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分崩离析的联盟

1976年的恩德培行动令阿明的反以事业遭受重创。他曾吹嘘要在24小时内消灭以色列，然而现实却是以色列人只用不到1个小时就把他打翻在地。事后乌干达等非洲国家向联合国控告以色列侵犯他国领土主权，但西方各国则对以色列的果断行动大加赞赏。联合国最终的决定“不偏不倚”：一方面重申一国主权不容侵犯，另一方面严厉谴责国际恐怖主义。以色列人实现了他们的目标，而阿明什么好处也没捞到。

胜利归来的以色列突击队，他们在突袭时驾驶奔驰轿车伪装成总统车队冲进机场。据说阿明事后虽勃然大怒，但也不得不承认以色列人表现确实出色

恼羞成怒的阿明四处发泄怒火，由于肯尼亚政府为恩德培行动提供了协力，阿明把气撒在了肯尼亚人头上。200多名在乌干达的肯尼亚侨民被杀，另有数千人逃回母国，说服肯雅塔总统帮助以色列的肯尼亚农业部长麦肯锡也在两年后被炸身亡（注：此事是否为乌方报复尚有争议）。肯、乌关系先前就已出现不和谐音，阿明曾对肯尼亚某些地区提出领土要求，肯尼亚也曾扣押苏联援助乌干达的武器，现在阿明的暴行更是令两国关系跌到了谷底。直到肯尼亚在边境集结军队以示威慑，阿明的态度才有所软化。不过，相比于爱惹事生非的阿明，肯雅塔总统显然对坦桑尼亚的尼雷尔意见更大。所以尽管阿明胡作非为，肯、乌两国不久后仍重归于好。

坦、肯关系就没这么幸运了。在殖民时期，由于肯尼亚的环境更适宜白人定居，英国政府一直把经营重点放在肯尼亚，形成了所谓“白人高地”（White Highlands）。结果，到60年代东非三国独立时，肯尼亚的经济实力明显强于坦、乌两国。共同体内部的这种发展水平差异，使得三国从合作中获得的收益不均衡，加剧了三国特别是坦、肯间的经济摩擦。到1977年，共同体成立时在铁路、港口、民航和邮电等领域设立的联合公司已名存实亡，肯尼亚在当年2月停止运营东非航空并单方面成立肯尼亚航空。坦桑尼亚随即宣布关闭与肯尼亚的边境，扣留境内的肯方资产。肯尼亚也不甘示弱、对坦方实施对等制裁，历时十年的东非共同体最终不欢而散。

2.众叛亲离的暴君

对阿明来说，东非共同体的瓦解并不都是坏事。和肯尼亚的翻脸使得尼雷尔的注意力受到了牵制，这对阿明来说无疑是好消息。但在尼雷尔面临困境的同时，阿明自己的处境也强不到哪里去。经历了驱逐亚裔、没收外资企业、公开反以、投靠阿拉伯世界、清洗基督徒、协助巴勒斯坦劫机者等一系列风波之后，到70年代中期，阿明和西方国家的关系彻底破裂。英国和以色列与他反目成仇，美国也对乌干达实施经济制裁、停止进口乌干达的咖啡。加上国际咖啡价格下跌，乌干达的出口收入锐减，而乌干达的国内经济也早已被阿明破坏得一塌糊涂。经济危机向来是政治动乱的先导，阿明虽然仍在政坛呼风唤雨，但他的政权实际上已经虚弱不堪了。

对阿明来说更要命的是，他维持个人统治的重要支柱——军队此时也出了大问题。阿明上台之初就清洗了军中倾向前总统奥博特的兰戈族和阿乔利族势力，但在那之后，同样来自阿明家乡的不同部族又开始勾心斗角。随着阿明后来在乌干达推行伊斯兰化，用来自苏丹等国的外国人替换掉那些失去他宠信的军官，他进一步引发了军人的不满，就连一些曾支持过他上台的人也心生怨恨。1974年3月，首都坎帕拉的卢格巴拉族士兵发动兵变，叛军一度杀入总统府，险些要了阿明的命（据说阿明不得不亲自和叛军头目对射，最终将对手击毙）。叛乱被平定后，阿明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开杀戒，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军内的不满情绪已积累到了十分危险的程度了。

1973年的伊迪·阿明，不到一年后，他差点因兵变陷入生死危机

但阿明并未真正吸取教训。到1977年，他又排斥了曾经的心腹、在军中颇具影响力的副总统穆斯塔法·阿德里斯（Mustafa Adrisi）。后者要求阿明清除军中的外国人，他的意见实际上反映了很多本土军人的诉求，但阿明不能容忍这样的异议。1978年4月，阿德里斯“意外”遭遇车祸，随后被送去埃及治疗。结果就在他赴外就医期间，阿明免去了他的职务，并再次进行大规模人事变更。这让忠于阿德里斯的人认定这完全是阿明策划的阴谋，当年10月，乌干达再次发生兵变。一些反对者随后逃到坦桑尼亚等国，流亡的乌干达人向外界曝光了阿明种种令人发指的暴行，一名前内阁部长对阿明的政治能力作出了如下的尖刻评价：

“他（阿明）不能在办公室待上一天，不能在重要的事上集中半小时以上的注意力。他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写，只会掰着手指头数数……他只能靠别人的话来理解，完全想象不了他的国家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也就是说他一直生活在流言之中。他的智力水平根本不够参加内阁会议，连在报告上签字也不会。”

3.入侵卡盖拉

无疑，阿明在1978年面临十分严峻的国内形势，下一场兵变或许随时都会爆发。人们因此有理由认为，他在当年发动对坦桑尼亚的入侵可能就是为了转嫁国内矛盾。阿明选择的目标是维多利亚湖西岸的卡盖拉地区，这里的坦、乌边界紧贴着流入湖泊的卡盖拉河（Kagera River），但在许多地段并非沿着天然河道、而是以英德瓜分东非时划定的界线为界。欧洲人在地图上随便画出来的这条线令阿明很不满意，他要求以更“自然”的卡盖拉河为两国新的边界、将北岸1800平方公里的土地划给乌干达。不过阿明的真实用意也许并不是开疆拓土，自1971年起，坦桑尼亚支持的乌干达流亡者一直以卡盖拉为基地，不断对乌干达发起渗透，令阿明烦不胜烦，这可能才是阿明索要卡盖拉的主要原因。

坦、乌在卡盖拉地区的边界

对于阿明的无理要求，尼雷尔根本懒得理睬。毕竟阿明是出了名的口无遮拦，他时而吹嘘要打败英国，时而威胁要消灭以色列，今天索要坦桑尼亚的卡盖拉，明天声称要和肯尼亚重划边界，后天又要派飞机轰炸卢旺达，他的这些胡言乱语谁都不会当真。自1972年奥博特反攻乌干达失败后，坦桑尼亚同乌干达暂时达成和解，此后坦乌边境仍不时发生冲突，但已很少引起关注。1978年，坦桑尼亚人民保卫军（Tanzania People's Defence Force）在坦、乌边境方向只部署了一个旅，只有一个营进驻卡盖拉。9月，坦军发现乌军在边境屯集兵力，这与两国达成的脱离军事接触的协议不符。10月，一些哗变的乌军士兵越境逃入卡盖拉，局势越发紧张。前线坦军开始要求增援，但战争已迫在眉睫。

坦桑尼亚武装力量——人民保卫军（TPDF）军徽

乌军从1978年5月开始向边境集结，与此同时阿明开始为战争制造舆论。他谎称坦桑尼亚攻击了乌干达边境城镇，要求他的阿拉伯盟友介入调停，乌干达电台也无中生有地宣称奥博特正在阴谋发动新的入侵。1978年10月9日，乌军发起了第一次越境突袭，坦军随即开火还击；次日，乌干达空军也加入战斗。落在坦桑尼亚边境城镇的炸弹令当地居民忧心忡忡，但坦桑尼亚政府仍不认为战争已经爆发，他们相信这只是阿明虚张声势的挑衅。乌干达的电台反复播放着各种煽动仇恨的虚假新闻，而坦桑尼亚的媒体却始终一言不发。

10月25日，约3000名乌军在坦克、装甲车的支援下大举越过边境，卡盖拉前线炮声隆隆。坦军部署在一线的连队寡不敌众，只能边还击边撤往南岸地区。然而乌军的战斗力十分低下，在未遭激烈抵抗的情况下，他们仍徘徊了数天才推进至卡盖拉河。入侵立即引发了一场大乱，数万坦桑尼亚平民慌忙逃离家园，通往南方的道路拥挤不堪。未及逃离的人和带不走的财产惨遭荼毒，乌军在占领区杀害了1500多名平民，将两千多人掳到乌干达做苦力，还有很多妇女被强占。当地的工厂设备、机动车、牲畜和私人财物都被乌军抢走，有时连铁皮屋顶都不放过。据战后统计，入侵卡盖拉给坦桑尼亚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1亿美元，坦桑尼亚政府为先前的麻痹大意付出了沉重代价。

4.总动员

1978年11月初，阿明的自信心达到了顶点。他视察了被乌军占领的地区，宣布这里将被并入乌干达，他还夸口说要把自己最小的儿子改名“卡盖拉”以纪念这场胜利。坦桑尼亚政府的反应过于迟钝，入侵开始数天后，10月30日，坦桑尼亚政府才意识到事态严峻。尼雷尔在当天召集军政官员开会，但他本人也感到信心不足。不过与会将领作出了一定能够击退入侵的保证，算是给惶恐不安的坦桑尼亚政府吃了颗定心丸。

由于坦桑尼亚此前与多个邻国关系紧张，战争爆发时，坦军主力集中在与肯尼亚、扎伊尔、马拉维等国的边境，无法在短时间内调往前线，而且和平时期部队的战备水平也十分堪忧。不过，坦军并非全无优势，他们装备的苏联和中国制造的武器并不比乌军逊色，并且他们曾受过中国等国军事顾问的训练。尼雷尔效仿社会主义国家、在军中设置坦桑尼亚革命党（注：1977年由尼雷尔领导的坦盟改组而来，为坦桑尼亚的执政党）的支部，以党组织来领导军队。虽然效果有待商榷，但相比人心涣散、兵变频发的乌军，坦军的纪律、士气总归要强不少。不管怎样，尼雷尔决定立即着手反击。11月2日，坦桑尼亚政府向乌干达宣战。

1978年，乌军入侵并占领卡盖拉河以北地区，此时坦军主力大多在其他地区，只有第202旅部署在塔波拉（Tabora），坦军一线兵力严重不足

坦桑尼亚一旦宣战，便迅速开始全国动员。开战前坦军只有4个旅，总兵力约4万；一两周后，坦桑尼亚就集结起了15万人。此时乌军的总兵力约2万人，但由于军心不稳，很多部队实际上不能投入作战，坦军占据明显优势。当然，坦桑尼亚的15万人里很多是动员的警察、民兵和其他人员，他们主要被用来替换在坦南部边境和国内要地执行防御任务的正规军、而不是直接参战。到11月上中旬，坦军充实了在先前的边境战斗中受到损耗的202旅，另3个被换下来的旅也从外地赶来。为解决后勤问题，坦桑尼亚还全面征调了国内可用的车辆，工厂也被发动起来为前线生产军需物资。政府开始为战争而征收特别消费税，原定的各项经济建设项目被推迟，尼雷尔号召全体坦桑尼亚人做好为自卫战争而忍耐的准备。

相比于紧锣密鼓进行动员的坦桑尼亚人，乌干达人的表现则十分拉胯。阿明和乌军将领们为胜利而洋洋自得，既没有选择继续侵入卡盖拉河南岸，也没有就地转入防御。很可能阿明发动这场入侵只是临时起意、并没制定什么完善的作战计划，又或者他认定尼雷尔不敢还手，总之，他看起来并没考虑过要如何打赢一场与坦桑尼亚的全面战争。前线乌军忙着把占领区的财物抢回乌干达，没人想到要去修防线。对于坦桑尼亚可能的反击，乌干达从上到下几乎未作准备，他们只是爆破了卡盖拉河上可能被坦军用于进攻的公路桥，然后便认为可以高枕无忧了。

5.召集盟友

在国内总动员的同时，尼雷尔也在寻求国际支持。可惜与尼雷尔关系不睦的国家同样很多，并不比敌视阿明的国家更少。早已和阿明反目成仇的美英等西方国家大多谴责乌干达的入侵，但除了外交表态，西方阵营没有明显的意愿要介入这场发生在非洲的战争。实际上尽管他们的政府与阿明断绝了外交关系，但一些英美公司仍在为乌干达提供服务，甚至有传言认为这背后或许还有某些西方情报机关的影子。

相比于西方阵营，大部分非洲国家则态度暧昧，只是建议双方停止敌对行动。非洲统一组织（Organisation of African Unity，OAU）主动提议由他们出面调停，对此尼雷尔愤怒地回应道：“难道你们觉得入室抢劫犯和受害者之间也可以调停吗？”肯尼亚的态度也很微妙，与尼雷尔不和的肯雅塔总统数月前刚刚因病去世，继任的莫伊总统（Daniel arap Moi）缓和了与坦桑尼亚的关系，但仍谈不上和睦。肯尼亚政府建议阿明从卡盖拉撤军，但对尼雷尔要求肯方停止乌干达物资过境则没有同意。

当然，坦桑尼亚收到的也不全是坏消息。安哥拉、赞比亚、莫桑比克等六国明确站在坦桑尼亚一边谴责乌干达，莫桑比克还象征性地派了一个营参战。除此之外，阿尔及利亚、埃塞俄比亚等国向坦桑尼亚提供了一些军火；中国虽表示中立，但依然交付了坦桑尼亚战前订购的装备。而乌干达的一些盟友并不情愿卷入这场纷争。苏联曾向阿明提供了不少军事援助，但战争爆发后苏联宣布中立，暂停向乌干达交付军火，并撤走在乌干达的军事顾问（不过关于苏联和东德是否秘密参与了这场战争至今还是存在争议）。阿明也向他的阿拉伯朋友求援，但除了利比亚之外，大多只是口惠而实不至。

赞比亚首任总统肯尼斯·卡翁达（Kenneth Kaunda），20世纪六七十年代，坦桑尼亚为遭到周边多个亲西方政权封锁的赞比亚提供了出海通道，并在中国援助下修建了连接两国的坦赞铁路，两国因此关系紧密

阿明可能已经意识到形势不妙，虽然公开谴责他的国家不多，但愿意提供支持的也很少。不过阿明还是延续了他一如既往的狂妄。11月5日，他向尼雷尔提出举办一场两国总统间的拳击赛来决定战争胜负，还提议让拳王阿里来做比赛的裁判。体格魁梧的阿明曾是拳坛冠军，而身材瘦削的尼雷尔这时已是56岁的长者，所以阿明表示为公平起见，他可以让出一只手、再双腿绑上铅块参赛。尼雷尔根本懒得理会这些胡言乱语。几天后阿明稍稍放低姿态，宣布将从坦桑尼亚的领土上撤军，但主动惹是生非的他已经没有机会全身而退了。11日，坦军在卡盖拉河一线发起反击。

6.自卫反击

坦桑尼亚人的炮弹落到卡盖拉河北岸时，乌干达人甚至连战壕也没挖，本就士气低落的乌军在火力打击下没怎么抵抗就大部溃散。乌干达人唯一的防御举措——炸桥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14日，坦军先头部队渡河成功。他们发现对岸的乌军早已逃之夭夭，但阿明的手下仍然大言不惭地宣称有300个坦桑尼亚人在渡河时被淹死或被鳄鱼咬死。阿明当天再次宣布将从卡盖拉无条件撤军，并邀请非洲统一组织出面监督，但坦桑尼亚政府对此不予理睬。19日，坦军成功在河上架起浮桥，3个坦军旅及其携带的重装备开向北岸。那里的乌军早已无影无踪，坦军士兵看到的只是被焚毁的城镇村庄、被杀害的平民以及躲在树丛里的逃难者。

25日，虽然部下提醒他前线并不安全，尼雷尔还是坚持亲自前往刚刚被收复的卡盖拉地区视察。当然实际上他这么做的风险很小，坦军自反击开始以来还没认真打上一仗，对手就已不见踪影，死于触雷（由于乌军并未认真组织防御，基本都是战前坦桑尼亚在己方一侧边境布的雷）和意外事故的坦军士兵可能比在交火中阵亡的还多。12月4日，坦军到达坦乌边界。非洲统一组织和其他一些国家试图劝说双方早日罢兵，进入前线的外国观察员称乌军已完全撤出坦桑尼亚。对此尼雷尔不屑一顾，表示阿明根本不是主动撤退、而是挨了打才逃回老家。

非洲统一组织成员国，除少数国家是后来加入外，到七十年代，非统组织已涵盖了大部分非洲国家。乌坦战争中，多数成员国选择中立

从自卫战争的角度说，坦桑尼亚人此时已经收复了全部失地，将侵略者逐出了国门，战争本可以在这里划上句号。但是11月下旬尼雷尔视察前线时，一些坦军指挥官向他建议拿下坦乌边境乌干达一侧的小城穆图库拉（Mutukula）。这座小城距边境5公里，唯一的重要性在于它在一处高地上，可以俯瞰卡盖拉河北岸，从军事上说，占据这里的乌军仍能对卡盖拉地区构成威胁。尼雷尔应该知道越境行动的政治风险，但他还是同意了军人们的意见。1979年1月21日，坦军最精锐的208旅越过边境，向穆图库拉发动了攻击。

这场战斗依然没有什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坦军多路出击包抄乌军侧翼，防守的两个乌干达营在火力打击下再次溃逃。随后爆发了乌坦战争中的首次坦克战，在击毁一辆M4谢尔曼坦克之后，坦军轻松取得胜利。22日，坦军攻占穆图库拉。由于之前乌干达人在卡盖拉的暴行，坦军入城后进行了报复。这些负面新闻破坏了尼雷尔本来的好心情，他下令部队以后务必严格约束军纪、不得再发生类似的行为。到此为止，尼雷尔已经实现了他的全部目标。他捍卫了他的祖国，狠狠教训了狂妄自大的阿明，他原本并没有想要获得更多。但最终这场战争并未在边境线上停止，而是导向了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结局。

【待续】

非洲世界大战——大湖区（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