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俄罗斯进军，向克里米亚进发

叶卡捷琳娜二世剑指克里米亚（画作）

格列戈里·波将金，是1768-1774年俄土战争中跃上俄国政治舞台的新星。早在叶卡捷琳娜二世实施新俄罗斯计划的初期，他就紧随彼得·鲁缅采夫，在乌克兰境内参与彻底消灭盖特曼的政治和军事行动。在鲁缅采夫的统领下，他参加了一系列与土耳其军队的战争，战功卓著，声名大振。1774年7月，他被晋升为伯爵，授予上将军衔，成为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新宠。从这时起，叶卡捷琳娜二世几乎事事都要征询波将金的看法，在她的大小决策中，无不有波将金的身影。俄国史书，用“好男人”和“无价伴侣”来形容此时的这位上将。

也是在1774年，波将金成为女皇最重要的决策机构——军事委员会的副主席，但叶卡捷琳娜二世对于波将金的期待远不止于此。克里米亚的“独立”和臣属俄国，给女皇所带来的，不仅有胜利和欢呼，更为重要的是，它还带来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即把一个须臾不可推迟的大事，提上了俄罗斯帝国的议事日程。这就是，如何将荒凉的、极少得到开发的新俄罗斯省和亚速省的土地，变成坚固的俄国南疆，如何稳定克里米亚的局势，并使新俄罗斯省、亚速省和克里米亚一起组成一个可控的黑海战略区。

格·波将金画像

数世纪以来，即从俄国与奥斯曼土耳其争夺克里米亚和黑海沿岸地区起，双方就一直保留一个“习惯法则”：俄国南部的“野蛮草原”，即新俄罗斯省和亚速省一带必须是个“缓冲区”，双方都不得在这一地区筑垒、驻防。而事实是，这个草原地区不仅是双方争夺新土地的战场，和据守新土地的要塞之地，更是克里米亚汗国骁勇骑兵向俄国中部地区劫掠的必经之途。这个本为丰腴的水草之地，成了人烟稀少、牲畜难觅、商旅不通、经济低迷的凄苦之区。

如此草原，难以成为俄国陈兵、耕耘、税收以及边疆固防的基础和保证。叶卡捷琳娜二世实施新俄罗斯计划的目的，就是要加速这一地区的开发，使之成为兼并克里米亚的桥头堡，进而成为黑海-亚速海防线的不可摧毁的后方。取消“新塞尔维亚”、“斯拉夫塞尔维亚”，取消盖特曼统治和盖特曼封号，都是女皇为实现这一目的而采取的断然措施。而当克里米亚“独立”和臣属成为事实时，新俄罗斯省和亚速省地区的经济开发与行政管理，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克里米亚的经济开发与行政管理，就成了叶卡捷琳娜二世决策的重中之重。

1775年，在鲁缅采夫对盖特曼统治采取行动时，波将金向女皇进言：盖特曼乌克兰是多事之地，扎波罗热谢奇是动乱之源，必须铲除之。此言深得女皇的赏识。波将金奉命率兵参加了剿除扎波罗热谢奇的一系列行动。在波将金身上，女皇看到了治理南疆和克里米亚的宏大前景。她给波将金的一封信中表达了自己的厚望：“我将新俄罗斯省和亚速省的经济交由您来管理，与此同时，也把我已经核准的第聂伯防线，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责成您来全权操持和指挥。我过去坚信您对我和对国家的忠诚与勤勉，现在依然完全相信，我最高尚的意图，即使此防线成为边界地区不受鞑靼人奔袭的完善屏障，定能如愿所期地准确建成。”

女皇在这封信里给波将金列了两项任务，一是加速黑海要塞线的构筑，二是完善新俄罗斯省和亚速省的经济开发，并将这两件大事完全交由波将金一人经管。从信的措辞来看，女皇心情很迫切，大概是因为在她的决策里，兼并克里米亚的行动已经箭在弦上，如果不安排好新俄罗斯省的事，这一祖传多代的帝王之求，不仅难以实现，还有终成泡影的危险。开发新俄罗斯省和亚速省，必须作为未来克里米亚经济开发和行政管理的试点来完成，必须作为于国家有最大利益的君命来办理。总之，叶卡捷琳娜二世交给波将金的，是一项将新俄罗斯在政治、经济、社会和信仰上全面“俄国化”的大事。女皇随即任命波将金为新俄罗斯省、亚速省和阿斯特拉罕省的省督。此项任命，不仅可见叶卡捷琳娜二世察人之深，更见她收集新土地的远无止境的宏才大略。

叶卡捷琳二世画像（季·列维茨基）

这时，正值女皇大刀阔斧地进行俄国行政管理体制改革之际。这一改革的核心，就是君主集权——将对地方的管理权集中于己手。为此，将地方的两套班子——行政管理和军事指挥统一起来，“省制”以及“省督”和“督军”合二为一，由女皇派出亲信大员担任省督和督军合一的“钦差大臣”。而新俄罗斯省的建立，与波将金身兼省督和督军的人事安排，是这时叶卡捷琳娜二世改革的核心与基础。没有这种绝对亲信可靠的绝对集权，不仅兼并克里米亚，建立黑海舰队会成泡影，而且也将严重影响俄罗斯帝国进一步向东西方收集土地和发展。

波将金接手时的新俄罗斯省并不大，或者说，它还远没有囊括女皇所期望的第聂伯河两岸和黑海沿岸的全部土地。它南北长只有500俄里（1俄里等于1.06公里——闻注），东西宽只有200俄里，下设三个行政区：克列缅丘格行政区，叶卡捷琳娜行政区和伊丽莎白行政区。此外更严重的问题是，这里的居民，主要是扎波罗热谢奇留下的哥萨克，或者如俄国史书常用的“鞑靼人”。所以，面对这个自古以来有着“野蛮草原”恶名的地方，波将金准确地按照叶卡捷琳娜二世处理“新塞尔维亚”和“斯拉夫塞尔维亚”的办法行事：将这草原上的居民构成“俄国化”。

波将金的做法是，迁出和准进，双向移民。

这个政策一方面是针对当地居民。他向“鞑靼人”宣布，宣誓效忠于女皇、永远臣服于俄国的人，可以继续在原地原房舍居住，而那些不愿效忠和臣服的人，必须立即离开，滚到土耳其去，土地和房产充公。同时，彻底取消哥萨克军队的原建制，将谢奇所在地的彪悍哥萨克迁往第聂伯河的库班地区。

这个政策另一面是对从外部移民进新俄罗斯省而言的。由于大量原地居民纷纷逃亡土耳其，留下大量土地，无人耕种和经营，“迁出”措施造成了新的困境。于是，从外部移民就成了波将金解决“荒无人烟”问题的主要手段。

他宣布，每一个移民新俄罗斯省的男性，将无偿得到8俄亩耕地，若是男女双方，除土地外，还可得到一匹马和一头牛，并免除赋税。于是，从1775年起，出现了一个涌入新俄罗斯省的移民潮。这些移民有几大部分：从黑海对岸来的，从波兰来的，从俄国中部地区来的，从克里米亚半岛来的。移民有各个民族的人：希腊人，波兰人，斯拉夫人，俄罗斯人，犹太人等。这种双向移民的重大后果是，多民族的构成替代了原来扎波罗热哥萨克单一的主体结构。新俄罗斯省居民从此就基本上由三部分人构成：表示臣服俄罗斯帝国的扎波罗热哥萨克，以移民垦殖名义进入的斯拉夫人，以及因不堪庄园主剥削和逃避镇压，从波兰和俄国中部来的农奴、骚动者和起义者。

但是，双向移民并没有彻底解决“野蛮草原”的经济开发问题。迁出的“鞑靼人”留下的土地，开始集中于少数庄园主之手。其中最大的两个庄园主，就是波将金本人和乌克兰最后一位盖特曼基里尔·拉祖莫夫斯基。他们几乎均分了扎波罗热中部最好的地段。波将金占有了第聂伯河右岸沿岸16俄里地区的耕地；当年扎波罗热谢奇所在地——霍尔季察岛以及附近10000俄亩土地则归拉祖莫夫斯基所有。与此同时，波将金动员俄国中部的庄园主迁居新俄罗斯省，并鼓励“农民”——庄园中的农奴脱离原庄园主到新俄罗斯省来耕种。这一措施遭到了中部庄园主激烈反对，他们纷纷要求将“逃亡”到新俄罗斯省的农奴还回来，波将金坚决不同意。1775年8月，他在给新俄罗斯省一位督军（马·穆罗姆采夫）明确指令：“应向到您那里请求将扎波罗热的农民发还给前谢奇的地主们宣告，奉女皇圣谕，居住在哥萨克军地区内的农民，已归军方和社会管理，不得遣返任何一个人。”

波将金随后又颁布命令，反复强调：只要逃亡的农奴越过边界，进入新俄罗斯省和亚速省，就不得交还原庄园主。随之，从俄国中部进入新俄罗斯地区的农奴就愈来愈多。这些农奴的到来，不仅使新俄罗斯地区的俄罗斯族人数增多，而且带来了娴熟的农耕技术，以及农奴主庄园的耕作管理经验。而这一切，正是女皇所迫切要求的、波将金在急办的事——在使人口比例“俄国化”的基础上，迅速使农业的耕作和管理“俄国化”，也就是让“内部殖民”在新俄罗斯地区扎下根来。随之而来的是，俄国中部发达的、成熟的农奴制，在这个“野蛮草原”上以极大的力量迅速发展起来。

叶卡捷琳娜二世和格·波将金（油画）

在移民政策实施中，波将金很重视移民的信仰问题。他要求移民新俄罗斯的人，在效忠臣服俄国的同时，要放弃自己原有的信仰，在新俄罗斯实行“众教皈一”（此处的“皈一”意指众教归于一宗，下文同——编者注），即移民必须信奉东正教。为了保证“一教信仰”，波将金看中了俄国东正教中的一个古老教派——“古老信徒派”。这个教派的信徒虔诚于古老的宗教礼仪，在祈祷等问题上，与正统的东正教徒有所不同。但这些教徒能吃苦，肯干，善于经营，在俄国历史上常常被用来开发新土地。当年，伊丽莎白女皇就曾用他们来开发“新塞尔维亚”和“斯拉夫塞尔维亚”，叶卡捷琳娜二世在颁诏引进外族人来开发俄国新土地时，也曾移民过古老教派的教徒。

波将金将相当数量的古老教派教徒移民新俄罗斯地区，让这些教徒承认并接受所住地区东正教教区的管辖，并给他们派去指定的神父。随着古老教徒的“皈依”，穆斯林、犹太教、天主教，以及鞑靼人的众多“神教”，也在强力下（一些俄罗斯史家称之为“在俄国的刺刀下”）纷纷“皈一”。波将金每建一处移民垦殖地，就同时兴建东正教教堂，每构筑一处要塞，东正教神父就随之而来，东正教教堂就随之而立。这一切，波将金都是在叶卡捷琳娜二世核准下进行的。1775年，他在给女皇的一份报告中这样写过：“所有这些古老教派教徒，正移居到第聂伯河与彼列科普之间的地方，请准予从塔夫利达派高级僧侣神父去那里，让他们按照古老教派的经书供职，并将其归属于古老教派优惠村镇教区”。这种通过古老教派教徒“皈一”的做法，带动了其他教派“皈一”东正教的行动。新俄罗斯地区教派“皈一”进程，最终发展成了一个信仰一统的“俄国化”进程。

波将金的移民政策，并不是他自己的独创，而是渊源于叶卡捷琳娜二世本人的运筹帷幄。她执政伊始，目光就紧盯着乌克兰、克里米亚和黑海、亚速海沿岸。在政治上，她用“狼牙狐尾”的手段，在经济上，则采取以“内部殖民”为主线的措施。这些手段和措施，与其先皇们的残酷军事征剿和高压手段相比较，显得有人性、肯宽容，能给被征服者和臣服者以希望。所以，俄国的史书上把她的统治称为“开明专制”。开明者，手段也，专制者，实质也。以开明求专制，为专制而施仁政，而施开明。

波将金之所以得宠于叶卡捷琳娜二世，精通女皇的统治权术是根本的原因。他在新俄罗斯地区的治理，同样是以“仁政”为手段，“内部殖民”为主线，执行的是一条女皇决策的不折不扣的“俄国化”路线、方针和政策。而在移民上，波将金还极力将大量俄罗斯族军人（步兵和骑兵）调入新俄罗斯，承担垦殖和戍边合二而一的任务；将乌拉尔地区工场内的苦役犯，用作新俄罗斯的劳动力。尤其是，利用苦役犯作劳动力，扩大“囚犯大军”，将其作为解决国家劳动力严重不足的主要措施，其后的俄国执政者们用之不停，演变和完善出了一条俄国独具特色的经济发展之路。

波将金在实施移民政策时，目光不仅仅是落在“内部殖民”的垦殖上，他同时等量考虑的，还有“第聂伯工事线”。他给移民选定的定居和垦殖的地点，都在“第聂伯工事线”的沿线。“第聂伯工事线”是叶卡捷琳娜二世1770年颁布上谕构筑的。在此之前，为了夺取乌克兰东南部的土地，尤其是扎波罗热，修筑了一条“乌克兰工事线”，它从第聂伯河中游起延伸至扎波罗热。借助这条工事线，帝国政府将南疆扩展到了扎波罗热地区。随着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兼并计划的实施（即兼并包括克里米亚在内的乌克兰全境），需要一条继续向南，向黑海和亚速海沿岸，直至克里米亚半岛延伸的工事线。所以，女皇构筑这条工事线的上谕就叫《沿别尔达河与莫斯科夫卡河建造工事线》。

让波将金在新俄罗斯地区实现全方位的“俄国化”政策，这是叶卡捷琳娜二世兼并克里米亚走的一步大棋。与此同时，她走的另一步大棋，就是构筑“第聂伯工事线”，以保证俄国军队能抵达黑海，进而对克里米亚形成不可抗御的压力。1770年9月，她在给斯洛博达省督（当时称为“村镇乌克兰”，即“斯洛博达乌克兰”的地区，今乌克兰哈尔科夫地区——闻注）的诏令中这样写：“我总是在不断地急切思考，如何让上帝托付给我的人民安康和过上安稳的日子，所以，我认为有必要构筑一条从别尔达河至第聂伯河的工事线，以保证小俄罗斯和斯洛博达省永远脱离蛮夷的欧洲。”在这里，叶卡捷琳娜二世以最冠冕堂皇的话，讲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兼并克里米亚的宏大计划。所以，第聂伯工事线名义上是条守卫南疆的防御线，但实际上是一条武力兼并克里米亚的专用工事线。

到1782年，即波将金一手操纵的“克里米亚自愿臣属俄国”的前夜，第聂伯工事线已经构筑成功。它的起点，是扎波罗热地区的“干莫斯科夫卡河”汇入第聂伯河的河口，终点是亚速海岸边的别尔达河河口，沿线修建起了7座坚固的要塞，从西到东，将克里米亚半岛围得严严实实。随着这条工事线的构筑成功，波将金也逐渐将移民、垦殖点，推向到了克里米亚半岛的北部。这样，在克里米亚半岛的中部至西南部，布满了波将金的移民垦殖地，也是俄国军队的驻防地。于是，自半岛西南岸的阿廖什基、巴拉克拉瓦和费奥多西亚，直至亚速海口的刻赤，就有了一条军事线。

亚速海舰队（史籍上的木刻画）

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第三步大棋，就是在克里米亚半岛筹建造船场和军港。目的有二。一是，最终建成黑海舰队，保证俄国南疆的出海口；二是，保证在克里米亚半岛有一支震慑力量，以便将那里受保护的汗国，“升格”为俄罗斯帝国的领土。尽管这时俄国已经有了亚速海小型船队，但没有好的船坞和能出海的大舰船。1774年起，叶卡捷琳娜二世就在策划要建设一座拥有港湾、造船场和船坞的城市。让女皇下这么一着棋的动因很简单，那就是随着新俄罗斯地区行政管理、移民垦殖的俄国化，以及第聂伯工事线的构筑，大量人口集中到了这个以前的“野蛮草原”，黑海沿岸土地得到开发，城市、村镇（碉堡，要塞）相继建起，为了保卫这片新收集到的土地，建造一个完整的工事系统，已经是女皇的无二之选。

第聂伯工事线上的第一座要塞——亚历山德罗夫要塞遗址

1778年6月，叶卡捷琳娜二世颁发诏令，要在乌克兰南部第聂伯河口的赫尔松建造这座海港-海军城市，并将此事交与波将金总管。具体的建造事务，由伊万·加尼巴尔少将负责。从1778年8月上旬到1779年5月，造船场就造出了俄国第一艘黑海上的战船。这艘配备60门火炮的战船，被命名为“光荣叶卡捷琳娜”号。加尼巴尔也因此被女皇晋升为中将。要塞、城堡，也随同造船场、船坞一起，拔地而起。一时间，赫尔松雄踞在面对希腊、土耳其的方向上，成了俄国黑海边上的第一座造船场、第一座军港、第一座军用船坞。

在众多要塞围困、枪炮对准、大兵压境的局势下，弹丸之地的克里米亚，作为叶卡捷琳娜二世治下的保护国，还能摆脱“升格”为俄罗斯帝国一个新省的命运吗？不过，兼并克里米亚尚未到曲终之时，女皇还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克里米亚半岛上，俄国扶植的受保护的汗，地位不稳，动乱不止；二是，土耳其并不甘心于多年来归属自己的克里米亚为俄国所攫取，正在为使之重归己有而谋划。而波将金对兼并克里米亚，有着女皇的其他臣属所没有想象得到的深谋远虑，位高权重的他，也在继续运筹帷幄……

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兼并克里米亚之路（下）| “俄罗斯土地收集”说（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