠除魔的往事。这事大概被反反复复说了许多年，应者寥寥，并无几个人有心思去听。讲故事的也没了意思，换了当今的几位侠士传说来讲，听者这才有了精神。

我突然想起，某次陪老宫主下山，那时的我才十七八，老宫主也还正年轻，花一样的好年华。我们在一处茶棚歇脚，听见有人在说七侠除魔的故事，大骂魔教，又骂那位魔教少主是好色之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等等。众人哄笑。那位传闻失踪的魔教少主对宫主的心思，天下皆知，但我并不知宫主到底是怎样想他的。宫主似乎也被故事带回了江湖最风雨飘摇的那一年，许久才回过神，她听着众人对魔教少主的嘲讽唾骂，并无动怒，也没有快意，反而像是感怀过往般，露出半是微笑，半是怅惘的神情。叫我不禁想起了当日她抛下那两截发带入水时的场景。那发带很是陈旧，她却一直戴着，不知多年前的魔教少主，是否曾见过。

见没见过，也都是往事了。那位魔教少主年长于宫主，只怕现在也已被尘土掩埋。

我旁边一桌有几个小女孩子在说笑，一个大人逗她们，往后要嫁怎样的夫婿。才七八岁的孩子，已有些怕羞，却有一个女孩用脆生生地声音道：“我要嫁给盖世英雄！”

盖世英雄。这大概是每个女孩子都有过的美好幻想吧。

尘世间的事，往往不如意，但也有人，终究如愿，或者，她们自己成了盖世英雄。

我吃过馄饨，渐觉困了，起身回家。

阳光照了一路，不知为什么，我慢慢走着，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

父母招呼我回家吃饭，我还恋恋不舍，男孩子把颈间的金锁送给我。

我有些羞，握在手里，与他分别，约好明日再见。

从此就过了好多年。

【完】

怨缠绵 蓝兔番外 盖世英雄（虹猫蓝兔七侠传同人）

怨缠绵蓝兔番外盖世英雄（虹猫蓝兔七侠传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