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泠之屋

《刺客列传》也许是《史记》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篇。五个刺客，出身迥异，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似乎有着共同的信条：“士为知己者死！”

司马迁显然正是以此为标准，将这五人归到了一篇列传当中，但仔细品读会发现，这样做并非特别妥当。五个人的价值观念和对自身行为的认知大相径庭。表面上虽然都有那么一点回报知遇之恩的味道，但从本质来说却很难混同。

例如曹沫，把他当成刺客有些勉强，而且他的目的也不是刺杀；专诸像是职业杀手，他的刺杀更像是一场交易。还有荆轲，他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人，有着自己的思考和判断，他去刺杀秦王绝不会仅仅是为了报答太子丹。

在介绍着五大刺客之前，可以先简单浏览他们的基本信息，如下：

▲《史记-刺客列传》中的刺客列表

1. 曹沫

鲁国人。

▲曹沫劫持齐桓公的汉砖画

曹沫是受鲁庄公倚重，任将军要职的贵族。齐国进犯时，他率鲁军迎战，却三战皆败，丢了不少土地。鲁庄公惧，马上寻求和解，无外乎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了。当年齐国的国君正是春秋第一霸-齐桓公。齐国乃东方超级大国，且又处在全盛期，小小鲁国打不过本就情有可原。鲁庄公并没有怪罪曹沫，仍然一如既往重用了他。尽管如此，坐在将军之位的曹沫定然是颜上无光，忐忑又尴尬的吧！

对于贵族，不名誉毋宁死！所以他干出了下面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来。

在不平等条约签字仪式上，曹沫手持匕首冲进会场，劫持齐桓公，逼其归还鲁国的失地，颇有点西安事变的味道。齐桓公被迫就范，但事后要杀掉曹沫。幸好管仲劝阻，曹沫保住一命。曹沫万万没想到自己可以活着回来。他是《刺客列传》的五位刺客当中，唯一活下来的。

两国外交会议，持刀闯入要挟，这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无赖行径，因为违反了最基本的外交游戏规则。这一幕与其说彰显了曹沫的勇，倒不如说显示了齐桓公的宽宏大量和信守承诺。

2.专诸

吴国人。

专诸是伍子胥送给公子光的。《史记》写道：伍子胥“进专诸于公子光。”一个在外亡命的贵族都可以当成一把武器赠送给他人的人物，其社会地位之低可想而知。他们的命运通常是被贵族随意拿捏的。

伍子胥从楚国逃到吴国，本打算借吴国之力复仇，但未能说服吴王僚。此时，他正好觉察到公子光有篡位的迹象，就做了推手，希冀通过公子光可以达到自己复仇的目的。

吴国非中原诸侯，可以说是蛮夷之邦，继承制度与游牧民族类似，是兄终弟及制度。也就是国王去世，第一继承人不是长子，而是长弟。

但是，一旦兄弟一代没了继承人，要将王位传给下一代，也就是儿子一代的时候，就往往会出现巨大的继承危机。继承人应该是现任国王的长子，还是上一任或上上一任国王的长子呢？

公子光对吴王僚的不谋之心正是来自于此。公子光是前一代吴王中，第一任吴王的公子，而现任吴王僚是上一任吴王的公子，也就是公子光的叔叔的儿子。从中原的视角来看，公子光是吴国王室的长子长孙，他理所当然会认为自己才是王位真正继承人。

公子光请吴王僚到他家里喝酒，喝到正酣时借故离开一会儿。此时，专诸装成仆役，给吴王端上了装有烤鱼的盘子。吴王醉眼惺忪，尚未觉察异样，专诸早已从鱼肚子里抽出一把小剑，一剑封喉。吴王僚当场毙命，而专诸也被守在左右的吴王的侍卫击杀。这时，公子光带着士兵涌入，尽数诛杀吴王侍卫。

这场政变因专诸之功而成，公子光篡位登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吴王阖闾。堂堂国君竟然到公子家里喝酒，而且对着潜在的政治威胁没有做任何的提防，着实让人匪夷所思。要知道伍子胥第一眼就看出公子光心存不轨。也许正是因为吴国是蛮夷之地，无法用中原的游戏规则去判断吧。

吴王阖闾登基后，伍子胥如愿以偿。阖闾以伍子胥为相，孙武为大将军，大举进犯楚国，以致楚国差一点亡了国。伍子胥领吴军，“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算是报了灭族之仇。那么专诸得到了什么？吴王登基后，封了专诸的儿子为上卿。这是专诸拿命换来的，对于一个杀手来讲，这也许是最好的回报了吧。他的一族也算改了命运。

题外话，专诸藏于鱼腹的小剑叫做鱼肠剑，是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铸造的五把绝世宝剑之一，后由越国献给吴国。至于这把剑如何落到公子光之手，就不得而知了。还有一个有趣的逸闻，有些地方将专诸奉为厨师之祖，只因他给吴王僚奉上了一盘烤鱼。不用动脑子都明白，这烤鱼怎么可能是他自己烤的呢？

3.豫让

晋国人。

他原为晋国六卿之一的范氏、中行氏家臣，但在这两家一直无所作为，直到遇上智伯才受到智氏家族的重用，与韩信的经历有点类似。

但命运多舛，他投靠智伯没过多久，赵魏韩三家便灭了智氏，赵襄子砍下智伯的头颅漆成酒器。智氏被赶尽杀绝，基本上斩草除根了。智氏门客纷纷逃离之际，豫让却站出来承担了复仇的责任，以报知遇之恩。

他一共行刺两次，均未成功。第一次赵襄子放了他，第二次他毁掉自己的容貌，弄坏自己的嗓子，躲在赵襄子即将经过的桥下，伺机截杀。不料他的杀气惊动赵襄子的坐骑，又一次被擒拿。

赵襄子大惑不解，问豫让：“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意思是，之前智伯杀你的主公范氏、中行氏的时候，你没有找智伯报仇。现在我杀了智伯，你却天天追着我报仇，这是什么鬼？

豫让回答：“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让人心潮激荡。范、中行氏没拿我当回事儿，我当然不会拿他们当回事儿；智伯视我为国士，我就要以国士的规格待他！

这次赵襄子没有释放豫让，因为他知道，豫让至死也不会放弃刺杀。豫让临终前，提出了他最后一个请求。他要了一件赵襄子的衣服，然后用剑击衣三次，象征性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这既是给自己的心灵一个慰藉，也是祭告智伯的在天之灵，我豫让无愧于天地间。

赵襄子真算是一位英主，欣然同意了他的请求，也没有阻止豫让伏剑自尽。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赵襄子是相当欣赏豫让的，只要豫让屈服，他将来成为赵国重臣也是完全可能的事情。

豫让是真正“士为知己者死”的践行者，在可以投入他人门下，尽享富贵的情况下，他毅然选择了这条不归路。这正是士的精神，如孟子的那句话：“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4. 聂政

韩国人，生活在齐国

严仲子与韩相侠累交恶，逃到濮阳。在他想尽办法报仇的时候，听到了聂政的名字。聂政，这是一位因犯杀人罪，带着母亲和姐姐逃到齐国，以屠为业的人。简单说就是杀猪的，或者如樊哙，是屠狗之辈。

严仲子到齐国重金献礼为聂政母亲做寿，但聂政没有接受。因为他知道一旦接受钱财，必是要有回报的，而他是一个大孝子。等到姐姐出嫁，母亲去世守丧三年后，孑然一身的聂政想到了当年严仲子的知遇之恩。他找到严仲子，同意去刺杀侠累。

最神奇的是，聂政没有带一兵一卒，单枪匹马闯入韩相府邸，一剑封喉。

有记载说，当时韩哀公正好也在场，侠累慌忙之中躲到哀公身后，聂政一剑刺过去不仅杀了侠累，也刺到韩哀公。之后，聂政又杀掉几十个在场侍卫，自毁容颜，又挖出眼睛，剖腹自尽。

这简直是战神级别的战斗力，他的自残也是让人瞠目结舌。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要连累自己的姐姐。那个时代，连坐罪实在太可怕。杀一国宰相之罪，那是株连九族的重罪，连坐起来将是什么样的暴风雨，不寒而栗。

聂政死后，无人能识杀人者是谁，韩国便曝尸于外，重金求提供线索者。不料聂政的姐姐却认出弟弟，向天下宣告，杀人者，聂政！由此，聂政名垂千古，聂政的姐姐则在痛哭中死在弟弟尸体旁。她辨认弟弟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真一烈女也。

入宰相府如无人之境，聂政颇有武侠小说中的侠客之风。他这么做也没有任何现实的利益，对天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益处。如果说聂政确实是为了“士为知己者死”，这理解就太过简单，也不太符合现实。严仲子与聂政算不上知己，严仲子接触聂政的目的本来就不纯，就是要用金钱收买如专诸一样的死士。聂政舍命刺杀侠累，其背后必定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故事吧。

5. 荆轲

卫国人。

荆轲刺秦王是《刺客列传》花费笔墨最多的一段，可以说是这一篇的重点，是《史记》的名篇之一。也由此，这个故事妇孺皆知，在此就不多复述了。

但有一点值得注意。与其他刺客相比，荆轲更像是一个读书人。对比上面介绍的聂政，若非武艺不精，荆轲绝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杀不了一个秦王。荆轲是胸怀大志之人，又是出身名门的贵族。他人称他为荆卿，而卿是对出身高贵的家族的尊称。这样的学识、这样的出身，断不至于被燕太子丹收买，或只是为了报恩而舍命取义。关于这一点，改日另做分析。
荆轲刺秦失败后，秦王大怒，挥师直捣燕国，燕王惧而杀掉了太子丹。可叹。

结语

五位刺客虽然都是以一人之力，挑战历史的走势的人，其壮举可歌可泣，但本质却是迥然相异的。这主要还是得看他们的行为和他们动机是什么关系。

曹沫、荆轲都是通过极端手段，试图用一人之力扭转天下大势的。这与私人关系无关，是他们自己对局势冷静思考而做出的判断。虽然有成有败，但总体来说是对无可逆转的历史洪流的绝望挣扎。

专诸，他是一个本分敬业的人，对自己的工作一丝不苟，即使丢了性命。他对于吴国的局势没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果是吴王僚养他，他也照样会杀了公子光。所以专诸更像是依照本能来行动，不管这本能是出于生理的本能，还是固化在潜意识里的规则意识。他对自己的行为缺乏思考，当然也没有这个能力。

豫让，与智伯无关，他是对于一种信念的执着，也就是士的精神。他知道不可为，但他却把自己的责任看得比生命还重，传统上这称之为“义”。后世关公千里送二嫂体现的也是相同的精神。

聂政，不太好说，有点像专诸，又有点像豫让。杀侠累他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也没有任何责任或义务强迫他去刺杀侠累。更何况杀侠累只是因为严仲子的私人恩怨。想到此，我特别为聂政不值。聂政有豫让般的“士”的气质，但在认知上没有豫让的高度，所以被严仲子利用了。就如同江湖中侠义之士常常被阴谋家操纵一样。

司马光在《刺客列传》的最后，评论说：“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不管他们的“立意”是高尚还是平庸，奔着它视死如归，执着追求，其本身就是让后世敬仰的。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让他们名垂后世！

《史记》中的刺客大盘点，春秋战国五大刺客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