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战争游戏研究所，根据相关内容补充了更多的资料索引。

《二战时期的苏联红军真的缺枪吗？》

文：普鲁士掷弹兵

一、两人一枪——一个神话？

20年前，当《兵临城下》这部反映东线战场斯大林格勒会战的电影上映后，其中对苏联红军的艺术描写就引起了较大争议。影片开头两人一枪的作战编队方式更是引起广泛讨论,其中不乏质疑和批评者认为其严重失实。

不少支持者指出，德军方面的回忆录确实讲到了苏军类似的现象，下至基层狙击手阿尔伯切特·维克尔，上至参谋长少将冯梅津林都曾谈到苏军有一部分士兵缺乏武器，等着拿战死者的步枪的情况。例如军医助理海因里希·库克在其家信中就提到：

“1942年1月20日···战争是残酷的，俄国人根本不在乎人命。俄国人损失巨大。他们在进攻时经常只有一部分人持枪，其他人就空着手冲锋，等待着捡起牺牲者的枪···”

批评者则回应道单看德军方面的记载可信度是存疑的，同时认为苏联作为一个生产出钢铁洪流的工业强国，本身不可能存在步枪这类基础武器短缺的现象。

二、传说与真相

要讨论这个问题，就必然离不开对照苏联方面的资料。实际上，苏联方面确实也存在士兵缺枪的相关记载。例如1941年11月6日列夫琴科海军中将就用密电向斯大林报告克里木半岛情势危急：

“预备队已用完，步枪和机枪也没有了，调来的补充连没有武器，向刻赤方向撤退的师每个师只有200至350人。鉴于人员太少，已将第271、276和156步兵师合并成一个156步兵师。”

( 国防部中央档案馆第8卷宗，第72558目录，第35卷宗，第8页可见《胜利与悲剧〉第八章P853)

在1942年3月22日西南方向总指挥的报告中，铁木辛格也指出他的步兵师步枪数量仅有编制的51.2%，机枪数量不到24%，并仍然乐观的提出进攻的建议。到了斯大林格勒战役期间，第62集团军的作战日志显示：著名狙击手瓦西里（《兵临城下》原型）所在的284步兵师，由于战况紧急，未等休整完毕就再度开拨前线，导致其也出现了缺乏武器的现象。（这个共10000人的步兵师只有一个步兵团配齐步枪）。有一份反映1942年9月11日第62集团军下属单位的状态表格可以让我们更清晰的了解当时苏联步兵单位的装备情况，可以看到大部分是缺乏武器的。

图注：TsAMO RF,f.345,op.5487,d.6,6,1.3, 1942年9月11日兵力

三、原因分析

上述的资料，已经说明了苏联军队缺枪是部分存在的客观现象。但正如质疑者所说，苏联作为一个工业大国，本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因此有必要分析一下出现这类情况的原因，更透彻的看待问题。

1、战前准备不足

在战前苏联红军已经开始扩建和整编，这对苏联工业和后勤能力提出了挑战。受限于时间仓促，战前大部分作战单位，人员、武器、技术设备和后勤装备都不达标。导致其空有庞大的体量，实际的战斗力却很发挥有限，是不折不扣的泥足巨人。例如1940年12月7日铁木辛哥接替伏罗希落夫职务的时候就发现苏军当时存在着的许多问题，其步枪数量安排上更是没考虑到损耗和战时新编部队的需求。而这些问题到了战争爆发时也并未完全解决，西南方面军炮兵首长帕尔谢洛夫中将1941年7月14日编写的一份报告指出战前战备的糟糕情况:

“直到战争开始，作战行动的保障水平都很低，正在组建的部队保障水平尤其低。大口径机枪和轻机枪、左轮手枪、手枪、冲锋枪、82毫米迫击炮等武器装备都存在短缺现象。”

（《西南方面军炮兵首长1941年7月14日致红军炮兵总局局长，关于方面军截至1941年7月10日火炮和步枪-迫击炮武器供应情况报告》可见《泥足巨人》第六章 P192）

图注：帕尔谢洛夫中将报告的详细情况

2、战争初期的巨大损失与混乱

到了战争爆发时，苏联红军在战争初期的惨痛失利更是加剧了这个情况。除了大批的减员，苏军同时也损失了许多轻重武器。例如其在1941年损失了56%的步兵武器，34%-70%的火炮，73%的坦克和略多于50%的飞机。在这样的背景下，也必然会影响到苏军战时补充部队的情况。当德军往基辅推进，周围的工厂工人们踊跃参军的时候，乌克兰总书记赫鲁晓夫却没法获得武器去武装他们，他被告知民防组织的步枪被送到列宁格勒了。在斯摩棱斯克战役期间，叶廖缅科麾下的143步兵师接受的补充兵就是不仅军事素质较差，更有多达50%没有武器。上文中提到的斯大林格勒战役中的284步兵师同样如此，在紧急战况下往往不得不把这些还没完全做好准备的战士再次投入到战火之中。

图注：战争初期，苏联红军武器装备方面也遭到了巨大的损失。

（克里沃舍耶夫《20世纪战争中的俄罗斯和苏联及其武装力量的损失：统计调查》P473-481 完整版表格可见《巨人重生》P815-817）

四、应对措施

事实上，无论是基层指战员还是高层决策者，也都意识到了这种现象，他们会竭尽所能的去试图改善和解决这类问题。

1、后方紧急增产

武器装备人民委员会的弗拉基米尔·诺维科夫就讲述到，国防委员会的成员贝利亚在1941年7月底主持生产会议，向他急切的要求增加步枪的产量：

“您知道吗，诺维科夫同志，在前线,一些人正在被打死或打伤，另一些人正在等空下来的步枪，而您却说需要七个月，这不行，应限在三个月内。您对工厂情况熟悉，看谁还能帮助我们？”

（《战前与战时》诺维科夫可见《元帅与总书记》P227）

2、部队加强管理

斯大林在听取了关于新兵得不到武器的报告之后，他坚持由大本营就这个问题给各部队发出一份专门指示：

“应向现役部队全体指战员、政工人员及士兵讲清楚，在战场上丢失武器是最严重的违背军人誓词，犯这类过失的人应受战时法律惩处。应增加编制内的武器收集队的人数，并责成其负责收集战场上遗留的所有武器···”

（国防部中央档案馆第48—A全宗，第 1554目录，第91卷宗，第36页可见《胜利与悲剧〉第八章P824）

3、优先供应前线

斯大林格勒战役期间，近卫13师师长罗季姆采夫少将反映他们部队装备弹药情况较差，有1000多人更是连步枪也没有。当计划好的武器装备没有按时达到后，崔可夫下令从集团军后勤部队里搜集武器补充给他们作为应急措施，毕竟相比后勤人员，前线将士更需要这些枪械。

（《崔可夫战争回忆录》第一篇第5章背水一战P135 ，同时参考NKVD少校谢利瓦诺夫斯基报告（TsA FSB RF，f.14，op.4，d.326,1，第220-223页），也有近卫13师缺乏武器相关记载，可见《斯大林格勒三部曲》第二部P154-157）

五、胜利与代价

从上文的资料中可以看到，缺枪的现象主要还是发生在战争初期，并且也只是局部存在的现象，大部分苏联战斗单位应该还是并不缺乏步枪的。但是步枪作为步兵的基础武器，一定程度上是军队装备状况的下限，部分存在的缺枪现象其实说明了当时苏军普遍糟糕的战备情况。例如1941年7月8日，第5集团军参谋长D.S.皮萨列夫斯基少将编写的作战汇报中就讲到：

“该军(机械化第22军)1941年7月7日还剩55%的人员、21辆坦克、8门不同口径的反坦克炮、4辆装甲车可供使用。其余没有装备的坦克乘员组和炮兵正在作为步兵作战，令人费解的是，步兵居然没有足够的干部···”

（《第五集团军司令部1941年7月8日整，关于集团军后撤至科罗斯坚筑垒地域一线结果的第024号作战汇报》可见《泥足巨人》第五章162）

由于技术装备的缺乏，战争初期新建的步兵师放弃了很多支援类单位，炮兵和卡车的数量也急剧缩减。同时期坦克也由于数量稀缺放弃了大机械化军的构想，更多是采取旅或者独立坦克营一类的小编制来扮演支援步兵的角色。

图注：苏联的武器产量，总量和不可恢复损失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实际上是战争初期遭到打击的工业与后勤能力没能匹配上其完善的人员动员体系。导致在一定时期，缺乏技术兵器的苏联士兵不得不依靠手中有限的武器，以大量兵力的投入来弥补装备方面的不足，以大量的损失来迟滞德军的快速突破。苏联军民面对侵略者可歌可泣、英勇无畏的牺牲精神也震撼到了对手，德军将领哈德尔在其战时日志中就这样记录到：

“整个局势越来越明显地指出我们低估了俄国这个巨人…按照我们的标准，（苏联的）各师根本就没有武器装备，他们的战术领导层往往很糟糕。但他们就是挡在那里。如果我们干掉一批俄军，俄国人轻易地顶上来另外一批…他们离自己的资源很近，而我们却离自己的资源越来越远。因此我们散布在无边无际的战线上毫无纵深的部队要经受敌人无休止的进攻。”

可这样巨大的损失也让战争初期拥有人力优势的苏联红军，在战争后期竟然面对和法西斯德军一样的人力资源枯竭问题。所幸的是这些牺牲为苏联工业的转移和逐步恢复赢得了时间，军工系统在1942年已经足够补充前线损失的消耗了。库尔斯克战役后，装备的补充速度已经超过了作战损失的消耗程度，到这时苏军已经不再需要通过人力来弥补装备上的不足了。广大苏联军民最终在承受了对德战争的绝大部分压力的情况下，成为了击碎法西斯脊梁的关键力量，并为其毁灭奠定了基础。

图注：2020年完成的勒热夫纪念碑，勒热夫战役是惨烈的二战苏德战场的缩影。

主要参考资料

《赫鲁晓夫回忆录》赵绍棣等译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德意志的另一行泪》朱维毅世界出版公司

《元帅与总书记》[俄]尼·亚·津科维奇东方出版社

《巨人的碰撞》[美]戴维·M·格兰斯汕头大学出版社

《泥足巨人：苏德战争前夕的苏联军队》[美]戴维·M·格兰斯台海出版社

《斯大林格勒三部曲》[美]戴维·M·格兰斯台海出版社

《斯大林：胜利与悲剧》[俄]德·安·沃尔科格诺夫世界知识出版社

《巨人重生：大战中的苏联军队》[美]戴维·M·格兰斯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崔可夫元帅战争回忆录》[苏]崔可夫解放军出版社

《胜利的保证：兵员动员与二战苏联军事力量的发展》江雨海陆空天惯性世界2011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