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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维尔·瓦西里耶维奇·艾克托夫早在三十岁之前，早在德国战争[1]之前，他就在意识深处决定，要坚持不懈地办一个农村合作社（即使他没有与生俱来的这种才能）——而不是去实现什么伟大的、震撼人心的目标。为了坚定不移地走这条路，他不得不参加各种激烈的社会争论，忍受来自革命民主主义者的诱惑和指责：成为“渺小事业”领域的文化工作者——太微不足道了，这不仅是将精力浪费到毫无意义的小事上，而且是为了少数身边人的利益而背叛全人类，这——简直是廉价平庸的善行，没有任何前景。他们还说，既然存在拯救人类的万能方法，既然有开启人民幸福理想的精准钥匙，——何必要进行一人对他人的微不足道的帮助，仅仅减轻眼下的痛苦呢？

很多文化工作者因为这样的指责而羞愧，并义愤填膺地企图证明自己的工作“也有利于”全世界的人类。但艾克托夫越来越坚信，每天帮助农民解决日常迫切的需求、减轻人民现实生活中任何形式的困难，是不需要任何辩解的——这可不像乡村神甫引导人们忘却苦难的布道，也不像教会振振有词的说教。农村信用合作社可能是让全世界奔向最终幸福的最正确的道路。

艾克托夫了解各种形式的合作社，甚至深深地爱上了合作社。他去过西伯利亚，对当地的乳品加工合作社十分赞叹。那里的合作社尽管没有大型工厂，但生产的黄油香浓味美，养活了整个欧洲。他有好几年曾在老家坦波夫省的储蓄贷款合作社工作——已是一名精力充沛的活动家——并一直将工作持续到战争时期。（那时他还参加了城乡联合委员会，不过心里特别厌恶那里浓郁的政治气息，以及那些人私藏发往前线的物资的行径。）1917年整个革命期间他都经营着合作社，——直到1918年1月，在所有合作社的钱款将不可避免地被冻结前夕，他坚持将他所经营的信用社的存款偷偷发还给了存款人。

这事当时如果被调查清楚的话，艾克托夫必定会被抓，但当时日理万机的政府腾不出人手来。一次艾克托夫被传唤到驻扎在喀山大教堂的契卡那里，但只被匆忙审讯一番就过关了，因为契卡当时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就在那座教堂的主广场附近，有一次他们同时征召了五个年龄层次的新兵——突然一个蓄着额发的勇猛骑士骑着匹灰马从旁边飞奔出来大喊：“同志们！他们怎么许诺的？他们说我们从此再也不用打仗了！所以大家都回家吧！刚刚打完仗，现在怎么又要赶咱们去打仗？大家各自回家吧！”于是那些身穿黑灰色农民服的小伙子们骚动起来：由于这一声呼喊——大家都纷纷逃跑当了逃兵，有的跑向城里，有的跑向森林，有的开始在城里折腾、造反——于是地方政府也逃跑了，但第二天它又与基克维泽[2]骑兵队一起返回来了。

艾克托夫在心慌意乱中度过了国内战争年代：在同胞相残的内讧背景下，在专政的严厉治理下——艾克托夫对整个俄罗斯和个人生活都失去了希望。俄罗斯从未出现过类似情形。人的生活失去了理智的、习惯的节奏，理性动物的活动——被隐秘、曲折、充满阴谋的时代之流所淹没、扭曲。不过，信念坚定的民主主义者艾克托夫无论如何也不认为白军的胜利或哥萨克势力的复苏是出路。1919年8月，玛蒙托夫骑兵队闯入坦波夫两天，——尽管那时契卡从喀山大教堂逃跑了，但艾克托夫丝毫没有体会到精神解放或心理上的满足感。（是的，很显然，这——只是短暂的袭击，）然而当时坦波夫整个知识界都认为新制度根本不可能长久：两三年后就会垮台，俄罗斯也会回到以前的生活。

坦波夫省是产粮省，因此那些年并未受饥荒之苦，但每到冬天都被可怕的贫穷所困扰，这就要求人们动脑子、花心思——在日常生活中保持机敏。坦波夫周围农民原本自由自在的世界被闯进来的各种势力打破：阻击队[3]（抢夺沿马路运送谷物和食品的农民）、征粮队、逃兵追捕队。这些极左的队伍进入被吓得半死的村子，总要先枪杀几个农民，哪怕是一两个，也要教训全村人。（也有可能直接站在乡政府台阶上用机关枪真枪实弹地胡乱扫射一番），但所有的队伍最新开始的总是大扫荡。征粮队在村子里扎营后首先要吃的：“把羊牵来！把鹅赶来！还有鸡蛋、黄油、牛奶、面包，统统拿来！”（然后还要毛巾、被单、靴子。）如果他们只要吃的，农民倒是应该高兴了，但征粮队还会让这些垂头丧气的农民组成车队，满载着谷物、肉、黄油、蜂蜜、麻布，拉过去奉给政府，但政府从来不会分给农民食盐、肥皂，或钢铁之类的工业品。（有时某个农村商店倒是会突然运来女丝袜、软皮手套，或不带灯捻和煤油的煤油灯。）征粮队就这样从一个个粮仓中搜刮粮食——经常连口粮和种子都不留给农民。农民把他们称为“黑鬼”——不知因为他们像魔鬼，还是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不是俄罗斯人。省征粮委员会政委戈尔丁的名字在整个坦波夫省威震四方，他穷凶极恶，从不在乎人命，更不怜悯百姓的痛苦和女人的眼泪，甚至征粮队队员都觉得他很恐怖。鲍里索格列布斯克县的征粮委员会政委阿尔佩罗维奇不比他心软多少。（当局的头头脑脑们甚至为自己取雅号：有一个叫魏德涅尔的给自己取的雅号是“纳奇波古勃”[4]——甚至艾克托夫好久都没明白这个恐怖的词的含义是：省政治部主任。）

一开始农民不相信：这是在搞什么？从德国前线、后备团、俘虏营回到村子里的战士们，原本听说现在是农民政权，革命是为农民而革的：农民是地球的主人。但这是在干啥：城里派异教徒来欺侮劳动人民？自己不种粮食——却眼红我们的财产？但他们不是说过吗：谁不耕地、不播种——谁就没饭吃！

村里还流传着这样的谣言：上面有人背叛了！

巴维尔·瓦西里耶维奇的心一生都牵挂着农民的苦难，懂得他们的生活意义和精打细算的日常生活（去教堂——穿靴子，去村里——穿草鞋，去种田——光着脚），现在他更因为农村遭受疯狂的破坏而痛苦不堪：坦波夫的农村被抢劫一空（而且每个从外地空手而来的稽查员或指挥员都接着抢劫）。现在谁还能看见从前丰衣足食、祥和美好的景象？从前，傍晚时分，成百上千头良种牲畜慢悠悠地返回村子，孩子们挥舞着棍子赶着自家的牲畜回家，透明的灰尘像云朵一样悬浮在夕阳的余晖中，水井旁的压水杆咯吱咯吱响，这是为了在挤奶前让家畜喝个饱。而现在，夜里农舍的窗户都看不见灯光：煤油灯闲置在那里，只有内屋才有微弱的油脂灯灯光——是羊油灯。

正在此时——国内战争结束了，坦波夫的农民没有加入白军。但他们的忍耐已超过了极限，因此发动了暴乱。1919年秋，农民们趁省执委会主席奇奇卡诺夫巡视全省期间将其杀死。当局的应对措施是——强力围剿（围剿队里啥人没有啊——匈牙利人、拉脱维亚人、芬兰人、中国人）和再次大规模严惩。

农民的怒气在遭抢劫的那年冬天又上升了。冰雪融化的春天，巴维尔·瓦西里伊奇[5]驾着一个认识的农民的马车去储备粮食：从卡拉瓦伊诺夫到他熟悉的一个地方，那里是流入沃罗纳河的莫克拉亚潘达河和苏哈亚潘达河[6]的交汇处。他很熟悉那里的格鲁舍夫卡、格沃兹杰沃、特列斯基诺、库尔干、卡卢吉诺地区。格鲁舍夫卡——位于村子后面，有富饶的草场，6月份处处散发着早熟禾和三叶草的香味，还有篝火；特列斯基诺——有一座奇形怪状的三层楼教堂，而尼基季诺地区的地主教堂通常都用蓝褐色砖头镶面，用鳞片铺顶；库尔干——到处是鞑靼人时代垒起的古墓；马刀形的卡卢吉诺——到处是散布在苏哈亚潘达河河岸上的农舍；弯弯曲曲的莫克拉亚潘达河河滩上——长满了浓密的野草，到处是鹌鹑的鸣叫，这里是孩子们、渔夫们、野天鹅和野鸭子的广阔天地，——孩子们在齐腰深的水里游泳时，每天产奶的奶牛也常常从河里爬出来。那里还有一大片森林——就在格鲁舍夫卡和卡卢吉诺的后面；尼基季诺有很多花园，附近——有好几片长满灌木林的谷地。

农民们极度不安地迎来了那年的春天，他们甚至不想播种：反正所有的东西种了也白种，不是全会被没收吗？自己不还是没吃的吗？

农民们聚集在小森林里、峡谷里，商量如何进行自我保护。

但各村的农民很难达成共识，团结一致，拿定主意，更难以选择什么时候投入国内战争。

那时戈利津的征粮队还在不断闯进村子抢劫，还在宿营地大吃大喝。省逃兵追捕队——不断枪杀被抓回的逃兵，以示惩戒。（现在三种年龄的人同时被征兵——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

1920年8月，坦波夫县的卡缅卡爆发了起义：农民们打死了来这里的征粮队队员，夺走了他们的武器。那些天，特列斯基诺同样也爆发了起义：征粮队在乡政府附近召开积极分子会议——突然沿街跑来一群拿着叉子、铁铲、斧头的农民。征粮队朝他们射击——但汹涌而至的农民们砍死了二十多个征粮队队员。（人群中一个小男孩也被砍死，因为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个起义者并问：“别佳叔叔，你认得我吗？”那个人就将小男孩杀死，以免小男孩以后指认他。）而在格鲁舍夫卡，农民也因为粮食被抢而怒不可遏——他们打翻了一个征粮队队员，像锯原木那样用锯子把他的脖子锯断了。

一般很难让俄罗斯农民动起来，但人民的酵母一旦发起来——就很难用理性控制。来自克尼亚热——博戈罗季茨科耶县和坦波夫县的农民，满怀激愤，穿着草鞋——手拿斧头、锅铲、刀叉来“夺取坦波夫”，就像鞑靼时代那样——人流听从沿路村子的钟声不断汇集、增加——就那样走向省城，直到了库兹米纳——加季地区，这些无助的人被机关枪扫射，剩下的人被驱散。

于是——就像茅屋顶上燃起的大火一样——起义很快在全县蔓延，并蔓延至基尔萨诺夫和鲍里索格列布斯克。村委会被摧毁，国营农场和公社被解散。保全下来的都逃往坦波夫。

外来的共产党员——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但当地的是些什么人呢？巴维尔·瓦西里伊奇根据各村的情况对此进行了了解，其中有些人他以前也认识。最初在苏维埃乡村干部选举大会上，农民们还没明白这些新人将拥有怎样无边的权力，他们觉得——这种权力微不足道，因为自由村庄时代来临了，而且选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抢地主的土地。况且哪个老实农民愿意脱离自己的田产，去担任被选举的职务呢？最后，那些担任职务的人——尽管是农民出身，但不爱劳动，天性顽皮，好吃懒做，是游手好闲者和赤贫者。这些人从少年时代起就在城里的工地上卖劳力，并在那里有机会接触到一些革命口号。还有一些是1917年从前线回来的逃兵，他们急于抢劫发财。所有这些人——成了村里的当权派。

巴维尔·瓦西里耶维奇所接受的教育和人文传统使他彻底反对任何流血牺牲。但现在，尤其是在这次人民进攻库兹米纳——加季之后，无力的正义和残酷的暴力之间的对比明显体现出来了。的确，农民除了拿起武器，别无选择。（德国战争和玛蒙托夫突袭之后人们带回的很多步枪、弹药、军刀、手榴弹都还留着——有的人收了起来，有的人埋了起来。）

除了走到农民中间去、与他们做同样的事情，艾克托夫看不见像自己这样的民粹派分子和热爱人民的人还有其他什么出路。尽管：大型国内战争结束了，农民起义还有什么希望呢？但毫无疑问，农民们缺乏有文化、有理性的领导。尽管艾克托夫不是军人，只是一个合作社工作者，但他有文化、有头脑，——艾克托夫或许在起义农民那里能有用武之地。

但是——妻子波琳娜是无法割舍的心头肉啊！还有五岁的小女儿马琳娜奇卡，她的眼睛多像瓦西里耶维奇啊！——怎么能丢下你们呢？还有——你们会面临什么样的考验？什么样的危险呢？甚至会直接挨饿？瞧，最让我们忐忑不安的——正是我们至高无上的幸福，这也是我们的软肋啊。

波琳娜——当时非常恐慌，但还是努力控制情绪，放走了他：你——是对的。是的……对……你去吧。

于是，她和女儿留在他们城里的那套住宅里，靠可怜的储备粮食和木柴迎接即将来临的冬天，——不过她是中学教师，能赚点钱。

巴尔维·瓦西里伊奇离开了坦波夫，去寻找起义可能的中心。

他找到了起义中心——却是流动的——是以亚历山大·斯捷潘诺维奇·安东诺夫为首的一群人。安东诺夫出身于基尔萨诺夫小市民家庭，1905年曾属于社会革命党人（如果追究的话：这其实无异于刑事犯罪），1917年从西伯利亚流放地归来，在布尔什维克的革命前一直是基尔萨诺夫警察局局长，随后通过缴获穿越基尔萨诺夫的捷克斯洛伐克军列上的武装而收集了很多武器，——然后于1919年夏与一小群民兵到处突袭当地的组织——当时社会革命党为了不助长白军力量而不敢反抗。安东诺夫现在以个人名义而非社会革命党的名义行动。省契卡从1919年到1920年一直在抓他，但没抓到。安东诺夫连县里的中学都没毕业，教育程度不高，但他毫不畏惧、果断而机灵。

在安东诺夫正在成形的司令部里（其实根本称不上司令部），——具有在司令部工作经验的军官一个也没有。有一个当地的自学成才者彼得·米哈伊洛维奇·托克马科夫，是第一伊诺科夫卡村的农民，曾是沙俄军队里的士官，德国战争期间得了一个准尉军衔，后来又晋升为少尉，是个出色的指挥，但只上过三年教会学校。还有一个骁勇善战的准尉捷连基·切尔涅加，也是士官出身，精力极其充沛，1917年曾加入布尔什维克，在特种部队服役两年，见识够了之后，又转到农民这边。还有一个炮兵士官阿尔谢尼·布拉戈达列夫，来自前面所说的卡缅卡村，那里爆发起义之初，他就是发起者之一。这三人后来都各自指挥一个游击团，托克马科夫后来甚至指挥由四个游击团组成的旅，但他们中没有一人能胜任司令部的工作。而且安东诺夫的副官根本不是军人，而是来自苏哈亚潘达河畔卡卢金村的一位教师，姓斯塔雷赫。

艾克托夫向安东诺夫进行了自我介绍后——他就暂时成了最合适的“司令部参谋长”：既有文化又很机灵，还会看地形图。安东诺夫问他姓什么。奇怪的是，艾克托夫起初没想隐瞒真姓，他已经开始说“艾克……”，但突然醒悟：不能说真姓！于是含混地说：

“阿……戈……”

安东诺夫听成：

“艾戈夫？”

什么？这是化名啊，而且还不错。于是他清晰地说：

“艾戈。就这样叫吧。”

好吧，那就这样吧，安东诺夫也没再追问。

很快大家都叫他“艾戈”，名字还是巴维尔，但父称成了季莫费耶维奇。

大家很快也都承认了他这位“司令部参谋长”的权威（他本人倒是对自己感到吃惊），实际上他只是将他们的共同事业联合起来而已，——而安东诺夫本人及他的游击团指挥官们常常不征询任何人的意见，冲动地擅自带走自己的队伍，当然这也是因为情况紧急。

坦波夫县并不适合游击战：正如省里的大部分地区一样——这里森林少，平原多，丘陵不高，不过有很多起伏较大的沟沟坎坎，可以让骑兵在空旷的草原上有个遮掩。这里还有四通八达的带车辙的乡间小道，骑兵可以横跨旷野。

但这是啥骑兵啊！马镫——是绳子做的，大部分人的马鞍——是用枕头代替的（跑起来骑兵屁股下还有羽毛飞起来呢……）。有的穿着士兵服，有的穿着农民服（帽子上——斜系着红带子，这表示：他们支持革命，因此也是红军！他们之间如果不是以农民的绰号相称，就叫“同志”）。然而起义者们总是骑着新马，因为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农民那里换马（难免有农民埋怨：虽说是我们自己人，但马是我自家的呀……）。他们收集了很多别丹式步枪、双筒枪、短筒步枪（这些枪比较容易藏，而且近距离射击的准确度也不会太低），还有战利品格拉步枪和曼利夏步枪。他们从五发子弹的步枪起家，后来从征粮队和特种队那里抢劫，甚至占领了好几所军械库。有一次，安东诺夫进行了一次大胆行动：从红军那里抢了一列车弹药，并急忙用马车将它们转运到远离“铁路”的村子，因为他们无法在“铁路”上多坚持一小时。

由于起义者人很多，武器总是不够用，甚至军刀也不够，——因此一听到警报，大家还是拿着叉子从村里跑出来。（起义者们有这样一个暗号，如果出现布尔什维克部队——该村磨坊的风轮就停转；如果不是——马上会有一个信使从村子的一头骑马通知邻居们。）

成功的突袭和撤退带来的喜悦——使艾克托夫精神振奋，也让他惊奇：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要知道一下子——从无到有啊！

起义军就这样生活着——起初是数周，后来过了数月：白天他们像农夫那样干活，而听到警报或每到傍晚——就骑马袭击。布尔什维克的队伍和起义军的队伍，就这样穿越小谷地相互追逐。如果被击溃——起义军就解散，藏起武器，当然不是藏在自家院子里，而是藏在凹地里。

……一次袭击战过后，一个战死的起义军躺在那里，头浸在小溪里。而战马——在死去的主人旁忧伤地站了好几个小时……鶺鴒在草地上飞来飞去。

安东诺夫骑兵最喜欢的藏身处是沃罗纳河低地。那里有开阔的环形林中旷地，到处是橡树、榆树、山杨、柳树。筋疲力尽的骑兵们倒在长满早熟禾和酸模草的林中旷地，而马儿立刻会去啃爱吃的草，并慢慢咀嚼。通往林中旷地的是——荒芜的小道，往前是——低矮稠密、交错相织的灌木林，以及高高的野草，里面藏着脊背上带黑花纹的两俄尺长的蝮蛇。（这个最不能去的地方叫——“蛇沼泽地”。）

9月，帕赫特内乌戈尔爆发了起义，是在坦波夫北边较远的地方，靠近莫尔尚斯克：一年前积极分子们在那里组建了“模范公社”——如今反水的一部分人组成了实力很强的起义集团。

起义者就这样越来越多，以至于他们敢从10月初开始从南边袭击卡缅卡，打算将它从驻扎在那里的红色卫戍部队手中解救出来。卫戍部队用大炮还击，除了骑兵还派了步兵。起义者下了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挖了战壕。这本来是战争中的常事，但对他们来说却是个错误：他们支撑不了两天两夜的战役，于是放弃了战壕，向图戈卢科沃撤退，那里马匹数量充足，——在图戈卢科沃又有很多农民加入，他们骑上马跟着游击队员走了，还添了一匹当地的烈性马。

起义地区被坦波夫——巴拉绍夫——勒季谢沃铁路三角包围着——这很危险，因为大型铁路车站始终有卫戍部队驻扎。一有机会就应该毁掉这些铁路。安东诺夫起义军有几次进行了猛攻，拆毁了一些地段的铁道，并利用马的牵引力将铁轨弄弯。

很多铁路工人，尤其是话务员和电报员，都同情起义军。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传达命令的过程中或故意延迟，或将其弄丢，或进行歪曲，或直接传给游击队员们——这样一来，当局就无法可靠地利用自己的通讯线路了。勒季谢沃枢纽的铁路工人们甚至专门选了一个代表团支持起义军，但契卡逮捕了代表团成员，并宣布整个勒季谢沃地区进入紧急状态。

起义军越来越多——而且一个接一个地创建游击军团，每个军团有一千五百至两千人左右，这样的军团已有十来个。军团有自己的军旗以及机枪——马克辛和刘易斯式的。指挥员大都是有过德国战争经验的士官和上等兵，也有的是直接撂下犁头的农民。他们指挥得非常灵活。

11月，安东诺夫带领主要兵力直接进攻坦波夫市，这使坦波夫当局极为恐慌（当局锯倒百年橡树，用来堵住通往市里的路，并在城内钟楼上安置了机枪）。艾克托夫不敢相信：难道自己得去城里哪怕一会儿，将家人救出来带走？（带到谢尔多布斯克，那里有波琳娜的表姐，可以在那里躲躲。）

但是，在距离坦波夫城二十俄里的波多斯克列伊——罗日杰斯特文斯基，起义军经过一场大型战役后，不得不撤退。

这是旺代叛乱[7]吗？不是，因为存在巨大差异：我们的东正教僧侣不食人间烟火，没有参加起义军，也没有像好战的天主教那样鼓励起义军，而是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的教区，坐在自己家里，尽管他们知道：大军来了以后——无论如何都会砸碎他们的脑袋。（就像卡缅卡的神甫米哈伊尔·莫尔恰诺夫，莫名其妙地被枪杀在自家台阶上一样。）

这是旺代叛乱吗？是的，因为有时不无暴力：一位红军回自己村里休假，同村人却销毁了他的文件——发生这样的事后他能怎么办？除了加入游击队，别无出路。而且退出游击队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他想这么做，自己人就不会再让他家人住在村里。还有这样的事：一个农妇被发现向红军透露了起义军行动的消息，于是在教堂门前的广场上，她被当众脱光屁股抽打了一顿。

坦波夫温顺的农民们现在正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稍有做得不对，要么会被正规军，要么会被起义军报复，而且农民们也不敢对其他邻居说。一次，一个农民手拿叉子在土堤上走了十俄里，结果被抓，虽然后来被释放，从此却永远在当局面前有罪。

要是有人敲门，农民就问：“谁？”——回答会是：“自己人”——但为了不落入圈套，就应说：“你们这些鬼东西，因为你们，我们没法安生过日子。”

红军审问一个农妇，问她的儿子在哪儿。她否认说：“我没有儿子！”后来儿子被抓，招供说自己是谁的儿子。结果儿子被枪杀了：他们认为他撒谎。

巴维尔·瓦西里伊奇本人也不止一次遭遇与农民们类似的情况。人类自古以来的快乐之源兼要害之处是：家庭！谁的心能像铁蹄一样，不会因为自己的亲人而颤抖，不会因为亲人被折磨而痛苦呢？

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村里的征粮队被打垮，其中的两个征粮队员——中国人和芬兰人——藏在一位大爷的后院。中国人被发现后就被枪杀了，而那位大爷可怜芬兰人，冒着生命危险把他藏在干草堆里，晚上才把他放出来——芬兰人于是逃走了，回到自己位于乔基诺的卫戍部队里。（是为了让他们下一次来扫荡吗？……）

这是旺达叛乱吗？坦波夫省的社会革命党人开始犹豫不决：该不该支持反对革命的起义？他们已经错过领导这次起义的机会，起义军是不会跟他们走的。但是现在国内战争已经结束，为什么不利用来自民众的压力来反对政府呢？于是他们加入刚成立的“劳动农民联盟”并写传单，将整个起义军列为社会革命党。

但起义军有自己的口号：“苏维埃滚蛋！”（这绝不是社会革命党人的口号，社会革命党人——支持苏维埃）；“我们不交纳定额余粮！”；“红军逃兵万岁！”

艾克托夫有一台打字机，是从执委会带来的，因此他经常自己写传单并认真打印出来：“参军入伍的红军战士们！我们不是土匪！我们和你们一样是农民。但我们被迫放弃了和平劳动，被派来攻打自己的兄弟。难道你们家人的情况与我们家人的不一样吗？当局扼杀了一切，残忍的他们到处抢夺我们，直至最后一粒谷物，还无缘无故地杀人。他们像劈瓦罐一样劈我们的脑袋，还折断我们的骨头！——而且宣称要在这样的基础上创建新世界！摆脱你们身上的枷锁，拿上武器回家吧！立宪会议万岁！劳动农民委员会万岁！”

起义者中也有一些会写的人，他们用墨水笔在一些偶然得到的纸张上写道：“我们听够了无耻的官员、劳动人民寄生虫的谎言！”“我们来是为了向你们呼喊，不应该让欺负和抢劫农民的人把持政权！”起义者还对一些摇摆不定的人写道：“农夫们！你们的面包和牲畜正在遭抢，难道你们还要睡大觉吗！”

共产党员印刷了大量的传单进行回应，上面印有常见的阶级口号或讽刺漫画，漫画画的是：安东诺夫头戴血迹斑斑的帽子，手拿血迹斑斑的刀子，胸前佩戴刻有弗兰格尔和克伦斯基肖像的勋章。配画的文字则是：“我，安东诺夫一世，是坦波夫纵火犯和破坏者，是全俄小偷和土匪独裁者……”

这是省委宣传组组长艾德曼写的传单，坦波夫居民以前从未听说过此人。而在一些残酷的命令中，经常出现的签名是平松、梅谢里亚科夫、赖维特、梅耶尔这几位省委秘书的，或扎古佐夫、施利希特尔等几位省执委员会主席的，或省契卡主席特拉斯科维奇及政治部主任加鲁佐的——这些人坦波夫居民以前也不认识，都是外来的。省权力机关中还有一些人，他们虽然没有签署残酷的命令，但也一起做决定：斯摩棱斯基、扎林、涅姆佐夫、洛帕托，甚至还有一些女性——科列加耶娃、舍斯塔科娃……这些人艾克托夫以前也没听说过。他们中只有一人是真正的当地人，他就是无人不知的积极分子瓦西里耶夫，整个1917年他在城里干尽了流氓事，甚至在纳雷什金阅览室召开的严肃会议上吹口哨、跺脚。剩下的人艾克托夫没有听说过，这群人——是不是像他本人一样，也来自于反对派知识分子？几年前，即革命之前，他们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他也许还和他们握过手？……

但宣传归宣传，布尔什维克不断集结兵力。安东诺夫的侦察队获知：从莫斯科契卡调来了一个特种军团，另外从图拉契卡调来了一个骑兵连，从喀山来了二百五十个骑兵，从萨拉托夫也来了上百个骑兵，从科兹洛夫还来了部队，坦波夫也招募人，组建了两支这样的部队。他们还有“斯维尔德洛夫汽车战斗部队”和独立的铁路运输营。（这种冒险的侦察行动是由带牛奶罐的忠实农妇和驾马车往城里运送木柴的可靠农夫执行的。有一次，正是通过这样一个农妇，巴维尔·瓦西里伊奇给妻子波琳娜传送了自己的消息——而且收到了回复：家人安然无恙，暂时没被契卡发现问题，尽管生活很贫困，但仍抱有希望……）

由于不再担心在坦波夫城不安全，红军的将领们开始逐渐将业已壮大的部队的兵力分散到三个暴乱县扎营，尤其是在坦波夫县，——打算有计划地占领它们。（他们在一个有上万人口的大村庄里抓了八十个人质，并向居民宣布：村里如果第二天晌午之前不交出枪炮——这八十人将全部枪毙。这个威胁如此过分，以至于村民都不信，所以谁也没交任何东西——第二天晌午八十人全部被当众枪毙！）

当局的飞机也开始不断飞来巡查（为显示威慑力，飞机被涂上了红色），有时还扔炸弹，这可吓坏了村民。

秋天到了，为了逃避紧锣密鼓的追捕，安东诺夫临时将自己的主要兵力转移到萨拉托夫省及奔萨省。（萨拉托夫农民为了自己被抢走的或被换掉的马开始报复，开始抓捕坦波夫起义军，并自己组建法庭来审理。这就是农民起义的命运……）

艾戈同总司令部一起到处袭击。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家无室、饥寒交迫、恐惧不安，有时还要逃避追捕的马背上的流浪生活。他成了军人？——不，没有，这对他来说很难，而且他也从未打算成为军人。但——需要忍耐。他与农民患难与共——心儿也因此很充实：他——总是在自己的岗位上。（要是他不来这里——他可能待在坦波夫自家的小窝里颤抖，那样他会鄙视自己的。）

暴动地区并没有安静下来！尽管游击队员在晚秋入冬时节更难找到藏身之地或过夜之处，但游击队军团的人数却不断增长，因为正规军的部队不仅征收各种苛捐杂税，公开抢劫，瓜分抢来的农民财产，还当着农民的面毒打老人，甚至将阿法纳西耶夫卡、巴比诺等村子烧了个精光。这已经入冬了，部队却将老人和小孩撵到雪地上，——这些都使起义军的反击更有利。（但起义军需要吃饭啊。以前他们从苏维埃积极分子家人那里要饭食，后来从红军战士家人那里要，但之后就不够了——现在已经依次向农民家要。有的农民很理解地给了，有的却很恼火。）

冬季快过一半的时候，游击军队已经组建了两个军，每个军有十个团。第一军由托克马科夫指挥，第二军由安东诺夫亲自指挥。军司令部里出现了真正整顿秩序的军人，他们从整顿军装开始：规定普通士兵左袖手肘上方绣上红色臂章，普通指挥员外加一条杠，还缝上一个正三角形或倒三角形符号，而旅以上指挥员——则是菱形符号。指挥部（以及政治委员会和团军事法庭）由军团大会选举产生。还颁布命令：坚决禁止没收农民的衣物或搜寻其食物；不允许游击队员从农民手里频繁更换马匹，如需更换须经兽医许可，但——最好照看好自己的马匹；游击队像真正的军队那样实行轮休制——而且游击队有自己的警察在村里检查证件，游击队员凭证通行。

冬天，游击队和政府军相互更加仇恨了。政府部队枪毙了被揭发的人和可疑的人，而且不经任何调查和审判直接枪毙。一些讨伐队员已经习惯了流血事件，以至于他们的手像哄苍蝇那般一抬，左轮手枪就自动射杀。游击队员由于珍惜弹药，因此更多的是砍死或用重物砸死捕获的官兵，而将政委们——吊死。

游击队和政府军彼此的仇恨和报复甚至到了这样的程度：先将被捕者的双眼挖出来，然后杀害。

遭抢劫的村子里的孩子们坐雪橇去找被打死的马匹。这年冬天出现了很多凶残的狼群。狗也去吃散布在草原上与沟谷里的人尸，并撕扯出那些埋得浅的尸体。

省契卡巡查委员会——由拉莫沙特、拉库茨和沙罗夫组成，沿被占领村庄行驶途中，不断发放枪毙判决书，而即使那些不是在起义地被抓获的可疑人员也都被送往“集中营”。1月，安东诺夫司令部搞到一份密信：坦波夫省契卡从共和国集中营总局额外得到五千个位置以关押被捕者。而那些被带到附近集中营的妇女和姑娘们，守卫人员想与她们中的谁发生关系就与谁发生关系，想强暴谁就强暴谁。这样的消息到处都是。

村子变得越来越穷，即使曾经比较富裕的卡缅卡村也只剩二十多匹马了。人们给穿破的鞋掌补上木头鞋底，农妇们大冷天也没袜子穿。有人不无留恋地说：“沙皇时期你去市场，啥合意的东西都能买到：靴子啦、印花布啦、小甜面包啦。”现在只能买到卷烟纸：是用地主家的书和神龛上的祭祀纸做的。

艾克托夫见到谢苗诺夫斯基村一位年迈的老爷爷后很伤心，那里的一切都在腐烂。生活似乎已到穷途末路，之后还剩下什么呢？

“啥也不剩了，”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说，“镰刀下面也还有没割净的草呢！”

但坦波夫的农民最后还是把话传到了克里姆林宫！2月中旬政府宣布，停止在坦波夫省征收余粮。

当时谁也不信。

那时报纸上刊登的一篇文章说，政府首脑突然“接见了坦波夫农民代表团”。（是真的吗？后来从安东诺夫司令部获知：是真的，几个被押在坦波夫省契卡的、吓得魂飞魄散的农民被送到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看来，政府急于在春天前结束起义，好让农民们播种（然后秋天——再来征粮）。

但战争的风暴已经不可能停息了。3月份，安东诺夫的两个团的起义军急袭了坦波夫附近有着强大防御体系的拉斯卡佐沃工厂村，摧毁了卫戍部队并俘虏了其整整一个营。俘虏有一半人愿意加入游击队。

从秋天开始，巴维尔·瓦西里伊奇就不再相信，也不再指望游击队能在这样的困境中坚持下去并度过冬天。但是——挺过来了，还忍到3月。大家甚至承认他为军人，并让他担任第一军司令部特种团的副团长。

他还看到了讨伐队员3月份发的两份命令：“各村所有居民都要全责担保——如果村里有人给匪徒提供帮助，该村所有居民都要为此负责”；“要逮捕匪徒并像消灭野兽一样将其消灭”。命令还说：“逮捕所有十七至五十岁的健康男性并关押到集中营！”还有直接针对起义军的命令：“你们记住，有你们大部分人名字的名单在契卡手里，自愿缴械投降者——将得到宽恕。”

但无论是强硬的镇压，还是劝说——都抓不到冒着大雪和严寒在峡谷和树林里痛苦辗转的起义军。（现在春天将至——就更抓不到啦！）

就在3月份，已经熬过冬天的艾克托夫突然患了重感冒，需要离开军团，到村里温暖的地方躺躺。

于是——来到村里的第二天晚上，就有邻居农妇向契卡人员告发了他。

他被抓了。

但是——他没有被当场枪毙，尽管他们知道他在托克马科夫司令部里的作用。

他被带到了坦波夫市。

整个城市变成了军事集中营的样子。很多房屋被钉得严严实实。人行道上满是未被清除的雪。（他自己家的房子——不在主街上，看不见。）

然后——他被关进带格栅的车厢里，从坦波夫送到了莫斯科。

但并不是送他去见国家首脑。

2

他孤零零地坐在全俄契卡的卢比扬卡监狱里。监房是一间半地下室，有一扇正方形小窗户与监狱院子的地面平齐。

起初他认为自己面临的主要考验是不暴露自己——每一个坦波夫农民都面临这样的考验与选择：暴露自己——意味着死亡；不暴露自己——也得死，但是另一种死法。

他为自己杜撰了一份生平履历——是合作社社员，但来自外贝加尔山区，来自他熟悉的地方。也许，他们目前很难去核查这种地方。

他多次被带到楼上的三楼受审，每次去的都是同一间有两扇高高的大窗户的办公室，里面摆放着斯特拉霍夫公司品牌的昂贵旧家具，侦查员头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纸质列宁小肖像且装裱在贵重相框里。但侦查员——不停地换，总共有三个。

一个是长着高加索人面孔的马拉卡耶夫。他只在夜里审讯，不让人睡觉。他的审讯并不灵活，却喜欢大喊大叫，不停地发飙，并毒打受审者的脸或身体，给他们留下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另一个是奥博扬斯基。他温柔的样子显示出贵族血统，与其说他在审讯，不如说他让受审者感到无望，他甚至像同情受审者一样站在受审者一方说话：不管怎样他们会获胜，而且已经处处获胜，坦波夫省是最后一个未被战胜的地方，反对他们的人不可能在俄罗斯，甚至在全世界站住脚，因为这是——人类从未见过的力量；最明智的做法是趁他们还没惩治之时就向他们投降。这样做也许——会被减刑。

而第三个审讯者——是胖脸蛋、黑头发、活泼好动的利宾。他从未对受审者动过手，也没愤怒地大喊大叫过，而始终用慷慨激昂、胜利在握的自信语气说着话。而且看得出来，这种语气不是装的。他一直希望激起受审者追求民主的良心：怎么能背叛知识分子的光明理想呢？一个民主主义者怎么能抵抗虽严酷却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呢？

艾克托夫能向审讯者讲出比后者说的还要多的严酷情况。他能，却不敢。而且他选择的也不是那条路线：他坚守的是民主主义者、民粹派分子的路线，他的心被农民的灾难所打动，而与白匪无关。（而且——的确如此啊。）

但利宾——似乎也正沿着解放的路线引导他：

“镇压这场富农暴乱的动人情节，全都会写入未来的中学文选读本。与富农阶级斗争的历史时期将在苏维埃历史中占据光荣地位。”

争论是无望的，而且有什么必要呢？重要的是：他们会不会认出，他是谁。幸好，他被带到了莫斯科，要是在坦波夫，他们就会轻易地通过证人认出他。只是有一种预感让他的心隐隐作痛：他已经被拍了正面和侧面照，他的照片可能会被复印并散发到坦波夫、基尔萨诺夫、鲍里索格列布斯克。然而，尽管只有半年的战斗生活，它却使艾克托夫发生了很大变化：他变严厉了，残酷了，而且风吹日晒之后——连他本人在茅屋的破镜子前都认不出自己了。

在他们还没认出他是谁之前——家人暂时是安全的。而他本人——无所谓了，他们想杀就杀吧：经历了这几个月的无情战争后，巴维尔·瓦西里伊奇早就习惯了对死亡的想法，而现在几乎离它不远了。

他们原本可以在抓住他的那一刻直接枪杀他——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辨认他，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莫斯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来说服他。

几周就这样过去了——这几周他一直很饿，吃的东西只有一点面糊和一小块面包。没有内衣换，身体很痒，浴室很少开放，但他尽量在洗澡时将内衣洗掉。

他被从单人牢房转到合住牢房——与一个人合住，后来那人又换成另一个人。同屋人也少不了盘问他：您是干什么的？怎么会参加起义呢？你们在那里做什么？如实回答——是不可能的，根本不能这样回答。因为两人——都不清不楚，鬼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啥。所以他胡乱编造了一通。

4月份已经过去了——他还没被认出来！

但是——又给他拍了照。

但怎么也问不出他真话来。

于是他再次被关进地下室的单人囚房。

5月份也过去了。

白天就这样慢慢熬过，但痛苦的是——夜晚：夜晚躺下后，人就全身放松，他生命的反抗力也变弱了。好像剩的力气不多了，而且也无法再聚集力量了。

奥博扬斯基一边点头一边精疲力竭地笑着说：

“谁也无法抗拒。一种空前强大的民族觉醒已出现在我们这里了。您要明白。”

而利宾则出神入化地给他讲红军的战绩：有多少兵力补给到了坦波夫省，甚至——他立刻毫不隐瞒地说了具体数目。他们还往坦波夫各村安排了一些军校学员，以便加强防守。

是的——安东诺夫叛军被击溃了！现在红军正对个别分支进行剿灭。叛军成群结队地来到红军司令部上缴步枪。他们还帮忙找其他叛军并解除其武装。甚至有一个团的叛军全都投奔红军了。

“哪个团？”他情不自禁地问。

利宾有所准备地清晰回答：

“托凯河第五旅的阿尔汉格尔斯克第十四团。”

他们很清楚啊。

但还需要核实——不是吗？

恰好利宾将坦波夫的报纸拿到审讯现场作为佐证。

从报纸上看——他们的确获胜了。

但是又能怎样呢？当他参加起义军时，就明白毫无希望。

瞧——利宾又拿来了第130号命令：逮捕叛军家人（利宾极富表情地读出“家人”二字），没收叛军的财产，将叛军本人赶进集中营，然后发配到遥远的边疆。

瞧——利宾又拿来了第171号命令：关于对叛军家人的惩治办法。

而且他们不会就此打住，这一点艾克托夫很清楚。

利宾还向他证明：这些命令，已经取得了很大成果。为了自己不受苦，农民们已经跑来揭发，谁藏在哪里了。

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他们利用了巨大的杠杆：将叛军家人抓去当人质。

谁——撑得住？谁对孩子的爱不会超越对自己的爱？

“然后，”利宾接着说，“就会开始对农村彻底大清查，所有的人都要逐个被审查，谁也逃不了。”

农民中有人在过去的和平年代就认识巴维尔·瓦西里伊奇，他们有可能供出他。

然而艾克托夫已经蹲了两个多月监狱了，且一直在撒谎、编造，但是，他们还没搞清楚他是谁吗？……

利宾暂时莫名其妙地带着愉快的笑容，甚至友好地讨好这个不可救药的民主主义者兼民粹派分子。他让他坐在强光下，嚅动着兽性的、润泽多肉的嘴唇笑着说：

“瞧，巴维尔·瓦西里伊奇，我们上次还没说完……”

巴维尔·瓦西里伊奇顿感五雷轰顶。

一切都坍塌了。

就像沿陡坡往下滑却仍旧用手指紧紧抠住岩壁一样，他内心仍旧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想：这不一定是在说家人吧？但有可能，波琳娜和小女儿已经藏起来了吧？她换了地方？她已经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而利宾的双眼闪着黑溜溜的光，他陶醉于受审者惊慌失措的样子及其各种无助的猜想，然后又拧紧他脖子上的紧箍说：

“波琳娜也不赞成您的顽固不化。她现在已经知道事实了，而且对您直到现在还没与匪徒断绝关系感到吃惊。”

艾克托夫晕晕乎乎地在方凳上坐了几分钟。思绪向四面八方跳动，然后停在一个循环圈上——凝固不动了。

利宾——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但——沉默着，并不着急。

波琳娜不可能这样想，也不可能这么说。

但也有可能，——她受尽了折磨？

但这也许能提供一个理由：让我们见见面！让我本人同她谈谈！

利宾却说：哎，不行。这个——您得为自己赢取。您先悔过吧。

就这样过了两三天：艾克托夫坚持见面。而利宾坚持说：先完全悔过。

但艾克托夫不能践踏他曾亲眼目睹且非常熟悉的一切。而且他不会假装。

但利宾一点也不退让。（这就证明，波琳娜完全不是这样想的！也许不是这样想的！）

于是利宾中断了两人的对峙——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见鬼去吧，不要忏悔了！见鬼去吧，永远待在你们愚蠢的民粹派里吧！但您要是不和我们合作——我就会当着您的面把波琳娜交给马扎儿人和特种队，把您的女儿送到孤儿院。而您——在观看完这一切后，后脑勺会被赏一颗子弹，因为您到现在还因为我们的错误没受到应有的惩罚。

艾克托夫感到胸口一阵阵发凉、被挤压。对他们来说，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而且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不止一次了。

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他们才存活下来的。

波琳娜！！

他们又给了艾克托夫一两天时间思考。

但能思考吗——在充满威胁且毫无出路的刑讯室里？思绪简直乱如麻。

牺牲妻子和女儿马琳卡，从她们身上跨过去——难道他能这么做吗！？

那还为谁而活在世上呢——或者为了什么而活在世上呢？——难道还有这样的人，他对他比对她们更需要承担责任？

他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她们啊。

能亲自——将她们交出去吗？谁能做到这一点？！

而且波琳娜之后会被枪毙，马琳卡也不会得到宽恕。他可知道这些人。

如果他做这些可以拯救农民呢？但起义军——显然已经失败。终究失败了。

他的合作——现在还有什么合作？起义既然输掉，合作又能改变什么？

即使牺牲家人——也已无法改变什么。

他多么痛恨利宾黝黑、无耻、得意洋洋的脸和闪着狡黠目光的眼睛！

但自愿交代——会轻松些。也许，妻子也是因为有了这种想法而停止斗争的。是的，您更坚强一些。但有什么办法，我们可怜您而投降了。这是一种稍微轻松的死亡方式。

而且现在他又能给红军带来什么好处呢？

他投降了。但有一个条件：让他与波琳娜见面。

利宾很有把握地接受了他的投降。但与妻子见面：必须要等到您完成我们的任务后才行。那时——随便了，而且很简单——我们直接放您回家。

还能做什么呢？

要有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践踏自己心爱的一切呢？

那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奥博扬斯基“甜蜜的”诽谤并非空穴来风。的确：他们是一个很强悍的民族！是新匈奴人——但同时带着新意识，真是奇怪的混合啊……

也许的确如此：我们旧派知识分子有什么东西没有理解；未来之路——根本不可能被人类的简单肉眼轻易看见。

而交给艾克托夫的任务是：给著名的国内战争英雄格里高利·科托夫斯基的骑兵旅当向导。（他们刚刚围剿了暴乱的帕霍特内乌戈尔人，砍死了五百多个起义军。）关于他本人——不需要杜撰任何面具了，就是来自安东诺夫司令部的大名鼎鼎的艾戈。（安东诺夫——被完全击溃，他的军队不复存在，但他本人跑掉了，而且还躲了起来。但他本人——我们现在不准备去抓。）

该怎么办呢？

在路上再搞清楚吧。

（也许，总会有办法的。）

从坦波夫到科贝林卡的路不太长，而且已经到了艾克托夫最喜欢的一个游击区的边界上。

所有的人——都骑着马。（穿着便服的契卡人员也在旁边紧紧相随，还有半个红军骑兵连跟着他们。）

再次出现了开阔的旷野，开阔的天空。

时值7月初。椴树开花了。尽情地呼吸。

我们有多少诗人和作家都曾提到：世界是多么美好——人们却用无穷无尽的仇恨凌辱它、毒害它。这一切何时才能归于平静？人们何时才能过上无拘无束、堂堂正正、理性光明的生活？……

还有几俄里才能到科贝林卡，此时他们遇到了科托夫斯基——他高大魁梧，剃着光头，长着苦役犯一样的面孔。科托夫斯基有一个骑兵连，他们虽然穿着靴子，但没穿制服，穿的是农民服装。他们头戴羊皮帽或毛皮高帽。有的人（但并非所有人）的裤子两侧缝着哥萨克式的红色镶条。这是自制的哥萨克服吗？

的确如此。他们学会了互称“老乡”，而不是“同志”。

跟着艾克托夫的契卡人员中的一位负责人现在向他解释任务：今夜将与一个有四百五十至五百名骑兵的匪帮的代表见面。艾戈需要证明：我们是来自库班顿河起义部队的哥萨克，已经突围出沃罗纳省，来找安东诺夫本人会合。

夜晚临近的时候，艾戈被要求将退了子弹的左轮手枪挂在身侧，然后骑上一匹很衰弱的马。（四个乔装打扮的契卡人员紧紧伴随他左右，仿佛是安东诺夫主力军被摧毁后他的随从。而且他们的左轮手枪——都上满了子弹，意思是“只要你瞎说，我们就毙了你”。）

科托夫斯基亲自带着骑兵连出发了，前往位于森林旷地上的护林员小屋见面。而米什卡·马秋欣带着几十个骑兵从另一个方向赶来，他的哥哥伊万·谢尔盖耶维奇·马秋欣，是一支尚未被击溃的军队的指挥。（坦波夫人经常是同一家族的几个弟兄一起参加起义。比如，亚历山大·安东诺夫的弟弟米奇卡，一个乡村诗人，跟随哥哥一起战斗。现在他们一起逃跑了。）

骑兵们在林中旷地上停了下来。主要的谈判者进了护林员的茅屋，里面的桌子上点着两根蜡烛。大家的脸能微微看清。

米沙[8]·马秋欣并不认识艾戈，但伊万·马秋欣认识。

“你哥哥会检查的。”艾克托夫用自己都听不出的声音说着，他想不到自己竟然对农民撒这样的谎。但当他开始沿着摇摇晃晃的小桥走时，已无法止步了。于是指着科托夫斯基说：“这就是他们部队的长官，准尉弗罗洛夫。”

（为演得不过火，科托夫斯基没有佩戴上校肩章，尽管这很容易搞到。）

马秋欣要求艾戈同他一起去几俄里之外的地方与哥哥见面，以验明后者的身份。

随从的契卡没有慌乱，也没露马脚。他们身下的马是战马，左轮手枪也装满了子弹。

他们先沿着林中小道行进，然后在星空下横穿旷野。马在黑夜中小跑，大家对艾戈身下这匹不中用的马的嘶鸣并不感到奇怪。

在马鞍上摇摇晃晃的巴维尔·瓦西里耶维奇——再次思考着，绝望地思考着：现在马上告诉马秋欣真相，虽然自己会死，但能杀掉这四人。

而且马秋欣的五百多号人——就会得救，因为他们都是精兵良将！

但是他翻来覆去想了多少次啊：脑子里充满了各种理由，但胸腔内充满了活生生的痛苦。不，绝对不能只为自己，因为他们即使不报复女儿，也会如他们恐吓的那样报复波琳娜。契卡分子——他早就了解，并且在卢比扬卡监狱的这几个月，在转移的这些天——他了解得更深入了。

然而，同时——如何保护自己人呢？……你自己，如何用自己的双手保护他们？

要知道——安东诺夫已经输掉了整个战役。如果看得更开、更广一些——全省也终将因为和平而变得轻松一些。这不，掠夺式的余粮征集制已经取消了，它今后要被合理的公粮制取代。

所以最好走向和平，这样可能会好一些？伤痛，会逐渐愈合，只是需要时间而已。生活，会好起来的，会是全新的生活？

况且，我们所有的人都已疲惫不堪。

他们到了。新茅屋，里面光线明亮。

伊万·谢尔盖伊奇[9]·马秋欣——一位身材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不知疲倦的斗士——迎面走来。他认出了艾戈，用力握手。

犹大的手臂酸痛！没有体验过这种痛的人，怎能理解这种痛呢？……

马秋欣却一直握着——自信，平静，有指挥员的气魄。

直爽的马秋欣一头花白浓密的头发向两边贴着。他两颊厚实，握手有力，是一个会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勇士。

他相信了艾克托夫——而且如此开心：我们的团又壮大了！我们还能砍杀他们！

他咧嘴一笑。

他们说好：明天傍晚两支部队在哪个大村庄会合，然后后天——向敌人那里出发。

曾经有一刻！——艾克托夫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我现在就说！就让他们枪毙我，折磨我的家人吧——我不能背叛这些诚实的人啊！

但是——嗓子瞬间干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咽了一口唾沫——突然有人打断了他，说了些什么。又有人说话。（契卡人员很会演戏，每个人都编造了关于自己的故事，解释为什么大家以前在起义中没有见过自己。他们所有人的姿态——都是军队式的或海员式的。）

于是决心——又退却了。他感到无力而沮丧。

两支部队就此分手离开。

然后他在科托夫斯基的部队里熬过了漫长而痛苦的一天。

他恨自己。

因为背叛而郁闷。

有了这种郁闷——就再也不可能好好生活了，再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人了。（但契卡人员目不转睛地关注着他的每一次扬眉，每一次眨眼。）最后的结果是：利用完就被枪毙。（但那时他们就不会动波琳娜啦！）

临近傍晚时——整个骑兵旅都骑上马，而且——很多人都乔装成哥萨克。

队伍鱼贯前行，紧随艾戈的——是他的“侍卫队”。科托夫斯基——戴着库班长绒皮帽，帽子下露出他食肉动物般的目光。

科托夫斯基？还是卡托夫斯基？这个姓出自“苦役”一词吗？他曾经是苦役犯——因为杀人，而且不止一次杀人。这是一个可怕的人，你只要看他一眼，就会吓得心惊胆战。

两支部队于黄昏时分从两个不同方向进了约定好的村子，各自驻扎在茅屋里。（只是，科托夫斯基的人并没真正驻扎下来，马儿都备好了鞍，两小时后将进行激烈战斗。而马秋欣的人，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驻扎了下来。）

在两支部队会合的村子中央，即教堂附近，有一座宽大气派的茅屋——威严庄重的女主人（还不太老）与女儿和媳妇们一起布置桌子，桌子摆放成一排，可供二十人用餐。桌上有羊肉、烧鸡、嫩黄瓜、新土豆。沿桌摆放着瓶装自酿酒和菱形酒杯。墙上的煤油灯亮着，桌上也有煤油灯。

马秋欣的人——有一排多，坐在桌子的一边。科托夫斯基的人——也有一排多，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艾戈作为主席被安排坐在桌子顶端，这样双方都能看见。

起义军的指挥人员多具有生命力啊！他们中有很多人经历过德国战争——当年是士官和士兵，现在都是指挥员职务。

他们都有坦波夫人的血统，颧骨突出，脸庞粗犷，神情凝重，嘴唇厚大，鼻子像土豆，甚至硕大而下垂。有的长着像麻纤维一样的白额发，有的长着黑额发，有一个人甚至长着黑砖头一样的脸，很像吉卜赛人，但牙齿很白。

科托夫斯基的人商定好：让会讲乌克兰语的人多讲话，冒充库班人。但他们中没有一个是顿河人，不过坦波夫人似乎识别不出顿河口音。

马秋欣的人中有一个——长着一张睡眼惺忪、多疑警觉的脸，下巴突起，还有眼袋和翘山羊胡。他看起来非常疲倦。

还有一个——特别剽悍，身材匀称，山羊胡翘着，目光锐利，但很活泼。他坐在角落里，由于地方宽敞而跷着二郎腿，说话支支吾吾。他似乎不是在等待突发事件，而是准备好了应对突发事件，甚至希望发生突发事件。

艾戈忍不住了，两次用脚踢他，但后者好像并没明白过来。

一杯杯自酿酒被喝掉了，它刺激着友好会见的情绪。长刀子切着羊肉和熏火腿。刺鼻的黄花烟草的烟雾缭绕着，甚至蔓延至屋顶。女主人在大厅里来回穿梭，年轻的婆娘们忙着猜测食客的心思——上菜——撤走空餐具。

要是突然发生奇迹——一切能否得救？马秋欣的人自己会不会猜到？他们能得救吗？

“下级准尉”（政委兼契卡分子）鲍里索夫站起身，开始宣读伪造的《全俄起义军会议决议》（现在应该召开这样的会议）。支持成立没有党员的委员会！成立劳动农民和哥萨克的委员会！不许抢夺农民粮食！

马秋欣的人当中——有一个不太老的人，却蓄着一圈放任自流的大胡子和一绺毛茸茸的山羊胡，一张脸饱经风霜——他用平静而聪明的双眼看着宣读决议的人。

他旁边——坐着一个像生铁铸造的人，头稍偏，眼微斜。

唉，多好的人啊！唉，太痛苦啦。

但现在——你用什么也拯救不了，即使大喊也没用。

而马秋欣用拳头敲着桌子迎合“下级准尉”所读的内容：

“消灭血腥！”

一个长着大脑门，有着一头像烫过一样的白色鬈发的乡村时髦青年，也从远处的一角开始喊：

“吊死坏蛋！”

科托夫斯基——开始进入正题：安东诺夫本人在哪儿？没有他我们未必能行。

马秋欣说：

“我们暂时找不到他。听说他在最后一次战斗中受伤了，现在在疗伤。但我们可以再次发动所有坦波夫人。”

他的近期计划是：袭击拉斯卡佐沃近郊的集中营，因为起义军的家人被驱逐到了那里。这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科托夫斯基——同意了。

科托夫斯基——在发信号？

突然——科托夫斯基的人一下子从大腿那儿掏出武器，有的掏出大毛瑟枪，有的掏出左轮手枪——开始向桌子对面的盟军齐射。

茅屋里烟雾缭绕、焦渣飞扬，枪击的轰隆声和婆娘们的哭喊声连成一片。马秋欣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胸部朝下扑倒在吃食上、桌子上，有的侧身滚到旁边的人身上，有的从长凳上仰面朝天地倒下。

桌上的灯被打翻了，煤油沿着漆布流淌，火苗开始蔓延。

那个特别剽悍而身材匀称、目光锐利的人从角落里两次开枪——两个科托夫斯基的人立刻被击毙。突然——他那长满卷胡的头颅被马刀砍掉，飞落到地上。顿时，鲜血从他脖子的断处向地上流淌，浸染了四周。

艾克托夫没有跳起来，他惊呆了。他多想——赶紧被人杀掉，不管用左轮手枪还是马刀。

但科托夫斯基的人已经从茅屋里跑出来了——随手抓了马秋欣的一个警卫，这个警卫当时站在外面，惊慌失措，还没完全明白过来。

而科托夫斯基的人都已骑上马，将马秋欣的人撵到村子另一头砍杀、射杀——追到院子里，追到茅屋里，追到床上——就是不让他们骑上自己的马。

那些来得及骑上马的人——在夜色中逃到森林里去了。

1994年

[1]德国战争，即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文相同，不再进行注解。

[2]基克维泽是国内战争期间的一位红军将领。

[3]阻击队（或称阻击站），是国内战争时期保护粮食及其他农产品采购、打击投机商的专门组织，一般设立在城市、铁路站、码头、公路等地方。

[4]纳奇波古勃的俄文为НАЧПОГУБ，即“省政治部主任”的俄文начальник политического отдела губернии的缩写；如果不考虑缩写词的全部意义，只看ΗΑЧПОΓУВ的字面意义，那就是“开始戕害”的意思。

[5]瓦西里伊奇是瓦西里耶维奇的简称。

[6]莫克拉亚潘达河与苏哈亚潘达河，都是俄罗斯坦波夫省的两条河流。

[7]1793年3月10日，正当新生的法兰西共和国面临欧洲君主国联合进攻的严峻时刻，法国西部旺代等郡爆发了大规模武装叛乱，这被称为旺代叛乱。由于参加者以农民为主，因此又叫农民起义。导致这次起义的直接原因是当年2月24日国民公会颁布的三十万新兵征集令，而根本原因则是：虽然共和国在政治上比以前更民主了，但农民的温饱问题并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8]米沙、米什卡都是米哈伊尔的爱称。

[9]谢尔盖耶维奇的简称。

《艾戈》 索尔仁尼琴 著

《艾戈》索尔仁尼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