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命局

黑小虎牵了常骑的一匹马，自黑虎崖山道而下，向着折阳城一路狂飙，十三太保被远远甩在后面。

胯下的千里马放开四蹄，竭力奔驰，带起一道烟尘，烈烈的狂风击在面上身上，他只觉畅快极了。

待马乏了，就停下休整，如此行了一夜一日，已跑出一百五十余里，到了秋原。天上皓月西沉，日头东升西落，又是一个夜。

夜空中不见朗月，浩瀚的天幕之上，繁星闪烁，犹如一幅哀美的画卷铺陈。

黑小虎勒马，白马嘶号，扬起前蹄，堪堪停下。

他早出了黑虎崖地界，前方还有一半的路程要走，地势不同于袁家界的崎岖山路，已逐渐转为平原，少有险峻高峰。这时身处之地便是名为“秋原”的一片平原。黑小虎抬头看天上群星。这般的星光璀璨，他幼时爱过惧过，又曾陪一个人共赏，到现在终于无甚感情。

依照这个速度，等到下一夜，就可以抵达折阳城。

魔教少主一人一马，立在这平原之上，星空之下，忽而仰天长啸。啸声远远荡出，似乎可以穿破一切，直达世界的尽头。腰间冰魄也低鸣不停。他复又回首望了望再望不见的黑虎崖，而后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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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阳城外，地宫的大殿之中。

马三娘今日一反常态地坐在大殿左首的座椅上，任由她那雕龙刻凤的宝座空悬。

她对面坐了位腰挎流星锤的中年男子。身形矮胖，眼珠不时一转，颇奸诈精明，正是失踪已久的魔教无忌堂堂主猪无戒。

马三娘听猪无戒表明来意，低头用小铁钎拨了拨身边香炉里的熏香，道：“如此说来，猪堂主是想告诉我，你要就此金盆洗手，往后都不涉江湖纷争，只去寻你的风流快活了。我马三娘可是有哪里得罪了猪堂主，才惹得你要出走？”

猪无戒自十里画廊逃出后，连日来东躲西藏，不久才得到马三娘的消息，赶来折阳城与她会和。这几日他住在折阳城中，眼见魔教手下大肆搜捕自己与马三娘，又对马三娘的实力有所了解，心中怎能不慌。而马三娘昔日对他诱以为利的神仙丸解药，也并没有当真交付，只给了他一些暂缓的药物。猪无戒每每问起，她也只推说如今情势紧张，无暇寻找制药的材料。

猪无戒心中暗骂她是个敲骨吸髓的恶婆娘，还不若之前留在黑心虎身边当牛做马地伺候，然而面上总不能怠慢，赔笑道：“嘿嘿，哪里哪里，您一切都照顾得十分妥当。是俺老猪不能享福。前两天夜里我梦到我爹，他老人家说想要我尽快安定下来，成家立业，否则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宁。我在江湖上也混了二十年，一直没有娶亲生子，实在遗憾，想过些小日子了。”

马三娘点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知道了，猪无戒，你喝了这盏茶，就去吧。”

猪无戒手边的确是有盏热茶，他端起茶碗，一掀茶盖，却见里面之物绿得发黑，还散出阵阵恶臭，他心中大骇，如何敢喝。当下这茶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马三娘眯眼，冷道：“猪老四，你这是不肯给我面子了？神仙丸的解药也不想要了吗！”

眼看马三娘目含煞气，还以神仙丸相胁，猪无戒更是不敢下口，但又推辞不得，只好往口中送去，临到嘴边，假装手滑，将茶杯“不慎”落到地上。杯中些许茶水倒在他裤子上，登时腾起一股白烟，散出焦臭之气。猪无戒立时站了起来，又不敢用手去擦，只得捏住未沾湿的那部分裤子往外拉，避免茶水渗到身上，他心中又慌又气，但偏偏发作不得，神情尴尬不已。幸好已入深秋，衣裤不若夏日轻薄，也无甚大事。

猪无戒勉强道：“是老猪无福，享受不得这上好的茶水了。至于解药，我这些日子也想过，神仙丸发作虽然生不如死，到底不能要命，得不得解药也没什么。”

马三娘道：“如此也是命，那猪堂主请吧。”

猪无戒连忙告辞，他后背满是冷汗，一步一步挪到大殿出口，又听身后马三娘道：“且慢！”猪无戒僵住身子。马三娘道：“猪四堂主，我才想起来，还有件事未同你说。”

猪无戒返回去问道：“不知有何吩咐？”

“猪堂主也知道，如今蓝兔正在我手中，她可是武林第一美人。天门山百丈高峰，奇绝峻秀，峥嵘巍峨，集尽山川的钟神灵秀，方得出这样一个冰肌玉骨、艳绝天下的玉蟾之主。”马三娘站起来，踱步至猪无戒身侧，“猪堂主，蓝兔天人之姿，驰艳江湖久矣，你难道不想一亲芳泽吗？”

念及蓝兔容貌，猪无戒登时便有几分口干舌燥，他强自定了定心神，道：“副教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三娘衣袖掩嘴，矜持地一笑：“猪无戒，你曾于天门山玉蟾宫内与蓝兔拜堂成亲，却未能一近美人香泽，委实遗憾啊。”

“如今有个机会，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这却是有些为难……”等马三娘说完计划，猪无戒冷汗更多。他在魔教十余载，黑心虎积威已久他从来不敢忤逆，黑小虎又是那么个疯子性格，他并不相信马三娘的计划能够成功。况且当今形势对马三娘也十分不利。因而连忙推辞，毕竟这武林第一美人，也得有命才能享用。可心中又难免肉痛，便暗想蓝兔在马三娘手里，只怕已人不人鬼不鬼，等他离开这鬼地方，何愁找不到漂亮女人。

马三娘道：“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猪无戒又是一阵歌功颂德：“副教主雄才大略，未来必能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到时还请……啊！”奉承话说到一半，他忽觉身上痛不可当，摔到地上翻滚惨号，口鼻都渗出绿色的血来。

马三娘冷冷一笑：“猪无戒，我给了你两次机会，你既然这么不识时务，也休怪我无情了。”

“那茶水就是神仙丸的解药，可是你自己打翻的！毒早就下在香里了。有了这香，我便让你看看，神仙丸能否取了你的狗命！”

“你……啊……你好毒……”猪无戒一面哀嚎，一面拼命往地上那滩茶水蠕动。马三娘一把抓起铁钎，直直掷入他眼中。

“娶妻生子？事到如今还想回头。你到阴曹地府抱孩子去吧！”

（五十二）白璧终倾

已成废墟的枫林苑，这夜清理出了一间完好的房间。

房前一株枫树，叶片如血如火，不时有枫叶飘坠落地，铺在青石上。

房内红烛高燃。烛光之中，可见屋内仅有一床，床边垂下暗红的纱制帷幔，床上大红锦被堆叠。

于锦被之中，却有一个人。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来人隐在黑暗中，向里望去。

从这里，隔着纱幔，只能隐约看到床上人的小半张面庞，惨白的肤色，乌幽幽的发丝，竟也十分美丽。

她陷在一片大红之中，身子一动不动，两段雪白的臂膀，被红绸缚在床头。手臂上还留有道道鞭痕，却如雪中红梅，添了几分妩媚稠艳。

红被，青丝，玉容。哀艳倾颓，哀婉动人，哀美绝伦。

来人沉默许久，才走上前。他身形高大，一袭红色的披风垂在背后。

他分开暗红的纱幔走进去，又掀起大红锦被，压到女子身上，抚摸她的面庞，再垂头吻住那段雪玉似的脖颈。

女子猛地惊醒，惊慌失措地挣扎。可她双手被缚，不能把人推开。

男人贴在她颈侧，低沉着声音道：“蓝，我好想你。”

她身形一震，复又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熄灭了一旁桌上的红烛。

那人渐渐下移，光亮沉寂前，蓝兔只看到他后颈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黑痣丑陋不堪，仿佛要爬到她身上，长进她的血里骨里。

红烛上一滴将落未落的烛泪渐冷，凝在柱身，恰似一道泪痕。

床上女子似乎发出了一声低泣，室内空寂，仅余男人粗重的喘息。

房外，紫衣女人露出阴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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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魔教少主骑着马赶到枫林苑。

“少主，前方便是之前出现剑光的所在。十几日前，有个樵夫在此处见到了蓝色的光，当时周遭瞬间变冷了不少，还听些打斗的声音，他以为是见到了鬼魂，酒醉后才无意说了出来。属下得知后，立刻把消息传回黑虎崖。这几天暗中观察，已基本确定这里就是马三娘的藏身之所。目前还未敢轻举妄动。”

“做得不错。”黑小虎对为他引路的魔教部下道，“你先回折阳城外的我教据点。本少主倒要看看，马三娘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那部下躬身应了，不敢久留，运起轻功离去。

黑小虎驱马上前，只见被烟熏黑的木门摇摇欲坠，周围一圈残墙，隐约可见里面的荒芜景象。

白马打了个响鼻，便听里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终于发现不对，要去通风报信了吗？

黑小虎冷笑，他提起一口气，声音含内力而发，喝道：“马三娘，还不滚出来受死！”

语罢，举起一掌将木门击飞，驾马冲了进去！

枫林苑里，杂草丛生，月光下只能见到萧索破败的废墟，不见人影。

地面随处废石堆积，不便行马。黑小虎索性下马，四处搜寻起来。

他忽见到，一方断墙下的阴影中蜷缩着一个黑影，还在发着抖。

“滚出来！”

那人哆哆嗦嗦，竟爬出来在黑小虎面前连连叩头，哀求道：“少主饶命！少主饶命啊！”

黑小虎略一皱眉，认出这人是之前猪无戒身边的跟班。猪无戒逃走后，他也跟着逃出魔教了，只不过他地位低微，黑心虎与黑小虎对他并未注意，只是一心抓住马三娘和猪无戒。

“少主，猪堂主，不，猪无戒已经被马三娘杀了，马三娘要以我试毒，我不是真心要叛离魔教的！求少主饶命！饶命啊！”

“马三娘在何处？”

“在那边。”那人颤颤巍巍地指明方向，然后惨叫一声倒下，“少……少主……”

左摇右摆的墙头草！黑小虎收回手掌，向马三娘所在的方位赶去。

这一方，马三娘正赶往蓝兔所在的房间，黑小虎突然赶到，情急之下，她唯有先以蓝兔为质，抵挡一阵，再做图谋。不料就在房门之前一丈，背后汹涌的掌风已至！马三娘连忙侧身闪躲，但已被伤到，面前承受了大半攻击的房门直被劲力轰碎！

马三娘转身一看，只见魔教少主一步一步踏枫叶行来，披风烈烈，杀气充盈。几个手下持刀冲上去，还未近得黑小虎身，便被他周身的真气击散。

一时间，周围哀叫连连，伤势轻的，也勉力爬起来逃窜。

“马三娘，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马三娘捂住胸口咳了一声，脸色惨败，道：“少主，你杀了我，不怕找不到你的蓝兔宫主吗？”

却不料黑小虎半分都不为所动。“我此来折阳城，除了杀你，也要杀她！”他神色狠厉，“有我在的一日，七剑休想合璧！”

话音未落，黑小虎举掌再击。马三娘从腰间抽出金蛇剑急挡，她武功远远不及黑小虎，这一掌下来，当即呕出一大口血，肺腑都被震伤。

她尖刻道：“少主杀我便杀，等等杀了我，你可不要忘记去这间屋子里瞧瞧。”

黑小虎冷笑：“死到临头，却还满嘴废话！”

“少主当真不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吗？”马三娘眼中怨毒之意大增，“少主，你护在手心儿里心尖儿上，冰清玉洁的玉蟾宫主，可正和别人颠鸾倒凤，鸳鸯红帐呢！”

黑小虎失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蓝兔正和别人享受云雨之欢，共赴巫山妙境！到嘴的肥肉都没吞进肚里，小畜生，你合该看不住个女人！”

黑小虎大惊失色，他只想到马三娘不会让蓝兔好过，怎么也料不到她会使出这种阴招，当下顾不得马三娘，立时冲进房里。

马三娘见此，口边的血也不及擦，拄着剑赶忙离开。

（五十三）不杀

房门已破，月光照入房内。

男人将昏迷的蓝兔拽在自己身前，把取下蜡烛、上有一根尖锐铁刺的烛台抵在她脖子上。

“你是什么人？不要过来！快、快出去！滚出去！不然老子杀了她！”

黑小虎面如寒霜，直直走上前，一掌击碎男人的天灵盖，扯开尸体扔到地上。

蓝兔没了支撑，软软倒下。

黑小虎正要去接，见到她身上伤痕，手一颤，竟不敢碰她。他满眼的杀气，一瞬间直化作重击之下的茫然无措，随后转为深重的、巨大的痛苦。

他欲要上前，可另有一种更重要的力量挡住了他，他收回之前下意识伸出的手，握紧了拳，身上好似压上了千钧的重担，却咬着牙，硬是直挺挺地站着，眼中似要滴血，狠狠看着蓝兔的脸，不动，也不肯说一句话。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蓝兔说话了。

她倒在床铺上，身体突然痉挛抽搐，人慢慢缩成一团。不知遭受着什么痛苦，又开始翻滚，惨叫。她满额大汗，眼眸半睁，瞳光混沌，看不出一丝清醒之意。

此情此景，黑小虎却听见她断断续续，强自坚持着，一遍遍地说道：

“不……不杀……不可以……不杀……黑小虎……”

“不杀……黑小虎……”

“不……不杀……黑小虎……”

闻得此言，黑小虎如遇雷击，竟跪倒在地。他一个踉跄冲到尸体之侧，挥动拳头砸上那具尸体，一拳，两拳……体内真气无意识地随挥拳泄出，把整具尸体轰成肉碎肉泥，和地面那套与他相同的衣服混到一起。

试毒……衣服……不杀黑小虎……

他跪在地上，满是血污的双手缓缓遮住脸，嘴唇颤抖，脊背都塌下去。

……

天色将白，黑小虎用被子裹住蓝兔，踏过满地如血枫叶，离开枫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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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兔自折阳城的客栈醒来。

坐在床边的黑小虎将手中的米粥放下，把她揽入怀里，抚摸她的长发，极是温柔亲昵地道：“蓝兔，你醒了。你身上的伤我都上过药了，可有哪里不适？”又腾出一手，把碗端起来，“我猜你就要醒了，这是才买来的粥，快喝点吧。”

蓝兔意识迷蒙了许久才有些清醒，认出他来，手脚虚软，勉力要把他推开，“放开，放开我。”

黑小虎只宠溺道：“蓝兔，乖，你先把粥喝了。等过几日我们就回黑虎崖，我会禀告父亲，让他为我们主持婚礼。”

“婚礼？黑小虎，你疯了，咳，咳咳……”

黑小虎却不动怒，只放下粥碗在她背后轻拍顺气，柔声道：“蓝兔，昨夜……是我不好，可你现在已是我的妻子，我定会今生今世都待你好的。”

“你！”记忆终于回笼，蓝兔面色惨白，“你竟和马三娘勾结起来……你们……”

“马三娘把你送过来求我放过她。你在，我就暂且饶她一命。蓝兔，她伤你害你，我必不会放过她的！”

“原来你们是一丘之貉。”

“蓝兔，你莫要生气。你看，我把你的冰魄剑带来了。当时在十里画廊，跳跳他们还想抢剑，可你的东西，我怎么会给他们。”

“冰魄……七剑……”蓝兔去握冰魄剑，但手上无力，冰魄摔在地上。

她盯着地上的剑，颤声道：“原来……是啊，我已是废人了……所以你也不必杀我，不必杀七剑……”

黑小虎柔声道：“蓝兔，你手脚被冰蚕丝绑了太久，血脉不通，还需些时日才能恢复。丹田的损伤，我也会找人来替你治好。你往后还可以使剑的。”

“黑小虎，你这样惺惺作态，比马三娘还要让我恶心。”

黑小虎话中终于带了怒意：“蓝兔宫主，你已是我魔教的人了！什么七剑传人、天下太平，那都和你无关了！”

“想让我入魔教，你做梦！”

“蓝兔，你如此不识好歹，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杀了我啊！杀啊！”

“啪！”一道红印在蓝兔脸上慢慢浮现。

两人对视半晌，黑小虎忽而微笑道：“我不杀你，你是我的妻子，还要与我长长久久的，我怎么会杀你呢？”他抚摸蓝兔面上伤痕，继续说，“打疼了没有？蓝兔，你听话，我不会再打你了。”

他舀起一勺粥，送到蓝兔唇边：“乖，你好久没吃东西，快吃点吧，等等就冷了。”

蓝兔抿紧嘴唇不肯开口，被他捏住下巴强行灌了下去。灌完半碗粥，黑小虎终于和缓了面色。

“你看，你只要乖乖的，就好了。”黑小虎抱着她躺到床上，也不管蓝兔狠狠地看着他，盖好被子，“你身体不适，再睡会儿吧。”他闭上眼就睡了。

睡了不知多久，黑小虎突然惊醒。被紧紧锢在怀里的人还在，却直打冷战，满脸是泪，眼神也不再清明，透出癫狂。

见到他醒，她竟哀求着道：“香……点香……点香……”

（五十四）哀白璧歌

黑虎崖上，风光锦绣。

魔教教主黑心虎这日检阅了猛虎、旋风、无忌三堂的教众，预备待黑小虎回教后就去剿灭少林何陈几派。如今魔教兵强马壮，他胸怀大慰，想到称霸武林之日不远，更是欣喜。

现下麒麟血一时半刻拿不到手，而马三娘叛逃，真紫云剑主残废，七剑合璧是急不得了，也罢，等灭了北边那些秃驴再来慢慢收拾七剑，他自是可以成就此番大业的。

黑心虎回了议事厅，吩咐几个堂主抓紧操练，不可懈怠。忽然有手下进来禀告说，在别院中，那棵早死了的梨树底下挖出一个箱子。

箱子，莫非是白梨埋的？

此念一出，他心中一动。几个堂主在阶下垂首而立，黑心虎扫视一周，沉声吩咐道：“带上来看看。”

前几日，别院被魔教少主黑小虎举火烧了，黑心虎派了人去清理那一片废墟，把烧焦的木料等物运下崖，再平整土地，以用作演武场。别院庭中那棵梨花树，乃是多年前千里迢迢自江南运来，后被黑心虎一掌劈断的。

捧着木箱的小队长屈身低头、小心翼翼走进议事厅，“禀、禀告教主，属下们在，在别院中，那个树桩下……挖开树根时发现了此物，属下不敢私自处置，就，就请教主您定夺。”这位小队长职位不高，平素也未曾见过黑心虎，进议事厅更是头一次，紧张之下，一番话直说得磕磕巴巴。

黑心虎皱了皱眉，但今日他心情上佳，也就不做计较，只去看那木箱。只见那木箱长不过二尺，宽一尺有余，表面漆皮脱落，已是陈旧不堪。恐怕是多年前埋下，虽经过一番擦拭，泥土腥气仍十分厚重。年岁久远，黑心虎认不出此物，也想不到里面会装了什么，便吩咐他打开。木箱并未上锁，小队长提起锁扣，掀起箱盖，伴随着浓郁到刺鼻的霉味，露出的物品，却是一件紫色衣袍。

黑心虎一怔，他见几个堂主都垂着头，不敢张望木箱，忽沉下脸道：“不过是件旧衣服，有什么可禀告的！拿下去扔了！”那小队长不知哪里突然就惹怒了教主，心下惶惶，连忙道“请教主恕罪，请教主息怒”，后退着出去。小队长只知黑心虎喜怒无常，性格残暴怪异，想到此次惹怒了他，日后还不知要怎么才好，心慌之际，退出厅时，竟在平地上绊了一跤，仰躺了下去，手中木箱却还未摔，只是衣服飞出，蒙到了他脸上。同时一声轻响，一粒腊丸从衣服里滚到地上。

厚重的霉味扑鼻，小队长却无心去顾，只一把抓下衣服，跪到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说。黑心虎就要拍桌子，仍是忍住了，“收拾好了，还不快滚！”小队长扯起衣服就要塞回木箱，忽觉手下触感不对，定睛一看后大呼道：“教主！启禀教主，这衣服上有字！有字！”

黑心虎闻言一顿，摩挲着座椅把手，平静道：“念出来听听。”“我，我有，白王，王辟，勺勺而，生军。一月……”小队长展开衣服，费力地辨认道。黑心虎越听越是皱眉，走下去夺过衣服，自己看了起来。字极小，绣字的线与衣服同色，又因时间太久，部分线头已经脱落，看起来格外费力，他看了几句，忽就一惊。

我有白玉璧，灼灼而生辉……这、这是哀白璧歌！黑虎崖下，附近村庄许多年前就在流传的一首儿歌。

白梨为什么要绣这样一首儿歌？为什么！

他待她还不够好吗！

此念一生，黑心虎心中戾气陡然腾起，把衣服撕作几片，又以真气吸起地上的腊丸，剖开来看。内里的药丸早已发黑，辨不出是何物，他掰开药丸，只见里面还隐隐透出碧绿之色，窜出极淡的药香。

怨缠绵！可是，怎么会……

“她一见我，就疯疯癫癫，分明是怨缠绵起了作用！”当日争吵时黑小虎的话忽然回荡在耳边。“不！不可能……不可能！”怨缠绵怎么可能会有作用！

可他也清楚地看见，不假辞色的玉蟾宫主投入了虎儿的怀里。

他从前都没有想过的，他为什么没有想过……黑心虎脚下一晃，捂住额头。

黑心虎眼珠发红，嘴角不时抽搐，身后披风被真气震荡起，众人见了，知他的血魔疯癫恐又要发作，连忙跪下。

……

黑心虎头痛欲裂，望着药丸忽而就明白过来。

是白梨在骗他！

白梨骗他自己吃了怨缠绵，却把这药放在衣服里，还在衣服上绣了哀白璧歌！

“我有白玉璧，灼灼而生辉。一朝遭劫难，美玉碎污泥。白璧何其辜，而我何不幸。哀哀雁南飞，脉脉水流去。”

哈，碎污泥？什么碎污泥！

哀白璧，哀白璧，她是要告诉他，是他把她毁了！是他把一切都毁了！

本来，没有怨缠绵，他们也是可以很好很好的……可是他却把一切都毁了！

她在十多年前就设下这个局，等着他发现，等着捅他这一刀！

这是她的报复！

黑心虎捏碎药丸，对着跪下的教众怒喊道：“滚！滚！都给孤滚！”

他胸口气血翻腾，仿佛又见到那个白衣身影穿过梨花走来，含着笑意对他道：“黑心虎，这滋味可好受吗？”

“不！”黑心虎倒退一步。他没有错！明明是他救了白梨，白梨却不知感恩报答！虎儿是他的孩子，却也如白梨一般不识好歹！白梨还要阻挠他教虎儿学武！

她该死！她该死！所有人都在阻碍他，所有人都是他称霸天下的障碍！他要清除掉所有的障碍！白梨该死！所有人拦路的人都该死！

黑心虎一掌劈向白梨，把那道身影打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黑心虎须发皆张，仰天狂笑，四散的真气撞击在议事厅的墙壁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教主！”一道人影闯入议事厅，黑衣束发，正是无常。手中提着一个酒坛。

“什么人！”黑心虎一把掐住无常的脖子，将他提起。无常说不出话，只得勉力扯开手中酒坛的布塞，坛中却不是酒，而满是鲜血。

“血……孤要喝血！孤要喝血！”黑心虎眼睛通红，五官扭曲，面目狰狞至极。他伸手抓过酒坛，甩开无常就抱坛痛饮。

无常猛咳了许久，才缓过神。

黑心虎喝了整坛鲜血，又嘶喊许久，终于平静下来。他血魔疯癫刚发作完一轮，心念不禁软弱。见到地上的碎布，又只觉悲从中来，浑浑噩噩就走出了议事厅。

（五十五）不动明王

黑心虎一路乱走，竟走到了黑虎崖上藏药的丹房。丹房是储存丹药等物的所在，也设有几座炉鼎，用以炼丹。只因黑心虎在外围设了护卫，御下又严格，取药自有一套系统，平时丹房只有一人看管。说来那人也曾是正道中人，乃是出自一行医世家，天资纵横，精通岐黄之术，八岁时就已是名医。但此世家中人自诩正派，不肯为魔教中人治病疗伤，黑心虎便带人灭了他们满门。那时年仅十一的孩子见到惨死的亲人后，打击过重变傻了，心智停留在五六岁孩童的阶段，胆小如鼠，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但一身医术却未曾忘，因此被带到了魔教。后来黑心虎索性让他一人看守丹房，众人见到他，也只称“傻子”。

黑心虎见到傻子蹲在地上对着一个小丹炉扇风，不由问道：“在炼什么药？”傻子才发现他，端起丹炉就要跑。丹炉被火烧的滚烫，拿不稳，滚落在地，药材都洒了出来。傻子满手血泡，哭道：“药洒了！药洒了！”黑心虎不胜其烦，吼道：“住嘴！孤问你这是什么药！”傻子不敢再哭，怯怯道：“封元丹。”

“你炼封元丹做什么？”

“少主要，无常拿，不告诉别人……五天、六天，要一直做……无常不来，做了好多好多，放不下了。”

虎儿要这么多封元丹做什么？黑心虎忙问道：“是什么时候要你炼药的？”

傻子头一歪，一指旁边的树，“叶叶在！绿绿的时候！”

那不是还未入秋！黑心虎衣袖一甩，冷喝道：“无常，滚出来！”

黑衣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来，跪下道：“教主。”

“你和少主瞒着孤做了什么？封元丹是怎么回事？”

“……”

“放肆！孤才是教主，说话！”黑心虎一脚将他踢倒。

无常重新跪好，擦一擦嘴角鲜血，仰头用那张天生就面无表情的脸对着黑心虎，道：“之前，少主将长虹剑主打下悬崖，易容成他的样子，修炼了火舞旋风，预备顶替虹猫七剑合璧。”

“火舞旋风……”黑心虎声音一颤，“封元丹是虎儿吃的？他吃了多少？”

无常道：“属下也记不清了，两百颗，还是三百颗吧。”

黑心虎忽而怒道：“胡言乱语！若是虎儿真的修炼了火舞旋风，吃了那么多封元丹，身体早就支撑不住，我会看不出来？他身体分明无事！你再说一遍！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

“属下没有欺瞒教主。少主在十里画廊时几次濒死，之所以还无事，是用了一种奇药刹那芳华。七剑中的神医说，那是续命之物，少主活不了多久了。”

“还在骗我！”黑心虎大怒，“什么刹那芳华，续什么命！虎儿很好，我亲眼见到的！你从小跟着少主，怎么如此咒他！”

“……少主烧去别院时，把他自己的所有东西也都烧了。他吩咐我要从此跟着教主，所以不要我去折阳城。”无常对着黑心虎，叩首，平静道，“属下发过誓，今后都会跟着教主、守着教主，好像对少主一般。”

无常武功平平，跟着又有何用？

黑心虎猛然意识道，虎儿这不是把自己托付给了无常，是把无常托付给了自己！

他惊疑不定，又听无常道，“少主不会回来了。”黑心虎脚下一晃，强自站稳了问：“少主去了哪儿？”“折阳城。”

黑心虎运起轻功，就向山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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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小虎这方，种种缘由之下，他不敢再做耽搁，抱着蓝兔离开客栈。

城中一路上熙熙攘攘，二人心中却都没有什么热闹的心思。出了城，魔教驻在此地的教众早已备好马匹。蓝兔对生人十分抗拒，黑小虎也不愿有人随行，见到蓝兔发作的样子，便吩咐他们与十三太保继续查询马三娘的行踪，自己与蓝兔单独上路。

他与蓝兔共乘一骑，另一匹马驮着干粮。一天下来，只走了三十多里路程。

当天傍晚，蓝兔发作过一次后，昏睡过去。

黑小虎也不再赶路，找地方停下，拴好马。又生了火堆，躺在她旁边。火光掩映下，她苍白的脸好像终于有了血色，有了活人的气息。他忍不住伸出手，又在就要触及她面庞的时候停住。

他开口道：“我，我不知……”

蓝衣女子皱了皱眉，似乎要被惊醒。在她腰间，冰魄剑柄的绿色宝石上，光华流转。

黑小虎闭上嘴，收回手，后来索性盘腿坐起来，凝视她的脸。

前天夜里，在枫林苑的那间屋子，他也是在黑暗中看她。他先是庆幸蓝兔能在马三娘的折磨下活着，后又想，她为何还活着……为何，还不死？黑小虎是知道答案的，所以他更知道，她不死，他就一定要杀她。

那夜冰魄剑的寒光抵在剑主人的心口上，持剑人却迟迟挥不下那一剑。可那一剑是无论如何都要下的。他只得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得再看看她，看看她身上有多少伤，才好为她报仇。解开蓝兔手腕的冰蚕丝，察觉到她双手已废，再无好转可能时，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再不能合璧了。

既然如此，他总能想到其他办法的。

魔教少主本应有的豪情壮志腾起，难道我会护不住我心爱之人吗？

我定会护住她的！

待回了魔教，就找人治好蓝兔伤病。冰魄剑纵是神器，总能找到毁剑之法。总要让七剑合璧再无可能。

等到他死了，他也能找个人，继续守着她。

他一定有办法。

（五十六）月在高天

圆月东升，高高挂在如墨的夜空上。几片云半遮月亮，朦胧月色下的神州大地，沉浸在宁静的沉睡之中。

感觉到身边人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蓝兔慢慢睁开眼睛。

她悄悄用手扶住地面，慢慢站起来，脚步踉踉跄跄地向拴在树边的两匹马走去。黄昏时，她昏睡后不久就醒了过来，一直等待到现在月上中天，终于等到黑小虎睡熟，有了离开的机会。

手脚损伤尚未恢复，她走出三四步就站不住，只得趴跪在地上，仅凭借腿部和臂膀的力量，一点一点挪过去。虽然是在深秋时节，待蓝兔挪至树边，还是出了一身的汗水。汗水被夜风吹冷，她深吸一口寒凉的空气，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半跪半坐地靠住细瘦的树干，停了一会儿后方缓过劲来。手腕已无力，便以两支手臂夹住冰魄剑柄，慢慢地拔剑出鞘。晶蓝到透明的剑刃缓缓伸向系马绳，可绳子软软垂着，纵使神兵利器，一时也割不断它。蓝兔低头，一口咬住剑柄，再伸手去用臂膀勾住绳子，奋力向剑锋一扯，绳子终于断开。

两匹马被惊醒，幸好都认识她，也未嘶鸣。没了绳子束缚的黑马跺了跺前蹄，从鼻中喷出一口白气，默默看着蓝兔动作。蓝兔不能把冰魄放回鞘中，只得将剑柄那端插入衣袖，费力把小半支剑都塞进去。她仰头定定望了黑马片刻，撑起手脚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想要爬上马背。到底是训熟了的，黑马被松开绳索后也不跑开，只是马背就与蓝兔齐胸高，蓝兔踩不住马镫，一时怎么也爬不上马，反而数次摔下。

在她身后，黑小虎站在火堆旁，也不知看了多久。跃动的火光映不到他的脸，背后是苍凉月色下的茫茫黑夜。黑小虎走上去，弯下腰把又重重砸下的蓝兔从地上捞起来，扯出她袖里的冰魄剑掷回火堆边。长剑直直入地十余寸，剩下半个剑身颤都未颤。

黑小虎问：“你要做什么？”

蓝兔不语。

黑小虎好脾气地抱她回了火堆旁坐好，又问：“不冷吗？”

蓝兔终于回道：“我要去找虹猫少侠他们。”她望着黑马，除去一分冷淡，神色里已带了些迷蒙糊涂，只是仍是平静的，想了想又重复道，“我要去找他们。”

“找他们做什么，你还以为你们七人就能够扳倒魔教？去黑虎崖不好吗？”黑小虎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火堆，随口说道。

“……魔教不抓麒麟，不争武林不好吗？”

“你……”黑小虎一怔，火光下蓝兔的神色逐渐由平和转为冷凝，他缓缓道：“不好。”

“我也不好。”

一阵沉默后，蓝兔道：“黑小虎，我还没有疯，没有死，活在世上一日，便是冰魄剑主一日。你不必像逗孩子一样逗我。”

黑小虎道：“好，你觉得你没有疯，那我问你。你刚才的意思是说，若是魔教不再抓捕麒麟，不再意图统一武林，你便……”

“你说晚了，”蓝兔打断他，“世上不会有若是。死去的人已经死了，再也不能活过来了。”

“你是要为亡者复仇？”

“七剑只是想阻止更多的亡者出现。”

“七剑也杀了人。”

“……你没有杀人吗？”

黑小虎再度失语，许久才答她：“当今乱世，无论江湖还是朝堂，每个人都在杀人。魔教是天下第一教，如今共有三千六百八十一人，自我父亲上位，三十年来，所杀之人不及教中总人数多。你觉得魔教滥杀无辜，可天下诸国，挥动兵戈之时，死者动辄上万。七剑若是心系天下，何不去除灭各国，那时才能真正的太平。”

蓝兔亦沉默许久，才摇头道：“天下大势，非是七人之力可以达到。”短短一句话，言语中却有着无尽的黯然。

“看来七剑也有做不到之事。”黑小虎冷笑，“所以你们也只能守着江湖这一隅之地，叫喊着天下太平了。”

“一隅太平，也是太平。若诸国中能出帝王之材，待我们七人除灭魔教，也可以从此不理江湖，入朝辅助国君。”

“可惜，你们入朝之前，是不能除灭魔教了。”

“你何必如此笃定。”

“你以为我会让七剑合璧吗，蓝兔，”黑小虎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你想要去找其他六剑，不如等我死了，再做这样的美梦！”

“黑小虎，那你不如带着我的尸体去向天下炫耀，去向你爹邀功！”

“一年多来江湖漂泊，玉蟾宫都毁了才等到七剑齐聚，你舍得死？”

“我不舍得死。”这下轮到蓝兔勾出一抹薄凉的，嘲讽的笑意了，她看着黑小虎，目光如刀般锐利，漠然地继续说道，“我知道，有个人也不舍得我死。”

黑小虎“啪”地折断了手中的枯枝，却是笑道：“是啊，他不舍得你死，可你恨不得他现在就死。”

“可我原本也是希望他能过的很好的。”蓝兔道，“我不恨他。只是从今往后，也不会再留一分情！”

“你只记得你留过情！”

黑小虎再忍不住，狠狠看着她，而后一把扯她入怀，捏住她下巴，低头吻了上去。嘴唇微凉而柔软，他顶开拦路的唇瓣、牙齿，到口腔中去肆意地扫荡、交缠。

吻没有味道，当人们寄托爱意时，它便甜蜜，而若人们给予癫狂，它便也只有回报苦意。

黑小虎放开蓝兔，不顾她冰寒的眼神，反而仰头大笑。声浪在这片荒野中远远荡出，震得被他箍在怀中的蓝兔感到耳孔传来隐隐的痛意。

夜空中遮蔽圆月的乌云游动开，露出清明月盘，朗朗月色，流泻一地。

怀中的人渐渐开始颤抖，甚至可以听见上下牙齿撞击的声音。那是尽折腰的后遗症又发作了。黑小虎收紧怀抱她的手臂，并不低头，望着月亮喃喃道：“今晚的月亮好美啊，蓝兔，好好看看吧，往后，再也不会有这么美的月亮了。”

穿越不知几许广阔深远的夜空，月光坠入这个世间，也坠入了他眼中。往前二十二年的岁月缓缓走过。沉默到不知何时何刻，乌云再度被风吹动，遮住所有月光。于是他眼中的月光，也熄灭了。

原来，明月也是不能长久的。

太久没有添柴，两人身前的火堆只剩下微弱的一簇，不再温暖到袭人。

黑小虎抱起蓝兔，直直走向树边的黑马，翻身上去，两指灌注真气，戳在黑马颅顶。黑马嘶鸣，甩开四蹄，疯狂地奔跑起来。

他这是以真气激出马的所有力量！

耳边风声呼啸，蓝兔一阵咳嗽后虚弱道：“你疯了，马会受不住的！”

黑小虎又是一挥马鞭：“受不住也受着！既然活不到黑虎崖，那我们都死在这里吧！”

（五十七）求道人

“如何？”

“均已妥当，只等他们过路。”

“好。我倒要看看，那个老匹夫没了后人，还能怎么和我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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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着黑蓝二人的黑马是黑小虎从魔教骑来的千里马，因被黑小虎以真气灌顶，一路狂飙，半夜来带着两人，竟行了近百里的路程，抵达秋原。

马背颠簸，大风击面，蓝兔身体承受不住，早就昏迷过去。黑小虎扯着披风围住蓝兔头面，持缰绳的右手冷如冰块，几乎没有了知觉。他并不流露出苦闷之意，是因为他怀里也抱着一团寒冰。

连夜赶路，荒野中未见到一个行人。天色已亮时分，黑小虎远远望见前方似有人影。待再行了片刻，人影逐渐清晰。却是十来个蒙面的紫衣人站成一排，拦在前方路上。路边还有几具尸身，看来似是赶路的平民百姓。

他目中寒光一闪而过，也不放慢速度，就驾马朝拦路人直冲过去。那排紫衣人也个个一动不动。眼看双方只有数丈之距，只听一声喝道：“动手！”一道亮光直射上天，爆出传讯烟花。黑小虎左手迅猛出掌，磅礴真气朝发声的紫衣人击去，将人打飞。那排人中，当中两个后退一步，向两边跑开，却是牵出根细如头发的丝线来，颜色漆黑，只怕涂有剧毒。另外的人则抽刀冲来。

这点手段就想拦马？“找死！”黑小虎双腿夹住马腹，揽紧蓝兔，拔出挂在马背一侧的冰魄，挥剑横扫，又转向下劈。一纵一横，两道莹莹蓝光直炸起滚滚烟尘。

拦路的丝线应声而断，几个紫衣身影也都摇摇晃晃，黑马正要冲破拦势，怀中人急急道：“小心！”说罢就是一阵急咳。话音刚落，左右后三方皆袭来刀势。黑小虎避无可避，足下一踏马镫，怀抱蓝兔自马背跃身而起，又是一踏，隔空在地上留下个深深的脚印，硬生生在半空中转过身来，面对敌人。

十几个紫衣人围成了个半圆，胸前剑伤刻骨，竟无一丝血液，也都好似无所谓般。黑小虎或砍或劈，落到地上时已卸了一地残肢断臂，却见他们还是悍不畏死地冲上来。

非要腰斩了不成？

黑小虎正待出招，就听怀中又传来气息细弱的一句话：“冰极，火转，阳极转阴。”

长虹剑法中却有这样一式。若是将他们冰冻，自然可以摆脱纠缠。

黑小虎剑锋一抖，以长剑走掌法，或是斜劈做两半，或是轰碎腿骨，绝无使出长虹剑法的意思。数剑过去，十几名紫衣人都没了威胁，黑小虎走上去，将犹自挣扎抽搐的躯体刺穿颅顶，彻底解决后患。

蓝兔道：“你不必，咳，咳咳，这样赶尽杀绝。”她才醒来，伏在黑小虎胸前，声音微弱。苍白的面上挂着病态的红晕。

“邪魔外道，只喜欢斩草除根。”黑小虎提着冰魄走去最开始被击飞的那名紫衣人身边，剑尖挑开蒙面的黑布，那人嘴角渗血，早没了气息。“十三人里只有这一个活人，蓝兔宫主看不出来？还是觉得我污了你的宝剑？”

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应。

黑小虎又凉凉抛出一句：“我不处理干净，有人过路都会吓死，蓝兔宫主不考虑他们的性命了吗？”

他望向前方，千里马早没了踪影，发狂后更不可能唤得回来。

“前面必然还有伏击，不能，咳咳，不能走了，咳。”

“马没了，路过驿站还能再找。”他抖了抖剑身上并不存在的鲜血，举到蓝兔眼前，口气竟带了两分调侃，“可惜，冰魄剑的剑鞘找不回了。”

一路颠簸，蓝兔根本无力接住冰魄。“剑在，鞘就会在。”她虚弱地扯出抹笑来，“你突然这么多话，是怕什么？”黑小虎缓缓摇头道：“我什么都不怕。”他把蓝兔放下来坐在地上，解下披风，撕下一截布条，用披风裹住剑身，布条一端绑在剑柄，一端绕到蓝兔腰带上。两人一阵无言。黑小虎看着蓝兔样子，又道：“蓝宫主如此境况还能指点我剑招，我怕你。”话语难辨喜怒。蓝兔手掌无力地垂在剑上，精神不济，绑在脑后的长发半散，两缕发丝垂下来遮住眼，她低声咳嗽道：“我也怕你。”

……

休息一阵，黑小虎背起蓝兔上路。两人现在秋原中心地带，沿着脚下的土路走，夜里应到可以找到地方落脚。

蓝兔昏昏沉沉，靠住黑小虎的背闭上眼，半睡半醒间，似乎做了很多梦。梦境交错繁复，许多人影出现又离去。她好像又回到那个空间，江河奔腾不息，巨浪滔天，发疯的长河几乎要将一切吞噬。而天空却是一片肃穆的蓝。那么脚下呢？她垂首，见到白茫茫的大地，脚下陷在迷雾中。蓝色的天空缓缓下沉，重重压在头顶。

黑小虎背着蓝兔，面若寒霜，以轻功奔跑在路上。身后人的双手垂在他身前，十根手指白如玉冷如冰。蓝兔周身的寒气几乎可以透过衣服传到黑小虎身上，背上她额头靠着的那里又是股热气。风声呼呼，掩盖了咳声，黑小虎赶了一阵路，陡然察觉不对，停下脚把蓝兔放下来。却见她脸色愈白，颊上的两团红晕愈艳，唇色暗紫，一触额头，滚烫异常。黑小虎皱眉，他身上并无药物，眼下这片荒野也寻不到人烟。只有继续赶路，早点找到地方治病休息。他重新背上蓝兔上路，真气运于双足，大步赶向前。又行了十来里路，已距秋原尽头不远，两座山丘平地而起，拦在前方，中间留出条宽广大道。

黑小虎记得出了秋原再过不远有处驿站，想来可以去歇息一阵，给蓝兔找到退热之药。他加快步伐，却只感觉身后人渐渐竟没了凭靠的力气，身子发软下滑，上身向后倒去。他连忙把人放下，查看蓝兔情况。蓝兔呼吸已经极为微弱，颊上的红晕浅了，灰败死寂之气蒙上脸，唇色也极淡。连唤她数声，也不见她有反应。

黑小虎望望前面不远的山丘，一路心思纠结复杂，这时反而平静了，就在蓝兔身边坐下，为她理了理脸畔的碎发。

那光秃秃的两座山丘，还是太远了。他从魔教带来的冰魄，看来终于还是要和主人葬到一处。

（五十八）请君亮剑

这日是个很好的晴天，温暖的阳光垂下来，让黑小虎都有些困倦，想要躺到蓝兔身边睡下。然而他守在她身边，又觉得很安然。只觉他们两个人，从未如现在这般靠近过。

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个死了，另一个才可安心。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可怕，却不由露出笑来。

他想到就这样坐着，等到春天，原上花都开遍了，就是睡在花从中了。

这片秋原是宁静又浩然的虚空，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

魔教少主兀自失神，没注意悬在蓝兔腰间的冰魄在不断震颤。

蓝兔在空间中苦苦支撑，整片天空的重压太过，她无力支持，被压迫着跪到地上。她疲倦极了，垂下头，慢慢合上眼，忍不住想要沉沉睡去。现实中，她也就要呼出最后一点人世的气息。就在这时，冰魄狂震，剑芒四射，削碎了绑缚的披风，悬浮而起。在蓝兔头顶，一线寒光破云裂空，劈波斩浪，朝她奔袭而来。

黑小虎眼前突然绿芒一闪，他猛然回神，见到冰魄不知何时何故悬在了蓝兔上空，剑身快速旋转，剑柄处的那块祖母绿宝石熠熠生光，笼罩住蓝兔周身。许久之后，绿光一敛，冰魄跌到蓝兔手边，剑上宝石已然黯淡无光。蓝兔虽然面色仍不好看，但已去了死气。黑小虎伸出手去，欲要查看蓝兔脉象。两只手相触前，女子的手忽然动了，握住了冰魄剑。黑小虎一怔，与睁开双眼的蓝兔四目相对。

女子眼神逐渐清明。那不是一个受尽折磨又病重的柔弱女子应有的眼神，那是剑客的眼神。手中有剑，她就不只是蓝兔，还是冰魄剑主。

她既然是冰魄剑主，那他就该是魔教少主的。

他醒过来，却不愿就此而终，硬是急急握住她手，强自道：“蓝兔，你醒了，我，我们……”

他自己都不知，这句话是有多怆然哀悲。

他欲要说出所愿所想，可百里之外，黑虎崖绝壁卓然，威严耸立在他心间。黑小虎握紧她手，怔怔看着她，嘴唇颤动，再说不下去了。

……

蓝兔一点一点掰开他紧握的那只手，“少主，请自重。”

她柱着剑从地上起身，双腿仍算不上稳，但已比之前几乎残废要好许多。

阳光下，冰魄剑身剔透，只宛若一泓澈静秋水，不见寒光。而这一泓秋水，慢慢上移，指向了黑小虎颈侧。

黑小虎抬手握住剑锋，寒锋冷刃，明明未曾施力，却也深深划开了手掌。

持剑人把剑握的很稳，手不动，剑不动。横眉冷对，她才是那柄傲慢的寒锋。

他慢慢把手松了，低声道：“冰魄剑，真冷啊。”

下一刻，魔教少主霍然站起，傲然冷视道：“蓝兔宫主，那颗祖母绿石所蕴能量有限，你手脚筋脉并未好全，丹田更不能凝聚真气，你要怎么赢我？”

蓝兔平静道：“我不知怎么赢你，我只知你赢不了我。”

“我不知你还有何手段，但也知你所想，纵然赢不了你，也不会让你如愿杀了我。”

“黑小虎，你不知道。”

她眼中决然一闪而过，随即极速出手，左手剑指，重重点在自己胸前几处大穴上，后变指为掌，朝自己头顶拍下！

她脚下一晃，眼耳口鼻渐渐都渗出鲜血，体内真气疯狂地流窜起来，将束发的绸带崩断，发丝四散飞舞。强行催动真气，激发潜能，蓝兔周身剧痛，本是痛不欲生，面上却竟是流露出一分浅笑，“我并非……全无一丝真气可用。”

“马受得住，人……也受得住的。”

黑小虎看到她这一系列动作，先是一惊，但心知难以阻拦，也不该阻拦，握紧了双拳。可见到她因剧痛袭身，咬紧牙关，脸庞的筋脉都开始抽搐，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蓝兔挥出一剑，莹莹蓝光斩到他身前地上，刻下深痕。

“只要活在世上，我就永远是冰魄剑主。黑小虎，你若有一分的爱我，就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尊重我，作为你的敌人的选择。

蓝兔剑指苍天，身后竟缓缓化出一个凤凰的冰蓝虚影，凤凰昂首，声唳九州。

黑小虎闭了闭目，换上肃穆容色，后退数步，一掌斜护胸前，一掌前推，摆出天魔乱舞的起手一招。真气运过一大周天，身后亦出现了一头淡紫的猛虎虚影。

“黄天在上！”

蓝兔满面鲜血，深吸一口气，稳住发颤的双手，脚步前跨，沉声喝道：“天门山玉蟾宫弟子，第十二任冰魄剑主蓝兔，今日与魔教少主一决生死。纵然以身殉道，不敢有负苍生所托！”

四目相对，无退缩，无执着，只存一往无前的慷慨之气。

秋原之上，长风终起。

蓝光紫光，虎啸凤吟，撞至一处。

怨缠绵 六（虹猫蓝兔七侠传 黑蓝同人）

怨缠绵六（虹猫蓝兔七侠传黑蓝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