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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斯坚卡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从五岁开始，她就由鳏夫爷爷，即神甫菲拉列特抚养。娜斯坚卡在爷爷位于米洛斯塔依卡村的屋子里一直住到十二岁，其间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十月革命。爷爷对她来说就是父亲，甚至是双亲。他那长满白发的脑袋，敏锐犀利但对她充满温柔的目光，构成一种永久不变的主要形象并渗入她的童年。——其他人还有两个姑姑，但这是以后的事了。娜斯坚卡从爷爷那里学会了最早的祷告以及对生活中行为的训诫。她满心欢喜地去参加教堂祷告，跪在那里。天气晴朗的清晨，她总是出神地看着阳光如何穿透教堂圆顶上的小窗户，而此时至高无上的上帝从上面的拱门那儿带着几分严肃和可爱的神情凝视下方。娜斯坚卡十一岁时，在春天的圣徒尼古拉的纪念日那天，独自走过旷野，步行来到二十五俄里之外的修道院。她想通过忏悔，发现自己的罪过。她抱怨说，还没发现自己有什么罪，——而神甫菲拉列特透过娜斯嘉[1]头上盖着的方巾告诫她说：

“小姑娘，将来忏悔吧，将来忏悔吧。罪以后会有的，会有的。”

时代很快发生了变化。菲拉列特神甫十五俄亩的教堂地被没收了，而只按照家里吃饭的人口（包括两个姑姑）给了他四公顷地。但土地必须自己耕种，否则连这也要没收。学校里有人开始斜眼看娜斯坚卡了，学生们喊她为“神甫的孙女”。但米洛斯塔依卡的中学也很快被关闭了。上学要去更远的地方——娜斯坚卡不得不告别家乡，告别爷爷。

娜斯坚卡来到十俄里外的切连契采，她们四个女孩在那里租了一套住宅。那所中学的男孩喜欢欺负女同学：他们在狭窄的走廊里从两边堵住路，在未摸够女孩之前不放走任何一个。一次，娜斯坚卡突然回到院子，折根带刺的洋槐树枝，勇敢地走过来，谁敢凑过来她就猛抽谁。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动她。她长着火红头发，满脸雀斑，是公认的丑女。（要是在哪本书上读到有关爱情的情节，她的心就会懵懂地激动。）

她的两个姑姑——加娜和弗罗莎——由于是神甫的女儿，生活完全没有出路。就像以前叔叔廖卡买了证件（证明自己是贫农之子）后便消失一样，——现在姑姑弗罗莎也去了波尔塔瓦，希望在那里改变自己的社会出身。姑姑加娜在米洛斯塔依卡有一个未婚夫，因此就留在了本地，——但有一次她却在市医院意外得知，自己的女友因为自己的未婚夫做了人流。加娜姑姑像快要死了一样回到家中——并在一周内，出于愤怒，嫁给了当时寄住她家的红军战士。出嫁后——即登记后，就随丈夫去了哈尔科夫。神甫菲拉列特悲痛欲绝地站在教堂布道台上咒骂女儿，说她没有在教堂举行婚礼。现在完全只剩下他一人在家了。

又过了一个冬天，娜斯坚卡七年级毕业了。今后怎么办，去哪里呢？此时加娜姑姑的生活安置得不错：她是哈尔科夫郊区孤儿院院长，但与丈夫吵架后离了婚，尽管丈夫地位更高了。加娜叫侄女到自己这儿来。娜斯坚卡在爷爷那里度过最后一个夏天。根据爷爷的训诫，她带上了救世主的纸圣像——“带上祈祷吧！”；她时而将纸圣像藏在信封里，时而夹在作业本里：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啦。秋天的时候，娜斯坚卡来到姑姑家。

而姑姑——已经在绞尽脑汁替娜斯坚卡想出路：“现在你去哪儿呢？去砖厂？还是去当清洁工？除了加入共青团，你没有其他出路。你就在我这儿入团吧。”姑姑暂时安排娜斯坚卡在孤儿院当保育员助理，和孩子们打交道，娜斯坚卡非常喜欢这份工作，只可惜是临时的。但必须要做到：对孩子们说的东西全部正确，没有错误，她本人也得加入共青团。她们那里有一个叫帕瓦的女共青团员、少先队辅导员，总是随身带着政治书卷。但糟糕的是，她有时还带一些淫秽书籍，其中有一部关于加拿大天主教堂的长篇小说：描写最初如何用姑娘做祭祀，而在祭祀前——将姑娘带到修道院小室过夜，而那里已有一个健康的修士——把姑娘按倒在床上。事后安慰她说：“这是教你知识。我们的身体总要死亡，需要拯救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这不可能是真的，这是谎言！或者——这样的事只可能发生在国外？但帕瓦深信不疑，仿佛她知道，在俄罗斯修道院里，一切也都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

要决定是否加入共青团的事让娜斯坚卡非常担心：里面也会有人嘲笑她吗？也会有像帕瓦那样的人吗？

但加娜姑姑坚持并鼓励她说：你要明白，除了入团你没有其他出路。否则，就得上吊。

的确，生活之路变得越来狭窄，越来越无法选择……只有入团吗？

一天深夜，当没人看见的时候，娜斯嘉取出基督圣像，将嘴唇贴在上面作了一个充满忏悔的吻别。然后将其撕得粉碎，这样别人就不能根据碎片辨认出来了。

1月21号是列宁逝世一周年纪念日。孤儿院的上级部门是——乌克兰人民委员会，弗拉斯·丘巴尔赶来参加纪念集会。讲台被装饰成红与黑两种颜色。在伊里奇[2]的巨幅肖像前，所有加入少先队的米什卡们、马申卡们，被暂时改名为基姆、弗拉德连、马克辛娜、奥克佳布林娜等。孩子们因改名而兴高采烈，不断重复着自己的新名字。

而娜斯嘉——也履行了加入共青团的宣誓。

她在孤儿院一直待到春天结束，但那里没有她的编制。后来加娜姑姑为她谋到了乡村阅览室管理员的位置——管理奥赫契村阅览室。就这样，还不满十六岁的娜斯嘉，带着自己的小包袱，坐着摇摇晃晃的马车，穿过区里的塔拉诺夫卡村，来上班了。

娜斯嘉见到的村阅览室，与村委会同在一个屋檐下，辟在一幢脏兮兮的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需要擦洗。她塞起裙摆，开始擦洗地板，什么都要反复擦洗，还要把列宁肖像和不知为何配给村阅览室的一把没有枪栓的步枪挂到墙上。（正在此时，区执委会主席阿兰达连科来了，他高高的个儿，黑得像铁锅，当看到娜斯嘉把屋子弄得这么干净时，不禁惊叹并夸赞了她。）而村阅览室里，基本上都是小册子，还有《贫穷报》。来看报的人只有两三个农民（而且——恨不得将报纸偷出去做卷烟），而小册子谁也没借阅过。

那她住哪里呢？村主任罗曼·科尔尊说：“你住远的话很危险，有可能被人射杀。”于是，他安排娜斯嘉住在从助祭那里没收来的半间房子里，就在村委会附近。

娜斯嘉没有立刻明白过来，为什么会危险：她现在可是——真正的苏维埃政权的人啊。很快就是伊万诺夫日了，这是奥赫契村的教堂节日，到时候还有集市，很多人会来。她们的共青团支部排演了反宗教剧，打算节日当天在大棚里演出。剧本里的唱词是这样的：

不要深吻我，

我不是圣母：

耶稣基督

从来不会由我所生。

心儿揪成一团——因为侮辱和羞耻。

还有呢？——在助祭家里，全家人现在都用敌视的目光瞅着娜斯嘉——而她既不敢对他们解释什么，也不敢袒露心扉——那样的话岂不更糟？她总是悄悄绕过房子，来到自己的门廊前。但那里住着罗曼——他三十多岁了，不知是未婚还是离异——他声明，他住穿堂第一个房间，娜斯嘉住第二个。

他们的屋子之间连一扇完整的门都没有，只挂着一道帘子。

但娜斯嘉并不担心：科尔尊年纪已大，而且是领导。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下后开始在煤油灯下看书。但一天后他开始抱怨：“我不喜欢城里的这些娘们儿，每个人把自己弄得像处女一样。”第三天晚上她又躺下看书，——科尔尊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突然掀起帘子扑向她。一下子用两只手将她按住，而且为了不让她喊叫，用炽热的嘴巴紧紧堵住她的嘴。

娜斯嘉动也不能动一下。是的，她惊呆了。他则大汗淋漓，让人恶心。这算怎么回事？

罗曼看见了血——非常吃惊：是这个女共青团员的？！随后他请求原谅。

而她现在，得赶紧把一切在小盆里洗干净，以防助祭一家看见。

但当天深夜，他又黏上她，又将她浑身吻了个遍。

而娜斯嘉就像头部遭击打一样，浑身没有力气。

而且，现在不是他每晚到她那里去，而是把她叫到他这里来，且不知为何她也温顺地去了。但他很久都不放她回去，休息期间还常常抽一根烟。

这些天，她听说了一个消息，甚至吓呆了：奥赫契村正在流行梅毒。

要是他也有梅毒呢？？

但她不敢直接问他。

这样不知拖了多长时间，科尔尊一直霸占着娜斯嘉，而且贪得无厌。一天快到清晨时，天已蒙蒙亮，他还在沉睡，而娜斯嘉却醒着。突然她看见，难看又讨厌的村支书正朝窗户里瞅，也许有急事来找科尔尊。但他看见了一切，而且也看见娜斯嘉看见了他，于是他令人讨厌且不怀好意地冷笑一下。他甚至站了一会儿，然后没有敲门就走了。

村支书这一魔鬼般的冷笑刺破了娜斯嘉这些周以来的痴傻和麻木。不仅因为村支书会在全村散布关于目睹的一切，光这冷笑就足以羞辱人了！

娜斯嘉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罗曼始终没有醒来。娜斯嘉悄悄收拾好自己所有的东西——以前的那个小包裹，然后悄悄地走了出去。村里的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娜斯嘉却已经上路，往区里，往塔拉诺夫卡村去了。

这是一个静谧温暖的清晨。牧人已经赶出了牲口，鞭子啪啪作响，但四轮马车还没隆隆响起，路上也还没扬起尘土，道路还像丝绒一样静静地躺在脚下。（这让娜斯嘉想起自己去修道院的那个清晨。）

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去哪里，为什么要去。只知道——她已无法留在此地。

不过她倒是认识一个人：未婚姑娘舒拉，即区执委会的通信员。娜斯嘉来到舒拉的小屋里，呜咽着把一切告诉了她。

舒拉非常心疼她，并想出了一个办法：直接去告诉阿兰达连科。

阿兰达连科并没有传唤娜斯嘉去看看可干什么工作，他还记得她。他吩咐在区执委会里给她安置一张桌子、一些文件，还给她发工资。

但娜斯嘉很快就不再惊讶于他的善良了。她从区执委会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他是一个好霸占女人的家伙。而且他的风格是：无论医院里的护士，还是学校里的年轻女教师，他都让她们坐上车：夏天坐在弹簧板车上，冬天坐在雪橇上——然后让车夫套上马沿着荒无人烟的草原疯狂疾驰，而他趁车在疾驰的时候霸占她们。他就喜欢这样。

没过多久就轮到娜斯嘉了。（能怎么反抗呢？而且，她带着自己的小包裹能去哪里呢？）这黑鬼把她叫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点头示意跟他走。然后两人乘马车沿着荒无人烟的草原疾驰。唉，这鬼马啊，为啥不掀翻马车呢？这头发乱蓬蓬的黑家伙野蛮地将她仰面推倒。她只能将手臂缩到脑后——透过他乱蓬蓬的头发，她只看见车夫宽阔的肩膀，而车夫一次也没回头望一眼。天上乌云密布。

那些天科尔尊不停地到塔拉诺夫卡来，请求娜斯嘉回去，并许诺和她结婚。但娜斯嘉对他心怀怨恨，就冷笑着拒绝了。科尔尊于是威胁说要自杀。娜斯嘉嘲笑他说：“你不是俄共党员吗？你是不会自杀的。”于是他递交了官方文件，要求将这个开小差的村阅览室管理员遣返回奥赫契村，但区执委会拒绝了。科尔尊甚至在村里开了一次会，让大家投票表决是否遣返村阅览室管理员。娜斯嘉非常担心自己被遣返回奥赫契村。（幸运的是，她在那里没得上梅毒。）而阿兰达连科拒绝遣返娜斯嘉。

他吩咐娜斯嘉收拾东西去哈尔科夫进行两个月的图书管理员培训。他本人也去了。他在哈尔科夫为她预订了几天的单人房间。

然后他经常上她那里去。之前她对他很冷漠，但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刺激着她，使她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阿兰达连科也夸赞她说：“你变得越来越有女人味了。瞧你双眼熠熠生辉，多漂亮。”

然后阿兰达连科就回区里了，而娜斯嘉继续上培训课。之后她回到塔拉诺夫卡担任图书管理员职务。她期待着阿兰达连科的关注，但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就这样把她给忘了。

共青团俱乐部里有一个话剧团，娜斯嘉经常晚上去那里参加活动。那里排演了一出关于阶级斗争的新剧《太阳升起》，里面讲述富农的孩子如何让贫农的孩子爱上自己，以便“偷偷摸摸地进入社会主义”。话剧团里有一个叫萨什卡·波古达的演员——宽肩膀，身材匀称，浅色鬈发，歌唱得非常好：

不知为何我今天有点忧伤……

娜斯嘉越来越真心地喜欢他。春天到了，娜斯嘉十七岁了。她喜欢和萨什卡沿着铁路往田野那边散步。他说，他准备不征求父母的意见和她结婚。两人就这样相互喜欢着。一次他们散步走到坟地时——在4月的嫩草上，在教堂附近——娜斯嘉有什么需要保留的呢？而且，仅这一次娜斯嘉就怀孕了。她告诉了萨什卡，而他却说：“我怎么知道你还和谁厮混过？”

娜斯嘉哭了。她故意提重物、挪沉重的家具，想让孩子流产，但都不起作用。而萨什卡开始躲避娜斯嘉。他父母想让他和一个医生的女儿结婚，对方的嫁妆很丰厚。

娜斯嘉曾经想投井自尽，但女友及时拽住了她。这件事传开后，党组织强迫萨什卡与娜斯嘉结婚。他们就这样登记了。萨什卡的父母根本不想看见娜斯嘉出现在自己家里。（按当时的戏谑说法：“婚前同居，婚后只能住草棚。”）

他们租了一间寒酸的小屋。萨什卡挣的钱——从来不给娜斯嘉，只是自己一个人花天酒地。1月最寒冷的一天，娜斯嘉躺在炉子[3]上生了，谁也无法把她从灶炕上抬下来送到医院去。刚生下来的女儿在烧热的炕砖上烫伤了腿，后来这个伤疤遗留终身。

而女儿怎么办，只好不受洗了？而且现在，在哪里受洗呢？再说，要是受洗这种事传开的话——娜斯嘉肯定会被从共青团撵走，所以只能这样了。

而波古达变本加厉地花天酒地，仿佛完全抛弃了娜斯嘉，不关心她和女儿的死活。娜斯嘉决定永远离开他。离婚手续很简单：她交了三卢布，民政局就寄来一张证件，上面写着：离婚。共青团帮助娜斯嘉在哈尔科夫郊区隶属屠宰和大肠加工厂的卡恰诺夫卡村弄到了一个图书馆管理员职位。那里有一对没孩子的善良夫妇，他们同意把娜斯嘉已经断奶的女儿尤莉卡接到自己家里抚养半年甚至一年，娜斯嘉只需要去看望就可以了。娜斯嘉连房子都找不到。现在她在一个寡妇那里租了一个小窝。

但磨难还没到尽头。春天又来了，她们支部来了一个叫捷廖沙·列普卡的人，他性情安静、温柔，脸庞白白净净。一次晚间会议散会后（那一年所有的人都在与托洛茨基反革命分子作斗争），他去送她，并说：村子里强盗很多，而且她回家要经过一处垃圾场空地，那里经常有死人。他送她的第一次，两人就接吻了，娜斯嘉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温柔。于是他开始到图书馆接她，再送她回家——两次，三次。他们彼此非常想要对方的肉体，但是，没有地方，她不可能将他带到寡妇家里去，因为那里只有一个房间，而且寡妇很早就躺下睡觉了。但那房子有一个镶了玻璃的凉台，他们就悄悄溜进去，直接在地上爱抚起来。

娜斯嘉再次陷入爱河，她久久地挽留他，给他无限温存。她甚至想嫁给他。深秋时她又怀孕了。但突然有一天，捷廖沙那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房东闯进图书馆，破口大骂：“我来看看你长啥样！”娜斯嘉惊呆了。那个女人痛骂了她一顿就走了。后来娜斯嘉才知道：那个女人养活着捷廖沙，为此他和她住在一起，且无法离开她。

但他以前为什么不说呢？！绝望啊，绝望！娜斯嘉堕了胎，胎儿只有一个月大。

生活好像完全空了。于是，需要把尤莉卡接过来啦。

而冷库负责人科贝琴科注意到了娜斯嘉，并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娜斯嘉把女儿尤莉卡接到了自己这儿。整个冬天他让她们母女俩吃得很好。娜斯嘉又怀孕了，这次她耽误了堕胎时机，不得不到私立医院里去取出了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医生将她大骂一通，因为一个小男孩已经成形了，却不得不扔进污水桶里。

科贝琴科不知是被免职了，还是被调走了，反正再也没有他人影了。而娜斯嘉此时得了严重的炎症。当她知道前夫波古达现在在工会中央委员会工作后，就去请求他给她办理一张去克里木的疗养证。他答应给办，但等弄到疗养症时，娜斯嘉的炎症已经消退了。不过，她还是去了，没有带尤莉卡。

疗养院位于塞瓦斯托波尔附近的格里高里耶夫斯基修道院。克里木去年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今年很多人都不敢去那里疗养了，因此很空旷。修道院旁边驻扎着一支海军部队。疗养院的一些女人和姑娘们去海军那里做客，在灌木丛中与海军官兵约会。娜斯嘉也无法抗拒不断涌起的内心骚动。她开始听从召唤，而且眼睛很不安分，因此那里也有一两个海军的军人找她。

娜斯嘉返回卡恰诺夫卡后，工厂里一个上了年纪的会计对她说：咱们要出一次长途差。会计还让带上了尤莉卡。去的路上，他们一起在火车独立包厢里过了好几天，回来又是好几天。他用各种方式爱抚她。就在火车上，娜斯嘉年满十九岁。他们一起用红酒庆祝了生日。出差回来后，会计一次也没找过娜斯嘉，因为他有家室。

不管怎样也该独立自主啦。谢天谢地，工厂俱乐部派她到一个类似于工农速成中学的大学预备班去学习，但只有半年时间，并给了娜斯嘉三十卢布助学金。这点钱只够每顿买点稀菜汤和稀粥，因为物价不断上涨。宿舍本来在一座宽敞、冰冷的教堂里，但她来的时候培训班已经开始上课了，所以架子床早已被抢光。为了不至于睡在混凝土地板上，娜斯嘉和尤莉卡直接睡在一张以前放死人棺材和棺材布的桌子上。后来，娜斯嘉作为一个带孩子的母亲，被转到另外一幢宿舍楼里的废弃不用的浴室里，房里无窗户。尤莉卡需要每天早晚七点接送，因此娜斯嘉那里立刻出现了一个“过客”——谢尔比纳。他肥胖有力，身体沉重。他有妻室，而且与妻子生活得很好，但仍旧凶残地扑向娜斯嘉。而娜斯嘉在那个饥饿的年代里，对此也很受用。谢尔比纳每次都会给她留点东西——或者麻纱袜子，或者香水，或者直接是钱。有啥办法？她都收下了。或许是因为以前堕胎过于频繁，她现在已经不会怀孕了。

第二年9月份，娜斯嘉被三年制社会教育学院录取。她被转到了正常的宿舍里，三个妈妈共住一个房间，尤莉卡也上了幼儿园。

这年冬天，娜斯嘉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加娜姑姑再次出现在哈尔科夫。娜斯嘉赶紧去见她。原来，爷爷菲拉列特被流放到索洛夫卡了。

娜斯嘉打了一个冷颤。她仿佛依稀看见爷爷关注的目光、慈祥的脸庞，以及满头的白发，甚至听到他温暖的训诫声。索洛夫卡？？——这可是一个仅次于国家政治保卫局的恐怖词语啊。

这不，由于担心留下蛛丝马迹，我们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他，出卖了他。

但有什么办法呢？

事实并非完全如此。原来，当爷爷还在米洛斯塔依卡村的时候，波尔塔瓦的弗罗霞[4]姑姑经常同爷爷通信。但后来人们发现她是神甫的女儿后，就将她从会计科撵走且不许她找任何好工作。通过弗罗霞姑姑，人们也搞清楚了加娜姑姑的身份，然后后者也被剥夺了一切。不过，她有一个国家政治保卫局的熟人，他给她安排了一个差事：在哈尔科夫“养”一套好住宅，然后按照命令去诱惑男人。加娜姑姑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但相貌依旧可人，她现在穿戴漂亮，房子也布置得很舒服，里面有三个温暖的房间。（温暖！——这在现在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享有的幸福。）

见过几次面之后，加娜姑姑就问娜斯嘉：“你知道什么是雅典之夜吗？”娜斯嘉说不知道。姑姑说：“活动时每个人都要脱光衣服，而男人选择女人。如果我那里没有女人——我就打电话叫你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娜斯嘉甚至非常乐意去，她太想爱啦。加娜姑姑有时为娜斯嘉定做紧身服，有时定做像果冻一样透明的裙子。一切有趣极了，无忧无虑。周围的人却生活得越来越穷，到处都凭卡购物，而且即使凭卡也买不到很多。而娜斯嘉和姑姑却可以把买的东西装满容器。

就这样——过了两个冬天。其间的夏天，尤莉卡已经四岁交五岁，而娜斯嘉也满二十二岁了。突然，加娜姑姑不知被机构“调遣”到什么地方去了，而且从此杳无音讯。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但与此同时，娜斯嘉在学校最后一年更加努力地学习，以便得到好分数。“社会教育”——包括所有的中学教育，还要学习教育学、土壤学。毕业生应当为人民教育进行社会思考。

而当时整个州、整个哈尔科夫——都笼罩在饥荒和死亡的阴影之中。凭卡才能买二百克面包。饥饿的农民偷渡关卡溜到城里，指望在那里乞讨。母亲们偷偷扔掉快要饿死的孩子。街道上尸体遍布。

弗罗霞姑姑来信说，神甫菲拉列特死了。（不能直接在信里说如何死的，但很清楚——是在流放地死的。）

心儿怎能——不痛呢？？

难道是……

过去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1932年1月，所有的大学生都被派去进行教育实习。但很多农村中学经过集体化和饥荒后已被完全废弃，没有学生了。接到委派书后，娜斯嘉就到了“秋鲁帕村孤儿院”，即布鲁希洛夫将军曾经拥有的庄园。孩子们都来自哈尔科夫，但周围的农民来这儿并不容易，他们把骨瘦如柴的孩子带到这里，然后自己回去等死。（有些村子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孤儿院的很多男孩因为虚弱不堪而小便失禁，憋不住尿。孩子们在孤儿院勉强能吃饱，但他们却经常因为分发食物和衣服而打架。城里的孩子由于不会识别野菜，春天经常采错，甚至被天仙子野菜毒死。管理秋鲁帕村的是一个军人，他总是穿着弗伦奇式军上衣和马裤，严厉、整洁，并要求处处保持秩序。（他有一个城市人出身的漂亮妻子，但他还是往娜斯嘉那里跑，不知为何娜斯嘉总能吸引所有的男人。）

5月，学院所有的学生都返回哈尔科夫进行最后的毕业考试。娜斯嘉的一个同班女同学叫埃玛奇卡，已婚，且丈夫很有钱，她本可以进最好的学校，但不知为何到了这所学校。5月的一天，娜斯嘉起初什么也不知道，后来明白了这么一件事：国内战争英雄维克多·尼古拉耶维奇·扎多罗日内从莫斯科来哈尔科夫出差；他不知是怎么认识埃玛[5]的，反正给她送来了一张纸条，说想与她见面，纸条上写了“等候佳音”；而报信者很不识趣地当着埃玛丈夫的面转交了纸条，埃玛不得不朗读纸条上的内容——但把纸条内容转成一个笑话，说有人找她的同班同学娜斯嘉，却不知道地址；埃玛当着丈夫的面写信回复说，应该在哪里找娜斯嘉，——但后来直到深夜也无法从丈夫那里溜走，无法在回信抵达之前先到扎多罗日内那里；扎多罗日内收到纸条后有点吃惊，但很快就来把娜斯嘉叫到街心花园，两人坐在花香四溢的金合欢树下。

扎多罗日内高高的个子，身材匀称，也穿着弗伦奇式军上衣和马裤，只是一只小胳膊没了：国内战争期间哥萨克将他的那只小胳膊齐胳膊肘砍断了。（仿佛哥萨克知道他喜欢讲自己的那个故事并为此而对他报复：革命前的一次罢工中，他们在等待哥萨克的进攻时，将很多齿耙以齿朝上的方式堆放——进攻的哥萨克人因此摔倒，与马儿一起受伤。）扎多罗日内从1917年起就是党员了，现在在中央工业研究院学习。

娜斯嘉穿着朴素的白绿条纹上衣。尽管她还陷在意外之中，不明白见面的来由，但突然决定：这个男人她可以控制住，不能放了他。

而他也敞开了心扉：两人聊了半小时后，他就约娜斯嘉当晚到他所在的宾馆去。她当然去了，因为她知道，他今后不会抛弃她。

的确，第二天一早他就声明将要带她去莫斯科。（次日他用玩笑摆脱了埃玛，埃玛对娜斯嘉大为恼火。）

扎多罗日内又在哈尔科夫待了几天。娜斯嘉没有马上跟他说尤莉卡的事，但他最后收留了尤莉卡并一起带上了。当时娜斯嘉只剩下最后几门课的毕业考试，校方已经答应将她派到更远的舍夫琴科学院学习，——维克多知道后只是笑：他本人是乌克兰人，很瞧不起乌克兰语。

从哈尔科夫去莫斯科（而且不管去哪里）是不可能的：没有盖章和证明不卖给任何人票。但扎多罗日内一个月后带着所有需要的证件来了——并将娜斯嘉和尤莉卡从这个被饥荒笼罩的城市带走了。她们真幸运。

娜斯嘉在莫斯科碰到的第一家商店的橱窗里就看见了白面包！而且一个才十戈比！！简直是海市蜃楼……她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这简直就是另外一个国家啊。

而工业研究院的宿舍更让人吃惊：这里没有任何四人、六人或十人“共同居住”的房间。每一扇门都从走廊通向小小的前厅，前厅那里又有两扇门通向两个不同的房间。隔壁房里住着一对夫妇，扎多罗日内一个人住，而且是大间。现在他带着“猎物”回来了。尤莉卡的小床已经摆在那里了。

维克多说，斯大林的妻子也在工业研究院学习，因此研究院的附属食堂很好。还有一所干净的、可以吃饱饭的幼儿园。

房间里还有娜斯嘉从未见过的东西：可以制冷的小电器，里面可以保鲜食品——香肠、火腿、黄油。

而且现在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啦！

2

娜斯坚卡的童年在莫斯科度过——在清水池塘附近那个古老的胡同里度过。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她已经会阅读了，然后父亲就允许她从他的书架上取书看。父亲的书架简直是一座花坛！由五颜六色的书脊和各种作家的名字，由短诗、长诗、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构成的花坛。她不知从几岁起就已经开始阅读长篇小说了。塔季雅娜·拉林娜、丽莎·卡利京娜、瓦西里·希巴诺夫、格拉西姆、倒霉的安东、用马车将干树枝运回家的小男孩弗拉斯……所有这些主人公都活生生地展现在她面前，仿佛他们就生活在她身旁，她看见了他们，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她还在一位夫人那里上德语课，已经读了《尼伯龙根之歌》、席勒的诗歌、《少年维特的烦恼》，这一切都很鲜活，但离她太遥远；而俄罗斯书籍里的主人公时刻就在她的身旁，是她可爱的朋友或敌人。娜斯坚卡沉浸在书海中，竟然没有注意到莫斯科的饥荒。

革命前夕娜斯坚卡进入莫斯科一所最好的中学学习。这所中学不知因为什么神奇的力量保留下来了，不仅经历了整个革命期间，而且经历了几年的苏维埃时代，且一直沿用以前的名字，老师也都是原来的。其中一个文学老师是头发灰白的玛丽娅·费奥法诺夫娜，她向所有人打开了文学世界，但娜斯坚卡的感受尤为深刻，——明白了如何以新的方式阅读书籍：不仅要与主人公感同身受，而且要时刻与作者感同身受——他写作时的感觉是怎样的？他如何对待自己的主人公，他是他们生活的主宰吗？或者完全不是？为什么他要这样或那样安排？与此同时他选择了哪些词句？

娜斯坚卡喜欢上了玛丽娅·费奥法诺夫娜，甚至幻想成为她那样的人：长大后也去教书，给孩子们讲俄罗斯文学，让他们喜欢上背诵诗歌，分角色在班上朗读戏剧，并在学校晚会的舞台上演出戏剧片断。（玛丽娅·费奥法诺夫娜也很关注娜斯坚卡，并让她保持学习文学的热情。）娜斯坚卡在没有爱上男孩之前，整个俄罗斯文学就构成了她全部广阔的生活——她是多么热爱俄罗斯文学啊！——这是一种完整广阔的生活，而且比现实生活更鲜亮。

娜斯坚卡希望中学毕业后能考入莫斯科大学——考入保留下来的历史语文系。父亲德米特里·伊万内奇是治疗流行病的医生，他本人也是契诃夫迷，因此很赞同女儿的选择。

但灾难突然降临：根据上级命令，爸爸被调到罗斯托夫州去工作。不得不告别莫斯科了，娜斯坚卡此时十六岁，距离中学毕业还有一年。（实际上，从那一年开始玛丽娅·费奥法诺夫娜也被禁止在学校教书了，她的思想被认为过时了。）

莫斯科啊！……不可能有比莫斯科更美的城市了，这不是按建筑师冰冷的规划建造成的城市，而是由很多世纪以来千千万万人的鲜活生活铸造成的城市，它包括了她那由街心花园构成的两个环，喧闹繁华的街道，歪歪扭扭、弯弯曲曲的胡同，封闭的、长满青草的院子里的独立生活，以及飘荡在空中的、有各种音色和音调的钟声，还包括克里姆林宫、鲁缅采夫图书馆、著名的大学、音乐学院等。

的确，娜斯坚卡一家在罗斯托夫得到了一套不错的，甚至在当时算非常好的住宅——两层小楼，而且大窗户面向静静的普希金街，街道中央还有一个街心花园。但整个罗斯托夫完全像是异族的，而非俄罗斯的城市：居民种族不同，俄语也说得乱七八糟——语音拐来拐去，重音也不对。娜斯坚卡在学校里不和任何人交往，因为学校里也充满了生硬的、异样的空气。她还不得不在一些方面让步：以便能够万无一失地考上大学。无论是在梦中还是梦醒时，莫斯科的景象常常出现在娜斯坚卡的面前。只要能考上莫斯科大学，她宁愿住宿舍。

娜斯坚卡在罗斯托夫的家和以前在莫斯科的家一样，墙上挂了二十多张俄罗斯作家的肖像。她从他们身上寻找能够永远伴随她长大的真理——这种真理现在不知为何因为动荡的新环境而变得朦胧起来，甚至支离破碎。生命垂危的涅克拉索夫躺在病榻上的那幅肖像尤其令娜斯坚卡揪心。她因为他永远同情人民的痛苦而非常喜欢他。

而现在的一切不是极其相似吗？——父亲病了，他在阴雨连绵的秋季去顿河地区出差时患上了严重的感冒，导致肺炎，现在发展成了肺结核。光肺结核这个词就够吓人了（父亲所在医院的门诊室里挂着很多关于肺结核的恐怖宣传画），它夺走了多少生命啊！要知道，契诃夫也是被这种病夺去生命的，但是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治疗它。现在该换换空气了，但能去哪里呢？既没有钱，也没有力气。该死的城市！从这里出去会要父亲的命。寒冷的东北风吹过罗斯托夫，而且一直要吹到4月份。一看到父亲的眼睛娜斯嘉就感到钻心的痛：他是不是更清楚自己的状况？甚至心里准备好迎接死亡了？

她怎能去莫斯科大学读书呢？而且：当时禁止医生开私人诊所——而父亲现在也已没有这种精力了。娜斯坚卡不得不考罗斯托夫本地的大学，还是进了语文系，但进的是师范学院（该校很快被改名为“产业教育学院”了）的语文系。

但是娜斯坚卡对俄罗斯文学的感觉还像从前那样吗？当然不是。她在现在的课堂上听到的文学内容，已经不再像她从前所听到的那样了。尽管老师顺便承认了普希金诗歌中的音乐性（没有提及他对世界的通透明澈之观感），但不断地强调，普希金表达的是俄罗斯封建主义危机初期中层贵族的心理状态：中层贵族需要对农奴主庄园的美好描绘，却对农民革命感到惧怕，这一点在《上尉的女儿》中表现得非常明显。

这简直就是代数，而不是文学，——哪里还有普希金的影子啊？

年级里大多是女生，有一些还很聪明。不难发现，这个或那个女生感到很茫然的是，时下的诗人和作家创作时不是由自由灵感支配，而是有可能无意识、情不自禁地，却客观地完成某个人的社会订货，所以上课时不应打哈欠，而要看清楚潜在的内容。然而，现在不流行在高校里公开说你不同意课堂上的观点——或者，这更多的是因为不安全？

但真无聊啊！——这可怎么生活啊？而且，那些头脑清醒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或者，娜斯坚卡现在不得不死记硬背奥斯特洛夫斯基，因为他也反映了封建农奴制衰亡并被不断发展的工业资本主义取代的过程，然而意识形态上的定位却将他打入反动的斯拉夫派阵营。不过奥斯特洛夫斯基反映的这个黑暗的王国仍旧被杜勃罗留波夫的一线光明刺破。

当然，关于杜勃罗留波夫——毫无疑问是要讲的。

班上的男生都有点糊里糊涂，好像他们是语文系的意外来客。但有一个叫舒尔卡·根的男生——激情四射，思维敏捷，精力充沛，长着一头令人惊叹的黑头发和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他来这儿很合适。一来就成了班里的共青团支部书记，自然也成了领头羊，学习也很优秀。在课外的学术辩论赛上（现在经常举行），他总会带来最新的文学知识，这些知识按大纲大家还没学到，——这可是当下的文学，沸腾的文学，伴有各种文学小组激烈斗争的文学，——文学怎么可以逃避当代性呢？（而且，难道需要逃避吗？）实际上，这些年有多少文学小组不断兴起又衰亡啊——“锻造车间”，“熔铁炉”，“列夫”，“十月”——“所有这些文学小组都属于我们的文学战壕。”

“但是，”舒尔卡振振有词地说，“我们意识形态的敌人没有打盹：‘同路人’——是我们昔日的敌人和未来的僵尸。他们有着反动本质，诽谤曲解革命，所以他们越有才华就越危险。文学不是享受品，而是斗争场。应当让所有这些‘皮利尼亚克派’、‘阿赫玛托娃派’、‘谢拉皮翁兄弟派’、‘天蝎派’，或者向无产阶级文学看齐，或者被铁扫帚清除，调和是不可能的。我们文学阵营的战壕里不应该长满莠草！我们这些青年人，——所有的十月之子，都应该协助在文学中确立统一的政治路线。无论忧郁的小说家如何吓唬我们，我们青年人的主要基调应该是——活力四射，而不是忧伤愁闷。”

舒拉的发言总是激情四射，没有一个人可以与他媲美，同年级女生在他面前都变得笨嘴拙舌。他简直太吸引人了。这些学术辩论说不上很有趣，但它们与活生生的生活相关，喷发出一股股新的神秘激流。娜斯坚卡是舒拉的最早听众之一，越来越经常地单独向他提问。

的确：不应该只生活在过去的文学之中，应当倾听今天的文学。生活的激流在涌动，应当投身于这种激流之中。

但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一切的？他是什么时候吸收这一切的？原来，还在中学的最后几年里，他没有浪费时间。那时他就已经读了花花绿绿的未来主义流派与“列夫派”（“列夫还是虚张声势”？）的东西，然后又读了“共产主义未来派”和“文学阵线”的东西，所有这些都像火一样从他心中穿过，因此还在中学时，他就成了一个坚定的“文学岗位派”。（杂志《在文学岗位上》就在学院图书馆里，但谁也不去搞懂它，谁也不愿充分地阅读……）

“任何‘同路人’都不应该存在，”舒里克[6]否定说，“要么是——我们的同盟，要么是——我们的敌人！你们说说，他们凭什么骄傲？他们凭的是自己细微的体验。而决定一切的根本不是作家的心，而是世界观。而且我们评价一个作家时，并不是看他有什么体验，而是看他在我们无产阶级事业中的作用。心理主义只会妨碍我们胜利向前，而所谓通过人物来体现——就是淡化阶级意识。没什么可说的，文学中的革命还没真正开始。革命后需要的不仅仅是新词语，更是新字母！甚至以前的逗号和句号——都变得让人厌恶。”

听起来真让人震惊啊！头都晕了。但他的这种热情，这种毫不动摇的信仰，多么吸引人啊。

而学校的讲座仍旧按照高根和弗里切的教材进行。他们写的很相似：莎士比亚——是国王和老爷们的诗人，我们要他干什么？所有的奥涅金们和鲍尔康斯基们，在阶级属性上难道不是我们永远的异类吗？

但是，以前人们是多么热爱他们啊！

但也不可能与高根进行多年的争论啊：这一切不可能建立在胡言乱语上——或许真的有历史和社会根据？

但一月又一月，父亲的脸似乎……双眼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意味深长。有多少深邃的含义和痛苦，以及智慧，凝聚在其中啊！而且内心深处越来越绝望——却不敢说出声：他这是在经历内心的转折吗？在跨越什么界限吗？他的脸色发黄，消瘦得不成样了，花白的胡须失去了弹性，耷拉着粘在一起。

他的咳嗽也很奇怪，不仅让自己撕心裂肺，也让妻女撕心裂肺。痛苦的感觉始终笼罩着家里人，也笼罩着住宅，到处都是。但到了学校，那里的一切让她头晕目眩。跟父亲——娜斯坚卡从小就比跟母亲更亲近，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讲给父亲听；而现在，家庭之外的一切新鲜的、令人不安的事，她也都讲给父亲听。

父亲听娜斯坚卡讲着，但并不惊奇，只用大大的眼睛看着她。但一月又一月，他的眼里透露出生命不可避免地逝去的神情——这是他的主要神情。

听她讲述时，父亲常常抚摸着娜斯坚卡的头（他现在总躺在床上，靠着高高的枕头）。有时候，他用逐渐变弱的声音回应女儿说，一切认知，过程都很漫长，不是直线式的，而且，女儿现在所理解的东西，也终将成为过去，她将重新审视，因为人类生活深奥无底。

娜斯坚卡与舒里克的关系越来越近——他就像罗斯托夫夏天酷热的微风，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能像他那样，让娜斯坚卡感到时代的热烈气息。他有多么强烈的时代感啊，并以强大的生命力传达着时代的信息！边疆《锤子报》刊载他的文章，他从不错过在任何学院会议、年级会议以及其他集会和学术辩论会上的发言机会，并非常乐意与同学们，尤其与娜斯坚卡，在休息期间交流思想。他甚至开始送娜斯坚卡回家。（他家庭出身良好，是大律师的儿子，对女孩们也从未表现出时下颇为流行的下流样。）

现在他承认，“岗位派”错了，因为该派在党员讨论会上支持托洛茨基，不过他们承认了错误，也改正过来了！还在“沙赫金案件”之前，他们就大胆宣称：“我们为‘文学契卡分子’的称号自豪，为敌人把我们称为告密者而自豪！”现在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反对“波隆斯基派”、“沃隆斯基派”及“山隘”文学小组的斗争中，批评后者沦为“新斯拉夫派”、富农人道主义者，奢谈“对全人类的爱”，“美是全人类的”。最终，学院文学组织宣布要消灭“沃隆斯基派”。但敌人却越来越多；同时还进行反对佩列韦尔泽夫现象的斗争。这些人虽然正确地认识到，作者的个性、生平及文学前辈的影响在其创作中不具有任何意义，认识到形象体系出自生产体系，但他们走偏了，认为每个作家都是本阶级的作家，且无产阶级作家不能描写资产阶级分子。而这已经是左倾啦。

舒里克将娜斯坚卡送到她家附近后，两人在半明半暗的普希金街心花园接吻——有时明月高照——距离父亲斜对着的窗户只有二十多步远，此时他正躺在床上咳得精疲力竭。

但舒里克越来越坚持：将他们的关系——走到底。

娜斯坚卡阻止他、恳求他别。她可以在一些方面让步，但终究有底线！

要不结婚吧——但难道现在还流行这个吗？似乎不存在结婚这种形式。谁愿意——就去民政局登记一下，但很多人不去，直接住在一起，然后又分手，无需手续。

而舒里克提出要求：或者同居，或者分手！这时两人产生了分歧。

娜斯坚卡被舒里克的绝情刺伤。她在他怀里哭着请求先缓一缓。

不行！！

但娜斯坚卡在这方面没有准备让步。

于是在一个令人极其痛苦的夜晚，他断然宣布和她断绝关系。

之后在课堂上，他也冷漠地躲着她。

多么令人心痛啊！

她爱过他，为他惊叹。可是她不能……

不知痛苦了多长时间，也不知痛苦到什么程度。——此时父亲突然去世了。

度过了令人心寒的离别前的屈指可数的几周，当最后一根连接着意识和思想的线——从倍加呵护的手指间滑落，从此只剩下你和妈妈，而他——已经永远……

父亲下葬后——妈妈是教徒，但在这个有着二十五万人的城市里却没有留下一座教堂、一个神甫，因为很危险！——真是空虚到极点。妈妈皱纹满面，衰弱不堪，完全失去了生命的活力。此时的娜斯坚卡忽然感觉自己长大了，有责任感了。妈妈对她来说，不再是家里的领导了。

而舒里克自从那次决然地分手后，再也没有向从前的关系返回一步，真是个铁性子啊。

冬天结束时，毕业生分配了。娜斯坚卡现在主动要求留在罗斯托夫，此外哪儿也不去。结果她如愿以偿。

夏天来到了，娜斯坚卡因为即将要见到四十多个学生而激动不安。她在图书馆用功学习：翻阅文学百科（现在开始出版了），查看苏维埃俄罗斯联邦人民教育委员会下属的社会和技术教育总局的教学杂志，阅读有批评文章的杂志等。娜斯坚卡好像在弥补以前从舒里克那里知道其名头的知识。的确，现在这些东西到处都有刊载，你只要抽时间摘抄就可以。

而舒里克，舒里克从此永远待在莫斯科了，他被分配到一个编辑部。

他去了娜斯坚卡永远离开的那个美丽的莫斯科……

不过，他走后，娜斯坚卡反而轻松了。

去图书馆可以走尼古拉耶夫斯基胡同——它穿过早先的一条峡谷——也可以从旁边的城市花园穿行。这个花园真是多姿多彩：中间是笔直的林荫道，地势也不低，两侧是通向街心花园的斜坡，那里有花坛、喷泉，而在小山丘上——一边是扇形舞台，夏天就经常在那里举行可以免费听的交响音乐会，另一边是夏日餐厅，每到傍晚就有舞台乐队在那里演奏。

娜斯坚卡长着一张宽脸，身材也不好，但眼睛炯炯有神，而且笑容摄人心魄。这是别人对她说的，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还在大学时代，就经常有其他系的学生举办晚会，要是搞到留声机唱片，还跳狐步舞和探戈舞呢（虽然备受社会谴责，但跳舞——却是我们的事）。现在娜斯坚卡经常与一两个留在罗斯托夫的女友，晚上去城市花园；熟悉的小伙子们友好地“拆开”一对对女伴，各自带着自己心仪的姑娘到幽暗的林荫小道上。（要是成了教师——就不能再这样散步了。）但令人惊奇的是，大家都毫无例外地表现出一种毫不知觉的粗鲁，谁也不知道感情需要慢慢培养，反而接受快速利落、臭名昭著的“无需稠李”的实用主义，都坚定地相信一种说法：爱情——这是“资产阶级的玩意儿”。有一出新剧里的人物还这么说：“我需要女人，难道你不能像同志般地、像共青团员那样帮我一个忙吗？”

不，舒里克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但是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而时间——如梭（《时间啊，前进！》——有这样一部长篇小说）。五年计划轰轰烈烈地四年完成。还在师范学院时，就出现了这样的训诫：苏联文学——也包括文学教师——不应落后于改造时期的要求。就在娜斯嘉快开始上第一堂课的那个月，拉普[7]公布了一个决定——文学要表现英雄，并呼吁培养突击手从事文学创作，让他们成为作家，这样艺术就不会落后于阶级需要。现在还出现了这样的概念：我们时代的文学可以只是报纸和宣传画，完全不应有长篇小说。

唉，一切实在太迅疾，连喘息都来不及：怎么，不应有长篇小说？那么长篇小说该怎么办呢？

你就要去教孩子们了，社会教育大学给你建议：在苏维埃学校的校园里，教学上使用克雷洛夫寓言肯定很危险。

阿纳斯塔西娅·德米特里耶夫娜[8]被分配去教五年级的三个平行班——都是些十二岁左右的孩子，此外她还是五年级甲班班主任。

这是她的第一堂课！——给孩子们上的第一堂课：全是正从小孩子变成大孩子的快成熟的学生，真让人自豪！9月1日阳光灿烂，令人愉快。一些孩子从家里往教室带了鲜花。阿纳斯塔西娅穿着浅色丝绸连衣裙，班里的女孩子们穿着白色衣裙，很多男孩子也穿着白衬衫。看着一张张小脸和一双双闪烁的眼睛，娜斯嘉心中欢呼雀跃：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能够走玛丽娅·费奥法诺夫娜那样的路了……（另外：在当下情感钝化的年代，她一定要努力让这些男孩们成长为高尚的男人，而不要像现在的那些男人。）现在接二连三地上课，可以让她把自己多年来从伟大美好的文学中积累的知识全部倒入孩子们的头脑中啦。

但事实并非如此！——暂时还看不见什么突破：整个教学计划固定不变——

起重机在

基坑旁轰鸣，——

而且，区教学督导可能会来听任何一堂课。必须要这样开始上课——先讲正在建设的土库曼斯坦——西伯利亚大铁路，以便让学生们背诵，火车如何沿着沙漠前行：

……来来往往，

惊吓着人群、牧群，

在商队的路上

让他（它）们无法穿行。

然后讲——马格尼托哥尔斯克[9]，接着讲——第聂伯河水电站的建设[10]和别兹梅斯基的长诗，该长诗嘲笑了出身于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阶级的一个青年自杀者。还有一首长诗讲述了一个印度少年，听说了这个世界上所有被压迫者的光明领袖，于是从印度徒步到莫斯科来找他。

但突然出现了“文学杰米扬化”的口号：让别德内·杰米扬的斗争精神浸透文学。

阿纳斯塔西娅·德米特里耶夫娜自己也非常迷惘，却看不见抗拒的可能性。怎样才能肩负责任，保护孩子们不受他们所处时代的某些不良现象的影响？

幸亏，这些——是低年级学生。如今的让人紧张的时代会过去，他们上学的这几年里一定能读到珍贵的文学经典。而且普希金现在还没被完全删除。

娜斯嘉在班上朗读普希金的诗时，尽力向孩子们传达诗人的痛苦，但附近起重机的轰鸣声使得这些诗行飘向远方。

只能在俄语课上喘口气：这是一门可以让人敞开心扉的课，也是一门永不会被动摇和取消的课。但是！——连这门课也被动摇了：新的拼写法里胡乱添加了什么啊！语法规则变得如此之快，连娜斯嘉自己都来不及理解了。

但娜斯坚卡即使讲授这些五年生产计划的内容，也始终带着钟情于神圣的文学事业的献身精神——所以孩子们都很喜欢她，休息时间都环绕着她，感激地望着她。（他们的眼睛里映射出她那永远闪烁的双眼。）

与此同时——城里的商店越来越空，所有的私人店铺也关了门。起初说“肉类供应困难”，然后说“砂糖供应困难”，再然后就什么也买不到了，并实行食品卡制。（老师算“公务员”，因此可以买四百克面包。日渐衰迈的妈妈去了烟草厂工作，希望能获得“工人证”，可以买六百克面包。）现在饥荒越来越严重，多少工资都不够去市场一趟。更何况市场上的商贩还经常被警察驱散。

从容不迫的工作周永远不存在了：现在“不停工的五天工作日”全被安排得满满的，全家成员各有各的休息日，而共同的星期天被取消了……“时间啊，前进！”如此快速地疾驰，以至于除了工作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

但生活越来越艰难。后来凭卡一天只能买二百克面包，第二天能买三百克，就这样轮流交替配给。始终有一种饥饿感。甚至有传闻说，边疆和农村地区有大量人饿死了。城市大街上，也能看见从那里来的人饿死。娜斯坚卡本人没有遇到过尸体，但有一天，一个库班女农民突然敲响他们家的门，她已虚弱不堪，只能勉强站着。她们把自己的那份稀粥让给她吃，女农民止住了哭泣，讲了自己的遭遇：她埋葬了自己的三个孩子，然后想穿越草原碰碰运气，让自己活下来。整个库班被军人包围了，那些逃跑的人被抓回去，随后被拽回家。这个女人在夜里设法逃出了包围圈，但无法乘坐火车：会被认出来——在车站附近或车厢里被抓，接着被遣返回那个死亡窟，或被送进监狱。

能把她收留在自己家吗？……

那女人还是跌跌撞撞地走了。

妈妈说：

“我自己还想死呢。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娜斯坚卡鼓励妈妈说：

“妈妈，我们能等到光明的那一天的！因为我们的主义与基督教一样，建立在相同的基础上，只是走的路不一样。”

文化用品商店里的学生练习本也消失了。谁要是以前存有练习本，谁就幸福啦，而一本“普通”的两百多页的漆布封面练习本，简直就是一笔无可比拟的财富。现在的练习本宽度缩小了，纸张也粗糙，笔在上面总写不顺，——即使这样的练习本也得由学校分配，每四分之一学期给每个学生发两本，供所有的课程用。学生们应该在各门课之间分配使用这些稀缺的练习本，而且字要尽量写小，简直就像在重描笔画。黑板也没有了，老师只能靠记忆教知识。一些家长给孩子们搞到一些计算用的表格、仓库用的清单，而且正反面都写。

儿童时代——很容易接受一切。课间休息时，他们仍旧哈哈大笑，跑来跑去。而你，应该如何在这沉重岁月里，带领孩子们走到美好的时代去，并保持他们对纯净美好事物的鲜活接受力？娜斯坚卡仍旧清晰地记得舒里克的激情。她至今还被这种激情所感染：他——善于明辨！就像一位诗人所说：

经受住一切——挺起宽阔的胸膛

开创出自己的路……

难道俄罗斯文学如今不是还在继续吗？难道当今热爱人民的思想不正是继承了——涅克拉索夫、别林斯基、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神圣遗训吗？高根和弗里切冷静的阐释，或者舒里克热情的独白——不都是他们想出来的吗？

如果仔细想想：杜勃罗留波夫的那一线光明——从来就不曾中断过！它——甚至穿透了我们的时代，只不过如今是耀眼的鲜红色。因此，今天就应该善于辨认出它。

但当她去读社会教育局的指导材料，尤其是奥西普·马尔蒂诺维奇·别什金的文章时，心儿在瞬间变得沮丧：为什么艺术家在自己的创作中不能凭直觉，而一定要用阶级意识来控制自己的感觉呢？而且还说：所谓的“热诚”只是一种被丑化的俄罗斯式的说法，它其实是农奴宗法制罗斯的基础。

但热诚！——热诚是所有人最想要的东西啊！

按下一年的教学大纲将要讲苏联文学的“钢铁部分”——《毁灭》，关于集体化的《磨刀石村庄》，《水泥》（非常恐怖，因为要给十三岁的孩子们讲激情性爱的场面）。不过，《铁流》总体上的确高度凝练地描述了群众运动，——但这样的描写在我们的文学中不曾有过吗？而《一周》里的罗贝克引起了大家的同情，比如他扯着肺结核患者的嗓子，号召居民去砍掉修道院的树林，目的是用这些木柴换种子送到农户家，让他们播种。（只是，这是否意味着，去年农民的种子被搜刮光了？）

学生的四十多双眼睛每天盯着阿纳斯塔西娅·德米特里耶夫娜，怎么能不保持他们的信仰呢？是的，孩子们，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整个俄罗斯文学一直在号召牺牲。到处是有害现象——但前所未有的工业化运动一定会给我们大家带来前所未有的幸福。孩子们，快点长大，来得及加入其中。每一件事，即使是阴郁的，也要好好观察，正如下面一首诗所说：

谁善于在每一个细节中

发现世界革命，

谁就能走上我们的道路，

而不是成了我们时代的庸俗者。

但突然——现行教材被取消了：被认为不正确，跟不上现实。于是教材全都采用活页印刷，即只选择当下的话题且在半年内使用，第二年这些话题就过时了。高尔基在报纸上发表了《致人道主义者》一文，揭露并诅咒人道主义者，——于是这篇文章被纳入下一期的“活页教材”中：“很自然，工农政权会像掐虱子那样打击自己的敌人。”

惊惧、窒息、迷惘的感觉涌上心头。如何把这些呈现给孩子们？而且有什么必要呢？

但是，高尔基——可是伟大的作家，也是俄罗斯经典作家和世界权威，难道以你渺小的智慧能与他争论？这不，他又在写那些曾经无忧无虑、现在却被遗忘的人了：“这些阶级退化者到底想要什么？——想要饱食无忧、平淡无奇、放荡不羁、毫无责任的生活。”这时你会突然想起：“饱暖思淫欲”……但难道契诃夫不曾呼吁每天用锤子敲醒沉睡的良心吗？

娜斯坚卡突然想到：组建一个文学小组。六年级甲班十多个最富同情心、最可爱的学生报名参加了——在课堂之外，在教学大纲之外，阿纳斯塔西娅·德米特里耶夫娜给这些学生讲19世纪最优秀的作家。但文学小组最终逃不过教导主任（一个恶毒的女人，教社会学的）的眼睛。她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教育局，结果教学法办公室派来了一个女督导，像蟾蜍一样坐在文学小组里，一下子阉割了学生的所有活力、思维和灵感，他们连声音都变了调。结果蟾蜍得出结论：不要再嚼经典了！事实上，这会让学生脱离生活。

“事实”这个词这些年最流行，它听起来不容辩驳，而且经常像子弹一样杀人。（女督导本可以得出更无情的结论：“这——是暗中攻击！”）

还有一个办法——去剧院。现在五天工作制变成六天工作制了，每一个日期被六除了以后，就成了共同的休息日，就像以前的星期天一样。每逢这样的休息日，剧院里就有为中学生上演的票价便宜的戏剧。全城的孩子们都与自己的老师聚在一起。剧院大厅里充满的诱惑的昏暗灯光，台上移动的幕布，演员们在聚光灯下来来往往的身影，他们化装后浮雕般的样子以及洪亮的声音——这一切攫住了每个孩子的心，也照亮了他们的文学之路。

的确，剧目通常是计划性的、义务性的。比如《柳波芙·雅罗瓦娅》，讲述一个白军军官的妻子如何因为意识形态问题而枪杀了丈夫；不止一次上演了基尔雄[11]的《轨道轰鸣》，其中讲述了工程师的危害活动。还有关于富人凶狠的反抗和穷人觉醒的《面包》。（要知道，否定阶级斗争及其在历史中的作用——也是不可能的。）娜斯坚卡成功地将孩子们带去观看了《阴谋与爱情》。而且为了保持孩子们的兴趣，阿纳斯塔西娅·德米特里耶夫娜在七年级甲班组织了角色朗读。一个头发耷拉且永远梳不顺的瘦弱的优秀生，用完全不是自己的、却极具悲剧色彩的声音重复自己喜爱的演员的台词：“路易莎，你爱元帅吗？不等这根蜡烛燃尽，你就要死了……”（正是这个男孩作为学生代表出席了学校教学委员会会议，当时有这样的制度。）席勒的这个剧被认为与革命时代相呼应，所以当时没有受到谴责。但谁要是想读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戏剧作品——就要特别加以选择了。

顿河畔罗斯托夫被宣布为“全民识字城”（尽管还有很多文盲）。中学采用“小组试验教学法”：老师不上课，也不给学生打分。学生四五人组成一个小组，课桌围起来，每个小组都由一个学生轻声朗读“活页教材”的内容。然后老师向该小组组长提问。如果他回答得令人“满意”或“非常满意”，那么老师就给该组每位同学打“良好”或“优秀”。

学期进行到四分之一的时候，活页教材还没送来，也没制订好——计划大纲。没了它们，大家反倒惊慌失措了：或许，可以用什么变通的方法？学校暂时决定——谁想教什么就教什么，但要自己负责。

此时，教导主任马上在五年级、六年级和七年级教《资本论》里的片段。阿纳斯塔西娅·德米特里耶夫娜现在能从俄罗斯经典中选择篇目了。但如何正确选择而不致犯错误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不能选，读他还太早。列斯科夫——也不能选。阿列克赛·托尔斯泰的《伊凡雷帝之死》、《费多尔沙皇》不能选。普希金——并非所有作品都可以选，莱蒙托夫——也不是所有。（男孩们问起叶赛宁——她没有回答，因为叶赛宁是完全被禁的。）

而且——她自己也不习惯这样的自由选择了。她本人也无法表达她曾经有过的感受了。俄罗斯文学曾经不可动摇的连贯性变得好像有了裂缝——因为娜斯坚卡这些年读过很多书，了解过很多事，学会识相了。她已经害怕说出关于作者、作品的观点了，唯恐留下阶级上的证据。她只是翻开高根的书找到这样的内容：“这部作品的思想是……”

与此同时，出现了很多新的杂志，报纸上还夸赞很多新作品。娜斯坚卡的心又有点迷失了：不能让孩子们落后于时代啊，因为他们——生活在这个世界，应该帮助他们融入其中。

于是，她自己去找这些被人夸赞的新诗歌和新小说——并把它们拿给学生读。瞧，同学们，为共同事业而自我牺牲的最高境界是：

我想忘记自己的名字和称号，——

换成号码、符号和代码！

这——不受学生欢迎。年轻的心——需要用飞翔的、浪漫的东西点燃。就像：

战马

载着我们疾驰！

在宽广的广场！

有人将我们杀死！

但在热血之中

我们站起，

睁开我们

被弄瞎的眼睛

为了让严酷的大地……

淌满鲜血，

为了让新的青年

从尸骨中站起。

于是——学生们欢欣鼓舞的目光，成了对阿纳斯塔西娅·德米特里耶夫娜最好的奖励。

奖励——她整个的、暂时还不成功的人生。

1993—1995年

[1]娜斯嘉和娜斯坚卡是阿纳斯塔西娅的小称或爱称。

[2]即列宁。

[3]俄罗斯的炉子上往往有炉炕，所以这么说。

[4]弗罗霞即弗罗莎。

[5]埃玛奇卡是埃玛的昵称。

[6]舒里克及前面说的舒尔卡、舒拉，都是亚历山大的爱称或简称。

[7]拉普（1925—1932），“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联合会”的俄文简称，是苏联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重要文学团体。

[8]即娜斯嘉。娜斯嘉是阿纳斯塔西娅这一名字的昵称。

[9]马格尼托哥尔斯克是俄罗斯最大的钢铁工业中心。俄语意为“磁山城”。位于南乌拉尔山东麓，南西伯利亚铁路与乌拉尔河交会处。面积317.6平方千米，人口约42.2万，该市因1929—1931年建钢铁联合企业而兴起。第二次世界大战至20世纪60年代中期发展迅速。

[10]第聂伯河水电站位于乌克兰第聂伯河下游，靠近乌克兰的扎波罗热市。1927—1939年建设，由美国工程师援建。其电力直接供应新建的扎波罗热钢铁联合企业。该电站是苏联社会主义工业化的标志之一。

[11]弗拉基米尔·米哈伊洛维奇·基尔雄（1902—1938）：俄苏剧作家。

《娜斯坚卡》 索尔仁尼琴 著

《娜斯坚卡》索尔仁尼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