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当初做出的选择，也始终对这个行业保持着一颗敬畏之心。如果你们遇见殡葬行业的从业者，请不要戴有色眼镜去看他们。”朋友圈里，这个1997年出生的女孩腿上趴着白色小狗，低头拨弄着怀中的尤克里里。她和无数在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爱美、爱宠物、爱烹饪、爱分享。微信语音条边的声音符号一闪一灭，许岩用温柔的声音，讲着对大多数人来说既神奇又敬而远之的学校生活。

鲜有人知的“超小众”专业

5年前，许岩经历了人生中的一大转折——高考。尽管拼尽全力，结果却并不如意，离二本分数线还是差了一截。作为家中老大，不想给父母添负担的她拒绝填报三本志愿，将目标对准了学费远低于民办三本院校的专科。

“我想读一个好点的专业，最好是本科里没有的。后来我在网上搜到了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的王牌专业——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它是国内最早开办这个专业的学校，被誉为殡葬行业黄埔军校。网上都说这个专业学生还没毕业就被单位抢着预定了，就业率高、工资也高。”好就业、收入高、不用和本科生竞争，重点是学费四千不到，是吸引许岩报考的最直接原因。

人们可能了解殡葬业从业者，却少有人知道大学中还有殡葬专业。事实上，早在1995年，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就已设立“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专业，填补了中国殡葬职业教育的空白。时至今日，已有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北京社会职业管理学院、重庆城市管理职业学院、武汉民政职业学院、安徽城市管理职业学院五所大专院校，福建省民政学校、黑龙江省民政职业技术学校、河南省民政学校三所中专院校开设殡葬相关专业。

殡葬专业的初走红，也发生在12年前。2009年，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的殡仪系考生报录比就已达到5:1。重庆城市管理职业学院从2016年始，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一个专业的招生人数在120人左右，2020年招生人数达到155人之多，同年毕业的109位毕业生全部就业，就业率达到百分之百。从有数据统计的2010年开始，全国殡葬专业为殡葬行业输送约五百多名人才。

“朝阳产业”渴望人才

殡葬专业学生在谈到选择此专业的原因时，大多都提到了“好就业、工资高”等。学生一般还未毕业，就已被各地殡葬单位“预定一空”。

数据也支持这一大众心中的“印象”。我国殡葬服务机构数量有超过四千个，全国殡仪馆数量一千七百多个；年火化数500万以上，火化率超过50%。2020年，全国殡葬行业市场规模超过两千亿元。如此庞大的市场规模、工作量，都体现对殡葬人才的渴求。

不过，需要完整理解“高薪资”和“殡葬暴利”。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生命文化学院教师张丽丽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殡仪馆属于事业单位，刚开始薪资较低，参加工作不到一年的学生月薪大部分在四千到八千元间（澎湃新闻，2019）。

中国每年死亡人数近1000万，但殡葬行业从业者仅有10万左右，而其中具有专业背景、院校殡葬专业出身的从业者更是少之又少。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技术水平并不高的行业——愿意受苦受累，胆子大就能干。实际上，殡葬业有许多细分领域，对人才的种类、质量要求也远高于外界想象。

单从殡葬业分业务种类看，就有墓地服务、产品销售、遗体处理、殡仪服务四大类。超过半数机构在招聘殡葬行业员工时对学历有要求，明确写明要求大专及以上学历的占近三成；要求有相关工作经验的占四成，其中半数以上要求有过两年及以上工作经验。

“我要会化妆会花艺会书法

还要担心遭人白眼”

殡葬专业学生的学习生活，也常引人好奇。殡葬工作工种的综合性、流程的繁复性，决定了殡葬专业培养的课程设置之多样化。

来源：民政部、澎湃新闻

以2019年9月开设殡葬专业的安徽城市管理职业学院为例，在学校官网健康养老学院的专业介绍中，学生培养方案明确提到：专业面向殡仪服务岗位，培养掌握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必备的殡仪服务方面理论专门知识，具备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的基本技能，能在殡葬管理单位和殡仪服务行业相关领域胜任职位的高素质技能型现代殡仪专门人才。要求学生学习掌握葬礼策划、古代祭文赏析、殡葬心理学、遗体整容技术等课程。

教育部对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专业的教学大纲指出，该专业修业年限为三年，对学生的毕业要求并不低。殡葬专业学生既有火化原理与操作、遗体整容技术、殡葬书法与挽联写作等实操类专业核心课程，又有殡葬心理基础、殡葬传播学、临终关怀与悲伤辅导等理论类课程。另外，根据专业细分方向不同，还可能需要学习人体解剖学基础、机械制图、现代殡葬应用软件、电子电工基础等拓展课程。

如果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对殡葬专业的学生来说，被另眼看待也早已是习以为常并将相伴终生。安徽城市管理职业学院副教授陶娟表示，学校专门设置了心理咨询师，定期对学生进行心理评估，如果出现压力过大或焦虑，会对学生进行心理干预和帮助（中国新闻社，2019）。家族从事殡葬业工作、建筑设计毕业后自然而然走上陵园设计和入殓师道路的四喜无奈道，“大家下意识会觉得这个行业‘不吉利’，不敢加我微信，避免跟我接触，还出口伤人。”

除了不被外界理解，来自家庭本身的阻力也是殡葬专业学生走上这条道路的一大障碍。和大多数高考后享受着轻松愉悦氛围的考生不同，李欢的志愿填报，是“偷偷”进行的——“报志愿之前我没有和父母商量过。我的行事风格一向这样，自己做了决定的事情不会和父母商量，事后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一早告诉他们的话，他们一定会强烈反对，我只能先斩后奏。”“我爸妈知道后就炸了，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去念这个专业。我爷爷奶奶也极力反对。他们怕我学了这个专业被说闲话，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更担心将来嫁不出去”，李欢笑道，“我觉得嫁不出去没什么，赚不到钱才惨。最后我只能放狠话：‘反正我已经被录取了，要么去念书，要么辍学打工，我是不会去复读的。只有这两条路，你们选择吧。’即使父母再不想让我去读这个专业，也会觉得多读点书比早早进入社会好。”

婚姻家庭往往是另一个被关注的焦点。许岩如今正与男友筹备结婚事宜，刚拍好的结婚照上，穿着洁白纱裙的许岩搂着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准老公”，笑的很甜蜜。“他是我学长，比我大7岁，也是我们学校殡仪系毕业的。”初入大学，许岩便被母亲撺掇着加上了他的微信。母亲与工厂同事闲聊时，偶然得知工友孩子也曾在这所学校上学，担心许岩读这个专业找不到对象，便果断出手“内部消化”。而许岩的男友也因从事殡葬行业，在婚恋上也困难重重。“毕业后他一直在广东一家殡仪馆从事火化工作，就是网上大家常说的‘烧死人’。因为工作的特殊性，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结婚。”

困难阻碍的反面，就是因相似的遭遇一见如故，因内在的契合倍感珍惜。大二时，两人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2019年毕业的那个夏天，许岩以为她会一手拿毕业证，一手拿结婚证，所以毅然决然离开长沙，来到他所在的城市。不幸的是，那年夏天男友母亲过世，2020年又遇疫情爆发，婚事一再被迫后推，直到现在还未能举办婚礼。“2020年是不太平的一年，2021年，一切都会好的。过年后我们就已经把结婚提上日程，领证、拍婚纱照、办婚礼。”许岩话语里满是雀跃。

死亡不是终点

而是另一场绽放

“我们和其他普通专业的学生没有什么不一样，”许岩说，“我们也要学很多理论课，也有很多实操，期末时也要疯狂熬大夜背书。只不过可能实践的东西更多一些，更有趣一些。”期末考后看老师在教室放的恐怖片一起尖叫，课余时间和小姐妹在长沙年轻潮流的网红打卡地觅食，宿舍弹弹尤克里里，是大学生活的常态。

因为某些原因，毕业两年后许岩离开原来的工作岗位，选择了裸辞。或许有些殡葬专业学生毕业后并没有从事相关工作，但所受的殡葬专业教育和难忘的学习生活经历，也会带给他们专业的视角和价值判断，给心底深处添份柔软。殡葬专业教给人如何料理身后事，更教人如何珍惜眼前人。经历过数不清的死亡，磨灭的是恐惧，得到的是对当下每一步路的珍惜。

迎来送往，不是黑暗隐晦，而是温暖感知。“他们是人生旅途的送行者，更是站在天堂与人间的桥上的护航人。”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感谢参与采访的受访者）

参考资料：

[1]安徽城市管理职业学院健康养老学院专业建设，https://xdfw.cua.edu.cn

[2]教育部《普通高等学校高等职业教育（专科）专业目录（2015年）》,2015

[3]澎湃新闻《图解｜殡葬专业人才抢手，但他们并不一定能享受行业红利》,2019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4890582

[4]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飞向银河｜走进殡葬专业：当我们触碰死亡》,2020

https://mp.weixin.qq.com/s/eeLG7X9v0qe9uvjw7T_L2A

[5]中国新闻社《殡葬专业大学生：这行值得尊重，并非“吃死人饭”》,2019

https://www.chinanews.com/m/sh/2019/11-12/9004860.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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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数据新闻》课程作品

小组成员丨王紫涵刘心怡胡佳睿姚瑜瑾

指导老师、文字编辑丨叶韦明

原标题：《殡葬专业的他们：站上天堂与人间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