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绝

Aaron Dembski Bowden

“军团因背叛而死，他们死于烈火，死于虚荣，最终死于耻辱。”

卡兰‧葛拉克斯，葛拉克斯战术小队的士官，隶属于荷鲁斯之子第五十九连。他的盔甲已成破铜烂铁，铁灰甲壳上的海洋绿涂装宛如过往云烟。安装在头盔左侧的影像增强镜头在柔顺的嗡鸣声之中重新聚焦，奇迹似的没有因为他的摔落而损坏。

他的部下已成为散落在他周围的碎肉，梅德斯变成了一团肉渣，他的残躯四散在废墟之中，瓦拉达克的胸膛被贯穿，首级被断垣残壁削去，在染血的沙地上抽搐着。戴恩与法雷在炮艇发起扫射将城墙炸碎时时正好离防御炮台的发电机最近，卡兰一闪而过的记忆中两人当时都被化学火焰给包覆，当冲击波将所有人震飞时他们正熊熊燃烧。两人的遗骸已经烧得看不出人形，他怀疑他们在落地之前就死了。

浓烟从他周遭窜起，但刮来的风将大部分吹散，他动不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腿，支离破碎的残骸散落在他的四方，其中一块特别锋利的贯穿了她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他转头看向正在燃烧的要塞，残存的防御炮台正在朝呼啸而过的炮艇开火，整块墙面都被炸毁，对敌人门户大开。

敌人的大军正穿过滚滚尘埃的沙漠而来，他们的机车车胎所激起的肮脏尘烟与引擎排烟将敌人的身形半遮掩了起来。敌军身披镶着银色的亵渎深蓝战甲，午夜领主以狂乱而协调的态势驰骋而来。

他保持镇静，在通信器上呼叫技术主教保证过自己却明白不会到来的泰坦支援，他们被抛弃在第八军团的炮火之下，他们被背叛了。

卡兰看向刺穿他大腿血肉的塑钢钢条，尝试性的拔了一下，即使血液中的镇痛剂也无法抵销金属抹擦过他大腿骨时产生的令人牙齿发麻的痛楚。

「Tagh gorugaaj kerez。」他用克苏尼亚语呼唤。「Taghgorugaaj kerez。」

一阵巨大的机械音嚎叫声从近处传来，是喷射背包，呼啸着来到他身边。

「Veliasha shar shehmeressal mah？」通信器上传来了一句用他不会说的语言的问候。他知道诺斯特拉姆语这种来自无光世界的语言，却不会说它。

一个阴影遮蔽了这个世界剧毒的天空，那不是他的兄弟，对方没有伸手帮助他起身反而用爆弹枪对准他的脸。

卡兰盯着枪口那与两个世界之间同样虚无的黑暗，他往左一瞥，他的爆弹枪掉在废墟之中，在他的脚被钉住的情况下，那就是半个世界的距离。

他将头盔卸下，感受到充满沙尘的风吹过他正在流血的脸庞，他要让他的杀手看见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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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凡‧卡瑞尔，荷鲁斯之子第一百零一连的技术军士。

舰桥在他的周围燃烧，就连呼吸装置也无法过滤如此厚重的烟雾，他的目镜切换视觉模式，热成像系统只看到一连串微弱的热源；船员们挣扎着蹒跚跑回他们的位置，回到他们的座位之上。

在他身边死去的这艘船叫做希维留斯号，一艘荷鲁斯之子舰队内小有名气的驱逐舰。如同许多军团内的战舰，她也曾经出现在正在燃烧的王座世界泰拉上空。卡瑞尔最后看见的东西是侦搜仪萤幕上显现出的死亡守卫舰队进入攻击射程的图标，攻击寡不敌众而且火力相差悬殊的荷鲁斯之子船舰的软肋。死亡守卫想要来个面对面的对决，他们很快就能得偿所愿。

卡瑞尔的钢甲抵御着正在吞噬他周遭所有生命的烈焰，指示器上显示的温度已经达到可以将骨肉分离的地步。不用如同血肉之躯一样因为浓烟呛鼻而艰难停下呼吸的警报器持续发出尖鸣。

他走到指挥座前，将希维留斯号的船长支离破碎的尸体扔到一旁。透过烟雾，他在指挥座的扶手上输入了一道指挥码。全船广播系统在一阵刺耳的噪音之中启动了。

「全员注意。」他透过头盔上的格栅式扩音器说道。「全员注意，弃船。」

尼布查尔‧德许，荷鲁斯之子第三十连连长，他吐出一口充满铜酸味的气，感到鲜血流过的齿间。他的一个心脏失效了。另一个则像是正在轰响的战鼓，过度操劳而毫无节奏。他的脸因为如同虎爪般划过血肉的鞭击感到火辣的疼痛，最后一次鞭击夺走了他的一只眼睛。

当鞭击再一次袭来时他即时举剑抵挡。毒蛇一般的长鞭击中他握拳的手掌，将他的武器从手中击飞。半盲、无法呼吸又被卸除武装的德许被迫单膝跪地。

「为了战帅。」从他破损喉头中迸出的话语虚弱而无力。他的敌手回以一阵低沉而巨大的吼声，足以将德许的另一只眼睛震出眼窝。声音所形成的厚墙在一阵共鸣声响中将他的盔甲扭曲粉碎。他抵抗的冲击整整三个心跳后失去平衡摔倒在着陆甲板上，陶钢战甲在粗糙的金属地面上画出一道火星。

他试着站起，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满目疮痍的脸庞用力撞向钢铁甲板，他感到自己的牙齿碎裂，与腐蚀性的唾液一同刺入他的嘴内。

「为了…」

他的呼喊在剑刃轻柔的穿透他的脊椎时化为一阵无声抽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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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林‧夏拉克是荷鲁斯之子第八十六连的战士。

他是一名追迹者，一名朝圣者，一名预视者─他追寻无生者，如同一座由骨肉所构成的雕像将自身献给恶魔进行重塑。他追寻它们，用献祭血肉与灵魂来证明自己，追求其中最强者寄宿于自己的体内。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有多久，或吞世者已经追杀他多久了。他来此地不是要逃避他们，而是要面对他们。他们就追在后头，在山的另一边嘲笑并呼号着。夏拉克可以听出他们话语间潮湿的疯狂，对于他们的的大笑则毫不在意。

他的肌肉如同着了火一般，最后一个恶魔从他身上被驱离是七个晚上前的事情了，他只能如饥似渴般的追寻下一个恶魔。很快，他之道，很快就会找到了。

他戴着手甲的手抓住厚重的窗台，在一发爆弹击中一旁的石墙并将其炸成飞散的碎片时，他还有那么一瞬间能够露出冷笑，并即时让自己躲过吞世者的火网。

这座神庙等着他，他无比确信这点，但眼下所见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眼前是一座雕像，在漫长岁月的塑形之下变成了某种佝偻、模糊、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造物。

或许那座雕像曾经是一个灵族，雕塑于这个病态虚弱的异形种族曾经争霸这片空域的时光。

“你找到我了”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脑中，夏拉克因为这寂静之声留下冷汗，他转头，举目所见只有那座几乎看不出形体的雕塑与无尽的玻璃沙漠。

“夏拉克”它说道”你的死敌正在接近，让我们联手消灭他们吧，我和你？”

夏拉克并不愚蠢，他曾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出卖给恶魔作为武器，但他之道他的兄弟们并不知晓的秘密。纪律是掌握控制的关键，即使是最强大的无生者也无法对抗一个严密防守的人类灵魂，他们可以分享血肉，但绝对无法统治他的存在。

这个恶魔很强大，在最近几个月内向他索求甚多，而在这危及时刻，它要求一切。但他不愚蠢，审慎与警戒是他与这个领域的生物打交道时的不二法门。他已经看过太多他的兄弟的躯壳成为了恶魔智慧的寄宿巢穴，而所有曾经的存在都消失一空。

吞世者在下方嚎叫着，他们不像狼群，而是一群狂人。他们的吼声中缺少任何野性的成分，也因此更加充满威胁性。野兽的嚎叫是自然法则的产物，而一个狂人的嚎叫则是融会了愤怒与同等的折磨的喜悦，诞生自一个备受唾弃与扭曲的信仰之中。他转头看向模糊的石柱。

“在我的要求之下，你追寻我的声音上百个昼夜，兄弟与血亲之间树立众多仇敌，现在你站在这具罪人们按照我形象雕刻的石像之前，你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考验证明自己无愧于这次统合，现在呢？夏拉克，现在呢？”

「我准备好了。」夏拉克说道，在喉前做出一个标志性的手势，并脱下头盔，他能听见陶钢与石制地面的摩擦商，吞世者快要到了。

每一次的统合都大不相同。有一次就像重槌敲打着他的神经，仿佛恶魔正用看不见的方式钻入他的体内。有时候，那又像一连串无意识的感官爆发─失落灵魂的阴影从他的眼角蹿过，同时耳旁传来整个世界传来的低语。

这一次，他感受到统合是由生理上发生的变化。对于他正在流血与抽搐的躯体来说是一次令人欢迎的亵渎。痛苦深入骨髓，将其压垮。他跪倒在地。接下来他的眼睛在眼窝中硬化，与后方的骨头融合在一起，他轻弹它们、搔挠它们、拉扯它们，但他的眼珠已经化为颅骨之中的石球，点缀着从他脸庞中撑出的脊椎骨。

力量带来的是强大的迷醉感，没有任何一种战斗药剂或镇静剂可以与钻入他肌肉纤维的力量相提并论，他撕扯自己的装甲版，他不再需要这些保护了，陶钢破裂四散一地，给正在增生的几丁质甲壳让出空间。

夏拉克忍受着痛苦，集中精神，试图让他急速的心跳冷静下来。控制，控制，控制。这只不过是痛苦，这不会杀死他，这可以被克服…

痛苦太强烈了，远超过所有过去经历过的统合，痛苦直达他的本质，超越了他的血肉所能承受的极限，疼痛穿过了他的骨头并转变为某种更深沉、更具体和更脆弱的东西。

“我来给你上一堂课”声音说道”不是所有的痛苦都能被控制的”

夏拉克转过身，透过已经化为满嘴利刃间牙的口腔间叫，他的下颚几乎不受控制，他的声音淡去，哭号嘎然而止，转变成他人的笑声。

“不是所有的敌人都能被打败的”

恐惧，他一生之中首次出现的恐惧随着肾上腺素淹没了他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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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崁‧朱里克，维特罕掠夺者小队的指挥官。

雷射光束擦过他的身旁，将他呼吸的空气离子化，并在他的装甲上留下焦痕。他忽略高热的射线，用手中开火时发出震动的爆弹枪朝对着他射击的人类士兵还击。

他背上的涡轮喷射装置已经化为沉重的废铁，不再喷吐出火焰，它们咳嗽般的喷吐出烟雾与鉕燃料。

在他的脚下，他的兄弟佐伦一边咒骂他又感谢他。他抓住佐伦的背包将他拉起，将他推上炮艇的跳板。两人都在破碎的金属地上留下一道液体的痕迹，佐伦的血迹沿着他已经失去的双腿根部流淌而出。朱里克则是留下一道燃料与机油的痕迹。

在炮艇的货舱中，匆忙装入的货物保持着散乱的状态，一旁则靠着受伤的战士们。

「夏桑。」他呼叫。「上。」

「是，连长。」回应透过充满杂讯的通信网传来。即使身处在敌火之下，有那么一瞬间朱里克还是笑了。连长。一个军团还保有组织纪律的时代的回音。那是一个他们还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败而被像是野狗般猎杀的时代。

一阵震动传来，跳板开始缓缓上升，炮艇在引擎气流所冲刷出的尘烟包裹之下起飞。朱里克将佐伦放下，将他打空的爆弹枪扔进货舱然后开始奔跑。

「不。」他倒地的兄弟透过痛苦的喘息说道「艾利崁，不要这么做。」

朱里克没有回应，他冲过正在关阖的跳板，落回石铺的地面，石块在他的铁靴之下粉碎。在他的双拳之中，两把武器在能量连接之下发出嗡鸣。

一把在银色锋刃上弹跳着闪电的战斧以及一把因为核心温度骤升而颤抖的电浆手枪。高温气团从枪口的卸压阀喷出，它想射击，他知道这把枪的想法，它想要射击。

人类已经靠近他了。当正在撤离的炮艇冲向灰色的天空时他在燃烧的要塞中心面对敌人。为首者是一个女人，她的脸庞满是伤疤，代表着她几乎不了解的神祇，两个男性跟在后方，手持着扭曲金属构成的武器。他们身上的伤痕与女人不同的地方只在于那些亵渎字符的样式，但含意是一样的。

三位领袖的后方是一群正在冲锋的暴徒。一边尖叫一边吟唱，同时一边自相残杀冲向自己。命运给了他们勇气，但狂热则把他们推向自我毁灭。

朱里克开始屠杀他们。将他手枪内蕴涵的巨大过杀伤能量留给笃定会出现的敌人。他在人群中一砍再砍，手中的战斧丝毫不停，鲜血滑过他的护目镜，同时在斧刃的能量场上蒸发。这些渣仔的生命不值一提。

「卡和阗。」他透过头盔上的通信器说道「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回应来自一道充满愉悦的灵能脉冲。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里克一脚踹在最后一个人的胸膛上，在尸体倒下前就开始奔跑。又一道炮艇的阴影划过地面，发出轰响的引擎将其升入风暴之中。仿佛为殒落的要塞流泪，天空下起了雨，而火势则丝毫不受影响。

朱里克屏息，接着在通信器上发问：「还有谁在地面？」

姓名标志与答覆脉冲划过他的显示器，同时传来的还有一连串应答所形成的合唱。这座要塞会在这个小时结束之前沦陷，而他一半的手下还留在被铲平的城墙后方。

他冲过广场，经过一地穿着海洋绿装甲的战死兄弟，直直前往最后还挺立的建筑物。防御炮台已经沉寂下来。在雨势之中显得黯沉的千子炮艇飞越倾倒的塑钢城墙，他们的战车冲过要塞防线上被撕裂的破洞，伴随着由无形之手所控制的活死人方阵。

「卡和阗，你在哪？」他再次说道。

+比你想像的更近一些，朱里克。+

又一个黑影遮蔽天空，这架秃鹰般的炮艇呈现靛青与金色的外貌，它并非在耻辱中逃离，而是以凯旋之势前进。朱里克躲入破碎城墙的掩护之下，用视线启动了通信系统。

「我需要反装甲火力到南面的广场，我们还有剩下的吗？」

回应并不乐观。但至少他的人正在撤离，这才重要。

千子炮艇用引擎排出的烈焰灼烧着空气，它盘旋于广场上空，探照灯划破黑暗，照亮了破碎的地面。

+你躲到哪儿去了？荷鲁斯之子，我以为你想与我正面对决，难道我错了？+

炮艇的著陆爪展开，刺入地面，用重量将下方的尸体压碎，当引擎减速时，驾驶舱下方的跳板开始放下，一张大嘴张了开来，吐出战士们进入战场。

朱里克看着红字战士往前进军，他的锁定环划过一个又一个敌人，侦测不出任何有生命迹象，这些人是死是活？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维特罕小队，集合。」

他用意念控制背包点火，但涡轮系统以一阵颤动与喷泄而出的火星作为回应。他被困在地面了，只好用老方法来打这一仗。三秒钟足够让他靠近目标，第四、第五秒足够他挥出不止一次攻击，或许吧。

泰蓝从上方展开进攻。一马当先跳入死者的方阵，充满沙尘的陶钢甲在他落地的冲击之下粉碎，两名蓝金色的千子自动人偶被击倒。

朱里克在泰蓝落地的一瞬间展开冲锋。他自认有许多缺陷，但唯独不是个懦夫。红字战士手中的爆弹枪在他进入视野的一瞬间立刻开火。不论死亡从他们身上偷走多少自主权，至少他们还能够举枪瞄准。爆弹击中他的盔甲如同马匹踹中一个人的身体，轰碎了装甲版，他踉跄前行，诅咒着自己失去的飞行能力。

当蓝色的巫火开始焚烧他的盔甲时，温度指示器发出警报。

他用斩首的方式干掉第一个。华丽的战斗头盔飞舞，脖颈之处喷出充满了坟墓气味的细沙形成的薄雾。喷涌的沙尘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朱里克没有看着无头的尸体倒下，他已经继续向前，斧刃寻找着另一个目标。

泰蓝与两个敌人决斗，轻易地闪躲对方沉重、精确的斩击，当拉克西与纳拉达伴随着喷射包的声响传来时，朱里克几乎就要抵达他兄弟的身边了。

两人落入千子的方阵之中，链锯剑咆啸，爆弹手枪轰鸣。

朱里克再度踉跄，单膝跪地，他的战斧从指尖滑落。包覆着他装甲的巫火不肯熄灭，吞食着他的陶钢甲并烧入柔软的关节部。

「佐伦！」一名掠夺者呼喊着，即便在痛苦从他的关节延烧开来，朱里克依然试图告诉他们不用做无用的尝试，药剂师已经走了，正在撤回陵寝的路上。

他尝到了自己舌尖上的酸味，巫师的声音钻入他的脑海。

+这就是军团消亡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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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舰在虚空中漂浮着，她的反应炉处于冷却状态，她的引擎已经关闭。沿着战舰背脊排列着由堡垒与尖塔所构成的战斗部，上千挺枪炮无力的对准虚空。她在小行星带的中心漂浮着。满是疤痕的装甲承受着撞击，每一次撞击都在上面制造出新的伤疤。

她的名号曾经作为人类的先锋横跨银河，她是一个杰出国度的好战使徒。她曾经盘旋于泰拉的天际给人类的摇篮带来毁灭。现在，她瘫痪于此，被抛弃在地狱之中，躲避着那些试图占有她的人。

她的灵魂寄宿于关闭的核心内的紧绷而纤细的存在。是这个巨大船体内唯一的智能的残片。这个灵魂─除了她的人工起源之外与人类毫无不同之处─在无尽的冰冷之中沉睡。她等待着再度唤醒她的时刻到来，但对此一点也不抱希望。

她的子嗣们从她的甲板上逃走了，留给她的只有过于遥远以至于与夜空几乎无异的恒星照耀下的银色冰晶。

她梦见一个战士所梦：烈火、痛苦、大炮怒吼时沾染金属甲板的鲜血，她坐着众人搭乘她时所做的梦，梦中残留着他们离去之前留下的温暖。

她梦到她向下等的船舰们播放自己的船名，咆啸着”复仇之魂”的名号的同时将她的敌人粉碎毁灭。

她梦见她存在时所听见的最后话语。一个前来指挥她的人用低沉的吼声下达的命令。她知道这个人，就如同她认识众人。他站在她的机魂核心前，巨大的利爪靠在她脑部的玻璃罐上，她的心智占据了整个巨大的舱房，被厚重的金属所保护。

液体产生泡泡，引擎发出吼声，活塞进行碰撞，这就是她思考时的声音。

“阿巴顿”她对他说到”我们依然能够狩猎，我们依然能够杀戮，你需要我”

他听不见她，他没有与她连接，所以他既听不见也无法回应。她知道这是他故意为之。他故意不想听见她的呼唤，这让抛弃她的举动似乎容易了一些，他说出最后三个字。这便是她有意识时最后听见的话语。

「关闭她。」

“阿巴…”

伊兹凯尔，举目无亲之人。

来自地狱的朝圣者，他站在一座高耸的超乎理解直冲由疯狂与痛楚所形成的天际的悬崖边上并低头看着下方的大军。

蝼蚁鼠辈。由砂砾般大小的生灵所进行的一场圣战。

他的装甲是由回收的陶钢所拼凑的破铜烂铁，在无数次的战斗后进行过无数次的修缮。他在叛乱时穿的盔甲早已抛弃，留在他在乙太界流亡时抛弃的那艘战舰上。他在那场战争中使用的武器同样消失了。他的剑几年前在一次无名的掠夺之中折断。而他从父亲手中偷取的利爪则安放在军团最后的要塞之中。荷鲁斯之子称之为大陵寝的要塞。他怀疑他们是否还将那把武器放置在战帅的静滞力场中进行展示，又或者他们已经臣服于占有它的渴望而大肆杀伐。

有一段时间，他也是他们的一员。在战争之中担任先锋。发出一连串的稳定的命令或听取不停传来的报告，并在杀戮时眼角带着笑意，双唇发出笑声。

在这么远的距离，他无从分辨正在交战的军队或者他们是否还保有军团时期的建置。即使是穿越沙尘的惊鸿一瞥也能够看出最显眼的事实，荷鲁斯之子再一次在面对数量压倒他们的敌人时落败了。

个人的勇武与英雄行径在此毫无用处。一场战斗可以由个别灵魂的上万场决斗组成，但这是打赢不了战争的。

风，一如既往地是这个领域内的叛徒，将吼叫声的不规律残片从底下的峡谷带到他的耳边，他毫无罪恶感的让风吹过身旁，就如同不在意他解开的发辫在风中飞扬一般对杀戮与惨叫没有任何感觉。

伊兹凯尔蹲了下来，手中握起这块贫脊土地上的红砂，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战场，即便他对于谁生谁死毫无兴趣，战斗的本能依然推动着他。

在他的下方，炮艇盘旋或飞越战场，将它们燃烧的吐息加入下方的沙场狂乱之中。泰坦─在这个距离不过只有他的指头般大小─横越人群，它们的武器开火时的闪光依然足以在他的视野之中留下明亮刺眼的轨迹。

他露出笑容，不是因为战斗而笑。这个世界叫什么名字？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好奇带他来到一个又一个的星球，避开他从前的兄弟，而他现在就在这里看着他的兄弟们成千成百的死去，甚至不晓得这个星球或上面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牺牲性命去防御。

有多少在下方峡谷中战斗、流血、尖叫的战士是他认得的？绝大部分。他对此没有任何怀疑，同时也对此感到可笑。

他站起身子，张开握紧的拳头，让风吹散他手中毫无生机的尘土，尘土在三颗悬挂于天际的惨淡太阳照射下化为薄雾消失在视线之中。

伊兹凯尔转身背离战斗并离开了悬崖，足迹标示出了他的行径路线，但他相信风会在任何人注意到这点之前替他将足迹掩盖过去。他看向地平线，七座巨大的金字塔直冲天际，这些造物不是由人类或异形的技艺所造，而是纯粹由神圣的意念所形成。

在这片时空之中与每一个他所踏足的世界上，贪欲与憎恨所塑形而成的地貌比凡人的工艺或自然规律的鬼斧神工更加真实。他横跨湮灭的桥梁，踏过悬空于虚无的石岛。他探索过异形种族的王者与女王的陵墓，不拿走里面无价宝藏的一丝一毫。他旅行经过领域内数百个现实与虚幻交融的世界，对于他曾经率领过的军团的灭亡置若罔闻。

驱动他的是好奇心，支撑着他的则是憎恨，曾经，他需要的唯有愤怒，但战败已经让这个核心冷却了。

伊兹凯尔‧阿巴顿，不再是第一连长，不再是荷鲁斯之子，持续前行。

在三个太阳的第一个落下之前，他抵达了第一座金字塔。

灭绝全文完

[战锤40K短篇]灭绝 Extin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