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彼得和伝兵衛的故事，还有一段更让人深思的细节：彼得曾经答应伝兵衛只要他教会了俄国人讲日语，就放他回日本。在把伝兵衛和日语学校都交给炮事衙门管辖时，彼得这样交代：“这个伝兵衛，要让他学俄国话和认字，还要让这个伝兵衛教4、5个年轻人学日本话和认字。至于接受基督东正教信仰的洗礼，由他这个外族人自己做主，要安慰并告诉这个外族人，一旦他学会了俄国话和认字了并教会俄国年轻人说日本话和认得字了，就放他回日本去”。

一幅描绘彼得一世与伝兵衛的漫画

这时炮事衙门的主管是彼得的一个近臣，叫雅科夫·布留斯。此人曾被彼得派往欧洲刺探大炮以及其他机械制造的情报，参加过亚速夫的征讨之战，其时他终日不离彼得的左右。在北方战争的塔尔瓦战役中，他是72门大炮的俄国炮兵部队的指挥官。他参与了受降瑞典军队的仪式，参与了尼什塔得和约的谈判与签订，并在1709年12月24日随同彼得一世凯旋进入莫斯科。战后，他获得了当时刚刚设立、包括只有彼得本人在内的几个人才能获得的安德烈-彼尔沃兹万内伊勋章。俄国史书上把他称为彼得一世的“第一位宠臣”。普希金在《波尔塔瓦》中将布留斯列为彼得身旁第二位亲近将军来加以歌颂。

此外，布留斯还是一个特别喜好收集中国“稀罕物件”的人。据了解他的人记载，他有整整一屋子的中国“稀罕物件”。尽管如此，布留斯苦于不清楚这个“中国”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他多方打探也毫无结果。他渴求寻找到一条能从俄国通往日本，再去那个神秘莫测的“中国”的道路。伝兵衛的到来让布留斯精神大振，就私下要把伝兵衛永远地扣留在俄国，作为寻找这条道路之用。阿特拉索夫在给彼得的呈文中把伝兵衛称为是一个“有礼貌和聪明的印第安人”。而在布留斯的炮事衙门的公文里，这个日本人就变成了“阿朋国的伝兵衛”，这个“阿朋国”就是其时从布留斯直至彼得都认可的日本国名。

雅科夫·布留斯画像

所以，布留斯在接受彼得关于伝兵衛之事时，马上进言：“要对堪察加进一步探险、和日本通商，非此人不可。此人绝不可放回日本！”彼得询问不放回的计策何在。布留斯说：“让他接受东正教的洗礼，因为在日本基督教是被禁止的。这样就断了他的后路。”彼得同意了，于是在布留斯的安排下，伝兵衛接受了东正教的洗礼，名字改为斯拉夫式的——“加夫里尔·波格丹诺夫”。据俄国史料说，他是在俄国的第一个日本人，而这个日本的伝兵衛、俄国的波格丹诺夫最后确也终老在俄国。

在尼什塔得条约上签字的就是雅科夫·布留斯（画幅中央，桌旁右第一人）

彼得所以听从了布留斯的建议，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的目光盯住了遥远的太平洋。自他听过伝兵衛的讲述后，一个神秘的地名——“阿尼安海峡”，令他无法平静。17世纪中期“新土地发现者”的先驱杰日尼奥夫曾提到过这个海峡，说是这海峡将俄国所在的大陆与海那边的大陆隔离了开来，但是他并未能到达。自那以后，“阿尼安海峡”的神话和吸引力，就随着众多哥萨克的探险足迹不断扩大和蔓延开来。在准备与瑞典重新开战和战争进行之中，彼得也一直没有忘记“阿尼安海峡”，没有忘记遥远东方的海上窗口的“打开”。彼得一边与瑞典打仗，一边加速新建造船厂、船坞、建造舰船、培养能驾驶舰船在海上作战的人员。他期待的不仅仅是俄国的舰船能游弋在波罗的海和黑海之上，他的心中还深藏着掌控遥远的北冰洋和太平洋上“窗口”的宏大理想。

彼得尽一切力量收罗舰船和海军方面的优秀人才，并将他们安排在圣彼得堡的海军部里供职。费奥多尔·萨尔迪科夫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位。1697年，彼得就派他到尼德兰去学习航海和造船。1703年，学成的萨尔迪科夫以优异成绩回国，彼得安排他在奥罗涅茨造船厂负责造船，随后又把他调进圣彼得堡负责圣彼得堡和新拉多加两个造船厂的工作。1711年，彼得派他秘密出国购买舰船，监督在国外订购和建造舰船的进度与质量。一系列的史书都说，彼得的波罗的海舰队的舰船都是俄国自己建造的，但实际上其中有相当的数量是买国外的或在国外委托建造的。萨尔迪科夫的工作就是干这个的：在荷兰、英国和法国的一系列港口和造船厂，他总共购买了11艘战船和4艘护航船。他还为彼得搜罗到了不少各式各样的工匠和水手。

费奥多尔·萨尔迪科夫画像

在造船的具体事务上，萨尔迪科夫是彼得不可或缺的帮手，但是他对彼得更重大的影响，是他对俄国必须关注和开发北方海上通道的理念。萨尔迪科夫的后半生作为彼得派驻英国的海事外交代表，他在伦敦期间曾经给彼得两次上书，呈述了两方面重大的改革想法，一是俄国一定要向先进的英国及其它欧洲国家学习，尤其是在法律和教育方面，二是关于寻找和开辟北方水路的问题。1712年，他在呈送给彼得的一份《上书》（《ПРОПОЗИЦИИ》）中建议：“开辟一条自北德维纳河河口至阿穆尔河、中国和日本的固定水道”。萨尔迪科夫对这条水道的定向是：在德维纳河、鄂毕河、勒拿河，大概在第一圣岬附近，以及在科雷马河、阿纳迪尔河，直到阿穆尔河的河口，建造起一批不大的活动船坞。能干的航海家们就可乘新造的船只，沿这条未来伟大的水道去进行详尽的考察。他们将弄清楚流入大海的众多河流的特点以及河口河底的土壤是什么样子的，探寻到可以做码头的地方，找到“抛锚之地”，并将那些新发现的土地上的人、野兽和资源登录清楚。

向彼得建议开拓这条“北方水道”的，萨尔迪科夫不是唯一一人。在彼得的亲信大臣、核心幕僚班子中，鼓吹这一水道的大有人在，尤其是在彼得一手扶植起来的造船和海军人员中，呼声更高。这些人员大都是彼得亲自派往欧洲学习考察过的知识精英，或是在彼得创建的海军舰队中服役的骨干，他们都集中于彼得集全力发展的海事衙门、海军机构中以及已经航行在波罗的海之上的舰船的指挥官们。1722年夏天，在彼得第二次对波斯的战争中，他亲信的舰队事务顾问费奥多尔·索伊莫诺夫随行。当舰船在喀山码头停靠时，彼得和他谈起了哥萨克们发现的新土地堪察加、尚塔尔岛和库页岛，还提起了神秘的“阿尼安海峡”。索伊莫诺夫当即对彼得进言：“东西伯利亚的土地，尤其是堪察加，还有菲律宾和日本诸岛，正如您陛下所了解的，沿西岸而行，没有多远的距离，可直到美洲。当今欧洲人为此几乎不得不要绕整整半个地球，而对俄国航海家来说，到达这些地方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并且损失要少得多”。

伊万·尼基金：《安德烈·纳尔托夫》

阿特拉索夫的两份《Скаски》让彼得“打开”东方海洋窗口的想法更为清晰起来，而布留斯和萨尔迪科夫的建议不仅深深触动了彼得，而且让这位伟大的皇帝有了更为具体的计划，最后是向自己的宠臣、掌管俄国海军事务的费奥多尔·阿普拉克辛海军上将下达了组建堪察加考察队的训令。目睹了彼得这一最后决策和行动的是他的一个亲信。此人叫安德烈·纳尔托夫。他是学机械的，钳工出身。因为手艺的精湛，被彼得招至宫廷，在他自己的“皇宫作坊”里干活。大概在1718年，彼得派他去普鲁士、荷兰、法国和英国深造机械学。回国后，升为彼得“皇宫作坊”的总管，头衔是“皇宫机械师和钳工技术教习”。彼得经常在“皇宫作坊”里干活，并且经常把这里当做办公室，在这里会见大臣，处理国务，而几乎事事都不回避这个纳尔托夫。彼得与纳尔托夫的亲近关系非同一般。

纳尔托夫后来记述了这一切：“彼得大帝在去世前几周亲手撰写并写成了探险堪察加的训令，该训令责成通过海路去探寻在亚洲东北部是否与美洲相连，他还给海军上将阿普拉克辛下达了训令。他还召他来，将此事委托给他，说了如下的话：‘糟糕的健康状况迫使我待在家里；近日我想起了我早就思考过，但被其它事务耽误了的另外一些事情，即是通过北冰洋去中国和印度的事。在这份海图上，画出了一条称之为阿尼安的线路，画这线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我在最近的一次外出中，在与一些有学问的人士的谈话中得知，将其变为现实是有可能的。为使祖国免于外敌而安全，就必须尽力设法通过科学和技术为国家获取荣誉。我们不是在追寻这条线路中要比无数次地企图寻找到美洲海岸的荷兰人和英国人更幸运吗？对此我已写了指令；费奥多尔·马特维耶维奇，我在病中，所以我委托你来负责此事，来确定这些条款归谁管，使指令得以执行。’”

约·戈·丹谷埃尔：《费奥多尔·阿普拉克辛画像》

费奥多尔·马特维耶维奇指的就是海军上将阿普拉克辛。阿普拉克辛是与彼得一起创建俄国波罗的海舰队和俄国海军的人，曾是北方战争和1722年征讨波斯战争中俄国海军的指挥官。其时，他是主管俄国舰队、海港和水道的海军委员会的主席，是波罗的海舰队的指挥官，负责圣彼得堡的门户——喀琅施塔得要塞的防务。而且，他也是彼得一世的宠臣，所以彼得把此事交给他来办理。

从彼得对阿普拉克辛的这番话里，可以看出几点，一是，彼得把开辟“通向中国和印度的海上之路”看成是保障俄国国家安全所必需的，它涉及到俄国的国家荣誉；二是，将海图上的“阿尼安线路”变为实际的海上通途是彼得身患重病时唯一牵挂的事，也是他必须有陆海军“两只手”建国战略的发展结果和必然延伸；三是，彼得要求通过科学和技术将“阿尼安线路”变为现实，这与他一贯以壮大科学技术力量来增强军力和国力的做法是一脉相承的；四是，彼得在“阿尼安线”的决策上深受“有学问的人士”的影响，或者说，当时俄国知识精英群对收集新土地的热情以及在遥远土地上殖民的理想，促成了伟大皇帝彼得的扩土和殖民决策，二者的融合构成了彼得对后代帝皇和统治者产生深远影响的海洋战略。

彼得的这份指令是1724年12月23日写成的，其内容是指示立即着手组织对堪察加的考察队。为此，彼得在指令中列了三项急办的条款：“1、必须在堪察加或者在另一关口地建造一艘或二艘有甲板的小艇。2、从海岸北边的小艇上，期望（因为并不了解那段路）那里出现的土地是美洲的一部分。3、要寻找这土地在何处与美洲相连；还要到达欧洲领地的某个城市，或者要是能看见欧洲的某艘舰船的话，要从它那里问清楚，它叫什么名称，并要写下来，还要亲自上岸，获取真实的信息，编制地图，带回来。”

彼得一世所追求的就是让俄国走进欧洲，使之成为与欧洲先进国家并驾齐驱甚至超越它们的国家。所以，彼得的俄国是个相当开放的国家，招揽欧洲国家的科学技术顶尖人才，尤其是海军（包括舰船制造和航海作战）方面的翘楚，是他坚定不变的政策。所以，在他的亲臣、宠臣、将军、密使中有许多的外籍人士——德国的，荷兰的，丹麦的，瑞典的，法国的，英国的。派去欧洲搜罗人才的使臣也大都是外籍。甚至，新建的俄国舰队的第一任指挥官、中将科尔涅利伊·伊万诺维奇·克吕伊斯也是挪威人。他是彼得在1698年出访欧洲期间以高薪招聘回俄国的，随后彼得又让他在欧洲各国搜罗人才。克吕伊斯在阿姆斯特丹看中了一个人，此人酷爱航海，从当时世界顶级海军士官学校毕业后已有了相当多的航海经验，这个人的名字叫维图斯·白令。克吕伊斯招募了他，并让他进了波罗的海舰队。

维图斯·白令画像

这时，彼得正在科特林岛上建造一座炮台——即后来被称为喀琅施塔得的炮台。白令一开始只是一艘小船的少尉指挥官，干的是从涅瓦河岸边将木材运送到正在建造喀琅施塔得要塞的科特林岛上去。他的认真、勤奋以及对海事的激情和才能，引起了彼得本人的注意，随后就把一个又一个的事情交给白令去办，白令办得都十分漂亮。从1703到1707年的短短3年多时间里，白令从少尉晋升到了中尉。在波尔塔瓦战役中，彼得曾让白令数次去完成特殊的任务，白令执行任务的勇敢、机智让彼得对此人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之后，让白令巡航芬兰湾的南岸去侦察瑞典舰队的动向。

最后，白令被调到亚速海担任一艘战船的上尉指挥官。1712年，白令以4级上尉军衔回到波罗的海舰队，先后指挥过几艘战列帆船。到1720年时，白令已是2级上尉。1721年，白令曾与阿普拉克辛在舰船指挥中合作过。到1724年春天，白令已经43岁，他始终未能获得1级上尉的军衔，阿普拉克辛因他是丹麦人，不愿将1级上尉的军衔授予白令。于是白令向阿普拉克辛递交了辞呈，阿普拉克辛批准了他的辞职。但彼得知道后，甚为不满，认为白令这样的人才求之不容易，放之太可惜。他对阿普拉克辛说：“你对白令的责备没有道理。这个丹麦人已经成了真正的俄国人并且已尽职尽守地证实了这一点。去到海军事务委员会宣布吧：他被重新接纳进海军并任命为1级上尉。”

所以，阿普拉克辛在组织堪察加考察队时，就把堪察加考察队队长的人选定在了1级上尉维图斯·白令的身上，并上报彼得。彼得当即同意此人来负责堪察加考察队，这时是离彼得去世的前三周。彼得虽然身患重病，但并不认为自己行将离世，仍对白令率队的堪察加考察队寄予极大的希望。但是，天公不予彼得寿，1725年1月28日，这位伟大的俄国皇帝因不可救治的尿毒症（也有说是死于反对派的毒手）撒手人寰，时年彼得53岁，是他登上皇位的第33年，是他被俄国参政院奉为“大帝”的第4年。

伊万·尼基金：《弥留之际的彼得一世》

彼得一世的“打开”太平洋窗口的宏愿未能实现，但他作为开俄国一系列之先的伟大帝王的声誉，却是已经盛传了数百年的事了，而且在俄罗斯（无论将来是什么主义的俄罗斯）还是会要继续盛传下去的。在这一系列之先中，给俄国最大利益的、最强势力的、最崇高声誉的却是两点：一是，把俄国从一个没有任何出海口的、封闭在“自己家园”中的“公国的拼合”，变成了一个有实力面对当时主要先进欧洲国家的“统一的帝国”；二是，面对海洋的决策使俄国成为一个国界永远向远方扩展的大国，一个收集新土地没有止境的强国，一个以强力、武力、战争手段在国际舞台上展现自己诉求的圣殿之堂。

到1725年彼得去世时，俄国的国土庞大得成了为名副其实的帝国，它的疆土超出了罗曼诺夫家族历代先皇的预期和索求，更是留里克家族的大公们想都没有敢想过的。在俄国的西部和西南部，掌控了波罗的海和亚速海的出海口，将扎波罗热以及乌克兰右岸的土地归为俄国的疆土，把俄国收集土地的进程推进到了卡尔巴达一线，觊觎着北高加索的广袤土地；在西伯利亚的东南部，帝国土地的收集向南，向额尔齐斯河中游和上游，以及鄂毕河及其支流沿线的阿尔泰和库兹涅茨盆地推进，占领了叶尼塞河上游和源头的土地；而在东方，俄国收集土地的进程迅速向中国边境推进。在彼得一世执政结束时，俄国收集新土地的规模是宏大的，速度是快捷的：堪察加（虽然这位帝王对那里的一切尚远不清楚，正在组织考察队去那里探险，但是阿特拉索夫已经把十字架矗立在那里的海角上了，已经在那里建起了简陋的碉堡，这就标志这个堪察加就是俄罗斯伟大帝国的疆土了）——约50万平方公里，额尔齐斯河的上游和中游（被历代俄国君主称为“野蛮人”的土地）——约15万平方公里，利夫兰、埃斯特兰和英格尔曼兰（因北方战争的胜利从瑞典夺来的土地）——约15万平方公里，三者综合是约80万平方公里。俄国的人口也随之迅猛增加，在1719年就有了1560万人，而在1678年只有1120万人，净增440万人！

从莫斯科公国至1725年彼得去世，俄国收集土地的进程图

彼得夺得了波罗的海东岸的土地，圣彼得堡的建成，波罗的海舰队（32艘战列舰，16艘巡航战船，400多艘其它船只，主要是大桡战船）的出海，使俄国成了一个与欧洲强国比肩甚至超越欧洲强国的海上大国。当波罗的海舰队的船只出海时，彼得都要求高挂他自己亲自设计的白蓝红三色旗。这个原本为海军舰队设计的三色旗随后就变成了俄国的国旗。尽管如此，彼得毕竟再也不能看到堪察加考察队的出行和结果了。他的宏愿只能由他钦点的俄国波罗的海舰队1级上尉维图斯·白令来完成了。

彼得大帝“寻找通往中国和印度的水上之路” | “俄罗斯土地收集”说（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