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

今天早些时候，贾琴便感觉不大舒服，原先打算请个假，好好地睡上一天。不料店里就是碰上这不知什么日子，出奇的忙。老板一连的几通电话，又把她拉回店里来。倒是让贾琴乐意的是，刚好是这么一位既不爱喝酒，又不爱说话的客人。虽说客人不喝酒，到手的提成也薄了，不过本来自己是打算请假的，反倒自在。贾琴只是还剩一点怕，就怕待会进了房间，这客人忽然生猛起来，那就倒霉了，她以前见过这样的客人——老实只装在衣服上。

贾琴给自己倒了半杯红茶，然后放下茶壶端起酒瓶弯下腰，侧过身子，打算给林海倒酒。林海没出声，只是用手轻轻挡了一下贾琴端着的酒瓶，贾琴便识趣的把手收了回来。贾琴把酒放回原处，重新坐正身子，看着她的客人，林海依然跟刚进包厢坐下时一样，双眼无神地望着电视，迎着屏幕的光，把沙发坐得很深。贾琴又稍微侧过余光，扫了扫沙发的另一端，只见那另一位客人早已把醉红的脸埋进了另一位小姐的胸脯里。四个人的小包厢里，一首一首的流行歌自个排着队从挂在天花两个角落封了尘的音箱里流出，并不打算和音乐节奏凑合的光球只顾着无止境地旋转，同时把射灯投出的廉价塑料味道的光割成无数光点，落在每一个角落，划出奇怪的轨迹，从被冷落的麦克风划到无人问津的点歌台上，从散落桌面的小吃果盘划到马哥揉着小姐屁股的手上，从贾琴血红的连衣裙划到林海出神的眉眼间。而被吐出的烟雾混着挥发的酒气，暴露在缓缓变换着颜色的光下，像是一阵阵烟霞裹住了整个空间。

贾琴再将视线放回她旁边这个一动不动的男人身上，她喝了口红茶，把茶杯握在手心，说道：“帅哥，不喝一杯吗？”林海侧头看了她一眼，正想回话，另一边传出一阵电话铃声。马哥晕乎乎地抬起身子，掏出手机，只看了屏幕一眼，便又把手机压到怀里，接连给了两个女人一个眼神，示意她们先出去一下。等贾琴把门带上后，马哥便接了电话。

电话过后，马哥凑到林海身旁，说道：“他们得手了。现在正赶去小屋。明天等我谈妥之后，我把交易地点发给你，你带他们过去。”林海点了点头。

马哥挺直身子，把手机塞回口袋：“没问题吧。”林海没作声，拍了拍马哥肩膀。马哥捋了捋衬衫，笑得像个旧社会的小官，边笑着，边把手放到林海肩上，说：”你办事，我放心。“林海依旧只是点了点头。马哥继续说道：“上楼吧。今晚好好放松一下。”说完便站起来，出了包厢。包厢外两个小姐正等着，马哥伸手将接待他的小姐一把搂进怀里，用力拍了拍女人屁股，转脸向着贾琴说道：“来！带你海哥回房间。好好伺候你海哥！”贾琴陪着笑脸一边说着好话答应下来，一边看向这个原来叫海哥的男人，说道：“来，海哥。我带您上楼。”

这栋十层楼高的建筑里，一楼大堂和餐厅，二楼三楼KTV，四楼五楼沐足按摩，再往上便是酒店，都是一个老板。林海跟在贾琴两步后走过KTV幽暗的走廊。走廊顶上五颜六色的灯带散着薄弱暧昧的光，淡淡地印出擦肩的路人的轮廓。从各个包厢里飘出混杂着酒精，食物，呕吐物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弥漫在震耳的音乐声里。贾琴先是领着林海下了一楼，她和服务台交接了情况，拿到房卡后便回到林海身旁，把房卡交到林海手里并说了房号，然后领着他回到电梯上了七楼。

进了房间后，贾琴让林海先到床上坐着，接着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水杯，倒上开水。再从橱柜拿出两条浴巾，两件浴衣，一包抽纸，几个安全套，拿到一边放好后便走进浴室，开始调水温。

正当贾琴把水温调好，房间里传来男人的声音：“你们平时下班会去吃宵夜吗？”

贾琴清楚地听到了林海的问话，但她思疑自己没听清，便把水关了，走出浴室，呆呆地望着林海。林海坐在床沿，点了一根烟，直勾勾看着贾琴，又问道：“你们平时下班会去吃宵夜吗？”贾琴左手轻轻撑在墙上，稍稍迟疑了几秒钟，不解地望着林海，然后答道：“会。”

“远吗？”

贾琴举起右手，随意指了个方向：“穿过楼后面的停车场，有一条街，都是大排档。”

“你饿吗？”

“我不饿。”贾琴用手捂了下肚子，抬头看了陈秘书一眼，“谢谢。”

陈秘书看着贾琴，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你再坐会，老板很快回来了。”接着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贾琴盯着陈秘书的背影，看着她淹没在办公桌上的文件背后，然后便放生了视线，继续等待老板回来。她已经等了四十分钟。她打算向老板申请不做陪酒小姐，而是回到沐足当技师，本来她最初进公司就是当沐足技师的。

三年前的六月，贾琴刚满十八周岁便跟着同乡的岳姐离了家乡，到了东莞。她先是到了一个叫石碣的镇子，一条叫桔洲的村子，一家叫仁建的电子厂，当装配工。大致上，便是坐在敞大的工坊里一条长长的流水线旁一张小小的板凳上，左手从开班时分配的麻袋里拿起一个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右手在没有涟漪的流水线上捡起一块同样奇形怪状的塑料板，然后便把左手的小玩意装进右手的板子，装好的板子只需放回眼前的流水线，任它流到下个人手里。起初的两个月，贾琴觉得这可比老家的农活要轻松得多，就坐在那儿动动指头，不脏衣服不费力气，包吃的包住工资也高，就连那呛鼻的塑料味都能用来提提神。但没过多久，她便渐渐受不了了。同一条流水线上的八卦她插不上话，宿舍里的潮流时尚她也不懂，到了周末也只能在附近的村子里瞎逛。原先还有几个厂里的男孩约她去玩，可男孩们爱去的地方总叫她害怕，一来二去的，便没人找她玩了。

下班越是无聊，贾琴便越卖力上班。可上班越是卖力，开班时分配的麻袋却越是沉了。贾琴思疑领班欺负她老实，给她的任务比别人多，可在周围躲闪的余光下，她终究没有出声。于是在那年的中秋节，岳姐带了两盒月饼来看她时，她对岳姐说做得难受。岳姐看了她两眼，考虑再三后对她说可以带她去沐足店当学徒。贾琴听到沐足店，便感觉脸红心跳，她在流水线上可是听了太多八卦。她捏着手里的月饼，不自觉压低嗓子，问：“正规吗？”岳姐先是拿过贾琴手里的月饼，放回盒里。而后握紧贾琴的手，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道：“不正规。但你可以不接。你就帮客人沐足，按摩，如果客人要，你就出来换一个愿意接的进去，你就只拿沐足按摩的工钱。现在店里也有女孩是不接的。”贾琴考虑了几天，还是跟着岳姐过去了。

店开在镇中心。正门迎着镇里的主干道，两边都是购物街，后面则是停车场。即便不是周末，人潮总是熙攘，总是热闹。贾琴入职后学得很用心，尽管对力度的拿捏不太上道，时常被客人嫌弃。其他技师知道她是岳姐的老乡，也对她颇为照顾，时常出来解围。和贾琴想象的不一样，实际上大部分客人都是只做按摩的，有其他心思的客人主要出没在楼下的KTV里。偶尔遇上一些客人在做了按摩后突然翻过身来的，贾琴便跟服务台交接说换个技师，客人都不会说什么。至于岳姐，是在KTV上班的。贾琴在闲的时候，经常下楼找岳姐玩。碰上岳姐上钟了，其他还没上钟的小姐也大抵是友善的。她们教她怎么讨好客人，教她化妆，带她聊八卦聊时尚聊歌星。贾琴聊得多了，学得多了，便开始上了道，在技师群里话多了，在客人面前也不再扭捏，渐渐在店里也混开，有了一起逛街的小姐妹，也有了几个常光顾她的老熟客。

一天碰上店里空空的，贾琴便下了楼。楼上沐足店拍着苍蝇，楼下倒是热火朝天，敞大的化妆间里只有刘芸一个姑娘对着电脑呆看，其他人似乎都上钟去了。贾琴凑到刘芸身后，看见电脑屏幕上映着一张照片，一个手提包的照片，照片旁边一大串五颜六色的文字里，镶着一个显眼的数字，一个在贾琴眼里看来异乎寻常的数字。以至于她不禁呼了一大口气：“这么贵的包包！”而刘芸只是回过头来，笑了笑她傻，说上班这么辛苦，怎么能亏待自己。贾琴急忙伸手拉来一张凳子，坐到刘芸身旁，盯着刘芸的脸，问：“你要买吗？”刘芸淡淡地说在考虑。贾琴听着刘芸的答话，又拧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她从来不懂得手提包的好坏，既看不懂设计，也不懂时尚，更看不出做工。只是贾琴看着照片里的包，回想起自己在用的包，又看看照片旁边的数字，她突然地感到信服，这确实是一个好包。但纵使是一个好包，也未免太贵。“这得存多久钱啊！”贾琴呆看电脑屏幕，感叹道。刘芸转过头来别了贾琴一眼，说：“买了之后再慢慢还嘛。”贾琴听了先是有些惊奇，又想起在哪里似乎听过这样的话题：“向银行借吗？”刘芸没力气地回答：“也行。不过我是跟老板预支的工资。”贾琴一听便更是惊奇了。刘芸看了她一眼，晓得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向她解释这里很多姑娘都常找老板预支工资，老板也一向大方，不问理由也不用抵押，只让你把身份证交给财务，便支给你钱。贾琴听完只是“哦”了一声，心里头却记了下来。

说来也怪，贾琴手上的包是在电子厂里发的小皮包，一直挺好用的。但那次看了刘芸相中的包后，就对自己手里的小皮包是越看越不顺眼。越是看不顺，那照片里的包就越是在脑袋里冒出来。终于过没多久，贾琴决定把手里的包换掉。但刘芸相中的那个包实在太贵，贾琴怎么也不敢咬下牙来，于是自己一个人到隔壁的大商场逛了半天，选中了一个稍微狠点心还是能结账的包。买的那天，出门之前，贾琴想起刘芸说的跟老板预支工资的事。贾琴想虽然自己上了大半年的班，存的钱是能够买下的，但买了之后就要过紧日子了，如果能预支，不仅手头没那么紧，过年还能再添几套衣服。于是怀着好奇夹着许盼，上了九楼办公室，和陈秘书说要预支工资。

那是贾琴第一次见到老板。以前和其他姑娘闲聊时，贾琴就听过，老板是白手起家的本地人，又做生意又搞学校，逢年过节还跑到电视里做善事，在东莞很有名声，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天贾琴向陈秘书说明来意后，陈秘书向着老板办公室的门说道：“王总正巧在，你直接进去说吧。”贾琴顺着陈秘书的视线，左手轻捂着心口，小步向办公室挪去。

贾琴贴着门，深呼一口气定了下心跳，便一鼓作气轻敲了两下门，转开门把。正当她把门推开半个身子，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进来。”贾琴惊觉自己丢了礼貌，仓促下本能地想要把门关上，却撞上了自己先迈进去半步的右脚。贾琴彻底红了脸，难堪地把门推开。迎面的对墙上挂着一幅比人还高的山水画，画里一片连绵雄伟的俊山上，题了《周易》的天行健二句。贾琴看不懂诗，只觉得山画的又黑又重。右手边是整墙的书架，摆满各样的书籍，文件。带门的这面墙则放着同样比人要高的木架，陈列着花瓶古玩。房间深处摆着一张厚重的荔枝木制大书桌，书桌跟前，是两两相对，四张客椅，相邻的客椅之间连着一张茶几，两边的茶几上各放着一套茶具，一盆盆栽。贾琴看见老板正坐在那大书桌后盯着笔记本电脑，右手撑着脑袋左手放在电脑上，根本没有看她。老板背后的墙上高高挂在一幅横额，上书：兼济天下。横额下，是满墙的奖状，证书，锦旗。

贾琴走到客椅跟前看着老板，像走进古装剧里的衙门，看着官大人，紧张地捏着裙摆，一句一顿地说明来意。而老板眼珠子没动，只是说：“你把身份证交给财务室的老王，他会支给你。”贾琴听了，松了气，便弯了腰，说：“谢谢王总。”正转过身，又听到一声：“等等。”贾琴急忙回过身去，看见这时老板抬起了头，正仔细端详着她，说：“之前没见过你，新来的？”贾琴紧张起来：“王总，我在四楼做技师，做了三个月。”“你叫什么名字？”“贾琴。”老板听后，将视线摆回电脑屏幕上，淡淡地说：“小贾阿。唔。没事了，你下去吧。”

于是贾琴退出老板办公室，到财务部交了身份证，拿到了钱接着便到商场里付了款，拿了包。一切太过顺畅，以至于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是欠着钱买的这个包，仿佛只是花了点零花钱。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往后半年多里，贾琴又出入了几次老板办公室，每次老板都是同样轻松的口气说：“唔，你下去找老王吧。”便是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贾琴已经欠下一笔不少的钱。以至于当老板把帐放到贾琴面前时，她着实地心头一惊。那时正是贾琴进这公司快满一年的十月份的一天，陈秘书下了四楼跟贾琴说，让她上一下九楼，老板有事找她。

老板主动找，对贾琴来说还是第一次。她怀着忐忑进了办公室，便看见老板没坐在大书桌后，而是坐在左边靠里的客椅上。老板见了贾琴进来，招呼她坐到相邻的客椅。贾琴坐下，低着头问：“王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老板拿起一壶刚冲开的绿茶，给自己砌了一杯，又给贾琴砌了一杯，说道：“小贾阿，进来多长时间了啊？”“要满一年了。”“是啊，时间不短了啊。工作顺心吗？”贾琴谢了老板的茶，端在手心抿了一口，答道：“多谢王总关照。”老板也端起茶，但没有喝：“顺心就好。其实今天让你进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贾琴放下茶，认真听着。“最近二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就有点人手不够，我就想，看看小贾你有没有兴趣转去二楼。”贾琴心头一紧，想到转去二楼，岂不是要接客，可自己在四楼是不接的，而老板也是知道的，便慌了神，连忙说：“王总，我哪能去二楼啊。我，我做不来的。”老板便也放下了茶，把身子稍微往后一摆，说：“原本二楼人手不够，就让二楼再去招人就好。”贾琴听到这，稍一松气，老板又接着说：“只是二楼的生意好了起来，四楼的生意却是低了下去。如果二楼到外面招人，那四楼，就要想办法节省开支了。”贾琴听出老板的意思，一时憋不出话来，只吐出了一声：“可是……”老板端起茶一饮而尽，然后重新砌了一杯，接着说道：“听说你经常到二楼化妆室玩，你不用担心做不来啊，你看二楼的小姑娘，她们不都是这样做。她们日子也过得挺顺心。你也不要怕被人瞧不起，你去二楼玩，你有瞧不起二楼的小姑娘吗？现在这年代，能挣钱才能说硬气话。说起钱，如果你转去二楼，你也能早点把工资填了。”老板说着，从身后掏出一账单，递给贾琴。贾琴接过账单，定眼一看，是她这半年来预支的工资。贾琴看着单上一连串的数字，确实的慌了。老板看着慌神的贾琴，把她稍凉的绿茶倒掉，重新砌了一杯，然后说：“小贾，你就试试看嘛。如果实在受不了，如果真的不合适，你也不要怕，你再跟王总说，王总一定会帮你的。”老板边说着，边握住贾琴发抖的手，接过她手里的账单。贾琴想说什么，嘴唇却只顾着打颤，终究说不出声音，呆了半晌，答应了下来。

说实在，第一次接客的时候，贾琴不太能想得起来。在包厢里的时候，贾琴已经被灌得昏了头脑，之后被带进房间时也是天旋地转的，她只是模糊地记得客人很粗鲁，在床上像捣腾玩具一样翻弄她的身子，完事以后便灭了踪影，任她仿佛变形的塑料一样被抛在床上。

第二天贾琴醒来时，比起宿醉的头痛，下半身的撕裂更是狠狠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叫她连力气都要使不上。她挣扎着下了床，踉跄地摸到卫生间，哭着冲洗下身已经干掉的血迹和体液。她一遍一遍地擦洗着大腿根部，搓到发青，搓到发红。之后的两天里，她几乎都睡了过去。她在床上躺了两天，尽管小腹的疼痛渐渐地消了，却只是在变弱，始终没有消失。第三天，她决定去找老板申请，回到四楼。

等了一个小时后，老板终于从九楼的电梯里走出来。贾琴一看见老板，便站了起来。老板扫了她一眼，径直往办公室走去。她连忙跟上。“有事么？”老板进了办公室，脱下西装外套挂好，坐到客椅上点了根烟，问道。贾琴把门关上，走到老板跟前，搓着手，说：“王总，我真的受不了，我想回四楼。”老板长吐了一口烟，烟扑向贾琴腰间，像一双手缠过她的身体。老板把身子往前一倾，抓起贾琴的手，说：“小贾，我知道你难受。但我告诉你，你难受是因为你是第一次，你还不习惯。其实不止是你这样，二楼的姑娘们第一次都这样。可现在你看她们，不都好好的吗。相信我，下次就没事了。”贾琴蹲下身子，凑到老板面前，带着哭腔说：“王总，您之前不是说试过不合适，您会帮我吗？王总，我真的难受。”老板松开贾琴的手，高高举起右手，甩在贾琴脸上。清脆的响震鸣了贾琴的耳，也震晕了她的脑袋，震倒了她的脚跟。她被掴倒在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还没来得及叫喊，她还没来得及捂住红肿发麻的左脸，老板便伸手揪住她后脑勺的头发，把她上身揪起。她隔着眼泪看见老板把脸压到她的眼珠上，她听见他的声音：“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老板用力将贾琴的头往地上一摔，于是地毯呕出一声沉闷。他抓住贾琴的裙领，发劲一撕，将她的裙子从衣领撕破，撕至腰间，然后将她的内衣扯下，对她说：“你就一脏东西，你以为你还是什么黄花闺女吗！你能做什么？你可以做什么？你就一出来卖的脏东西！”老板站起来，将贾琴的内衣摔在她的脸上。贾琴只是躺着，听着他的话，任着眼泪流。老板转过身，点了一根烟，走出了办公室。几分钟后拿着一条新的，血红色的连衣裙回来，盖到贾琴身上，说：“小贾，我不怪你，你是因为第一次太难受，太害怕，所以糊涂了，王总不生气。来，把这新裙子换上，没事，王总不生气了。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好好上班，下次就没事了。”

贾琴拿起身上的新裙子，从地上撑起上身。老板伸手将贾琴眼里的泪抹去，她便忽然清晰地看见了高高挂着的横额。老板扶着贾琴的腰间，将她扶正。贾琴把手放到客椅上，想要借力站起，却发现她腰间的手将她按在了地上，她惊愕地看向老板。老板伸过右手，放到她的头顶，顺着她的发，扶在她的后脑上，边说着：“既然你还不习惯，来，王总帮你习惯一下。”边将她的头按向他的下身。

贾琴穿着新的，血红的裙子走出老板的办公室后，回了宿舍。她洗了两遍澡，让岳姐帮她吹干了头发，然后躺到床上。她跟岳姐说还是会痛。岳姐只是摸了她的额头，问她饿不饿。她问岳姐，下次接客时要怎样才会没那么痛。岳姐想了好一会，对她说，下次接客时，多喝点酒，多灌客人酒，让客人喝醉点，让自己也喝醉点，醉了，没那么痛。

贾琴一觉睡到了晚上，她醒过来后，岳姐领着她出门，到平常吃宵夜的大排档去。聚了十多档铺的这一条街叫紫阳街。档主多是外地下来的，原先是各地的口味各式的小吃。但广东人吃宵夜仿佛带着本能，尝遍各种美食后，总还是要老板加几道广式的菜，于是时间一久，整条街都成了广式大排档。每一档铺门口都支着一口锅，五湖四海的厨师炒着同样的干炒牛河。广东菜讲究锅气，要锅里的菜有气，就得要大火，要猛火，而翻炒要快，要有劲。于是这一条街上十几口锅，像准点上台的舞蹈演员，每个晚上耐着汹涌的火，颠着跳腾的油，冒着呛人的烟。这满街的油烟气，和着一桌桌嬉笑怒骂，裹着一台台杯碗碟筷，总是不散。贾琴穿过熟悉的烟，找到一张空桌便坐下。她先是拆了两套碗筷，用开水烫过，然后倒好两杯茶，看向在她对面坐下的男人，说道：“海哥，吃点什么？”林海接过贾琴烫好的一套碗筷，说：“你来点吧。”

贾琴点了几份惯例的菜，要了两瓶啤酒。林海点了一根烟，开了一瓶啤酒，给贾琴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原来海哥也喝酒啊。”贾琴接过酒杯。林海没出声，先喝了起来。“海哥和那位老板，是过来谈生意的吗？”林海应了一声，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都叫我小红。”“我看你年纪不大吧。”“不小了，21，海哥是跑什么买卖啊？”林海把烟叼回嘴里，没回答。贾琴以为他没听清，正想再问时，菜上台了。贾琴帮着把小菜摆好，继而问道：“海哥刚在包厢的时候，怎么不喝酒呢？”林海还是没说话。于是两个人便各自吃着菜，喝着酒。

不一会，两瓶啤酒见了底，林海再要了两瓶，一并添了几道小菜。贾琴把新上的两瓶酒都开了，先是把林海的酒杯倒满，这时林海忽然开了口：“你干这个，多长时间？”贾琴原先想，你自己也爱说不说的，我哪能由着你听。但不知是白天身子不太舒服的原因，刚才喝了一瓶酒，便似乎有些上头，脑子想着不理，嘴巴却动了起来：“三年了，我来东莞也三年了。头一年我是干沐足的，就在刚楼上，下来KTV也两年了。”说着，又闷了一整杯。

“你们平常，休息时间，都干嘛？”“休息？玩啊。逛街。买东西。买衣服买裙子，买鞋买包包，买化妆品买乱七八糟的。反正都是买，有钱也买，没钱也买。不买，都不知道赚钱干嘛。”“不找点喜欢的事干吗？”“喜欢的事？我喜欢……对，我喜欢歌星，我有一个喜欢的歌星。我喜欢看她唱歌跳舞。”林海抬起头，看着醉上脸的贾琴，把嘴里的烟拿开，呼了一口，然后问：“歌星？哪个歌星？”贾琴忽然地感觉自己醉了。她平常喝醉酒，自己是不知道的，但现在她忽然想到，自己是醉了。于是她笑了起来，边笑着，边把手上的酒杯倒满：“我喜欢虞千舞。对，我喜欢虞千舞。你认识吗？虞千舞。”林海看见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左手死死拿着酒杯，右手漫天地指划，眼睛直直盯着他，一副小学数学老师的架势，要考他数学题，便笑着摇了摇头。贾琴突然右手砸向桌面，继而直指着林海：“你不认识虞千舞？她可是现在东莞最当红的偶像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东莞满大街都是她的广告，你，你等一下。”说着，贾琴站起来，摇晃着向店老板走去，说了几句，又摇晃着回来坐下，拍了拍林海肩膀，指着店里的电视说：“快看，快。”林海顺着贾琴的指尖，看见店里的电视开始播起音乐录像，屏幕里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一手抓着麦克风，唱着歌，跳着舞。林海不觉得电视里头传出的歌声有多好听，只是觉得女孩有些许脸熟。

贾琴也盯着电视屏幕，一脸自豪地笑着，仿佛屏幕里的人跟她有莫大关系。她又拍了拍林海的肩膀：“看，多可爱。”林海把手里的烟头丢到地上，踮起脚尖碾灭，把酒杯里的半杯酒喝尽，再倒满，然后又点了一根烟，看着依然陶醉在电视里的贾琴。他看见面前这个醉了的女人忽然把身子一缩，双手扶着酒杯，一脸羞涩的说：“其实，KTV里的小姐妹都说，我长得跟她蛮像的。”林海看一眼贾琴，看一眼电视，又看一眼面前的女人，觉得一点都不像，于是说：“眼睛挺像。”贾琴听了，便愈加脸红：“我小姐妹，也这么说。”林海听了，笑了。他把烟拿在手里，呼一口气，拿起酒瓶正想把贾琴的酒杯倒满，却发现眼前这个害羞的女人忽然把笑开的脸收了起来，呆呆地拧头看向电视，说：“你看她跳得多开心。长得这么漂亮，穿得这么可爱。”

林海把烟放回嘴里，问：“这舞，你会跳吗？”贾琴回过头来，看着林海：“会啊。”“那你跳一个来看看嘛。”贾琴笑了笑，站起来，跑到电视机下，向着林海，顶着醉红的脸，开口接过电视里的歌词，唱出了声，跳起舞。林海看见电视屏幕映出的光，亮出她的轮廓，止不住地想笑，嘴里呼出的烟，模糊了她和屏幕的距离。

回到房间时，贾琴醒了不少。尽管有些迷糊，她还是熟练的把东西准备好，然后进了浴室调水温。林海看着浴室里的贾琴，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刚刚回来的时候，直接就进来了。他想站在门口，把钱放下，然后转身便走，像某部电影的男主角。贾琴调好水温，出来把衣服脱了叠好，然后走到林海面前，帮他脱了衣服叠好，招呼着他进了浴室。贾琴帮林海洗身子时，林海一直在脑袋里摸索，有哪部电影的男主角有这样做过吗？他没想起来。但他想起，马哥早把钱付了。

第二天林海醒来时，贾琴还睡在旁边。他穿好衣服便直接下了楼，截了一辆计程车，到江边。计程车上，林海在想着昨天晚上的宵夜档，贾琴跳过了舞，回来坐下后，他们继续聊了一会她的工作，她提到偶尔会遇上野蛮的客人把她弄疼。他问这种时候怎么办，她说：多喝点酒，醉了，没那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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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本该是到体育馆进行舞台排练的日子。中午的时候，经理人给她发短信说舞台搭好了。她想着明天去看舞台前，在练舞室再多排一次，便联系了舞蹈老师和舞台总监，约了下午两点。她和工作人员把整个演唱会流程排了两遍，一直练到六点过十分。之后她和舞台总监，还有服装三个人在练舞室楼下的餐厅用餐。大概六点四十，她一个人坐着电梯，下了负一楼的停车场。正是在她距离自己的车十来米开外的地方，背后突然出现的一双陌生的手将她锁住。其中一只手拦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将一块带着异味的布捂死她的口鼻。她的记忆，便是断在挣扎的数秒间。

于舞第一次醒来时，躯体的疲惫，腰腿的酸麻，手腕的刺痛接连冲击她的神志。她本能地想要抬起僵硬的肩膀，但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她唯有拼命地呼吸，奋力拨开脑袋里的杂乱。接连缓了好一会，逐渐复苏的触感让她意识到：眼睛被布蒙住，嘴巴被胶带封死，双手被绳索绑在后背，双脚同样被绑着。而这一切，粗暴地拉扯着她的记忆，从她的喉咙深处扯到她的脑壳上，让她想起在停车场的那数秒钟。瞬间，巨大的呼吸声，心跳声淹没她的神经。她疯狂晃动自己的身体，仿佛有谁在她的耳边告诉她，她身体的某个部位，还自由着。她挤压着喉咙，无力的支吾被胶带粉碎；她拉扯着双臂，粗糙的绳索将手腕勒得更紧；她抬起双脚奋力向前踢，但什么都没有踢到。这时，某个男人的声音从她背后挤开她脑袋里的呼吸声：“老八，那女人好像醒了。”男人的声音让她忽然静了。而就在她静下的瞬间，来自身体某个角落的信息，来自远处微弱的杂音，来自鼻孔似曾相识的刺激，让她意识到自己被绑在一辆面包车的后箱，而车正行驶在路上。她整理着心跳，想要在远处传来的杂音中抓住什么，但鼻子再次被一阵异味笼罩。她便再次昏了过去。

于舞第二次醒来时，脑子迷糊了好一会，才睁开了眼皮。尽管皮肤的触觉告诉她自己正坐在一块半米高的木板上，双手被捆在一根冰凉的金属支架上，唇上没了胶带，眼上也没了黑布，但她依然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像是潮水灌进她的瞳孔，她依稀能感觉到自己被绑在建筑物的房间里，至于这房间有多大，或者说有多小，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怎么样的布置，漆黑没有给她任何线索。她试着接连地深呼吸，稍稍平息肩膀的抖动，然后抬起身板，尽力放松喉咙，接着深吸一口气，喊出平生最高最亮的声音，直到气管仿佛是要把胸腔扯到嘴里，吐到膝盖上。榨干声带最后一丝振动后，她慢慢坐正身子，缓了下被震晕的脑袋和仍旧泛着涟漪的耳蜗。她转着脖子，期望哪个角落能传来回声。随后她再试着叫了几次，黑暗不为所动。她的声音仿佛被困在了血管里，走失在身体的迷宫，只能在心脏和脚趾之间徘徊，与世界再无联系。每一次奋力的叫喊都能让她身体每一个角落感受到震动，但那震动却像是幻觉，一旦离开她的嘴唇，便被黑暗击个粉碎，像一缕烟霞在苍穹里湮没。哪怕是叫喊过后，从哪个角落里的哪一扇门进来一个看守的歹徒，对她一顿拳打脚踢，也至少能让她知道，自己还活在曾经熟悉的世界。

但只有黑暗。她能感觉到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在一根金属支架上，但看不见；她能感觉到屁股下是一块薄薄的木板，脚下是并不平整的水泥地，但看不见；她能感觉到身上还穿着排练时的运动服，但只有黑暗。不管眼睛睁开还是闭上，都是明亮的黑。于舞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人要怎样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活着的呢？她拉下眼皮，把注意力放到心房的位置，尽力想要捕捉心脏的跳动。起初，她只能听到来自心房的模糊的频率，但很快，手腕上，锁骨上，额头上，大腿上都传出近似的频率，它们汇聚在心房，组成清晰的跳动，跳动的声音沿着她的专注，占据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左脚的脚板，想要敲打出心跳的频率。然而她却总不能成功，节奏每一次错开，或早或晚的心跳声里便泛出一阵慌张和急躁，逼得她越想要跟上节奏，便越是错开。于是越是强烈的慌张急躁像是逐渐高涨的浪潮从心房一路涌上她的眼窝，拍出温热的泪水。

眼泪从她脸颊落到唇角。她低下头，把脸埋到手臂，将眼泪抹到手臂上。眼泪带着体温在手臂铺开，尽管只停了片刻便迅速消散，但那一抹温热还是给了她些许慰藉。她抽了抽鼻子，慢慢扭动着手腕，将手指贴到金属支架上。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锈迹的形状，终于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双层床的下铺。于是她将把她的双手绑到支架上的绳结一点点的往上挪动，然后站起身来，估摸着方向，双手用力一扯，水泥地上没有传来任何她所期待的，和金属摩擦的尖锐的声音。只有她的手腕被勒出一阵麻痹的刺痛。她再试了几次，直到手腕的酸软让她重新坐下。她把绳结又挪了下来，估摸着位置，张开嘴巴，将头伸了过去，吃了一嘴的亚麻，而绳索依然粗壮。于是她把额头抵到支架上，眼泪再次落下来。泪水滴落到黑暗之中，溅起电影旁白般的声音：“你不是早就不想活了吗？现在怎么倒是怕死了？”

你确实想过死。譬如是经理人兴奋地告诉你，她为你争取到新商演然后轻松地哼着你的歌，把你的假期从日程上划掉的时候；还有你穿着并不合身的内衣，在十多个陌生人的围绕中缩起肩膀，挤着胸部的时候；又或者是，你在半夜的保姆车中惊醒，猛然发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望见车窗外一众做着拍摄准备的陌生人，才在恍惚间想起，待他们准备好，你就得穿着本应该被挂在历史博物馆的衣服，对着一个刚见过两次面的男人诉说你有多么爱他的时候。你有想过，为什么妓女比白领更低贱？你想到的答案是，白领出卖自己的时间和劳动，妓女既出卖时间和劳动，还出卖贞洁，出卖的东西越多，便越是低贱。所以当你的经理人戴着她自豪而熟练的媚笑，从身后拿出某样你从未听闻过的产品，向你背诵写在已经被扔进垃圾桶的文案上的商业推广词的时候，你便再一次想起，你是靠出卖时间，劳动，名誉和信任活着的。

怎样才能活下去？早在被眼前的这一片黑暗吞没的很多年以前，你就面对过这句话。十三岁的暑假，母亲擅作主张，替你报名了选秀比赛。你知道后非常生气，为了掩饰害羞，你一边生气的控诉母亲的乱来，一边幻想属于自己的舞台。没错，你喜欢唱歌。然而你并没有唱歌的天赋，这是第三轮选拔时你的竞争对手——那些和你相同年纪的女孩子们用她们的表现告诉你的。无论是后天的技巧抑或是先天的音色，差距都是那么的明显。但你却被留了下来，从最初报名的四千多名女孩到最终选拔过后的五个名额。尽管是十三岁的你，也很快便知道，只不过是因为你比她们长得好看。你的脸不能让你的声音更悦耳，却能让你拥有拿起麦克风的资格。一个没有音乐天赋的歌手怎样才能活下去？如果不能让别人喜欢你唱的歌，那就想办法让别人喜欢你。这是你进了公司后，老板对你说的第一句话。

讨人喜欢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讨很多人的喜欢，自然是难上加难。而讨很多人的喜欢并且让他们喜欢到愿意为你花钱，便是你的工作。杂志写真，娱乐节目，电视剧，电影，广告，任何可以增加知名度的方式，任何可以扩散影响力的手段，自然而然地成为你工作的一部分，成为支撑你能够留在舞台的原因。无论你多么厌恶，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正如那天，你刚刚结束一场有关新的电视剧的会议，想要去一趟洗手间，路过隔壁的会议室发现赵萍——和你一起通过选秀的另外四名女孩中的一位——正坐在房间里，双手撑着膝盖，耸着纤细的背，抽泣着。而她的跟前，你们的经理人正轻靠着会议桌，右手叉着腰，左手把食指伸得微微上翘，指着她的鼻子，说道：“你要不想干，你就给我滚！能代替你的满大街都是！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很清楚，那个时候经理人说的，并不是事实。事实是即使你想干，能取代你的依然满大街都是。选秀每年都在举办，每家娱乐公司都在举办。对没有才能的你们来说，能让你们变得不可替代的，只有刻在你们额头的价格标签。所以去拍写真，去演戏，去唱歌，去跳舞，去卖笑，去握手，然后在标签上多画一个零，好让你们的名声卖个好价钱。这便是你在过去这八年间，每天，每天，眼睛睁开之后，眼睛闭上之前，为之努力的事，为了在这个聚光灯所填满的，摄像机所证明的，红酒和香槟所滋润的世界活下去。

为什么倦了呢？是太累了？每天都在人堆里的你知道，没有什么工作是不累的。是网络上的蔑视和诋毁吗？要说不难受，自然是假的。纵是早已习惯，也只是习惯了忍住不说痛，并不会因为习惯就感觉不到痛。但你是受得了痛的，这也是你比那四位同辈更出众的原因。是想要自己的生活了吗？难得盼到的假期，每次不都是在床上躺着就过去了么。那是为何，又是何时起了轻生的念头？你想起去年夏天暑假档上映的那部动画片。故事是非常俗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男主与男二号是有名的怪盗组合，为了盗取一颗传奇的宝石潜入一座古老的城堡，遇到了被坏人追捕的公主，被卷入了一系列的事件中。故事的结局，主角两人粉碎了反派的阴谋，将美丽的宝石还给了美丽的公主，然后驾驶汽车潇洒而别。最后的镜头，向着西沉的，硕大的，橘红的太阳行驶在一片苍茫草原上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公路上的汽车里，男二号喋喋不休的抱怨没有任何收获，抱怨男主多管闲事，而男主角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搭在车窗撑着脑袋，只是听着，笑着。男二号说累了碎碎念，歇了一口气，望向窗外，问道：“然后怎样？”男主角没有回答，只是把身子坐正，双手握着方向盘，将油门踩得更深。于是，汽车以更快的速度冲进太阳的光芒中，消失在屏幕最亮的地方。然后电影院大灯亮起，周围的观众或伸着懒腰，或站起身来收拾，又或是和同伴聊聊接下来的行程。你呆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看着一行行的字幕，听着被人群的熙攘模糊了的主题曲想到，这部电影结束了，但故事却没有终点。只要有人愿意，他们便会出现在一个新的故事中经历新的旅程，也许是在若干年后，也许就在明年的夏天……而你的然后，怎样？

于舞将额头轻轻撞向冰凉的金属支架，企图撞开脑子里那些封了尘的光景。这个时候还想着从前的事又能怎样。在饥饿和寒冷的唆使下，手腕的刺痛，肩腰的沉重愈加的肆无忌惮，她不等不把身子偎到金属支架上，小心的挪动着绳结的位置，尽量使身体轻松一些。无尽的黑暗没有任何时间流动的痕迹，她没办法估摸今天究竟还是今天，抑或已经变成了明天。对了，想想明天的事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越是这种时候，才更要想着明天。如果今天已经变成了明天，那新的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是你的演唱会。你本该在早上的十点时分醒过来。赶在经理人打来催你的电话以前，简单地洗漱。十点半，经理人准时按响门铃。到达演唱会会场大概会在十二点前后，休息室里已经准备了午餐。然后便开始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次排练。你按照导演的指示，在舞台上走走停停，配合着摄像师的动作。总监永远在和灯光较劲，不断扯着喉咙喊着关掉哪一束可能有碍视野的射灯。工程组散在各个角落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设备。场务和安保游动在台前，幕后，内场，看台巡视着。整个团队一百多颗脑袋芝麻般撒落到宽敞的体育馆里专心于手头的工作。观众会在下午五点开始进场，所以排练会在四点四十结束。你回到后台进行半个小时的力量训练，然后洗一个澡，接着便开始化妆造型。之后用过晚餐，你便在依然紧张忙碌的工作人员间躺到沙发上，玩着手机，等待开场。

应该会是在六点二十分，助理敲响休息室的门。你放下手机，在服装和音响的手忙脚乱间戴上耳返，换上演出的衣服，走上通向后台的通道。距离舞台越是接近，观众的熙攘便越清晰，你总能模糊地辨出自己的名字。而通道的尽头，舞者和乐队的成员肩并着肩，围作一圈，空出一个身位，等待你的出现。圆阵过后，你走到登场的升降台，听着从头顶倾泻下来的观众的叫喊，静候着倒数的结束。乐队奏响开场曲的前奏，瞬间爆炸的声浪从观众席里扑来，助理把麦克风塞到你手上。你接过麦克风，一边稍微调整一下耳返的位置，一边看着助理一根接一根收起的手指，呼出长长一口气。助理十指收拢的瞬间便撤回后台，升降台缓缓升起，炫目的白光缓缓落下，逐渐淹没你的视野，白色的世界背后，是无尽的欢呼。你继续上升着，大灯继续落下，照在你的身上，夺目的白光褪去之后，是一片闪烁的灯海。点点微弱的光带着繁杂的颜色，随着音乐摇摆，随着呐喊跳动，连绵成巨幅的画像，在你眼里汹涌。而你知道，每一盏手灯背后，每一朵弱光背后，是一个爱你的人。

梦

昨天刚摆的花，今天就蔫了少许。所以林溪一向不喜欢栽在瓶里的花。例行检查时，刘护士换了水说有鲜的水就会精神回来。可林溪觉得野外的花，自个生根，自个找水，才开得自在。刘护士便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鼓励她说病一定能好，她一定能到外面自在。林溪听明白刘护士是以为她把自己比成瓶里的花了，便连忙解释，自己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把花折了放瓶里，真的不必。刘护士只是笑了笑，摸了她的发顶，结束了检查。

刘护士抱着报表刚推开门，遇上门外的林海，寒暄两句，便借了过去，到下一间病房。林海进了病房关上门，走到床前坐下，把手里一袋苹果放到床头柜上。林溪看见了苹果，说想吃。于是林海起来，到卫生间把果刀洗了，回到床前，开始削皮。林溪看着她哥哥削皮，看到他右眼眼皮下两块血痂，问昨天有比赛吗？林海没抬头，轻轻应了。林溪想怪他不先告诉自己，但没出声。她指了指床头柜上，林海眼皮底下放着的花说：“哥，看。”“真漂亮，谁摆的？”“有点蔫了。”“待会我出去买几朵鲜的。”“刘护士刚换了水，说一会就精神了。”“那就好。这什么花啊？”“满天星。我不喜欢花瓶里的花。”林海抬起头，看见林溪靠坐在床头，呆看着天花板。“我刚来的时候看见中庭一棵海棠树开了几朵，中午太阳暖和了，我带你下去看看。”林溪松了腰，窝进被子，说：“我喜欢海棠。”

林海淡淡回了句那就好，继续削着苹果。林溪却不大满意，盯着她哥哥说：“问我为什么喜欢海棠。”林海笑了笑，说：“那你为什么喜欢海棠啊？”林溪摆正枕头，睡下来，双手摆直，看着天花：“海棠没有香气。”“不香你也喜欢。”“花树繁殖传粉有两种。一种呢，靠蜜蜂蝴蝶采蜜的时候沾到它们身上，让它们带着自己的花粉出去。所以为了吸引蜜蜂蝴蝶，这些花大多开得颜色很艳，香气很浓。另一种呢，就靠风。风把它的花粉吹到哪里，就落到哪里。这些花不需要招惹蜂蝶，所以大多开得颜色很淡，香气很轻。海棠也是不靠蜜蜂蝴蝶的，所以它香味很淡，淡到风一吹就没了。但它却又开得很艳，开得那么娇丽，那么绚嫩，不为招蜂引蝶，不为传花授粉，我很喜欢。”“杂志上这么说的吗？”“我猜的。”林海削好了皮，将苹果切了四块，拿起一块塞进林溪嘴里，问：“有科学依据吗？”林溪嚼着苹果说没有。

林海手上剩的三块苹果，继续喂了两块给林溪，自己吃了一块。过后林溪想要换衣服，林海便找来刘护士帮忙。换过衣服林海将林溪抱到轮椅上，推着她去做透析。林海一直在医院走廊上待到中午时分，刘护士才来到他跟前说好了。他便接了林溪，推着她下了楼，先是到餐厅吃过中饭，随后到了中庭。

顺着中庭的小径，林海领着林溪来到一棵海棠树下的石凳旁。树上交错的枝芽间，隐约几点娇红缀在苍蓝的天色里。云飘得很薄，正高的太阳铺下并不刺眼的暖，挤过不为轻风所动的海棠，碎在两兄妹身子上。林海将毛毯小心地裹在林溪身上，林溪抬起右手，把一片阳光的碎块捧到手心，对着林海说前些天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林海在石凳坐下，问有多长。“我在学校里参加了一个社团，叫白日梦社团。”“就整天做白日梦吗？”“我们有一个机器，可以存下人作的梦。利用这个机器，我们可以体验别人的梦，还可以去制造一个梦，让别人去体验。”“这么神奇啊？那机器叫什么名字？”“在梦里叫达芬奇。我参加的那个白日梦社团，就是大家一起造梦。”“真好玩。”“而且那个达芬奇，有两种模式，一种就像拍电影，一个人设计好一个完整的梦，存下来让别人体验。还有一种模式像玩网络游戏，大家聚在一起进入到其中一个人的梦里，梦的主人可以改造自己的梦，让大家一起参观，探险。”林海看着他双手漫天比划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梦的妹妹，问：“那你的那梦里的梦，是什么样子？”

我的梦是用蜡笔画成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花海，长满棒棒糖一样的花，花盘是桔黄色，六片花瓣的颜色各不相同，湖蓝和紫红比较多。花海的中心是一座赭石色主调的城堡。城堡被一片黄绿色的树林包围，树林里有粉红色的小鹿，浅黄色的猫头鹰，玫瑰红的狐狸和深紫的小鸟。原先有一条小路从城堡里延伸出来，穿过树林，穿过花海，但被我涂成了小溪，流着桔红的果汁。天空我试过天蓝和深蓝，最后选了深蓝，我比较喜欢晚上。月亮……我好像忘了画月亮。

“城堡里面呢？”

城堡是锁着的。每个人的梦里，都有一个进不去的地方。社团的同学来我的梦里玩时，他们都说我的梦太幼稚。其实他们的梦也没什么特别的。像有一个叫彭博可的男孩，他的梦是一座阴森森的城市，楼房之间靠得很近，抬起头能看到的天空只有小小的一条，楼房的墙面不是破玻璃窗就是乱七八糟的涂鸦，马路面到处都是积水和垃圾，里面的居民都带着头盔。我不喜欢他的梦，他还说这叫什么情调。

“还有其它的梦吗？”

白日梦社团一共四个人，除开我，还有一个女孩，两个男孩。男的就刚才说的彭博可和一个叫苏斯的男同学，他的梦就在东莞，没有太阳，永远在下雨。大雨把整个东莞都淹了，淹了有一层楼那么高，我们在他的梦里要乘木船。而且他的梦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是指住在他梦里的人。虽然我的梦也没有其他人，但还有一群动物陪我玩。但他的梦就真的只有他是活的，除了我们社团四个人进去过一次以外，他平常就自己一个人待在里面。另一个女孩子的梦很可爱，我挺喜欢。她叫小雪。虽然名字叫小雪，但是她的梦是夏天的海边，有一个干净的沙滩，可以捡到漂亮的贝壳和珊瑚，而且太阳永远都不下山，都是从东边升起落到西边，一直落到西边的地平线忽然又开始升起，落到东边，反反复复。我们会一起在她的梦里游泳。

“你们就这样一直在梦里玩？”

当然不是。我们的目标是造梦。刚才说的梦都是我们天生就有的梦，而我们要造的梦，是要设计出来，然后存下来，复制给别人体验的梦。比如说彭博可喜欢悬疑推理，他设计的是一个扮演侦探的梦。小雪设计的是一个爱情故事的梦。至于苏斯，他设计的梦像一部文艺片，我看不懂。

“你的呢？”

首先，有一个聪明的女孩，名字我还没决定。我是指，梦里的我没决定。她有一个梦想，就是驾着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飞机，在天空翱翔。不是机场里的那些大飞机，是电影里的那种，飞行员一个人驾驶的飞机，蒸汽飞机，是不是蒸汽？反正就那种感觉。然后某一天，她在网上看见一个民间举办的飞行比赛，她一下子就入迷了。她决定，一定要带着自己的飞机，去参加这个比赛。于是经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认识了另外两个同样着迷飞机的女孩。她们三个人走到一起，学习物理知识，学习机械技术，并以那个比赛为目标努力奋斗。但是要造飞机，知识和技术是不够的，她们还需要钱。于是她们把参加比赛的事情告诉了学校的老师，得到了学校的赞助和支持。

“学校会给钱学生造飞机吗？”

她们说服了学校。最初学校也不支持，但经过一番波折，她们成功得到了老师们的认可。至于怎么说服的，我还没想。我是说，梦里的我还没来得及想。于是在学校的大力支持——比如替她们采购一些核心的零件，比如帮她们解决一些物理上的难题——下，她们成功的做出了一架像模像样的飞机。然而……

“首次试飞失败了？”

你别抢我的话！然而，她们的首次试飞却以失败告终。当然，作为飞行员的女孩没有受伤。安全很重要。女孩站在坠毁的飞机前，她看着碎在地上的飞机残骸，想起无数个努力学习的夜晚，想起过去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瞬间，想起小时候想象了无数遍的画面，她捏紧了拳头。这个时候她没有哭，天却下起雨来。而她的两个小伙伴没有走到她的身边安慰她，她们只是默默地淋着雨，将飞机的零件搬回仓库。然后在现场监督的老师开始帮忙，然后附近围观的同学也开始帮忙。她看着大家淋着雨，一起回收飞机的残骸，终于松开了拳头，捡起一个零件，向仓库跑去。

“真不错。”

事后她们三人和老师聚在一起，认真地分析失败的原因。终于，她们发现问题出在引擎上。由于学校提供的资金非常有限，她们只能选择二手的，欠佳的引擎。要成功的翱翔天际，她们需要一个更好的引擎。但是她们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只够用来修复这一次试飞的损耗，要更换引擎，必须另寻他路。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其中一个女孩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到网上众筹。于是那女孩将她们三人的故事写成文章，发到网上。虽然文章在网上引起了热议，也收获了不少社会的声援，只是关键的众筹却失败了。她们终究没有获得足够的资金。但是，那文章同时引起了她们学校一个男同学的注意。

“来了，爱情线来了。”

没错，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女孩便喜欢上了男孩。那天的课后，男孩找到她们，参观了她们的工作后，确信了她们的认真，并表示愿意想办法支持她们的梦想。原来那男孩的父亲是一家上市企业的董事长。于是在一个周末，男孩将他的父亲带到了学校，带到她们的工房。在那里，三个女孩用她们的热情和努力，征服了男孩的父亲，她们得到了赞助。顺利得到新的引擎后，女孩们的计划再次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而男孩也积极地参与到她们的计划之中，和她们一起努力工作。就在这齐心合力间，女主角对那男孩的爱慕也渐渐加深。她感到如此的快乐，她看见明天是那么明朗，她怀着希望和悸动，向着梦想奔去。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女孩的心动摇了。

“哦，还有情况。”

随着比赛的逼近，她们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终于，在比赛开始前一个礼拜，属于她们的飞机完成了。她们马上开始准备第二次试飞。试飞那一天，大批的老师同学都到了现场助兴，很是热闹。女孩们紧锣密鼓地作最后调试。男孩当然也到了，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把女朋友也带来了。没错，原来男孩有一个在其它学校念书的女朋友。他还热情地将女朋友介绍给女主角，而那女朋友是那样的可爱，那样的温柔，以至于女主角短短的自我介绍，都是如此艰难，如此难受。但她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她逃进飞机的驾驶舱，一遍一遍地重复演练，尽管这样，第二次试飞，还是失败了。

“黎明前的黑暗啊。”

这一次，飞机的机能没有问题。是她的操作，失误了。而这，正是她最害怕的局面。飞机在纵目睽睽之下，迫降到操场上。尽管同伴们都安慰她说飞机没问题就证明了她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只要再练习一次，就肯定可以成功。但女孩的信心已经跌到了谷底。她觉得辜负了同伴和老师，辜负了为她们加油的同学，辜负了所有人。她狼狈地逃回家，没有勇气面对。她彻底放弃了。接下来几天，她没有上学。她以为，她的两位同伴一定正在练习操作飞机，比赛当天，她们一定会成功地驾驶着飞机，实现她们的梦想。所以比赛的前一天，她在放学后偷偷到了学校，想要看看她们练习情况。可她却看见，她的两位同伴认真地维护着飞机，没有登上驾驶舱，她们依然坚信着她的出现。

“真好。”

只是，尽管女孩为同伴所感动，依然没有鼓起勇气面对她们。女孩既觉得不能背叛她们的努力，又害怕比赛当天再次失败。她离开了学校，沮丧地走在河边，却遇到了那个男孩。男孩正一个人，坐在河边写生。女孩再三犹豫，终究悄悄地坐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男孩发现了她，但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画笔，呆望着远处。女孩看向他的画：画布下方，眼前的河静静流淌，画布中间是对岸的一座工厂，工厂里耸立着高高的烟囱，升起泛黄的烟霞，烟霞飘到画布上方，散在湛蓝的底色里，但右上角缺了一块显眼的空白。女孩抬起头，向着对岸望去，工厂的位置要比男孩的画更偏，烟囱里冒出的，也不是漂亮的泛黄。

“这男主角还会画画啊。”

她又看向男孩的画，问：“你刚刚画的吗？”男孩摇头：“前一阵子画的。”女孩看着画布右上角的空白，说：“那怎么还空了一块？”男孩回过头来，看着女孩说：“前几天，我梦见了你。我梦见你驾驶着你们的飞机，从学校里跳进天空，乘着风，自在地飞翔。而我就走在这河边，看见你跃过那工厂上方，拖着长长的飞机云。我非常兴奋，我追着你的轨迹奔跑，我向着你，边挥着双手，边大声呼喊你的名字。然后你也发现我了，你转过头来，划出漂亮的弧线，盘旋在我的上方，然后缓缓降落。我看见你从驾驶舱探出身子，对我说：‘上来吧。’但是梦里面的我却对你说：‘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于是你笑了笑，回到天空。我就站在原地，抬着头，看着你在天蓝色里时远时近，时升时降，时而回转，时而冲刺，最后消失在云的另一边。然后我就醒了。”男孩回过头去，也看着画布上的空白，继续说道：“醒来之后，我一直在懊恼：梦里的我怎么就拒绝了呢。如果能乘上飞机，一定可以看到我从未见过的景色，画出我从未画出的美丽。直到我走进画室，见到这副本已完成的画。我忽然明白，梦里的我要留在地面，是为了画下属于天空的你。所以我将这幅画的右上角洗了，想要画上你在天上的模样。可是，醒了的我却画不出来。梦，终究是梦。”男孩转过身来，看着女孩的眼睛：“明天，我会把这幅画带到比赛现场，我想在那里，把这副画画完。”女孩听完，站起身来，没有说话。她伸着懒腰，长长呼了一口气，接着向学校走去。

林溪抬起头，数着藏在枝芽间的春红。林海转过头来，看着他妹妹，问道：“然后呢？就差个结局了。”林溪笑了笑，说：“不知道。到这我就醒了。”林海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说回房间吧。他们回到病房，发现二叔正坐在房间里等着。二叔见到兄妹俩，抱怨说等了很久。林海边解释说刚在中庭里晒太阳，边想把林溪抱回床上。林溪知道二叔会出现，大概有事，便说还不想上床，故意拿起一个苹果滑着轮椅到卫生间要洗。果然二叔见林海没事了，就拉着他出了门。林溪听着门关了，于是静悄悄地把轮椅滑到出口，把脑袋贴着门，随即隐约听见二叔的声音：“你考虑得怎样？我明儿就要给答复了。”“……”“你还考虑什么？把钱拿了，就可以帮你妹把肾换了啊。”“我赢了比赛，也可以让她做手术。”“先不说你能不能赢，就算我们当你赢定了，整个系列赛还有将近两个月，你打得下来，你妹能熬得下来吗？”“……”“就算是你想拿冠军，你也还有明年啊，你还有后年啊，你妹有吗？她有吗？”“……”“今天晚上，你给个话我。”

林海进房时，林溪已经回到卫生间。她不知道二叔要她哥答应什么事，她知道不是好事。她想劝哥哥不要答应，她没有出声。

死

昏黄的日光灯下没有飞虫，柔弱的光在每个人头顶照下，明亮了他们的发顶，幽暗了他们的眼睛，模糊着他们的轮廓。马陆，老八和方眼镜同样抱着手，坐在一张长板凳上，盯着他们眼前的马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女人的照片，贴到墙上。马陆见了照片，便起了劲：“哎，这不是最近很红的大明星吗，我在电视上有见过，见过！”方眼镜推一下眼镜，确实地说出一个名字。老八挠着脑勺，只觉得身材不错。马哥转过身来，看着三人，举起左手敲了墙上的照片两下，说：“这女人，是你们这次的目标。”话音刚落，三人都是一惊，只有马陆没忍住，站了起来：“绑，绑架明星啊？”方眼镜把刚放下的手又再举起，将眼镜顶上眉骨：“我觉得太招摇。”老八叹了口气，没出声。

马哥半举双手，摆得像法庭上的律师，缓缓说：“别急。你们这次呢，说绑架当然是绑架。但本质呢，不是绑架。”这一句，就把三人听糊涂了。马陆被老八摁回板凳刚坐稳，便急着问道：“怎么又要绑又不绑？”“先听我说。”马哥伸出手指，指着墙上的女人：“首先，这个女人呢，她的公司，老板是混黑道的。湖南人，叫文二爷。这女人就是文二爷拿来洗钱的。”“那你还要惹？”马陆越听越是着急。“我让你们先别急！听我讲完！”马哥狠拍着墙，吼出声。声音在这狭小的房间里跳动，虽晃不动吊着的日光灯，但也把三人压蔫了。马哥见着眼前的三颗脑袋耷拉下来，于是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这文二爷呢，前阵子跟东莞的地头蛇，你们也认识，龙哥，就不妥了。然后呢，龙哥收到风声，星期五，虎门，文二爷有批货上岸。于是龙哥找了我，让我趁他们收货，把他女人绑了。如果这文二爷是看重这女人，带着人马追上来，我们就随便找个地方把女人给放了，虎门那边龙哥就把他的货给起了。如果文二爷是看重货，守在虎门，我们就把这女人交到龙哥手里，剩下的事，不掺和。反正不管怎么个情况，我们收钱办事。所以呢，这次办事你们要客气一点，别伤着了人。”

板凳上的三人听罢，面面相觑，都想着没听闻过绑架要绑得客气，把人都绑了，还能怎么客气？三个人半晌没说出话。马哥见了都不出声，便越过三颗脑袋，向着屋子深处蹲在墙根里抽着烟的林海问道：“林海，没问题吧。”林海没看他，只是点点头。于是马哥退回去，看着眼前的三人，又敲了敲墙上的女人：“现在跟你们说说下手的事，你们给我记死了。”

依然昏黄的日光灯下，马哥挥着双手，详细解说怎样进那女人公司的大厦，怎么伏在停车场，怎样把女人从大厦里弄出来。挥舞的双臂，在地板上投出清晰的黑影，像两把坏掉的雨刷。马陆，老八和方眼镜瞪开瞳孔，认真听着。林海还是蹲在墙角，发着呆。马哥把计划讲得越是详尽，他的心里越是发虚。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他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文二爷，也跟龙哥屁关系没有。整个计划，就是为了送他眼里的这四个人去死，好把自己洗干净。

早两年，马哥的老婆为了让小孩上个好学校，四处奔波。到头还是因为马哥的事，遭了不少罪。也向着马哥闹了好几回。马哥看在眼里，一边是觉得既然花了自己的脏钱，那就自认活该，没得怨。另一边毕竟是自己屋里人，总不能够干看着他们受罪。但自己干了这么多年脏事，手背都能搓出泥，拿来金盆也洗不干净。于是想了千方百法，终于在俩月前，靠着一个旧相识，搭上了公安局的牛局长。一次宴会里，马哥奉上了三分一的积蓄，得了牛局长的话，眼看着就能把澡给洗了，却忽然间事情没了进展。马哥怕牛局长收了钱不认人，四处打听。才知道原来牛局长是靠着他岳父把他提上来的，现在他岳父升到了省里，想着把他也拉过去。但牛局长本来就是被提着上位的，要再升，缺了现场的经验。履历上不够看，情理上难服众。于是牛局长把手里的活都停了，一心想破个大案子，想升个名正言顺。马哥知了这事，一狠心一咬牙便找到牛局长说，要是东莞现今最红的明星惨遭绑票，而牛局长亲临现场，亲自指挥，凭借超前的洞察，过人的胆识，迅速侦破匪徒的计划，成功解救受害人，想必是大功一件。牛局长一听便上了马哥的钩，于是便有了这计划。只要这事成了，要不了几个月，马哥便是东莞又一名优秀的人民企业家。

马哥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重情义的人，自然也要在心里挣扎个几秒钟。但马哥知道岸上不比水里安全多少。水里把自个淹死了，也算死在自己手里，到了岸上被人吃了，那是连骨头都不剩啊。所以马哥心里想，能为兄弟张罗这么一场大戏，他们也算死得其所。实在是要说对不起，他感觉是对不起林海的。三年前他把刚出狱的林海招到手下时，只是听闻这小子很能打。三年间林海一直任劳任怨，卖力干活，既不像马陆惹是生非，也不像老八乱搞女人，一直忠心耿耿，言听计从。马哥逐渐对他很是看重，也常在心里想，要是他能正正经经念个书，正正经经找个工作，虽不能说一定出人头地，但至少能有自己一份安稳。说不定，还会成个音乐家。一次他们一伙到一套豪华公寓检查卫生，马哥正摸着书架里的暗格时看见林海拿起架上一幅照片端详。照片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肩上架着小提琴，对着镜头笑得自信又灿烂。马哥问：“你也学过小提琴吗？”林海放下照片，说：“没。就看这小姑娘笑得可爱。”马哥心想他再怎么变态也不至于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起色心，便猜林海应该小时候学过什么乐器。所以，这次的计划马哥有想过先支开林海。他眼皮底下四个人，就林海在他手下时间最短，手最干净，也最像个好人。当然，只是想想。

但实际上，在马哥眼里的忠心对林海来说，只是不想在乎。只是有地方住有一口饭，他也就懒得想了。人该怎么活？他在监狱里想了几年，没想出个所以然，便不想了。所以当他到了江边的小屋，告诉方眼镜说把女人扔这里，现在去三江旧水厂拿钱，方眼镜回他说觉得这事有蹊跷，要把女人押在身边时，他不在乎。而当马哥作为一名偶然发现四名歹徒将一个女人带到江边一座废弃小屋的热心市民，将警察同志带到小屋却扑了个空时，他自然知道，林海对他从来没有什么忠心。

这些年林海装作无所谓地替马哥干着脏活，与其说赖着生，不如说等着死。直到被警察的子弹击中，剧烈的撕扯与疼痛唤起了他沉睡已久的神经，他才想起，自己也是怕死的。他们一行人驾着车离开小屋，老八开车，马陆坐在副驾玩着手机，方眼镜和林海分别坐在后座，一左一右，都无言地靠在窗上。于舞坐在方眼镜和林海之间，眼睛被黑布遮住，嘴巴贴了胶布，双手被绑紧在后背。他们沿着江边，过了石碣大桥，然后左转，继续沿着江边走。嫌闷的马陆一度把车窗打开小小的缝隙，但从缝隙漏进的风瞬间将东江的潮骚和咸涩灌满车厢，老八便把车窗关死。车到了旧水厂，老八和林海同时打开车门，老八先一步下了车，林海刚迈出一脚，便响起两声枪响。一颗子弹钻进老八的额头，从他后脑射出，在车顶泼了一抹红。另一颗子弹射穿林海的腰，留在他的肚子里。林海本能地关上车门，伏低身子。方眼镜右手用力将于舞的身子压下，同时也将自己的身体伏到车窗以下。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巨响，冲击着车身两侧，轰炸着车厢里每个人的耳朵，像是在他们的耳蜗里下起一阵暴雨。坐在副驾的马陆向主驾伸过身子，想要把车门关上时，一颗子弹在他脑后勺开了花。

逐渐回过神来的方眼镜，从手套箱里掏出一把手枪，然后一手抓住于舞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揪到被打了个稀巴烂的车窗上。刘队长一看见于舞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瞬间失了分寸，他急忙让在场的同志停下攻击，枪声便忽然地消了。据刘队长收到的指示，受害人理应被绑在另一个地方，由牛局长亲自带队前往解救。而他们则在这里伏击四名歹徒。但眼前的事实毋庸置疑，受害人被挟持在车上，于是刘队长赶紧地指示在场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让手下联系指挥部。

听着枪声消了，方眼镜稍微抬起身，拍了拍正双手抵着伤口，蜷缩着身子的林海，将手枪交到他手上，然后把马陆的尸体摆正回副驾，把驾驶座的车门关上，跨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林海伸出右手，接过手枪，抵在于舞的脑袋上，见方眼镜坐到驾驶座去后，便把身体伏到于舞身后，将于舞挤到贴着车门，用手枪把于舞的脑袋顶到窗边，警察能看到的地方。腰腹间灼热的刺痛带着某种不自然的频率碾过他的神经，他几乎倒在了于舞身上。他的下颚贴到于舞肩膀上，于舞的身体出于恐惧地颤抖仿佛是对他伤口的疼痛的响应一般，从她的肩膀扩散到他的牙关。林海侧起眼睛，看见绑在于舞眼睛上的黑布被眼泪浸出两片水渍，她急促地呼吸着，被胶布封死的嘴唇里发出没有声音的叫喊。林海松开左手，从腰背抓起衣服一块还没被血液浸透的地方，揉作一团，按死在伤口上。他把脸靠在于舞依然止不住颤抖的肩上，感受着她的恐惧，慌张。想着她真的很怕死，感到些许羡慕。

方眼镜把车子发动起来，一脚油门踩到尽头，车子便带着满身弹孔，撞破东江的风。很快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警笛，笛声像是扯着喉咙的嘲笑，刺得方眼镜耳根生疼。他忍受不住，于是死按着喇叭，一边对着后视镜吐出一连串脏话，脏话中，夹杂着他对阴谋的猜测。车子沿着江边深入，很快遇上警察的路障，于是方眼镜向右急转，下了河堤，进了石滩。一进了镇子，仿佛按下某个开关，瞬间警笛响在每个角落。交错的笛声编成声压的网，从来每一个方向投来。压得方眼镜狂躁地甩着方向盘，像一只预感到暴雨的蜻蜓，在街道里胡飞乱撞，最终停在龙地村一座荒废的建筑物里。

这座荒废的大楼，大概原是要建成商场或是工厂，但只建起了骨架，便被遗忘在一片一万平米的地皮中央，被人高的野草层层围起。方眼镜驾着车，扎进草丛，蛮横地驱着轮胎，爬到大楼底下。车子还没停稳，方眼镜一脚踹开车门，下了车，到后座开了车门，先是把于舞拉下车，再把林海搀扶下车。方眼镜架着于舞上了建筑物的三楼，林海边按住伤口，颓着腰，边踉跄地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被遗留在楼道里的垃圾的指引，找到一间堆着杂物的房间。这房间似乎是流浪汉或本地小流氓聚会的地方，一张发霉的折叠木桌上摆满了食物的包装袋和空罐，旁边几张折凳已经封了尘。方眼镜把于舞推到墙角，让她蹲坐在地面上，然后从窗口窥出余光，只见警察已经将整片草地包围，四个方向各有一只小队探进草丛。林海颤巍地跟进房间，先是走到蹲坐在地上的于舞身前，将她眼前的黑布和唇上的胶布一同扯去，然后走到一张折凳旁，背靠着木桌坐了下来。

忽然涌进眼皮的光逼得于舞把头埋进墙角，她强忍着没有喊出声。尽管她止不住泪，也止不住身体的颤抖，但她还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咬紧了牙关。她很清楚警察就在楼下，能不能活着见到警察，就只在她眼前这两个男人的一念之间。她紧贴着墙，蜷缩身子，祈求着接下来的几分钟，就这样被遗忘在这角落。

林海背靠着木桌，坐在凳上。他想作个深呼吸，企图能稍微舒缓被腰间的空洞撕扯着的神经，却发现连用力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微微抬起头，看见方眼镜站在窗边，张着嘴巴，望着外面的警察，一脸失神，仿佛他才是那个等待警察解救的人质一样。林海移过视线，看向窗外，此时正是中午，从头顶垂下的阳光把万物照得明亮，让他不禁想要眨眨眼皮，他艰难地抬起被血液浸红的左手，揉了下双眼。手上的血依着他的睫毛流进他的眼里，泛开在他的瞳孔上，将他的世界染成血红。而窗外的亮光穿过他眼里的血幕，又将这血红变成明亮的橘红，像是一缕烟霞，将他包裹其中。林海似乎见过这样的橘红，他感到莫名的熟悉，是在什么时候呢？他的神经并没有闲情为他回忆，可他确实想起了高三的时候，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过后，在学校的天台，他的父亲指着他的鼻子时，他的眼睛越过父亲的手指，越过父亲的面容，越过父亲的肩膀，看见向西沉着，被地平线吞了大半的太阳，把低空的云烧成一片明亮的橘红，就像现在，他眼里的这片烟霞。

那次家长会之前，班主任把林海叫到走廊，问他今后的打算。林海说想考一间师范，以后做个小学或中学里的语文老师，安稳的过完这辈子。老师听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做人没野心，是件好事。知足常乐，才有真正的美满。几个小时后，林海在学校的天台把这想法告诉他父亲，父亲说没钱供他上大学。他说可以自己贷款，毕业之后自己还。生活费自己可以打工攒。父亲指着他的鼻头，问他做老师能挣几个钱，问他不去挣钱怎么救他妹妹，问他，是不是要不管这家。于是林海高考过后，跟着父亲下了工地。

几个月后，工地因为涉嫌违章，停摆了。林海和父亲都只能呆在家里等开工。一天晚上，父亲和几位工友出门喝酒，再也没有回来。林海担着妹妹住院的费用，等不了开工，便在一家健身俱乐部找了份拳击教练助理的工作。拳击教练是教人打拳的，而教练助理是负责被打的。林海一天的工作，就是轮流被不同的学生揍。尽管难受，胜在工资高。原先妹妹的肾出事时，家里的积蓄是付得起手术费的。但当时没有能移植的肾，得等。这一等，便等了好几年。几年的时间，家里的积蓄等没了，母亲等跑了，父亲也等不见了。

在健身俱乐部挨了一年多的揍，林海似乎发掘出自己在拳击上的一点天赋。他在陪练的同时把教练教学生的技巧都学了下来，并且学得比大多数学生都好。他渐渐开始真的像个“助理”，帮着教练的忙指导初学的学生。偶尔教练请假，也会让他代班上课。就在这时候，医院传来消息，终于有了能给他妹妹移植的肾。林海到处借钱，想把手术给做了，但并不顺利。一天俱乐部的拳击教练告诉他，近期有个拳击比赛，冠军奖金足够让他妹做手术。拳击教练告诉林海，觉得他可以试试。

第一轮比赛前，林海认真地和教练做着分析、预演，想象着擂台上的所有可能，尽力为每一个可能性都找一个解决办法。但真的到了擂台上，半分钟后对手便倒在自己眼前。对手顺着他挥出的左拳的方向倒下，瞬间世界嘈杂起来。他看见对方的教练冲上擂台，他听到自己的教练到了身后，他听到所有的观众都对着他叫骂，喝着倒彩，指责他这个不知道哪来的东西，害他们赔了几块钱。尽管赛场里所有的声音都是那么狂妄地企图攻占每个人的耳膜，但他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静。仍旧残留在左手上的触感，俘虏了他所有的神经。所谓胜利的喜悦，或兴奋，只停留在他后颈上的鸡皮疙瘩里，而占据他脑海的，是一个小小的路标。他在众人的拥簇里，轻轻举起左手，抵着心房，像将生日礼物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孩一般。

第二轮比赛开场，林海被对手的刺拳摸到了距离，结实的吃了一记勾拳。但擦破的眼皮丝毫没有动摇他的视野，他像头冷静的公牛，轻巧地喘出狂野的气息。他不停的变换着脚步的节奏，用右手刺探着距离，在抓住对手的破绽后，沉静的左手便化作尖锐的牛角，将对手翻倒在地。第二次的胜利，仍然是漫天的叫骂，但在骂声中，夹杂了些许欢呼。接连两次压倒性的胜利，让他瞬间成了最大的黑马，占据了体育新闻的一个小小角落。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的二叔找上了他。

第三轮的对手，前两场比赛都赢得颇为艰难。所以第三轮的外围一开盘，所有的钱几乎都押到了林海身上。庄家想割一波，于是通过林海的二叔联系林海，想让他输掉第三轮比赛。林海应了下来。第三轮比赛打满了五个回合，林海输掉了比分。结束后的赛场还是对林海的漫天叫骂，只是这一次，他听得格外清楚。林海解了手套，下了擂台，边听着观众的辱骂走回休息室，边想到如果观众擅自把期望扣在他头上，丢了钱，是这么个骂法，那他擅自把林溪的期望背在身上，让她丢了命，又该是怎么个骂法？谁来骂呢？只要能拿到钱，就尽管让他们骂吧。这么想着，林海便感觉赛场又变得安静了。这时候的林海，又怎会想到，第二天他等来的，不是外围庄家的酬金，而是警察的拘捕。而也正是被拘留的期间，医院传来妹妹的死讯。

林海没有忘记，向他传递消息的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把他带到消防楼梯的角落里，给他递了一根烟。那时林海还不吸烟。但他知道，警察把他带到这来，是不合规矩的。所以他张开唇，低下头，叼起警察手里的烟。警察掏出火机，拇指从钢轮滑下，按下气阀，钢轮刮过火石，迸出乱溅的火花，于是气口一缕湛蓝的内焰上升起微弱又明亮的火光。林海伸过头，将嘴里的烟没到光里。火光在警察的手上和林海的脸上泛出一片像雾一样的黄，带着些许温度。烟被点燃后，警察松开拇指，瞬间火光便消了踪影。警察把火机放回口袋，走开两步，背对着林海。林海抬起身子，靠到墙上，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带着刺激与酥麻挑逗着他的口腔和胸膛。喉咙里的瘙痒忽而变得像一口烈酒，涌上他的脑袋，麻醉着他思考的细胞。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烟从他嘴鼻喷出，落到他心房的位置散开，又扭动着怪异的线条，飘升到他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

林海回过神来，看见于舞仍旧蜷缩在墙角里，方眼镜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嘟喃着：还能怎么办。窗外太阳的位置似乎移了少许，薄薄的一丝光线斜着照了进来，照亮了水泥地上的尘埃。忽然方眼镜站起身来，嘴里细细地念叨着：反正是要死，反正是要死……他一边瞪着涣散的瞳孔，一边走到于舞身前，伸出双手撕扯着于舞的上衣。于舞闭紧眼皮，把头拧向一边。一声枪响，子弹穿过方眼镜的太阳穴，镶到了墙上。方眼镜应声倒下，飞溅的血块把阳光下的尘埃凝成红色的泥块，像块还没打磨的宝石。于舞被突然的巨响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看见不远处，正坐在板凳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把手里的枪抵到下颚。

又是一声枪响。接连两声巨响穿透阴暗潮湿的废弃建筑，传进楼道里一边小心着埋伏，一边摸索着前进的刘队长的耳朵。刘队长听见了这两声枪响，觉得不妙，端着枪向声源跑去。刘队长跑到目标的房间，在门口停下。举起枪，向房间里探出余光，只见近处一个男人背向门口坐在木凳上，垂下的右手手里握着手枪，远处的墙角里人质蹲坐在地上，而她面前横躺着一个男人，没有了动静。于是刘队长将枪口对准木凳上的男人，大喊：“放下枪。举起双手。”男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从屋子深处飘来女人的声音：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