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NanjingYCChen

在国内有不少日本神社的废墟旧址，大多数自然都是在侵华日军在战争期间所建造，也就是所谓的“侵略神社”；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斜对面的上海神社也不例外。上海神社相对于其他的侵略神社还要早那么一些，在一二八淞沪抗战后的1932年12月已经开始筹建了；除了东北地区的神社，上海神社可谓是“侵略神社”中的急先锋。

明治大正昭和时代，日本的神社门口放“献纳”的“敌国”兵器的并不罕见；著名的伊势神宫门口，也是有日俄战争俘获的大炮看门的。然而在中国的这些“侵略神社”里，门口放大炮的恐怕极为稀少。而上海神社门口不但放了一门大炮，还是上海江南制造总局的大炮，这件事似乎还是挺鲜为人知的。

最早知道这门大炮还是两年前买了一张照片，一座神社门口有一门迷彩涂装的大炮。我一眼就认出这是上海江南制造总局的250磅（9英寸，23厘米）长式后膛钢炮；而照片扫描后也能清晰地看出内侧鸟居上的“上海神社”几个大字。后来经过一番搜索和请教朋友也找到了另一张上海神社前这门大炮的照片，自然就确定了上海神社门口有过一门江南制造总局的大炮这一事实。

最早买到的一张上海神社江南大炮照片

当时出版物中的上海神社江南大炮照片（李圣恺提供）

当时并没对这门炮的来历起太大的疑心，毕竟江阴炮台和吴淞狮子林炮台都装有江南制造总局的250磅长式后膛钢炮，这些火炮在1938年被侵华日军全数拆卸。虽然至少一门江阴的250磅炮被送到大阪展出，但其余的炮被日军拆走后都下落不明，有一门流落到上海神社也是太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最近又连续收获两张这门大炮的照片，其中一张还清晰地显示了这门炮前的介绍牌上的文字；而这文字的内容，却使我大吃一惊。介绍牌上称这门炮为“二十三糎榴弹炮”（实际上是加农炮），并声称它是昭和十二年（1937年）十一月三宅部队在上海兵工厂缴获的。众所周知，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之后上海兵工厂就基本解体，难道1937年上海兵工厂遗址内还有前清遗留的重型要塞炮？

有介绍牌的照片

另一张不错的照片

于是便试图去找有关这门炮的文字记载。首先查了1905年出版的《江南制造局记》，在“存储表”中确实记载了“二百五十磅子后膛炮一尊”。然后又去查JACAR (Japan Center for Asian Historical Records)里的日文档案，居然真发现了当时这门大炮被中支那派遣军“奉纳”给上海神社时的记录，里面明明白白写着“二十三糎榴弹炮”，跟介绍牌上是一模一样的错误称呼，显然就是这门炮无疑了。

《江南制造局记》中的记载

日本档案里关于献纳“二十三糎榴弹炮”的记录

然而这些资料仍然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上海神社前的这门炮一定是来自上海兵工厂而不是江阴或吴淞。因为这门炮被“奉纳”给上海神社已经是1938年12月，此时同样由中支那派遣军负责的长江各炮台拆炮工作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不过猜想起来，日本人故意在介绍牌上扯谎的必要性似乎并不太大，而把加农炮误称为榴弹炮这种低级错误也更像是步兵部队干出来的事。

这么看来，这门炮很可能是晚清时期江南制造总局制造，但出于种种原因未能安装到炮台上的多门重炮之一。它并未被拆毁回炉，而是一直“隐居”在江南制造总局的原址上，直到被日军发现而重现于世。它或许亲眼目睹了上海兵工厂从制造和它一样的重型要塞炮逐渐变为制造山炮和迫击炮，或许也见证了一二八淞沪抗战中上海兵工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守卫上海这座城市而马力全开的时刻。然而在最后的辉煌过后，这座中国近代最出色的兵工企业也终于如星辰般陨落，只剩下它被作为战利品安放在异族的神社门前。

然而我更感兴趣的是，这门炮后来的下落如何？抗战胜利后，上海神社与国内许多地方的侵略神社一样被改建为忠烈祠。忠烈祠拆除了日本神社的不少建筑，“改建中国式大殿，用琉璃筒瓦等建筑材料，图样已由工务局提出。”（《新闻报》1947年10月29日）关于这座上海忠烈祠的资料似乎更加稀少，这门大炮更是下落不明。

虽然心里知道它恐怕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可我总是免不了要去想，或许它只是又一次隐居了起来，只等着合适的时机重现人间……

莫欺少年郎少年遇风就能长

只待他日春风化雨来日方长

莫笑少年狂少年有梦就敢闯

且看他日鲜衣怒马衣锦还乡

（转载自公众号雅筑Azuremyst）

上海神社的江南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