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神的戏剧：古希腊的神秘主义起源

第二节异乡的疯神——狄奥尼索斯崇拜

“神圣、阴影的灌木丛，那里长着许许多多的浆果，

夏日的阳光无法透过这茂密的树叶，冬天的寒风也无法吹入，

那正是狂欢之神狄奥尼索斯与那些侍奉他的仙女终将归去之所。”

——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

从1872年，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人生的第一部著作《悲剧的诞生》出版开始，直至1889年精神崩溃前夕，最后一部由他亲手编订的文稿《狄奥尼索斯颂歌》付梓，整整二十多年间，尼采与狄奥尼索斯形影不离。他一生与狄奥尼索斯结缘，自始至终，这位司掌酒与混乱的神明便一直在他头脑中挥之不去，并伴随着现代的迸动招来了启示与癫狂。对于尼采来说，这位古老的神明象征了一切生命最为本质的精神与力量，而对于我们来说，狄奥尼索斯与疯癫后的尼采一道被嵌入现代世界驳杂的色彩之中，成为了一道尖利而悲怆的啸叫。

狄奥尼索斯，古希腊世界中最为异类的神明，他本身即是对一个美好而和谐的世界必将衰败的预言，他的存在就代表了人类精神之中不可控制的混乱与癫狂。对于任何一个了解古希腊文明的人来说，必然会惊异于一个推崇理性与德性的世界居然会在一个癫狂而无序的神明面前如此沉醉地载歌载舞，欢宵达旦。在他的节日（即百花节，公历2-3月）里，贤淑的妇人成为嗜血而残忍的狂女（Maenads），敬业且勤劳的匠人化身耽于酒色的萨提尔（Satyrs），公民沉醉，城邦停滞，直至节日结束，人们才如梦方醒。平日里阿波罗赐予的秩序与完美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末日大火的绝望狂欢。可以说，狄奥尼索斯以一神之力，对抗了其余全部的奥林匹斯众神，从他开始，一种崭新的精神与力量注入人类文明，成为了显明世界与神秘宇宙共有的新型灵魂。

酒神狂欢节上的青年们 - 威廉·阿道夫·布格罗（1884）

对于神秘学来说，狄奥尼索斯以及对他的崇拜开启了一种全新的形式——一种激进而鄙俗的民间宗教，与日常秩序格格不入的叛逆仪式。如果说，埃琉西斯秘仪代表了一种贵族的，公民的，对日常生活拔高之后神圣氛围，那么狄奥尼索斯崇拜则显明地展示了非主流的特色，他将欲望与精神杂糅一处，摒弃了主流的光明而圣洁的生活，为未来人类历史上的异端与魔鬼崇拜开辟了一种原始形式。可以说，狄奥尼索斯与其说是一个神明，不如说更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假如我们想要探究狄奥尼索斯崇拜的方方面面，那我们必将面对一个过于庞大且难以达成的课题，毕竟他象征了整个古希腊世界的夜晚，甚至早于阿波罗享受德尔斐神庙的献祭，因此，我仅仅只能对一些有关于神秘学的细枝末节进行简单的介绍，至于这位伟大神明在希腊文明中扮演了怎么样的角色，则建议感兴趣的朋友自行寻觅，希望大家能从我接下来的文字中窥探到古希腊精神的另一张面孔，为我们理解与探究神秘主义精神提供一点小小的参考。

狄奥尼索斯，奥林匹斯十二神之一，但不同于他其他的兄弟姊妹，他的出生极为特殊——一般来说，他的名字Dionysus开头的Dio-词缀应当来自于宙斯Zeus的属格，即“属于宙斯的”之意，这暗示了他的出生神话——他并非是由女神或女人孕育出生的，而是由宙斯孕育而成的。在通行的神话中，宙斯爱上了凡间女子塞墨勒（Semele），按照惯例，这诱发了其天后赫拉的妒意，于是赫拉诱骗塞墨勒，让她哀求宙斯在她面前显露真身。但是塞墨勒作为肉体凡胎根本无法承受主神的雷霆，于是在见到宙斯真身的一瞬间塞墨勒便被雷火劈死。见到爱人惨死，宙斯赶紧将还是胎儿的狄奥尼索斯缝到自己大腿中，直到月份足够之后才让狄奥尼索斯诞生。这是及其特殊的，因为即便是与其出生方式相似的雅典娜也是与母体墨提斯一道进入宙斯体内的，而狄奥尼索斯接受了母亲塞墨勒与父亲宙斯的两次孕育，因此，他具有了一个迥异于其余诸神的特点——他死而复生，且出生了两次。

朱庇特与塞墨勒 - 古斯塔夫·莫罗（1895）

这种有关于死而复生的神话在希腊并非孤立，比如之前提到过的埃琉西斯秘仪就和帕耳塞福涅的死而复生相关，或许正是因为这一层的缘故，在较晚的俄耳甫斯神教文献中，狄奥尼索斯的母亲被换成了冥后帕耳塞福涅，在这个神话中，宙斯强奸了自己的女儿帕耳塞福涅（这也真够禽兽的），使其生下了狄奥尼索斯，但是天后赫拉派出了提坦巨人撕碎并吞吃掉了这个幼儿，唯独留下一颗心脏被雅典娜救走，成为了未来的狄奥尼索斯。在这里，狄奥尼索斯的出生变得更加血腥，他的肢解也成为了后来俄耳甫斯神教的重要命题。

如果回过来考量这两个出生神话，便可以看到一些非常有趣的地方——一方面，狄奥尼索斯是宙斯是子嗣，是毋庸置疑的神祇，但是他的出生却经历了死亡，并且与冥府和大地息息相关。一些学者认为，第一则神话中的塞墨勒的原型很有可能是色雷斯地区的大地女神，而在忒拜，他的母亲塞墨勒不仅是大地女神，而且很有可能就是被闪电烧着的大地女神刻罗尼亚（Keraunia）。在索福克勒斯以及欧里庇得斯笔下，塞墨勒都是与雷电相关的，如《酒神的伴侣》在提及塞墨勒的圣所时便如此写到：

我来到忒拜这个地方，

我乃宙斯的儿子狄奥尼索斯，

卡德摩斯的女儿塞墨勒所生，

由霹雳火催生出来的。

我现在由神的形象化作凡人，

出现在狄耳刻水泉边、

伊斯墨诺斯河畔。

我看见我那遭雷劈的母亲的坟墓就在这宫旁，

她那房间虽然早已坍塌，

但却在冒烟，宙斯的火焰还在闪光——

这是赫拉迫害我母亲的永不泯灭的痕迹。

我赞美卡德摩斯，他使这地点成为圣地——

他女儿的坟墓。

我用果实累累的葡萄藤将它四面环绕起来。

被雷电击中之处作为圣地在古代文明中并不少见，甚至根据保萨尼亚斯（Pausanias）在《希腊道里志（Description of Greece）》中的记载，忒拜甚至真的留有“塞墨勒坟墓的废墟”。综上所示，可以看出，狄奥尼索斯不仅仅出生方式异于常神，甚至在神格上也及其特殊——他是天神与地母神的子嗣，而且死过一次，于是与冥界也有所交集。这种复杂的神格导致了他能够出现在非常多的语境之下，无论是天上，地上还是地下，都会有他的事迹，甚至在海中——《伊利亚特》中，色雷斯王吕库尔戈斯曾经驱逐年幼的狄奥尼索斯，惊恐万分的神灵被迫逃向海洋，受到了海洋女神，阿喀琉斯的母亲特提斯的照顾。

狄奥尼索斯与塞墨勒

在不同凡响的出生之后，狄奥尼索斯便走上了一条流浪者的道路，以至于最后呈现出了异乡神的特质——这也是为什么吕库尔戈斯想要将其驱逐出去，因为他与他的信徒无处不展示出了异于希腊文明的样式。在神话中，狄奥尼索斯出走的动力是由于赫拉的迫害，因而他不得不离开故乡，去往埃及、小亚细亚甚至印度。在琉善（Lucian）的《路吉阿诺斯对话集》中，狄奥尼索斯带领着他的狂女信徒们占领了印度，俘虏了国王。在异域的大获成功使得狄奥尼索斯产生了归乡的思绪，于是他又一路进发，带着自己的信徒浩浩荡荡地回到希腊。这位流浪的神明似乎沾染了太多东方的特点，以至于早在希罗多德的时代，人们便认为“狄奥尼索斯就是埃及的奥西里斯”，而之后的学者也大多认为狄奥尼索斯实际上来自于色雷斯或者小亚细亚地区，而对其进行崇拜的仪式也来自于色雷斯地区的科提泰亚（Kotytteia）和本狄斯节（Bendideia）的仪式。不过，当20世纪线形文字B的破译之后，人们发现早在迈锡尼时期便已经有了狄奥尼索斯的神名，因此，正如神话展示地那样，狄奥尼索斯源自于希腊，但中途却前往了东方，直到最后才以“流浪的异乡神”这一形象回到希腊人的视野之中。

陶罐上的狄奥尼索斯与萨提尔，可以看见狄奥尼索斯的东方风格穿着

狄奥尼索斯的返乡并不顺利，他饱受一路上各个城邦的敌视——因为他的信徒实在是太过于叛经离道。狂女们在城邦的大街上随意躺卧，高声欢呼，视道德与风纪于无物，而更让希腊的文明人感到害怕的是，城邦中的女人似乎也逐渐沉迷上了这样的狂欢活动，她们离开家庭，走入深林，酗酒放纵，追随这位东方气质的神。为了防止狄奥尼索斯对城邦的损害，不同城邦的君主无不参与到了抵制这位异乡神的行动中来，结果均以惨败告终。色雷斯王吕库尔戈斯目盲身死，忒拜王彭透斯被疯狂的母亲杀害并肢解，而雅典在拒绝狄奥尼索斯的神像之后，全城男子的生殖器上都患上了疾病，无法生育，直至他们同意狄奥尼索斯的神像入城。

从雅典的这一则神话中，我们似乎发觉到了狄奥尼索斯与生殖的关联。正如希罗多德所预见的一样，狄奥尼索斯也拥有与奥西里斯相似的神格——植物之神。通常情况下，我们一般认为狄奥尼索斯是专职的酒神，与其相关的植物是葡萄藤，但事实上，他手杖上的植物是常春藤，而他本身也与橡树、无花果等植物密切相关。用于祭祀他的花月节也设立在春日，似乎与植物在春天重新繁盛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在众多祭词和颂歌之中，他被称之为“使果实成熟者”。品达甚至认为他代表了“潮湿”这一特质，他奉上酒这一饮品，好与德墨忒尔“干燥”的食物面包相提并论。此外，在希腊北方，名为萨巴最俄斯（Sabazius）的神灵则展现出了谷物与啤酒相关的神格，而他也被认为是狄奥尼索斯的诸多原型之一。这些例子都在证明狄奥尼索斯与植物、重生以及季节的相关性，他时常在大地女神的周围出现，并为其补充缺乏的男性特质，用以维持大地上万事万物的生命力。

骑着公牛的狄奥尼索斯，身上的常春藤暗示了其植物神的身份。

无论有关狄奥尼索斯的神话是否恰当地反映了他传播的历史，我们都可以确定狄奥尼索斯并非一个纯粹的希腊神明，他与多个文明不同的神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最终呈现到我们面前的酒神是多种崇拜的融合产物。复杂的神格使得他拥有过于广泛的影响，而随着城邦制度的完善，人们对神祇的需要也让狄奥尼索斯的职能变得越发复杂且抽象。除了希腊内部的变化之外，来自东方，尤其是波斯的文化也深刻影响了整个希腊地区。随着文明的交汇，带有东方文化色彩的来世与救赎也被吸收进入了希腊文明，狄奥尼索斯崇拜也在这一阶段开始超越原始的自然神的身份，逐渐成为一位超越的，具有救赎意味的独特神明。

正如前文所提及的那样，狄奥尼索斯在希腊世界的再现本身就关联着神秘的特殊仪式，正是狂女的古怪行径，使得整个希腊世界对他防范有加。然而在狄奥尼索斯强大的影响力之下，在公元前6世纪之后，这种被称之为“巴库斯密仪”的神秘仪式不再被世人防范，反倒成为了整个希腊世界的狂欢节。“巴库斯（Bakkhos）”一词源自于呼喊声，后来成为了狄奥尼索斯的别名，一直延续到罗马时期。不同于埃琉西斯秘仪的高贵性，巴库斯密仪亲近平民，其仪式也不受到贵族家族的把控，展现了庶民狂欢的气质。在密仪中，人们以入会的方式组成私人团体，通过舞蹈、歌唱、酒的刺激以及性交等方式进入迷狂状态, 达到与狄奥尼索斯神灵交融的境界。这种仪式早期仅仅对女性开放，但在后期则面向了全体希腊人，甚至外邦人也可以入会，参与狂欢。密仪不同于花月节对狄奥尼索斯的崇拜活动，这一仪式在夜间举行，除开迷狂活动之外，还包括洗礼、奠酒以及对来世的崇拜。毋庸置疑，对来世幸福生活的许诺与埃琉西斯秘仪以及东方宗教是有密切关联的，这也是狄奥尼索斯崇拜走向成熟的标志。在此之后，狄奥尼索斯的生命活力逐渐取代了表面的酒神神格，成为了有救世主色彩的特殊神祇。在柏拉图《斐多篇》便指出，通过巴库斯密仪净化灵魂，便能够在死后“与神明生活在一起”。正如罗马时期的作家普鲁塔克所言：“根据巴库斯密仪所应允的郑重可靠的诺言，我们坚持相信一条不容置疑的精神，我们的灵魂决不会堕落，它必然是永生的。”

庞贝古城出土的壁画《狄奥尼索斯密仪图》

作为有来世色彩的秘密仪式，希波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以及在此期间的大瘟疫都使得希腊人从传统的公民崇拜走向了狄奥尼索斯的怀抱中。城邦整体的繁荣与幸福让位于个人的解脱，再加之僭主政治对公民政治的损害，人与城邦的整体性也逐渐崩塌，希腊人越发需要一种能够摆脱凄凉现世的精神寄托。狄奥尼索斯作为神的受难-复生-永恒的迭代过程使得希腊人对死亡有了更加充满信心的态度。可以说，阿喀琉斯那种对死后王国的极力贬低在狄奥尼索斯的引领下变成了对死后世界的向往，希腊的精神开始转变，癫狂的生命力开始生长。这位异乡神弥补了城邦时代过于理性而精致的人神同形的宗教，用更为蛮荒的态度感染了世人。可以说，以巴库斯密仪为代表的狄奥尼索斯崇拜填补了希腊后期的精神空洞，也正是因为这种现实需求，使得巴库斯密仪一直延续到了基督教罗马时期，与埃琉西斯秘仪一起成为后世的神秘主义宗教的重要来源，甚至有关于圣餐及饮酒与肢解之间的关系影响了后世基督教的圣体与圣餐仪式。狄奥尼索斯，这一闻名世界永远无法抛弃的狂狼魅影，借助他强烈而野蛮的生命活力，深刻地影响了整个西方世界数千年来永续不断的宗教精神。

神秘学手札【三】第一章·第二节 异乡的疯神——狄奥尼索斯崇拜

神秘学手札【三】第一章·第二节异乡的疯神——狄奥尼索斯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