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2-19 09:08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ID：hangyeyanxi），作者：杜园园（广东省农科院经信所副研究员），编辑：Susu，头图来自：《Hello！树先生》剧照截图

虽然中央三令五申要求乡村移风易俗，尤其是要遏制高额彩礼，但社会好像并不买单，依旧按自己的逻辑在运行。

一、结婚不易

春节期间，江西朋友在群里感概：“小叔子要订婚，女方家开口就要现金27.8万，现在的媳妇真是娶不起，我当年结婚的时候，连人家的彩礼钱零头都没有达到。”毕竟定亲是大事，作为哥哥和大嫂必须回去一趟，于是朋友只能中断在萍乡娘家的春节假期，跟随老公择初五驱车赶吉安。

朋友说：“江西吉安嫁女儿，有点一次性买断的感觉，不过凡是以卖女儿这样嫁出去的，以后娘家有事，女方可管可不管。”朋友小叔子看上的姑娘父亲去世早，母亲已改嫁，女孩和弟弟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朋友推测：“要这么多彩礼钱，应该是打算嫁了这个女孩，给之后弟弟娶媳妇留一笔钱。”朋友感概：“这么多姑娘，小叔子偏偏看上这户人家，很明显，这笔彩礼是回不来了。”

春节期间，朋友小叔子家选择先定亲，在定亲仪式上一次性支付了女方12.8万元，双方商定领结婚证的时候再支付剩下的彩礼钱。同时女方办酒席的钱，男方出2万交到女方爷爷手上，嫁妆男方出1万，构成“24.8+2+1”模式，共27.8万元。27.8万是纯看得见的钱，结婚还有很多环节。定亲当天，女方来了很多人，但无论来的是大人还是小孩，男方家都需要给每人200元红包，另外要给新娘一个大红包。

我问朋友这么一大笔钱怎么搞定的，她说：“小叔子自己出一些，家公家婆有多少出多少，然后还要向我们借6万。”朋友们聚在一起闲来无事，大家帮着估算了一下，小叔子的整个结婚仪式全部走完，大概要35万。朋友补充说：“他们吉安娶本地的贵，娶外地的都便宜。”

朋友的家公年纪比较大，主要在广州负责帮朋友带娃，家婆稍年轻，在小区做清洁工，然后兼职小时工在外卖店打包饭盒，一个月下来总体收入不错。朋友有一次在微信群里感概：“有时候家婆一个月挣得比自己都多。”老人那么勤快的干活，也是因为自己的这个小孩还没有结婚，结婚开支大，不干不行。

春节返回岗位后，几个老乡在朋友家聚餐，就此事大家一下子就聊开了。朋友调侃：“我们在座的四位女性，结婚的彩礼钱加起来都不如人家一个。”这话一下子把大家逗乐了，于是相互问各自都给了多少彩礼。

大家都差不多2016年前后结婚的，其中一家给得最多6.6万，涉事女主马上说：“这6.6万只是走形式，走个过场给旁人看看，我爸妈都给回我们了。”最低的两家都只给2万。男人们赶紧抢着说：“谁叫你们读书那么多。”最后大家总结：“女方读书多的家庭都比较开明、不肤浅，彩礼会视男方家庭经济条件而定。”

整个江西，彩礼钱普遍偏高。老家萍乡市的彩礼钱也已经16万起步了。朋友娘家的好几户邻居都没有低于16万的彩礼钱，如果家中县城有房、有车更是锦上添大花。江西的婚姻现象，很难总结为一两个要素的变化，有点像是弹钢琴，不同的键来回被按下之后弹出了一首变奏曲。

凡是高龄还没有娶到老婆的，不见得是家庭经济条件差的。很多家庭条件不错，适合过日子，老实的男孩子却不被现在的女孩看好。调皮的男孩连二婚都比老实的男孩来得快。

按照朋友的解释：“调皮的嘴巴甜，一下子到手了。”大家亲戚圈里都有一两个还没有结婚的大龄剩男剩女。春节走亲戚，这几个人成了话题对象，无论聊什么话题，最后都能扯到结婚这个话题上，也许这就是老一辈大人的心结，核心都是子女的婚姻，扯再多，都能给你扯回正题上。

父母辈的人都是正面劝、反面劝，有时候实在是气不过了，直接搞人身攻击：“你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要求这，要求那，你总挑别人，难道别人不挑你？”

村里调皮的孩子结婚早，多数是自己在外玩耍之时谈的对象，然后结婚。父母在孩子结婚之前是非常支持孩子出去玩耍的，因为出去玩才能结识到女孩，在父母眼里，出去玩耍能带回来女孩，也算是玩出了本事。

这种状态下结婚成本相对较低，但婚姻稳定性较差。毕竟两个人都年轻、贪玩，生了小孩也是丢给父母带，父母养。结婚之后父母要在经济上和人力上全力支援。

作为农村的父母来说，相比不结婚、晚结婚带来的忧愁，他们愿意孩子早结婚，早生孩子，即使要承担经济上和人力上的负担，也愿意。媒人介绍相亲后有意愿结婚的，往往成本比自己谈的要高，进入相亲环节，大家也就综合考察，直截了当谈条件，结婚程序更多，更讲究，也就更花钱，但是婚姻稳定性相对较高。

二、离婚也难

在高额彩礼面前，婚姻早已不再是小两口的事情，从结婚那天起，年轻人的家庭生活牵动了一大家族人的心。

2021年国庆的时候，朋友原本是高高兴兴地准备开车回婆家过节，结果出发前就跟我们吐槽说自己听到一个狗血的消息，老公的堂弟出轨闹离婚。一家人都骂堂弟是混球，恨铁不成钢，当年彩礼花光家里十多万，外加结婚买车，共二十多万帮其结婚，结果不珍惜婚姻，孩子都没生就出轨成为过错方，导致女方强烈要求离婚。朋友老公需要回家一起参与讨论和处理这个事情。

堂弟的父母看到局面难以扭转，松口答应离婚，但开出的条件是希望女方还回一点彩礼钱，毕竟一旦离婚，再次结婚又需要很多钱。女方觉得男方是过错方，一点彩礼也不愿意退回，双方闹到法院。朋友和她老公都觉得太丢人，自己人不争气，怪不得别人。

在农村女性数量少，结婚成本高的驱使下，年轻人结婚之后，家中老一辈对年轻一辈的婚姻都战战兢兢，提心吊胆。老家是山东菏泽的同事就说：“我们村的年轻媳妇，一天到晚就是打麻将，小孩也不带，家务也不做，也不出去找活干，家婆不敢吱声，默默扛下所有，生怕儿媳妇不乐意闹离婚，只能把儿媳妇供着养。”

同事的老家是菏泽的一个农村，村里很多男的娶不到媳妇，打光棍。有的家庭三兄弟，只能供一个人娶媳妇，其他的只能是各种混。村里即使精神有点问题的女孩都能嫁得不错，二婚就更不愁嫁了。家中一旦男的不争气闹离婚，父母直接对儿子一顿劈头盖脸骂。

三、农村婚姻的未来

婚姻市场再这样发展下去，对家庭的冲击非常大，久而久之会改变农村人的很多观念。农村逐渐流传养女儿不愁，养儿子愁死；生儿子名声好，生女儿是命好；生儿子一时笑、一辈子哭，生女儿一时哭、一辈子笑。

相比于以前，这对于女孩来说是好事，但是在婚姻上也可能出现吉安的嫁女儿等同于卖女儿，一次性买断的情况。也有一种可能，家庭支持把女儿发展出去，但发展出去后无法得到很多经济补偿的父母，会造成短暂的心理不平衡，会强化“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意识。

电视剧《人世间》有这么一句台词，在谈及到子女对老人的重要性时，描述子女养老时用一种是养口体，一种是养心智来归纳。老人养口体，需要那些本分，没有外人看来的大本事，但是能待在父母身边，照顾父母生活起居的小孩；而养心智就是小孩在外能干，能力强，有大本事，每次回家能给父母长脸。对于父母来说，有的小孩负责养口体，有的小孩负责养心智，两者同样重要，缺一不可。农村社会，养心智的孩子总是更加受到关注，而容易忽视默默在身边养口体的子女。

父母首先必须权衡谁留在身边养口体，谁负责养心智。有的农村父母希望儿子留在身边养口体，会给女孩更大的发展空间；有的父母希望女儿嫁得近，老了能在身边照顾，也就不打算发展女儿，让女儿长大后顺理成章就近嫁人。不过那个时候的家庭，成员发展可以依靠父母的想法多元选择，父母有一定的决定权，每个小孩都能发挥重要的家庭作用。

但按照江西农村现在的婚姻市场，将家中女孩读书发展出去，极大可能是远嫁，远嫁是很难单纯地按照本地习俗提要求，这种女孩对于父母来说，很难做到养口体，发展出去的女儿就只能给父母养心智，但是女儿养心智在传统宗族地区的农村不如男孩的养心智。曾经就有村民抱怨过：“想来想去，还是把儿子发展出去比较好。”

婚姻不是结婚之时的一锤子买卖，比起高额的彩礼钱，于公于私更重要的是人；比起婚前的各种硬件比拼，需要看重的是婚后的软件内质。过好家庭生活，营造和谐的家庭氛围，才是结婚之后当有的家庭追求。

为什么江西的彩礼那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