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的人生跌入低谷。

学姐那事好解释，我看错了，这是万能答案。我当时思想开小差，学姐正好换了姿势，我再回过神就会有种“闪现”的错觉，合情合理。我没疯，我不希望自己疯，趁室友不注意，我把医生开的安神补脑液整盒扔进垃圾袋内，推掉了曾老师给我批的两天病假，按照网上说的偏方把我遇到的零零总总的怪事全部写在一张纸上撕碎冲进马桶。我以为我这样就能高枕无忧，实际上也的确舒坦了两天，没有疼痛，没有怪兽的幻觉，班上同学依旧怕我，王观国依旧是我唯一的好哥们，我明白在短时间内扭转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是奢求，并不太在乎人际关系。只要我保持正常不“发病”，总有一天这段记忆会被集体埋没，他们也会重新对我好吧。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差点误以为自己将和龙蟠一同入春，为此特地卸下来心灵上的层层包裹，准备张开双臂拥抱生活，而生活却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一记重拳。

在周六，我的老朋友疼痛回来了，处于我能忍受的范围内，问题不大。父母也觉得我该放松一下，我们一家三口久违地驾车到郊区水库挖野菜，外出的喜悦与身体的不适感正负相抵，甚至正向激励还有剩余，算是因祸得福。周天，我情绪高昂，憋了一肚子话想和室友分享，在尝试尬聊被冷处理后，我将话在微说上倒给了王观国。结果当天夜里，黑袍怪兽从我的梦中钻出来，想趁我熟睡将我掐死，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持镇定，等幻觉自己消退，它却得寸进尺，结果我还是没憋住嚷出声，把室友全吵醒了。

周一一早他们便联合起来向曾老师告状，将我夜里的事添油加醋描绘一遍，说得我像是恐怖片中被恶灵附身的丧尸，张牙舞爪动不动跳起来咬人。我委屈极了，大家都是室友，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说有多熟吧，至少共同走过了一年半的时光，互相帮过不少忙，背刺我时竟这么积极。但我无法辩驳，因为他们说得是真相。关心我是情分，疏离我是本分，换个位置思考，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能表现得比他们更高尚。

换宿舍已成板上钉钉的事，他们怕和我一间房，怕我发疯打他们。曾老师向年级主任请示，单独为我这一个人安排一间独立的宿舍。照班上同学的说法，这是豪华大套房，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听出他们在讲反话，我是想一个人独居，但不是以这种形式。当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来到空空如也布满灰尘的新宿舍时，我仿佛看到另一个李弥躺在被子里抱怨室友打《王者农药》声音太响，然后被室友拉醒一起打排位，这才是李弥该有的样子。我把洗漱用品放进浴室，猛然抬头瞥见镜子中那张憔悴的脸，不由地惊问那是谁，我不认识自己了。我想起以前看的科幻小说《化身博士》，矮小猥琐的海德正通过镜子注视着身为杰基尔博士的我。

换完宿舍后又过了几天，期间我发了两次病，都是在课上，我的幻觉可真会挑时间。程忆昔向曾老师请示让我家长带我去黄龙山精神专科医院看，原话是这样的：“李弥同学情况不太好，我很担心他的身体，也担心会影响到班上其他同学，作为班长，这事情我不能不管，烦请老师跟李弥的爸爸妈妈好好谈谈，选个更正规的医院。”插个题外话，我小学的时候，城郊黄龙山上建起了一所精神病院，消息传到我们这，班上同学就开始用“黄龙山”来代指精神病，后来连“黄龙”两个字都成为骂人词。当然，其中喊的最凶的人就有我。风水轮流转，报应到我身上了。

我指望王观国会支持我，他向来站在我一边，但这次他没有。他拍拍我的肩膀：“哥们儿，程忆昔那家伙不是东西，可我觉得她说得对，有病不能拖着，越拖越大，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你也觉得我有病？”我反问他，语气咄咄逼人，我不愿失去最后一处堡垒。

“哎呀，不是。”憨大个王观国焦急地挠着脑门上的短发，“我不是侮辱你啊，兄弟，这病不是你自己想要得的，你没做错，我只是不想你讳……讳什么的来着？讳医医……”

“闭嘴，不要解释了，让我冷静冷静。”我烦躁地甩开王观国。连王观国都认为我疯了，班上就不会再有人为我说话，李弥将彻底沦为一个无人理的精神病。即便我以后真的“洗白”，证明自己没有问题，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我能按时参加中考吗？当我报的那个高中知道我的“精神病史”，他们还会要我吗？我是不是要去特殊学校？想得更远点，我会不会一辈子当个“智力残疾人”，靠领取微薄的补贴勉强度日？不，这太绝望了，这是把未来的路形象化，变成在暗处窥伺我的恐怖怪物，我主动投向它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都是幻觉！早春三月的妄想，激素水平失衡，我的感知比他人灵敏，仅此而已。我没有精神病，无需乱操心，一切都会过去，我迟早会跨过这道坎……

下午，我父母来学校接我，他们先和曾老师单独聊了一阵子，又叫了我的几个前室友进去。我被隔在门外，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也没有这个心情去听。我妈从办公室里出来时，两眼周围一圈都肿了，她给了我一个紧实的拥抱，身上的香水味冲得我头晕犯恶心。我爸的脸色异常难看，像是一方铁青的秤砣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尖。随后我爸开车送我去黄龙山精神病院，口误，精神专科医院。他，我妈还有我，我们三人在带轮子的狭小密室内玩沉默博弈，短短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被拉到比一个世纪还漫长。我爸无情地操作着我们身下这台轰鸣的机器，控制它变道、转弯、刹车，向着目的地方向疾驰而去。我妈时不时啜泣两声，从衣兜掏出纸巾擦眼角。我百无聊赖地观察自己手上的纹路，寻找每个螺旋的启程与终点，顺便偷眼观察父母的状态。我们周六挖野菜的小铲子还放在前排两个座位中央的杂物篮中，仅仅过了不到一周，上次全家出游残留下来的欢乐气氛便已荡然无存。

错在我，我害了他们，有哪个父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精神病呢，我将脑门磕在我爸的驾驶座靠背后面自责，是我的意志不够坚定，我明明清楚那些景象都是假的，怪物伤害不了我，我还是会去叫，夜里叫，上课叫，给同学添麻烦，吵着人家不得安宁，不是个合格的学生。我吃父母的，穿父母的，没为他们挣一分钱，还尽闯祸，今天占用了他们一天的事假，让他们送我去那种地方，不是个合格的儿子。我要是再勇敢点，再理性点，看淡幻觉，战胜自己，估计我此时正坐在教室里和同学谈笑风生，因晒手游出的橙卡而被非酋同学追着打。认命吧，李弥。时间不可能倒流，我的平凡日常一去不复返了。

黄龙山医院的布局也是个回字形，中间是天井，和七中相同，这是冥冥之中预兆着我会来吗？老天真是开了个完全不好笑的笑话。我想“哈哈哈”敷衍着笑几声，半是笑老天，半是笑自己，但考虑到我被限定在“精神病”的框架里，这样做会加剧刻板印象，就遗憾作罢。

挂号时，我看到一对奇特的兄妹，哥哥外表30来岁了，行为举止像个6岁的孩子，喊他妹妹叫妈妈，兴奋地拿手指空气说要捉水母，妹妹25岁左右，脸上挂着宠溺的微笑，为哥哥擦口水，顺着哥哥的话说：“好的，哥哥，我们抓水母。”这一幕给了我极大的心灵震撼，或许他们觉得自己很幸福，但我不要，我不想成为那样的疯子。

父母给我挂的是专家门诊，前面排了很长的队。我和父母仍然搭不上话，就找了张冰凉的铁椅子坐下。我妈坐到我左手边，看着我；我爸坐到我右手边，看着天。我看着诊室的门，脑海中循环播放恐怖电影中的情节，废弃的精神病院、昏暗的灯光、手铐、针筒、束缚衣。我要屈服于命运，心甘情愿当黄龙爪下的囚犯；还是找个机会逃离这里，寻找我的自由？我怎么逃？父母都在身边。往哪里逃？我还在上学，养不活自己，更别提那样会连累父母。现实不是逃脱游戏，李弥没有游戏主角超人的身体素质，我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安心坐在这张凳子上，我已经用体温将它焐热了。

导医台叫到了我的号，我和我父母一起推开诊室的木门进去，里面坐了一个中年的秃头男医生，看起来很温和，不是我想象的那种精神科凶神恶煞的模样。诊室里面布置得很温馨，办公桌上放着一瓶玫瑰花，病床旁摆着两个憨头憨脑的老虎毛绒玩具，我设想的什么束缚衣啊、手铐啊、针筒啊等等东西在这里却一个都没有见到。在整体氛围的感染下，我本来惶恐不安的心情也有所缓解。

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医生便把我父母先支开，只留我一个人在诊室，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用悦耳的男低音问道：“你最近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幻觉，然后吓到同学了，我父母就把我拉到这来。”我轻描淡写地说，实际上心里十分纠结。要是说出来吧，我的这些话怎么听怎么是精神病人的呓语，我如何拿它们来证明我正常？要是不说，硬拖着，把问题越拖越大，万一我真的被那些幻想中的怪物逼疯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让梦中的情形出现在现实。经过一番不是很激烈的心理斗争，我选择了前者。

“说实话。”医生挑了挑眉毛，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穿我的胸膛，一下子把我的小心思全部都翻了出来，“放宽心，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心理问题人人都有，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我一个导师，40多岁的人了，前段时间都因为抑郁症住院一个月，更何况你才14岁，还处于青春期，这个年龄段情绪波动大，不加以疏导很容易出现问题。你现在发现了问题，去找医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证明你很勇敢，但到关键时候怎么又选择了退缩？看你的样子确实很痛苦，如果你说出来，医生还能帮你想解决的办法，如果你不说，那就真的要一直痛苦下去了。”

“好……好吧”我低下了头，有些不情愿地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从那天学姐莫名其妙跳楼被怪物吞噬的梦开始，讲到自己浑身莫名其妙的疼痛以及再次看到吞掉学姐的怪物，讲到我找学姐确认情况时她的诡异表现，一开始，我还说的吞吞吐吐的，欲语还休，想着怎么雕琢语言使自己说的事情听起来不那么扯淡，但医生的聆听态度真的是非常好，始终都在看着我的眼睛，而且会在恰当的时候打断我一下，问一些细节方面的事情，显得他确实把话听进去了而且选择了相信，这让我感动地快哭了，所以后来，我就说得越来越多越来越自然，说完，我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确定我说完之后，医生点了点头，给了我一张单子：“这样吧，我已经差不多掌握情况了，你先去做个测试，回来我给你开药。”

我扫了一眼单子，好像是什么“抑郁量表”和“焦虑量表”，这让我本来已经有些好转的心情又走了下坡路，看来我说了这么多，医生其实并没有相信我的话，他还认为我疯了，不然他怎么会让我做这种量表呢？然而换个角度想，什么早春妄想、激素水平失衡、拥有看见灵体的阴阳眼，又不是动漫，都送我来精神病院了，还能有别的可能？有哪个精神病人会觉得自己有病，在空气中搏怪物和抓水母有什么区别？

就在我一步一步极不情愿地向量表测试室挪动时，脸上突然间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然后伴随着“当啷啷”的声响，一个粉笔头子掉到了桌子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现在是早上，早读课，我在学校，是疼痛让我分了心，想起了之前半个月内发生的事情。我被诊断为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还有点精神分裂，天天吃那种跟D品没什么区别的药，我确诊后，同学更加肆无忌惮地排挤我、捉弄我，王观国也总是那副令人不爽的同情姿态，也就半个月的时间，我仿佛过完了整个人生。

“李弥，不要以为你身体不好，老师就会纵容你，该听课的时候就要听课！”讲台前的曾老师掸了掸手上的粉笔灰说，“同学们！都不要学李弥一样发呆！都注意了！从今天开始，我们班将会迎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在全班同学的掌声中，我低下了头，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缓缓地爬过整个脸，滴到了裤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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