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2021-11-26 07:30·观象台

文/王朝

编辑/漆菲

一次极具争议的宣判，让美国本逐渐平息的全国性社会运动又呈山雨欲来之势。

去年8月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M）运动大潮中，年仅17岁的凯尔·里滕豪斯（Kyle Rittenhouse）因在示威现场开枪致两死一伤而成为全国焦点，当他被发现出现在支持时任总统特朗普的集会现场时尤甚。时隔一年多，威斯康星州基诺沙县巡回法院于今年11月19日宣布其正当防卫成立，被控的五项罪名全部无罪。

消息一出很快引爆美国社会，现任总统拜登表示愤怒但接受判决，特朗普则表示祝贺。当晚，美国各地发生了大规模的抗议活动，俄勒冈州波特兰甚至出现暴乱，不少城市商场被抢。

两天后，在威斯康星州沃基沙，一名黑人司机开车冲撞参加圣诞庆典的人群，造成数十人伤亡。尽管警方说当时嫌犯是在逃离另一犯罪现场，不少人觉得，这是在报复对里滕豪斯的无罪判决。

11月19日，法院门口庆祝里滕豪斯无罪判决的人

被判无罪后，里滕豪斯在11月21日的首次公开采访中告诉福克斯电视台，“我不是种族主义者。我支持BLM运动。”

对此，一些右翼人士表示“感到幻灭”，并称里滕豪斯并非他们一开始吹捧的“偶像”；另一些人则认为这是他为起诉媒体和政府诽谤而做的表态，可以接受。

他的辩护律师马克·理查兹（Mark Richards）则说，自己只是在辩护一个正当防卫的案子。理查兹还抨击里滕豪斯的前律师们将其作为政治工具，是“白痴”，而那些试图在他身上捞取政治利益的共和党人更“让人恶心”。

与之前相比，里滕豪斯表现出来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曾与极右翼团体“骄傲男孩”成员一起在酒吧摆出白人至上主义的手势，还在主页写下“蓝衣的命也是命”（Blue Lives Matter，意为支持穿蓝色制服的美国警察、反对BLM运动提出的削减警察资金的主张）。被判无罪后，他还前往特朗普位于佛罗里达州的豪宅，拜访自己的“偶像”。

不管刚刚成年的里滕豪斯究竟持何种政治立场，他已经撕裂了美国政治光谱上的每个派系。接下来他可能将对媒体乃至拜登提出诽谤诉讼，而更多事关种族暴力的案件也将进入审判，更大规模的社会运动正在酝酿。可以说，里滕豪斯已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

他自称急救员，是为了“保护商铺”

去年8月23日，在逮捕29岁的黑人男子雅各布·布莱克时，威斯康星州基诺沙市的警察从背后向他连开七枪，致其下半身瘫痪。据说警察当时接到报警，前来处理一个家庭事件。

彼时，三个月前的弗洛伊德案引发的抗议浪潮方兴未艾，BLM运动达到2014年以来的最高潮。而事发地威斯康星州算得上是美国种族不平等最突出的地方之一——作为一个黑人人口只占11%左右的州，这里的黑人被关押比例却是全国最高，每36个黑人中就有一个被拘留。

8月24日，威斯康星州多地发生抗议，不少商店和车辆被烧毁。25日晚，里滕豪斯待在了基诺沙县，他的一个好朋友也住在这里。他的朋友比他稍大一些，和他一样都是枪支爱好者，之前以成年人的身份为他买下一把AR-15半自动步枪。

2020年8月25日，纪念黑人雅各布·布莱克的游行

里滕豪斯是个警察迷，曾参加过消防队和警察的青少年培训，并在基督教青年会当过一段时间急救员。他的脸书主页是他和好友手持AR-15的照片，上面写着：“责任、荣誉、勇气、警察的命也是命（Blue Lives Matter）。”

里滕豪斯的脸书头像

他的TikTok账号头像同样使用了手持步枪的照片，其个人简介写着“兄弟，我就是想变得出名”。他还分享了参与特朗普竞选集会的短视频，座位非常靠前。枪击案发生后，他的社交账号被认为关联大规模枪击案凶手相关账号，如今已被删除。

而在当晚，基诺沙的示威者无视宵禁继续示威，在市政中心公园被警察驱散后，他们一路向南，却和一群全副武装的民兵狭路相逢。

这群人中的不少是被一个自称为“基诺沙卫队”的脸书账号召集而来，他们大多对眼下的骚乱不满，特别是对BLM运动持负面态度。示威者则认为，这群人是来恐吓他们的，两方接着发生口角。

晚10点，媒体拍到里滕豪斯和持械民兵站在一起，离滞留在附近的示威人群不远。路过的警车问他们需不需要水，并对其表示感谢。里滕豪斯用刚买的军用背带斜挎着AR-15步枪，腰间别着橙色医疗包，他对着镜头说：“我是一名医护人员……如果有人受伤，我去救援时可能会遭遇伤害，所以我拿着枪。”

基诺沙游行队伍的持械父女

在起诉书和庭审中，他表示自己是去保护当地商铺和财产的。福克斯电视台主播塔克·卡尔森在节目中为其辩护，称正是由于民主党州政府治下的警察不作为，才需要一个17岁的孩子出来保护财产。但另一派人则认为，他带着步枪来到已经发生冲突的地方，是一种挑衅行为，同时也反映出警方执法的双重标准——如果是一个黑人这么做，早就没命了。

不久后，里滕豪斯离开店铺区域独自走向示威人群，询问是否有人需要医护，而警方防线的推进使他无法返回原位。不久后，他被一个名叫罗森鲍姆的人追打，并在此过程中向对方开枪。对方倒地后，他打电话给朋友，并跑离现场。

听见枪声的人群很快发现了里滕豪斯，几个人冲上去试图让他就地缴械。他在逃离过程中不慎摔倒，一人试图用滑板把他的枪打掉，里滕豪斯再次开火击中对方，另一人掏出手枪后被击中手臂。接着他高举双手经过一辆警车，从现场安全离开。直到几天后，他才在家乡被捕。

2020年8月25日晚，枪击案的地点

案件深度政治化，律师换了两拨

里滕豪斯起初被指控犯有五项重罪——两项一级故意杀人、一项一级故意杀人未遂以及另两项一级肆意危害安全罪，和一项未满18岁持有危险武器的轻罪。

最终，除了前五项罪名被宣布无罪，最后一项也在庭审期间被法官驳回——辩方提出，威斯康星州法律条款含糊，可理解为仅限未成年人携带短管步枪，而里滕豪斯的步枪长16英寸，恰恰是法律所许可的最短长度。

尽管案件中的嫌疑犯和受害者都是白人，但由于事件背景涉及BLM示威，不少支持种族正义的人都希望能严判里滕豪斯。

一开始，里滕豪斯的代理律师是约翰·皮尔斯和林·伍德，这两个人是坚定的共和党支持者，前者后来成为1月6日国会骚乱案中不少袭击者的代理律师，后者则是著名的阴谋论者，也是特朗普的律师。林·伍德以里滕豪斯的名义成立了“反击基金会”筹集资金，数额之高足以支付他们的律师费，还从中缴纳了200万美元的保释金。

在他们的操作之下，里滕豪斯很快成为全国瞩目的焦点。约翰·皮尔斯让里滕豪斯在扣押中接受媒体采访，说他会因打响“第二次革命战争”而载入史册。整个律师团队试图把他打造成一个维护持枪权的明星，他们称里滕豪斯“不仅是为自己而战，更是为所有美国人以及宪法而战”。

反体制的“另类右翼”组织在论坛上散布消息称，被枪杀者都有犯罪前科，称他是射杀“武装共产主义者”的英雄，还给他制作表情包吹捧他。

不少媒体认为，他代表了特朗普时代越来越大胆的右翼分子，当时还是总统候选人的拜登则把他和白人至上主义者联系在了一起。保释期间，里滕豪斯与极右翼团体“骄傲男孩”成员一起在酒吧摆出白人至上主义的手势合影，似乎凿实了外界对他的猜测。

极右翼人士将里滕豪斯比作圣徒

然而，两个大律师显然不把里滕豪斯当作真正的客户，很快将精力转向政治意味更强的国会袭击案和特朗普提出的选票舞弊中。里滕豪斯不得不在今年5月把他们换掉。新的辩护律师马克·理查兹和科里·奇拉菲西转换了媒体策略，不再寻求把案件作为政治象征，专注于“正当防卫”本身。但很多媒体依然把他形容为“白人至上主义者”，这让不少右翼人士鼓励他提出诽谤诉讼。

里滕豪斯的审判于11月1日在基诺沙举行，由法官布鲁斯·施罗德（Bruce Shroder）主持。施罗德在开庭前就制造了不小的争议，他拒绝采纳里滕豪斯和“骄傲男孩”的合影作为新证据，并裁定被里滕豪斯射杀的人不能被称作受害者，但可以被描述为“暴徒”“纵火犯”乃至“劫犯”。

里滕豪斯和“骄傲男孩”成员合影

庭审过程也异常戏剧化。原告检察官托马斯·宾格（Thomas Binger）因为在没有通知法庭的情况下展示里滕豪斯的TikTok账号作为证据，被施罗德中断审理。施罗德还被媒体发现，他的手机铃声是特朗普集会常用的“上帝保佑美国”，而他在点外卖的时候会开玩笑称，亚洲食物会因供应链危机而迟到。

检察官在庭审期间演示开枪动作

不过，被打伤的格洛斯克鲁伊茨出庭作证时承认，自己试图用手枪解除里滕豪斯的武装，而里滕豪斯是在自己的手枪对准他后才开枪的。这段对话成为里滕豪斯正当防卫辩护的关键性证据。

轮到里滕豪斯作证时，他在回忆自己开枪的过程时哭得喘不上气，法官不得不暂停审理。他声称罗森鲍姆当时伏击他，不但威胁要杀了他，还可能要杀死更多人，为了避免他夺枪自己才开火自卫。

里滕豪斯在庭上痛哭

庭审视频显示，罗森鲍姆朝里滕豪斯扔了塑料袋，但手上没有其他武器。罗森鲍姆的未婚妻作证时还解释说，这个塑料袋是他出院时拿的袋子，里面装着文件、袜子、除臭剂、牙刷和牙膏。法医亦说明，罗森鲍姆身中四枪，致命一枪发自罗森鲍姆被击倒后，是从他身后打出的。

理查兹事后解释，虽然正当防卫案件不要求本人作证，但他们经过模拟，里滕豪斯亲自作证的效果会好得多。

事实的确如此。经过三天讨论，白人占大比例的陪审团认定里滕豪斯无罪。里滕豪斯听到判决时喜极而泣，受害者家人则发声明说：“法院发出了令人不可接受的信息，即平民可以持械出现在任何城镇、煽动暴力，然后把他们挑起的危险局面作为自己当街向人开枪的正当理由。”

极右人士欢呼胜利，该事件进一步撕裂美国

“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当地时间12月23日播出的福克斯新闻节目中，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如此形容里滕豪斯。

“他打电话来，想知道是否能过来打个招呼，因为他是我的粉丝。”特朗普接着讲道，里滕豪斯“不久前”离开了海湖庄园。“他是和他的母亲一起过来的……那是检察官的不当行为。他本不应该为那件事而遭受审判。”特朗普在采访中说。他还称赞里滕豪斯是自卫权的“代言人”。采访中，福克斯还展示了特朗普与里滕豪斯的合影。

被判无罪后，里滕豪斯与特朗普在海湖庄园会面

对于这一判决，美国社会态度极其分裂。从一份调查上看，对于无罪的结果有43%的人赞成，39%的人反对；共和党有71%的受访者赞成无罪，民主党仅有31%的人持相同看法。

美国各类人群因里滕豪斯判决结果而分裂

美国各族群在里滕豪斯案后对司法系统持有信心的调查

特朗普很快就发出祝贺，几位共和党众议员还说要“摔跤”决胜负，给里滕豪斯提供在国会的实习机会，甚至还有支持持枪权的组织要送给里滕豪斯一把新的AR-15。

“另类右翼”在网上欢呼胜利，一些人鼓动要去示威现场学习里滕豪斯，射杀几个示威者。来自新纳粹组织的一位成员称，“善良的美国人提供了法律先例和许可，允许他们杀死暴力的共产主义者（指平权运动支持者），而不必担心如果在骚乱中自卫会被判终身监禁。民兵也不需要躲避骚乱来保护自己免遭法律诉讼。”

支持里滕豪斯的人高举“自卫不是犯罪”

威斯康星州共和党参议员罗恩·约翰逊称之为“正义得到伸张”。以上人士均认为，主流媒体和拜登需要对里滕豪斯道歉，还鼓动里滕豪斯以诽谤罪状告他们。

而对其他人来说，这次判决象征着司法系统中的种族偏见。总统拜登称其感到愤怒但是尊重陪审团的决定，副总统哈里斯则表达了失望，认为美国的司法制度需要改革。

对里滕豪斯判决感到失望的人

威斯康星州民主党参议员塔米·鲍德温罕见表达愤慨道：“一些人对一项允许某人自己执行法律、开枪造成两死一伤并不被追究任何责任的判决表示欢呼，这是对逝去生命的不尊重。”

《纽约》杂志刊载了评论文章《会有更多的里滕豪斯》，美国有线新闻网（CNN）则打出标题：“今日美国没有人比一个愤怒的白人更令人恐惧。”

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发表声明称，“此案的结果树立了一个危险先例。我们一次又一次看到同样的结果：根据被告的种族呈现出不同结果的司法判决。这一判决提醒我们，白人至上和特权在我们的司法体系中扮演着危险的角色。”

全美各地再次爆发抗议活动，芝加哥、旧金山等地都发生了劫案，波特兰自去年夏天以来再度宣布进入暴乱状态。而在基诺沙，示威人群沿着枪击案发生的路线游行，一对黑人父女手持AR-15做随行护卫，成为某种“反向里滕豪斯”的代表。这似乎意味着，两派民兵在游行现场的对峙或将加剧。

11月20日，抗议人群重走枪击案路线

几天后，威斯康星州的沃基沙在圣诞庆典上遭遇了一辆SUV车辆冲撞人群，司机是一名黑人。尽管当地警方声明嫌犯是在逃离另一犯罪现场，不能确定是否有恐怖主义或仇恨犯罪动机，但右翼媒体已经认定此嫌犯是为了报复地方法院对里滕豪斯的判决。

美国芝加哥的抗议人群

不过，在里滕豪斯的律师团队的策略中，他们并不大想继续成为焦点。理查兹一边抨击共和党利用里滕豪斯获利，一边控诉拜登和媒体对里滕豪斯进行了诽谤。他还反对里滕豪斯接受福克斯主播卡尔森的采访，并爆料说自己曾把卡尔森的纪录片团队成员赶出会议室。

但这无法阻止卡尔森把里滕豪斯请进电视台，评价他为“聪明、体面、真诚、尽职、勤奋——正是你在自己国家更希望看到的那种人”。

里滕豪斯在节目中抨击皮尔斯和伍德为了敛财而把自己关在拘留所，还说自己并不是种族主义者、支持BLM运动，甚至呼吁司法改革。

这在不少极右网络平台造成分裂。曾策划夏洛茨维尔右翼集会的白人至上主义者理查德·斯宾塞在电台节目上痛骂里滕豪斯只不过是一个“基督教保守反种族主义者”，还形容他是个弱小的受害者，而真正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不会想当受害者。

“无法对里滕豪斯是英雄还是恶魔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大西洋月刊》评论说，“这个判决结果不能说明美国的种族关系状况，陪审团也不可能对美国社会中枪支的饱和度作出赞成或反对的裁决。”

但不可忽视的是，里滕豪斯因为持枪、击杀BLM活动者、支持警察等行为，已然成为不少极右人士的偶像。社交软件Telegram上一个有着12000多名关注者的极右小组中，成员们称里滕豪斯为“圣凯尔”，每天更新庭审进度；判决结果出炉后，不少成员欢呼说“今后有了开枪许可”。

白人至上主义者的Telegram主页说，“凯尔没做过任何错事”

里滕豪斯的判决下达时机非常敏感，美国还有数个相关案件同时在推进。

一方面在最高法院，法官们正在权衡几十年来最大的枪支管控案，这是一场关于纽约州枪支许可法律是否违反第二修正案“持有和携带武器”权利的诉讼；另一方面，在乔治亚州，另一场与种族问题相关的阿莫德·阿伯里案也即将宣判。

在该案中，黑人男子阿伯里今年2月23日慢跑时被两名白人男子驱车追上，并被开枪打死。嫌犯的理由仅仅是“怀疑他是盗窃嫌犯”，于是以乔治亚州的“公民逮捕法”名义试图抓捕他。

案发后，乔治亚州很快废除了公民逮捕法，并引起全国范围内废除相关法律的呼声。不少人担心，如果被告最终被判无罪，叠加上里滕豪斯的先例，将意味着自行维护秩序的“义警行为”在法律上几乎被完全豁免，冲突将更加难以避免。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案件同样有审理程序上的争议——例如最后确认的陪审团中仅有一人是黑人，被认为以种族身份为由刻意排除陪审团人选。

一旦上述案件再次出现利于枪支拥有者和白人嫌犯的结果，美国势必将迎来新一轮的社会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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