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塞尔维亚”和“斯拉夫塞尔维亚”的“自治”被取消，“新俄罗斯省”建立之后，叶卡捷琳娜二世取消“地方自治”的目标并没有完全实现，更不用说将乌克兰全境囊括进俄国的版图了。最令她头痛的，是乌克兰的盖特曼及其统治的存在。这位女皇执政伊始所宣布和执行的国策，就是要对收集到俄国版图内的土地，实现莫斯科号令下的“君主专制”管理。为此，她所需要的是建立一个大一统帝国。

这个大一统帝国，在政治上，收集到的所有土地，必须皆为沙皇之地，必须实行统一的行政体制，由统一的法令进行管理；在宗教上，要以莫斯科的东正教为唯一的信仰，万民皆要向莫斯科君权神授的帝皇宣誓效忠；在经济上，要消除因“自治”而形成的“经济壁垒”，以保证这些土地上的税收全部归入国库，并且能使“内部殖民”的垦殖移民区的发展，有足够的经济支持；在人事上，要选用有头脑的人——女皇的得力大臣来当地方省的总督，以防可能出现的对莫斯科的叛离。

叶卡捷琳娜二世画像

因此，取消“自治”的最终目的，是强化对地方的绝对控制，和地方经济的国有化，并最终强化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君主专政”。所有这一切可以归结为这位女皇在1764年的上谕中所使用的一个词——“俄罗斯化”或“俄国化”（обрусение）。所以，她的省制改革、编纂新法典等等，其矛头，就是指向没有“俄罗斯化”和不肯“俄罗斯化”的地区。因此，乌克兰左岸地区（即第聂伯河西岸）尚存的盖特曼统治及其首领盖特曼，就首当其冲。

正如我们前文所说，乌克兰的盖特曼统治，以及盖特曼的设立，有个漫长的过程。这种统治的最大特点就是，他们享有一系列特权，可以在自治的旗号下自行管理，因此它们表面上臣服莫斯科，而实际上却是常常游离于沙皇君主专制的“独立王国”。所以，罗曼诺夫的沙皇们时而给他们“自治”的自由，时而又收回这种自由，于是，盖特曼也就时而是沙皇封号下的地方治理者，时而又被沙皇废掉，沦为到处游击为生的哥萨克。

这时，乌克兰左岸地区的盖特曼是基里尔·拉祖莫夫斯基。乌克兰的盖特曼统治是1747年由伊丽莎白女皇恢复的，其盖特曼为这位女皇钦点并精心培养的基里尔·拉祖莫夫斯基，封号是“皇帝陛下全小俄罗斯、第聂伯河两岸和扎波罗热军盖特曼”。他正是女皇宠臣阿列克谢·拉祖莫夫斯基的弟弟，尽管如此，伊丽莎白赐予的封号还是警告基里尔：你虽为盖特曼，但你是沙皇陛下的！

扎波罗热谢奇的建立者盖特曼季·维什涅韦茨基画像

1654年臣服俄国的盖特曼鲍格丹·赫梅里尼茨基画像

叶卡捷琳娜二世与基里尔·拉祖莫夫斯基的关系，亲近而又神秘。叶卡捷琳娜政变上台时，主要依靠的是伊兹梅洛夫近卫军团的力量。而基里尔当时正是这个军团的指挥官之一，他积极地支持这次政变，竭力辅佐叶卡捷琳娜上台。所以，女皇执政后，仍然让乌克兰盖特曼统治存在和基里尔为盖特曼。但是，叶卡捷琳娜二世所以能成为俄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大帝，并不是没有缘故的。对于她来说，她感谢基里尔在政变时的助力，但帝国一统的利益毕竟是第一位的，取消乌克兰土地上的“自治”——盖特曼统治，高于任何个人感情。但是，乌克兰盖特曼的力量要比两个塞尔维亚强大得多，这里哥萨克的军事组织和战斗力，也远远超出于那两个自治区，而更为重要的是，作为首领的基里尔，其财富、权力和地位，更是伊万·克罗地亚和伊万·舍维奇所望尘莫及。

于是，关于叶卡捷琳娜二世取消盖特曼统治和盖特曼的封号，在俄国史书上就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说。一是，实证论，二是，阴谋论。

“实证论”是说，叶卡捷琳娜二世最后决定取消盖特曼统治和废除盖特曼的封号事出有因，其根据是几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一是，盖特曼不向莫斯科上交任何税收，而是将全部收入归为己有；

二是，在信仰上愈来愈强调乌克兰东正教的独立性，基辅主教因强烈反对女皇的教会财产国有化，而被女皇处死。而这位主教是盖特曼的密友，这一事件最终导致了基里尔与叶卡捷琳娜二世的严重冲突；

三是，盖特曼基里尔常年居住在彼得堡，过着西方式的奢华生活，并培植起一批遵从自己的哥萨克贵族和知识精英，并在他们之间煽起反莫斯科的情绪；

四是，盖特曼的权力不断扩大，并正在向全乌克兰扩张，这越出了叶卡捷琳娜二世所允许的范围，对女皇的“新俄罗斯”计划产生了极为不利的影响；

五是，乌克兰的哥萨克贵族精英集团，为将盖特曼统治永恒化和盖特曼世袭化，正在策划采取行动。

“阴谋论”的故事则很具神秘色彩。这个论说的主角，是叶卡捷琳娜二世的亲信大臣、基里尔的保护人、盖特曼办公厅大臣俄罗斯族人格·捷普洛夫。史料记载，他受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密谕监督基里尔，并要上报乌克兰盖特曼的社会状况。在不断向女皇的报告中，捷普洛夫所描绘的乌克兰盖特曼统治，完全是一个不遵从莫斯科的法制、滥用女皇赋予的自由和特权的地区。这里的哥萨克统领，强抢普通哥萨克和民众的土地、财产，正在演变成为大庄园主和农奴主。盖特曼的权力在扩大，无所约束，盖特曼统治正在扩展至乌克兰全境。盖特曼和哥萨克统领已经不准备再忍受莫斯科的谕令和压迫。而在捷普洛夫的报告中，最令叶卡捷琳娜二世不可容忍的是：基里尔正在全力使乌克兰盖特曼世袭化。这些论点之所以被说成是“阴谋论”，是因为持这种论点人认为，捷普洛夫的报告是奉女皇之命蓄意编造的，目的是要为取消盖特曼统治、废除盖特曼造势和做准备。

基里尔·拉祖莫夫斯基的办公厅大臣格·捷普洛夫

不过，纵观这一时期的俄国历史进程，这两种不同的论点却有两个共同的东西。一是，盖特曼的权势和盖特曼统治的地盘，已经越出了叶卡捷琳娜二世可以容忍的范围；二是，盖特曼的世袭问题。这是当时女皇君主专制与盖特曼统治的核心分歧。也许，这可以归结为：女皇的“俄罗斯化”与盖特曼的“抗俄罗斯化”或“乌克兰化”的争斗。“抗俄罗斯化”或“乌克兰化”，就是要保持乌克兰盖特曼统治的自治、独立性，以及享有并希冀逐步扩大的特权，而“俄罗斯化”，就是要一劳永逸地取消盖特曼统治和废除盖特曼，无论在政治上、经济上、信仰上，还是社会结构上，都该如此。所以，归结起来，在这些纷乱如麻的纠结中，乌克兰盖特曼的世袭问题是关键。

而这时，叶卡捷琳娜二世最关心的，却是自己皇位的牢固问题，最担心的，是乌克兰全境能不能最终彻底归属、臣服莫斯科的问题。但限于与盖特曼基里尔曾经有过的私人关系，这位女皇迟迟没有采取行动，而是先将取消“新塞尔维亚”和“斯拉夫塞尔维亚”，作为解决乌克兰问题的前奏。促使叶卡捷琳娜二世下定决心的是三件事。

哥萨克统领们（画作）

第一件事发生在1763年年底。女皇得到密报，说是乌克兰哥萨克的统领们正在密谋，要向女皇请愿准予盖特曼的爵位可以继承。也就是说，基里尔可以将自己的位子传给儿子。哥萨克统领们的理由是：当年，鲍格丹·赫梅里尼茨基向沙皇表示臣服时，莫斯科所同意的协议上就明确规定，乌克兰盖特曼可以世代继承。另外一点是，基里尔的11个子女已经长大成人，受到良好教育，有了继承的条件，到了选定继承人的时候了。

叶卡捷琳娜二世得到这个密报后，深感不安：乌克兰盖特曼的世代继承，将是对“新俄罗斯”计划的最大潜在破坏力。她立即召基里尔到圣彼得堡来。基里尔直到次年2月才姗姗到来。女皇冷冷地接待了他，陪同她的是捷普洛夫。女皇对基里尔说：她已经尽了一切努力了，没有办法让他继续做盖特曼了，劝他自己放弃这一位置。基里尔表示，放弃盖特曼的事要商量，要慢慢来。这场会见不欢而散，捷普洛夫微笑着送他出宫并且吻别。对于这种戏剧性场面，女皇的宠臣格·奥尔洛夫这样形容：“他一面亲吻他，一面出卖他”。

第二件事是发生在上述事件之后，基里尔试图利用法国王朝的力量，使乌克兰盖特曼从俄国分离出去，倒向波兰。1764年5月，基里尔派出两名使节，与法国国王的代表在波兰边境城市热茹夫秘密会晤，商量分离的事。叶卡捷琳娜二世得知此事后，决心下手消除盖特曼统治和盖特曼封号。

而第三件事则最终加速了女皇的行动。1764年8月，落魄的乌克兰哥萨克贵族瓦·米罗维奇图谋推翻叶卡捷琳娜二世，扶植罗曼诺夫家族伊万系的被废继承人取而代之，目的是想借此让自己重获权力。但这场阴谋很快就被叶卡捷琳娜二世镇压了下去，米罗维奇旋即被处死。

这场阴谋本不算什么大事，因为米罗维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根本就没有力量扶植一个被废的、几近疯癫的前继承人来替代叶卡捷琳娜二世。但是在审讯米罗维奇时，他供出曾向基里尔·拉祖莫夫斯基谈及过自己的想法。基里尔对他的回答是极为含蓄的：“你，还年轻呗，应该为自己奔出一条路来。你要努力，要像其他人那样，为了哥萨克人头上的那绺长发，抓住命运之神，那你就会成为贵族，与其他人一样。”这件事让女皇联想到，基里尔可能与米罗维奇的阴谋有关。

乌克兰最后的盖特曼——基里尔·拉祖莫夫斯基

于是，基里尔·拉祖莫夫斯基的命运就被决定了。最后，叶卡捷琳娜二世对基里尔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你坚持不退的话，不仅你的权杖没有了，还可能会碰上大麻烦。基里尔这次明白了，此时不退，将大祸临头，于是他向女皇提出了辞呈，放弃乌克兰的盖特曼之位。他在辞呈里说：“请准予我辞去盖特曼一职，它是个如此的不堪重负和极其危险的职务。请对我这个人数众多的家族恩赐仁慈吧。”

叶卡捷琳娜二世推行乌克兰俄罗斯化的“狼牙狐尾”之术（上）| “俄罗斯土地收集”说（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