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本刊记者曾宪雯

编辑 | 谌彦辉

那种压力又卷土重来，李伟全身绵软，注意力无法集中，连打一个字都非常痛苦。他知道，科研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为期三年的研究生生涯快结束了，也许咬咬牙，他就能挺过去。但李伟清楚，他再坚持也无法毕业，不如退学。

研究生自杀事件频发，实验失败，毕业无望，学生纷纷选择退学 2011年12月13日，山东烟台大学，大学生备战研究生考试。（@视觉中国图）

又有一名研究生自杀了。4月21日早上六点左右，中南大学粉末冶金研究院2019级专业硕士生黄某某坠楼身亡。这是四月以来，第三起研究生自杀事件。

一天前，大连理工大学一名博士生服安眠药自杀，所幸被及时抢救了回来。4月8日，南京大学仙林校区19栋宿舍一名女研究生跳楼身亡，她是这栋楼近一年来第三个选择自杀的研究生。而短短半年内，南京大学已接连发生四起研究生自杀事件。

一个个消逝的生命，引来无数网友和校友的共鸣、哀悼和痛心，也有一些人议论，“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退学呢？难道退学比自杀还难吗？”

李伟表示理解和惋惜，他也曾是中国科学院大学的一名研究生。看到那些研究生自杀的新闻，他就想起自己当年的处境。实验失败，没办法按时毕业，在自责自卑的情绪中，他也想过放弃学业，甚至自杀。

“到底要不要退学？”李伟内心纠结了一年。对他们来说，一旦选择退学，就意味着重新开始，之前做过的一切努力都失去了意义。拿不到学位，研究没有成果，失去了应届生的身份，还要陷入没有工作经验的窘境。在那个当下，他们还成了世人眼中的“逃兵”和“失败者”。

在豆瓣小组“研究生们”，搜索“退学”，相关帖子数为457条，其中最早一条想退学的帖子发自十年前，最新一条发布于4月22日。多年来，在豆瓣、知乎和微博，研究生退学的呼声一直不断，但真正选择走这条路的人并不多。

李伟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学，他如释重负。如今常有同学问他，“后悔不？”他却回道，“我后悔的是退晚了。”李伟心想，早点退学就好了，不至于浪费了青春。“退一步海阔天空。” 李伟也曾在崩溃边缘挣扎，他回过头来发现，退学并没有想象的糟糕。“像我一样，当时觉得走进死胡同，以为无路可走，但其实往后退一步，换一条路，你的人生也可能发生改变。”

为什么要读研？

李伟来自山西的一个小城，大学期间，他的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考试一直都是他的强项，也因此，他被成功保送到中国科学院大学，攻读硕士学位。

但李伟并不喜欢他所学的专业，大三时，他听说互联网公司工资高，但那些岗位比较适合计算机专业。对他来说，转专业太晚了。“当时也没有别的出路。”李伟想着如果能够拿到中科院的硕士学位，应该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主要是我的专业差，大学毕业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李伟说，对于中国科学院大学，他还是挺向往的。

学术深造、提高就业竞争力、跟风考研、弥补高考遗憾、逃避社会压力、追逐兴趣和名校情结，这些都是大学生选择读研的理由。

小何因为高考发挥失常，只考上普通一本。大学期间，他一直努力学习，决定考研。他相信硕士学历不仅可以给自己更多选择，而且工资也会更高。

在启东看来，他的本科院校也不算出众，他总觉得高考时差了点运气。等到考研的时候，想去更好的学校。看到班上近一半的同学都在准备考研，“那就考呗。” 他说，当时也随波逐流，没想清楚自己适合与否，也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当时，启东的女朋友被保送到一所好的学校，但他的成绩只能保本校，学校在西安，来招聘的企业工作地点大部分在西北或西南，启东想离家近点。他的家乡在安徽东边一座小城，离南京很近。综合考虑，他将目标院校定为东南大学。后来因为复试没过，启东被调剂到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

2014年，肖立从上海交通大学本科毕业，他也被保送到本校读研。他就读的机械专业并非热门，很难找到对口的工作。他并没想好未来要往哪个方向发展，只是觉得如果要做技术工作，就必须读研。

和他们一样，2021年研究生报考人数高达377万，大学生们站在十字路口，就业，还是去读研，这一选项并不意味着适合自己。读研的人越多，毕业后面临的竞争可能不比当下小，谁能断定两三年后的就业岗位更充裕，两三年读书换来的研究生文凭一定比本科生更有竞争力？

“再坚持一年，我也毕不了业”

读研第一年，李伟主要是上课学习，他尚能自如应付。到第二年进入实验室，他开始被频繁失败的实验打击。“因为一直失败，做一次，失败一次，一天做一次，一个月失败30次，我就崩溃了。”

最夸张的时候，他操作的烧陶瓷实验一周爆炸了七次。在实验室高温高压的管式炉内，李伟往里面加上各种原料，内部气体压力越来越大，最后直接把密封的盖子崩到4米外的墙上。他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会爆炸，只知道当时如果有人站在炉子口，一定必死无疑。

“想起来挺后怕的，那个实验我直接放弃了。”李伟说，后来转做其他实验也失败。4年下来，成功的实验屈指可数。

他还要发表一篇SCI论文，这是中国科学院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的硬性要求。直到研二，李伟的课题依然没有任何进展。李伟继承了一位已经毕业的师姐的课题，对于师姐的论文，他几乎完全不懂。实验失败、发表不了论文，巨大的挫败感让李伟喘不过气来，他不想动，不想吃饭，有时候睡不着，有时候睡不醒。他经常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有东西一直追着他跑，追到他无路可逃。

研究生自杀事件频发，实验失败，毕业无望，学生纷纷选择退学 2021年4月7日，南京航空航天大学举行研究生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视觉中国图）

后来，李伟去看心理医生，诊断结果为重度焦虑和轻度抑郁。抑郁最严重时，他一度想去西藏自杀。那时的他害怕与人接触，他想如果死在西藏，就再也没人能找到他。

一想到毕业，教授会针对自己的论文提出各种刁钻的问题，李伟觉得特别恐怖，“中期报告得有一定的科研成果出来，而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就像鞭尸一样。” 李伟于是向导师申请休学，远离科研压力，他的精神状况很快得到恢复，甚至觉得又可以搞科研了。

两三个月后，他返回学校，打算完成学业。但那种极端的压力卷土重来，写中期报告时，李伟全身绵软，注意力无法集中，连打一个字都非常痛苦。他知道，科研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眼看为期三年的研究生生涯只剩下半年，有人说也许坚持一下就能毕业了，但李伟知道，要出成果早就做出来了。“我就想再坚持一年我也毕不了业。”

与李伟不同，启东在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的研究课题主要是建筑节能的调试，涉及到编程和数据处理，Python和自动化电器，这些都是令他头疼的课程。

辅导老师要求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实验室，晚上九点多下班，“但我不是一个工作狂。”实验室的氛围让启东感到压抑，一整天下来，他只说了“早上好”“晚上好”“再见”三句话。

那段时间，启东每天都在和物体打交道，很少有人可以交流。有两三个月，他一直在计算清洁池的保温层厚度达不达标，他感觉自己快学傻了，没有任何幸福感。

“每天都在那儿算，感觉很单调，很乏味，很痛苦，老师给出的时间又紧，又急。”启东抱怨道，“一份调研报告，一两周赶出来，改了20多遍。工作强度比996还大。”他觉得生活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去年疫情期间不能返校，启东在5月底提出了退学申请。

小何也在疫情期间退学了，他就读的是211高校，土木专业全国排名前十，周围都是学霸，他的学习成绩排名靠后，他一直不够自信。

在项目现场工作，小何会面对各种问题，还受到导师各种催促，出了一些事情又遭到批评，身心俱疲。因为总挨批评，一起工作的小伙伴也不太信任自己。他逐渐失去信心，甚至出现抑郁状态。他觉得自己基本还是“学术小白”，不适合做研究。

肖立也感到毕业无望。“硕博连读基本上需要六七年，时间可能还会拉长。” 读研不到一年，他萌生了退学的念头。那段日子，一位同级的研究生跳楼了，就在肖立宿舍的窗户底下，尸体趴在那里，很多人拿手机拍照，很快被人抬走，“挺悲惨的。”肖立亲眼目睹后，心理阴影挥之不去。

顶着压力退学

最初产生退学的想法，李伟觉得自己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导师。父母都是农民，供自己读研究生很不容易。他的导师也不错，如果退学，意味着他浪费了导师一个研究生名额。不过，李伟更担心退学后找不到工作。

2018年寒假，李伟的精神状况很差，回家一周没和父母说一句话。母亲发现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这才说明。虽然并不希望孩子退学，但在父母眼里，孩子的健康比学业更重要。他母亲后来表态说，“你如果想好了，真的想退学的话，就退吧。”

谁家父母不支持读研呢？李伟也没办法，读不下去，很难受。他之前担心退学找工作受影响，不确定能否找到好工作，一直不敢决定。后来，他想通了，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行。

办退学手续那天，导师跟李伟说，“以后的路还很长，有没有学历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但你要想清楚了，如果以后再遇到一些困难，你要怎么解决？还是放弃吗？还是怎么着？”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事情没必要克服，逃避也没什么大不了，做科研不行，也可以走其他的路。

“你要退出竞争，面对的道德压力是非常大的。”启东退学的想法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刚开始时，他们觉得是在开玩笑，直到启东每天旁敲侧击，反复提及，他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父母是传统的农民，听到儿子要退学，他们无法理解，于是每天和孩子争吵。启东的家族比较庞大，爸爸有五个兄弟姐妹，听说侄子要退学后，伯父、叔父也过来吵，一大家子同他闹得很僵，没有一个人支持他退学的决定。

“从小到大我都相对比较独立一点，我下定决心做一件事，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谁都拦不住。”启东态度很坚决，他的行李最后都是室友从北京寄回来的，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去了。

他十分想念田园生活的安宁，他不想再做科研了，甚至跟父母半开玩笑说回家种田。在他的童年时期，春天可以用柳枝编帽子，夏天可以钓鱼，秋天可以和小伙伴去田里放野火，他想念那样的生活。

肖立退学的时候则瞒着父母，他选择回避了这一问题。“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我退学。”他对父母说到国外去交换留学两年，最后获得两个文凭。实际上，他没有上海交通大学的硕士文凭。

肖立来自中西部一座小城，家人对他的期待很高。他突然提出退学转去日本留学，担心家人接受不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沟通、解释，他认为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家人、朋友，整个社会对失败者的宽容度太低了。”肖立说，很多研究生不是不想退学，而是怕承受不了失败的代价，“你没考好一次，或者求职失败一次，你一步踏错，可能整个人生就万劫不复了。”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作为村里唯一一个211大学的研究生，对于退学，小何感到遗憾。他是本科班上考研成绩最好的那个人，最后却选择了退学，自己也觉得有些丢脸。

退学后，小何最初打算考公务员，但复习状态不好。他也不想什么都靠父母，便开始找工作。因为没有硕士毕业证书，他失去了应届生参加校招的资格，只能降低标准。好在土木专业好找工作，小何最后选择了一家省级国企施工单位，工资不高，他已经很满意。

考上研究生的那个暑假，小何的姐姐被查出癌症晚期，在他研三开学时，姐姐因病离世。姐姐生前乐观的态度给了他力量，在他看来，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肖立退学后，在日本京都大学读了硕士。他感觉在上海很难立足，房价高不可攀。而定居日本，他面临的压力小很多。“这边房子、车子都不贵，整个社会低欲望，人们对自己的要求也不高。”肖立现在居住的房屋价值也就60万元人民币，他开的也是二手车，几万块钱。“在国内的话，我都不好意思开出去。”他不敢想象，自己在上海会混成什么样，“你只能降低预期，认清现实。”

李伟对自己的要求也不高，只要租得起房子、吃得上饭就好。退学后，他的心态变得积极乐观，“我的学习能力也不错，可能刚开始起点比别人低一点，但努力两三年，应该跟别的同学差不了多少。”

然而，因为没有拿到研究生学位证书，李伟遭到不少公司的拒绝。有的公司一听说退学，再也没有下文。有的公司原本给了他二三十万年薪，但因为没有硕士毕业证，最后也不了了之，“说白了都是因为退学。”李伟最后还是拿到了三四个offer，要求放低之后，找一份工作没有他想象的困难。

“就是钱少一点，影响不是太大，我还想当时来这家公司，我应该会跳槽，跳到更好的公司，把这边当一个跳板，如果这边真的不错的话，就继续待着。”李伟最后进了一家央企的子公司。

最近又看到研究生自杀的新闻，李伟觉得可惜。“这条路走不通了，没必要钻牛角尖，换一条路走挺好的。”

2020年6月，办妥退学手续后，启东参加了2020年安徽省的“三支一扶”考试，即大学生毕业后到农村基层从事支农、支教、支医和扶贫工作。作为“小镇做题家”，考试结束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肯定考上了，成绩出来时，果然不出他所料。

启东工作的单位在一个乡镇，他现在开始从政，实际和公务员没有区别，而且离家近。他每周都可以回家，父母有时会说，“你没事别回来了，省点油钱。”

每次和领导下乡，启东走过村庄，路过两边的田野，他觉得那是许久以来最开心的时刻。“我终于在追求幸福的路上，这种生活是我想要的。”

（文中采访对象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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