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墙与棕红色的瓦，壁画上的人都用了中国画常用的线描手法。就算你不懂辨识绘画风格，画中的元素也会让你觉出其中的中华源头 ——头顶的三人穿着喜庆的红色官袍，看似宴席的画面上，宾客用爵喝酒，用筷子吃包子。

直到披着圣带的神父带领在场的黄皮肤教众祷告，你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个五颜六色的民间道观，它正经是个天主堂。

台湾导演黄信尧《同学麦娜丝》取景的这座的台南教堂引得大陆观众都在问：这是哪里？还把它纳入了来台南的行程，除去体验古早味之外，这也是必去打卡地。其实十多年前同样在这取景的另一部台湾电影《带我去远方》早就引发了大陆文艺青年前来朝圣。

（《带我去远方》剧照）

它对电影人、对观众经年不退的吸引力，都因为它太不一样了。

记忆里的教堂都是白色或淡青的外墙，内部也粉刷得一片素净，偶尔有圣经主题的壁画也是接近文艺复兴宗教画的画风，起码画中人都白肤、金发或棕发，有高加索人的特征。

但到了这里，祭坛后方的圆拱壁龛上，不仅圣三位一体穿上了中式长袍，周边的小天使们还留着额前一撮毛——你小时候一定在家里的年画上见过这造型。

至于圣三位一体下的“最后的晚餐”主题画，更是像仙班的蟠桃会。圣体的承载不再是面包而是带馅儿的包子，耶稣明知危机将至，还悠闲地手抓着一个大包子。

有趣的是，要指出罪人犹大，画师就没了东方的含蓄：不像达·芬奇让犹大手里捏了个不显眼的钱袋，盐水天主堂版最后的晚餐上，犹大没了头顶的光环，观者一眼望去就知道谁是叛徒。

至于耶稣之父耶和华，形象上当然要比人间的耶稣更超神。于是盐水天主堂的耶和华借用了寿星公的造型，虽然没有拄拐杖、捧寿桃，但那又圆又亮的光头和白色须髯，你我都似曾相识。

再仔细看环绕教堂的连环壁画小图，一边是天主堂常见的耶稣受难系列，另一边就是东方圣徒列像，真实的历史故事和虚幻传说中不畏强权、普济众生的角色，都被拿来和耶稣的生涯并举。

最妙的是这张老子与孔子在同一个画面中拜拜，仿佛记录了两个人被史书记载的会面。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离经叛道，但是门口的教宗方济各人形立牌又在提醒你：这不是胡闹，它可是获梵蒂冈承认的教堂。

虽为西方宗教的场域，中式民间崇拜元素却俯拾皆是，盐水天主堂，像是天主教版图的一块“离经叛道”的飞地。

而当你了解了它所在的老城台南，它内置的矛盾就不再难理解。

台南，汉人先民迁徙来后的落脚之地，领兵来登陆的郑成功也在这里登陆。台南市政府网站不夸张地形容这里是“台湾历史的门户”。四百年的变迁后，这里的居民早就沉淀下了一套自己的民间信仰。

1955年，德国籍的胡国邻神父在台南传教，搭建了一座临时圣堂，之后宣讲愈发成功、教众与日俱增，于是建造起大教堂，奈何木料建材敌不过南方潮湿天气里的白蚁。

到了1986年，原籍陕西的李少峰神父接任，决定重新修整。李少峰神父精通中国古典诗词歌赋，曾为香港“思高圣经学会”将圣咏翻译成有中式诗的韵脚。这次重修教堂，他也考虑到了，要让这座古城里的乡亲走进来就有“家的感觉”。

（图注：盐水天主堂柱上的胡国邻和李少峰神父画像，也着中式官袍，和教堂风格统一。）

在重修盐水天主堂之前，李少峰神父就先在院里建了座“圣母亭”，可以看座他的中西合璧风格的预演。

圣母神似妈祖，穿着清朝太后式样的朝服，膝上站立着圣婴耶稣。耶稣衣摆上的三个圆圈里写着“救”“世”“主”三字。

甚至转到背后，圣母宝座的背面还雕刻了五只蝙蝠围成圈的图案，寓意“五福（蝠）临门”。

在圣母像上小试牛刀之后，李少峰神父不拘一格的脑回路在名为“祭天殿”的盐水天主堂的设计上马力全开。

后来的历史证明，操着陕西方言的李神父虽然看似和说闽南话的当地人隔层山，却仍然征服了本地的教众。

现在，教众进入就要被写着“阿肋路亚”和“国泰民安”的红灯笼夹道欢迎。哥特式教堂会让你肃穆到心里发冷，在这里却如梦回过年的老家。

静默祷告后，心灵受到了净化的教众会继续用行动表示——在铜炉里进一炷香，敬圣父圣子，也敬自家列祖列宗。

局外人免不了怪这太离经叛道，也不乏网友说这五颜六色的装潢也太不严肃，倒像村民在做法事。但深谙天主教历史的人都该知道，世界第一大教历来能融入在地。

我们印象里的欧洲人长相的耶稣也远非圣人的唯一形态。东北非的埃塞俄比亚是世界上最早将天主教设为国教的国家之一，历史上流传着大量信笺大小的圣经故事主题画作。

仔细看这张埃塞俄比亚版《最后的晚餐》吧，不仅耶稣和门徒都有着非洲人的黑皮肤厚嘴唇，他们吃饭也和当地普通人一样，用右手抓着吃。

实际上，融入在地风情已经写进梵蒂冈的官方政策。1960 年代梵蒂冈第二次大公会议就决定，各地天主教堂要以宗教在地化为目标，兴建的教堂也需要符合当地文化和民情。

（图注：1930年落成的大理天主堂，抬梁式建筑、重檐歇山顶，檐角雕了凤凰，和当地白族人的生活场景没有一点违和感。）

所以中文互联网角落里的民间基督教、天主教曲艺 ——无论是河南灵歌《抬花轿》还是河南坠子的《赞美耶稣》，总要隔三差五火爆一把，也不过是网民少见多怪。

最后，比起文化交融的宏观叙述，也许《同学麦娜丝》中在盐水天主堂的一些片段更适合作结。

片中的四位主角之一，中年不得志的的电风问神父：我令女人未婚先孕，我是不是有罪？神父答：“你不要定义教义，如果教义不能帮助到别人，那么教义有什么意义呢？”

导演在话外音中说，这位神父也是片中出现过的三温暖的经理，也是会在任何人将死之际，和金童玉女一起到来的阴间使者。“他不但扮演了上苍的使者，也是在人世间讨生活的百姓，更是接应亡者前往西方极乐世界的领路人。我想咖啡都有出三合一的口味，演员来个三合一也刚好。”

教义无需有死板的定义，神父无需局限于一个角色，而善的精神本身，又何须困于一种具体的颜色与形状？

（本文图片来自于网络）

来源：腾讯网

撰文：聪明豆和足三两

最后的晚餐吃包子，耶和华像寿星公……这到底是教堂还是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