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

祁隆 - 人生路

坐标：湖南省，邵阳市。

黄庆泰和郭靖坐在公交车上一站又一站，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又从终点站坐到起始站，从下午四点一直坐到晚上九点半，何师傅才下班。然后又在停保场外，等着何师傅收车，将车停放在停保场，严谨地交接一项项手续。

郭靖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对黄庆泰说：“庆总，才坐了五个小时，感觉浑身都僵了，浑身都疼，吃不消。何师傅他们这工作，不容易啊。”

黄庆泰也伸展着手臂说：“可不是，着实不容易，我们尚且啥也不干，只是坐着都感到疲倦极了。”

过了好一会，才见到何师傅走出来，黄庆泰连忙走上前去：“何师傅，走吧，我请你吃饭。”

好不容易在附近找了个排档，点完菜，黄庆泰问何师傅：“何师傅，你是怎么想到自己出资，将公交车内装饰得这般温馨的？车里花团锦簇，绿叶绕栏，还挂着几个笑脸的公仔，我看见前边还有便民医疗箱，雨伞，以及乘客留言本。”

何师傅爽朗地笑：“我只是想着布置布置，让车上的乘客们乘坐时能心情轻松愉快一点。”

黄庆泰正打算继续问，服务员正走过来上菜，初秋的冷风带着阵阵寒意，让人顿时有种饥寒交迫之感。何师傅见状忙说：“忙了一天都饿了，一边吃一边聊吧。”黄庆泰和郭靖也忙不迭囫囵扒了一碗饭。

只见何师傅夹了几口菜以后，却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铁盒，打开里面，竟装着一盒饺子。

何师傅客气地问他们：“你们要不要来点？”

黄庆泰愣了一下问：“何师傅，是否这些饭菜不合口味？我看饺子也冷了，您就别吃了，要不，再点些菜吧。”

何师傅笑笑：“别误会，菜都是爱吃的，但是这盒饺子，我是必定要吃完的。”

郭靖连忙说：“要不，我让服务员拿去帮您热热。”

何师傅却已经吃了起来：“谢谢，不用了，每天都这样吃，习惯了，这盒饺子是我不能辜负的。”

闻言，黄庆泰好奇：“哦？这可是尊夫人亲手做的？”何师傅笑着摇了摇头，黄庆泰又问：“那这是令堂亲手做的？”何师傅笑说：“都不是，是一位乘客做的。”

黄庆泰一怔：“何师傅，您不是说，天天吃，难道这位乘客天天给您做？”何师傅笑：“倒不一定每天都是饺子，但是她天天都会给我送一盒。”

黄庆泰更加好奇：“何师傅，不介意说说这个故事吗？”何师傅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小心翼翼合上饭盒说：“自然，刚刚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把车布置的这么温馨，除了我说的原因外，亦是因为她的缘故。”闻言郭靖也放下筷子专心地倾听何师傅说起故事……

我们公交车驾驶员，每天都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乘客，各种年龄，各种职业，各种人群，各种心情的人。

我驾驶公交车已经快十个年头了，也算阅人无数。有一天，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上车投币，我注意到老奶奶年龄该是有七十岁以上了，所以问了一句：“娭毑，你满七十了吗？”

那老奶奶意外的耳聪目明，精气神挺好，闻言笑着朝我点了点头。我连忙对老奶奶说：“娭毑，那您老人家不用投币啊，您可以免费坐车的。”

只见那奶奶笑了笑，像没听懂我说的话一样，投了币就往车后走去。那一阵乘客很多，我也就不便再说什么。

所以从第一次见到这位奶奶起，我就对她印象特别深刻。

一连过了几天，我发现老奶奶每天都会来乘车，乘坐十几站到二十站就下车，而且每次上车都会投币。我当时就在想，是不是这位奶奶是外地人，听不懂我说的话。于是后来几次，我尝试着用普通话对老奶奶又说了几次，她依然不搭理我，照样投币。

有一次过年期间，没什么人，老奶奶依然每天来坐车，只是坐的时间比平时要长，甚至有时候从上车坐到终点站，又从终点站坐回上车的那一站下车。

初六那天我特地没出车，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专程到了老奶奶上车那一站公交站台坐着，看看老奶奶会不会乘车。

等了很久，果然看见老奶奶乘着公交车从这一站下来。我过去搭讪：“娭毑，你好，我没有任何恶意，我是7路车的驾驶员。”谁知老奶奶也是我们邵阳人，她笑着回答说：“嗯，我认得你。”

见老奶奶和蔼可亲，我又问：“那娭毑，我同您老人家讲了，您七十岁的不需要打票，不需要投币，你为什么假装没听见。”

谁知老奶奶笑着说：“我晓得啊，我是觉得你们也挺不容易的，风雨无阻，寒暑如是，每天工作那么长时间。”

聊着聊着，我知道奶奶姓李。李奶奶忽然邀请我去她家里吃饭，我魔怔般地啥也没想，就跟着去了。

李奶奶家收拾得很干净。进门后，又拿出自己包的饺子给我吃，一边说着她的一些事。

原来李奶奶儿子儿媳都在长沙工作，她一直和老伴一起生活。前些年老伴过世了，只余她一个人独自生活，成了空巢老人。她常常觉着一个人在家太安静了，没事就出去坐坐公交车，热闹。

我看着李奶奶寂寥地对着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说着自己家里的事，忽然就鼻子发酸，眼睛湿润。她，让我想起了身在老家的父母亲。每次打电话给父母，他们都说：“忙啊，就不要回来了，别耽误事，我们啥都挺好的。”

当时我几乎忍不住眼泪要流下来，我仰起头，却瞥见李奶奶与儿子儿媳孙儿的合照。那是她们一家正在放烟花时的照片，在那个画面里，李奶奶笑得很幸福，很满足。

我想到今天初六，年还没过完，忽然对李奶奶说：“娭毑，你请我吃了饺子，我带你去放花炮去好吧，反正我今天放假，也没什么事。”李奶奶忽然像小孩子般，神情满心喜悦地笑：“好啊。”

于是我去买了大大小小许多烟花，带着李奶奶到资江边放烟花。

看着一朵朵烟火升上天际，又印在资江水面上，李奶奶开心地笑着欢呼着。

放完烟花，李奶奶有些哽咽地对我说：“孩子，真心谢谢你，从我老伴走了后，已经有好多好多年没有人陪我放过烟花了，看着天空美丽的烟火，我忆起了过去许多年，许多许多的幸福时刻，谢谢你。”

从那以后，李奶奶每天都会给我准备一个饭盒。每个饭盒都非常用心，就像妈妈为儿子做的饭一样。每次我吃完，她都非常开心。我放假时，也常常会去看看李奶奶。

在我心中，她亦是一位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妈，连我儿子也把李奶奶当成亲奶奶一般。后来，我想要李奶奶以后坐车能开心一点，于是就花了些心思，将车好好布置了一番。

黄庆泰听着故事不禁恻然，顿感五味杂陈，他朝何师傅竖起大拇指：“何师傅，为您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

何师傅拱手说：“谢谢，做人嘛，凭良心做人罢了，也不是多么伟大，都是缘分。”

黄庆泰问：“那后来呢，李奶奶还是一个人吗？”

何师傅欣慰地说：“现在她儿子儿媳都回邵阳发展了，一家人总算在一起了。”

郭靖忍不住问：“她每天还给你准备饭盒，每天还坐公交车吗？”

何师傅笑：“嗯，她说她习惯了，还是每天来乘一圈公交车，然后给我送一个饭盒。他儿子儿媳知道她就坐我的车，也放心。李奶奶说，上天对她不薄，暮年还赐她一个干儿子。”

黄庆泰由衷说：“何师傅，你是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来，今天我陪您放烟火去，专为您这样的公交车驾驶员命名的烟花……”

撰文 | 周君君

责编 | 李思源

编辑 | 刘雨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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