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2022-03-02 07:30·观象台

文/陈祥编辑/漆菲

高加索山北麓、孙扎河畔的现代化城市格罗兹尼（Grozny），是一座年轻、美丽、现代化的城市。它是俄罗斯联邦北高加索联邦管区下辖车臣共和国的首府，曾在1994年到2000年的两次车臣战争中化为废墟。2003年，它被联合国认定是地球上被毁最严重的城市，从头建设，今日已见不到昔日修罗场的痕迹。

2018年的格罗兹尼

俄乌战争第二天即2月25日，格罗兹尼分外热闹，这里集合了1.2万名全副武装的军人。他们的领袖——车臣共和国领导人拉姆赞·卡德罗夫（Ramzan Kadyrov）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说。他带动部下高呼“为俄罗斯而战”，声振屋瓦。

誓师大会上，卡德罗夫喊话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赶紧打电话给俄总统普京道歉”，并宣布已有数千名车臣战士准备随时参战，他总共能派出7万人，只需普京点头同意。“这些志愿者随时准备参加任何特殊行动，以保护我们的国家和人民。”

2月27日，卡德罗夫在其社交媒体账号上向西方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其撤回对俄制裁，否则将受到“严厉报复”。但有网友注意到，卡德罗夫给的“最后期限”写错了，写成了“2月31日”。

据俄新社2月27日报道，卡德罗夫在社交媒体上发文驳斥了有关车臣一支部队在乌克兰被歼灭的消息

此外，他还发文驳斥了有关车臣一支特种部队在乌克兰被歼灭的消息，并呼吁在乌克兰全境开展全面军事行动。他直言，“在我看来，目前的战术太慢了。我请求普京给所有特种部队下达命令，以便能尽快清除纳粹分子和恐怖分子。”

而现在的车臣部队被公认是卡德罗夫的私兵，他们由宗教力量、乡土和宗族等多元复合纽带聚集在一起。车臣人在历史上一直以骁勇善战闻名，车臣部队投入战争能起到多大作用呢？

车臣部队可给乌克兰制造心理压力

车臣人士气高昂的参战请求，很快获得了克里姆林宫的批准。首批车臣部队从高加索山区被空运到乌克兰平原，于2月26日投入战斗。

格鲁吉亚军事记者尼尔·豪尔（Neil Hauer）从前线发回报道，证实了车臣人降落在基辅以西的安东诺夫机场。许多人看见，他们在附近的霍斯托梅尔镇升起了车臣国旗。

俄军车辆的识别标志是白色油漆画出来的字母Z，而车臣部队是白色字母 V，画有Z和V的车辆一路疾驰。内容为车臣战士在一个乌克兰补给站仔细检查武器和车辆的视频被广泛传播。

亦有一张照片显示，俄罗斯特种兵学校校长丹尼尔·马尔提诺夫已经进入乌克兰。这所学校位于格罗兹尼，是培养顶级特种作战人才和骨干的综合性训练中心。马尔提诺夫与卡德罗夫关系紧密，被视为后者的亲信。

俄罗斯特种兵学校校长丹尼尔·马尔提诺夫在乌克兰

外界分析，车臣部队将投入到基辅北郊的巷战中，以及奔赴黑海沿岸地区对战亚速营。卡德罗夫此前在讲话中点名要消灭的“血仇”部队就是亚速营。俄媒称，该极端武装曾在乌东地区杀害大量平民，所作所为激起了俄罗斯的怒火。

据说，车臣部队人手一副扑克牌，上面是乌克兰主要军政高官的头像，以便在攻陷城市后进行通缉。

乌克兰方面很快放出消息称，已经摧毁了正在行军中的车臣坦克部队，共击毁56辆坦克、击毙第141摩托化团指挥官穆罕默德·图沙耶夫。与此同时，乌克兰还宣称消灭了前来暗杀泽连斯基的车臣部队，击毙了“阿赫马特-格罗兹内”特警队指挥官阿佐尔·比萨耶夫。

这两份战绩尚未得到证实，被认为是乌克兰人的宣传战。2月28日，乌克兰方面发布一段视频，亚述营士兵用猪油浸润子弹，激起伊斯兰世界的不满。

车臣部队在乌克兰

战场信息迷雾里，车臣人很快予以反击。2月26日，卡德罗夫在一段视频里否认了乌克兰的战报。他同时强调，俄军可以轻松占领包括基辅在内的乌克兰大城市，但俄军首先要避免人员伤亡。

“截至今天，截至这一分钟，我们没有一人伤亡，甚至没有一个人流鼻涕。”他说，“这些小伙子斗志昂扬，弹药充足，自制的肉干也足够。他们非常遗憾一天只有24小时，不然的话今天就可以结束行动了！”他再次向普京表忠心说：“总统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我们将在任何情况下执行他的命令。”

加拿大渥太华大学学者让-弗朗索瓦·拉特尔长年研究俄罗斯和高加索地区的叛乱活动。他认为俄罗斯派出车臣部队不是偶然，而是从心理上打击乌克兰：“是为了让人们相信，发生在车臣的事情会在乌克兰发生。”

除了心理战价值，车臣部队也有着不低的战场价值。俄军地面部队净是营级战斗队，这让全世界纳闷：昔日令西方各国深陷恐惧多年的滚滚钢铁洪流去哪儿了？但事实上，乌克兰战场上的俄罗斯陆军面临人员不足的困境。

2022年2月25日，格罗兹尼，车臣部队游行，一辆八轮装甲车

俄罗斯陆军现役部队共计40万人，其中合同兵（即军官和士官）保持在16万到17万人。该部队每年征兵两次，近两年的年度征兵约在12万到15万人之间。

一般来说，经济形势好的时候，俄罗斯军队会增加合同兵，减少义务兵；经济一旦下行，为节约军费开支，便只能多招义务兵了。例如2010年前后，军队曾降低过义务兵的比例；到了2018年，军队增加了义务兵比例；而在2019年，又要增加合同兵的比例。

陆军是各军种中技术含量最低的，故大部分义务兵都在陆军当中。而按照兵役法规定，只有合同兵才能出境作战，这是为了避免无经验、低技能的义务兵在战争中白白送死。为了进军乌克兰，俄罗斯陆军只能从每个旅当中抽调合同兵，组成一个营级战斗群。

营级战斗群已是现代化战争常态，一般以连为模块，按照任务来编组。但在乌克兰作战的俄军营级战斗队，每个步兵班都是临时拼凑而成，在磨合方面必然会有问题。对于正在地面苦战的俄军而言，车臣生力军的到来必然大有益处。

备受争议的政治网红卡德罗夫

作为车臣共和国的领导人，卡德罗夫本人的经历也值得一说。

1976年，卡德罗夫出生于苏联车臣印古什自治共和国的森塔罗伊（Akhmat-Yurt）。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他的父亲艾哈迈德·卡德罗夫是一名伊玛目（伊斯兰教职称谓），1951年出生于哈萨克斯坦，其家族正是1944年苏联当局驱逐车臣人和印古什人行动的受害者。幸亏时任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的政治解冻，他们一家人得以在1957年回到心心念之的故乡。

苏联末期，以焦哈尔·杜达耶夫为首的分离主义势力成立了车臣伊奇克里亚共和国，随后宣布从俄罗斯独立出去。老卡德罗夫作为杜达耶夫的支持者，带领民兵武装对抗俄军。卡德罗夫跟着父亲一起作战，战后还给父亲当起司机兼保镖。

1995年，老卡德罗夫被任命为伊奇克里亚车臣共和国首席穆夫提（伊斯兰教法解说人）。他曾有句名言：“俄罗斯人的数量多次超过车臣人，因此每个车臣人必须杀死 150 名俄罗斯人。”

第二次车臣战争在1999年8月爆发，大量外国恐怖分子涌入车臣助战。一贯反对瓦哈比主义的他决定弃暗投明，投靠莫斯科，调转枪口后与俄军并肩作战。俄军2000年6月控制车臣后，老卡德罗夫被普京任命为车臣共和国行政首长。而当共和国宪法实行后，他便成了总统。

2004 年 5 月 9 日，在格罗兹尼举行的苏联胜利日游行中，一颗炸弹在体育场贵宾席的混凝土楼板下爆炸，老卡德罗夫当场死亡。叛乱势力的残余力量制造了这场恐怖袭击，为的是在亲俄的车臣领导层中引起恐慌。

2004年5月9日，普京在克里姆林宫与卡德罗夫举行会谈，此时他刚刚失去了父亲

翌日，卡德罗夫被任命为车臣共和国第一副总理。他当时太年轻，无法扛起总统大任。但作为该自治区的安全部门负责人，他很快成了车臣事实上的统治者。

清缴反叛势力的同时，卡德罗夫开始重建车臣。他有着各种豪言壮语，比如说车臣是“俄罗斯最和平的地方”，几年后它将成为世界上“最富有、最和平”的地方。他随后任代理总理、总理，直到普京2007年2月任命他为代理总统，随后很快成了总统。

“多年来，普京将平定车臣视为他的主要成就。”俄罗斯政治分析家、国家战略研究所创始人斯坦尼斯拉夫·贝尔科夫斯基（Stanislav Belkovsky）分析说，“而为了确保车臣和平，普京对卡德罗夫有着巨大的心理依赖。”

卡德罗夫最醒目的两大标签分别是虔诚的宗教信仰和亲近普京。他最喜欢喊的口号是：“我们伟大的祖国俄罗斯万岁！我们的国家领导人弗拉基米尔·普京万岁！”此外，他的口头禅还有：“我是普京的一名步兵。”

他与普京留下了无数张展现亲密无间友谊的照片。为了普京，他也是两肋插刀，曾派兵前往格鲁吉亚和叙利亚作战。

卡德罗夫自称“高加索强人”，个性鲜明，却也引起不少争议。他拥有私人动物园、赛马和众多跑车。流行歌星、好莱坞演员和明星运动员会出现在他的生日音乐会上。他的肖像会出现在车臣的广告牌、政府大楼和小学生的胸针上。街道、学校、清真寺和军队则以他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命名。

卡德罗夫，2011

卡德罗夫极有表演欲，也是公共传播的高手。他在社交媒体上“攻城略地”，无论脸书、推特、Instagram，还是俄罗斯本土社交平台VK，他都是当仁不让的政治网红。

2016 年 8 月，美国《华尔街日报》经统计发现，卡德罗夫在Instagram上发布了近 8000 张图片。塔斯社则称，卡德罗夫被认为是“引用次数最多的俄罗斯博主”。

无论他做什么，都是车臣电视台的头条新闻，无论是威胁叛乱分子和腐败官员，与部长们打拳击，欢迎外国政要，还是向普通车臣人赠送金钱、公寓和汽车。《纽约客》杂志曾如此评价他：“穿着迷彩服的无情战士，领导特种行动杀死反政府叛军；与迈克·泰森（美国拳王）争吵并炫耀他的私人动物园的快乐高加索男爵。”

鲜明的个性，高调的行事风格，自然让支持者爱之心切，也让反对者恨之入骨。有人认为他是独裁者，另一些人则称其为和平缔造者和被毁国家的复兴者。有人说卡德罗夫的生活方式和政治方式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古怪的君主，而不是克里姆林宫工资单上的公职人员。

不过，随着战事的推进，Instagram于2月27日封锁了已宣布派兵进入乌克兰的卡德罗夫的账户。早些时候，卡德罗夫在他的账号上发布了一段视频。视频显示，在基辅的一个乌克兰军事单位似乎已被控制。

车臣部队是如何炼成的？

共和国是俄罗斯联邦治下为了实现民族区域自治而成立的地方自治行政单位，延续于原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治下的自治共和国。根据俄联邦宪法，共和国可决定自己的官方语言和自己的宪法，这项权利是州、自治区、边疆区不享有的。但联邦宪法规定共和国不享有主权，因此无国防和外交权利。

因此，车臣共和国没有国防部，其部队隶属于内务部，只能算准军事组织。车臣部队名为卡德罗夫齐（Kadyrovtsy），字面意思是“卡德罗夫的追随者”，也泛指卡德罗夫控制下的任何车臣武装人员。

这支部队的前身是老卡德罗夫在1994年创建的民兵武装。它在第一次车臣战争中与俄军战斗，在第二次车臣战争中投靠了莫斯科。卡德罗夫于2000年7月被任命为车臣总统，他的民兵武装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事实上的国家警察部队。他将私兵置于安全局下面，2003年10月时有3000人。

父亲横死后，卡德罗夫继承了部队的控制权。到2005年，部队扩充到7000人。在争夺权力与建设国家的过程中，卡德罗夫也在不断改编部队、消除行伍派系、消灭军中对手。父亲去世时，部队骨干主要是前分离主义战士，俄罗斯军方在2004年认定这一比例超过70%。

卡德罗夫则完成了私兵的合法化和正规化，一些单位被并入各种执法部门，名气大的有内务部第二公路巡逻团（也称油田保卫团）、反恐中心、北方营和南方营。

与此同时，他的部队从未停止过战斗。他们清剿车臣境内残存的游击队，切断游击队和同情者之间的联系。车臣的战斗很难有所谓的战争规则和人道主义。在治安战期间，他还收编了各路地下武装，军力壮大如滚雪球。

卡德罗夫并不忌讳谈论与俄罗斯为敌的岁月，他曾解释说：“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我本人曾在第一次车臣战争中为车臣人民而战。当我第一次拿起步枪时才16岁。Dzhokhar（杜达耶夫的车臣名）号召我们保卫家园的时候，我奋勇作战。但现在我们明白了，这都是扯淡。只有和俄罗斯和平相处才能让车臣人民过上好日子，所以我们不打了。”

车臣特种部队

车臣军官莫拉迪·拜萨罗夫（Movladi Baisarov）曾是老卡德罗夫的亲密战友和首席保镖，麾下有一支特种部队。然而，卡德罗夫宣布他的部队为非法，成员在解散后被分配到各个执法机关。拜萨罗夫反抗失败，只好跑到莫斯科，天天在媒体上骂卡德罗夫，揭露过去干过的脏活儿。2006年11月18日，他在莫斯科市中心的街道上被车臣特工枪杀。

车臣部队的战斗力固然不错，但也没必要过分神化。近代以来的现代军事结构，首先讲究的是守纪律、组织性强，其次是吃苦耐劳、身体适应性好。个人的身体素质能力对整体战斗力贡献不大。

在发达国家喜爱使用的蛮族部队里，车臣人可能不如英国人喜欢使用的廓尔喀人、法国人喜爱使用的北非土著柏柏尔人和塞内加尔人。车臣战争中，精锐有素的俄军照样打得车臣兵闻风丧胆。

普京与卡德罗夫亲切会谈

之所以出兵，除了展现卡德罗夫与普京牢不可破的友谊外，也是为己、为车臣的利益互换。卡内基莫斯科研究中心的一份报告如此评价格罗兹尼与莫斯科的关系：“尽管一个和平的车臣只是普京上任以来众多宏伟蓝图中的一个小目标，但卡德罗夫有一系列诀窍，总能拿车臣说事，从莫斯科的碗中分到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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