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kizuki

“异世相遇，尽享美味”。当这句口号在我所有社交平台的信息流上足足刷屏了一星期后，《原神》与 KFC 的跨界联动，终于在上周日结束了。明明我除非饿死否则根本不会吃 KFC，但也依旧为此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如释重负，只因这场线下营销活动的最大参与群体被人们称作“二次元”。

难道我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替现场的人感到尴尬，甚至为我自己感到尴尬。我天呢，这就叫做共情能力吗？

二次元社死了吗？

毫无疑问，这场联动可以说是近年来最成功的线下营销活动之一，成功到足以编进教科书里的那种。

从预热期“异世相遇，尽享美味”这一句口号的不断传播、扩散、与改编开始，各个社交平台上关于这一话题的热度就一直居高不下。

再到活动期间“肯德基原神角色桶”的高价炒买，又整了一波反向营销。

最后于上周末迎来了整场活动的高潮：《原神》玩家们为了门店限量徽章在 KFC 门口彻夜排队，以至于现场成了无组织性漫展。那 KFC 门口水泄不通到不得不请有关部门维护治安的壮观景象里，每一个《原神》玩家都不仅成了活动的参与者，更成了这场营销中的自发性创作者，为其增添了极为重要的一环。

有 COSPALY 成刻晴去麦当劳喊口号的、有在主题店前二次元激情演讲的、还有复刻攻占白宫将联动立牌扛回家的。相比之下那些“简简单单”COS 一下游戏角色去现场排队吃饭的主播，都已经显得十分稀疏平常。

有人说这次《原神》联动，就是当代二次元社会性死亡的一千种方法。然而大家、或者说在 KFC 现场的人们，真的社会性死亡了吗？

随便点开一个去 KFC 现场表演誓师大会的视频，里面传来的无疑都是欢声笑语。而处于视频中心的宅宅，无论是身着汗 T 的肥肥、还是精心打扮的美少女，虽然都红着脸做着尴尬的事、说着尴尬的口号，但也无一不在享受着这个现状。

如果说这也叫做社会性死亡，那社会可真是太温柔了。

矛盾的现实

毫不掩饰地说，我就是二次元。或许根本无需我亲口证明，当我用《偶像大师闪耀色彩》中的杜野凛世做编辑头像时，就曾有人问过“你们新来的这个编辑怎么这么二次元？”。

从小学时期因 Key 社入宅开始，一直到参加工作已经两年的现在，我越来越感受到所谓“二次元”在社会上受到对待的矛盾之处。

一边是对二次元的追捧与炒作，另一边又是对二次元的排挤和偏见，而两种态度却又一点也不冲突，甚至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同一个媒体、商家身上，也可以出现在另一个二次元身上。

虽然多数都只带有玩笑性质，但即使在宅宅遍地的游戏群里，二次元爱好者也会被人歧视。专注于日式 RPG 的玩家会被称作“日呆”、专注于老二次元作品的人会被称作“老害”“婆罗门”、沉迷于百合作品的可以叫做“白河豚”，还有“萌二”“宅傻”等等等等。用来分类二次元的“歧视意味（轻度）”标签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上个月末，“拯救大龄二次元”这个致力于为二次元爱好者寻找同好伴侣的婚恋交友平台上，迎来了新一届“忍界大战”。起因只是一位宅男朋友在平台上发表了篇“求脱单”的稿子。

原本“宅男”“求偶”，这两个放在其他地方一定会引起嘲笑的标签，在“拯救大龄二次元”平台上可以说是最平常不过，然而稿主的二次元浓度依然还是引起了其他“二次元”的不适。

当我还没点开他的投稿，仅仅看到第一行里那句：“空气系/轻百合/治愈系深度爱好者”我就已经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

“拯救大龄二次元”作为二次元交友平台，几乎每个人在上面投稿的时候，都会在摘要简介中写上自己的兴趣爱好。而在其多达 17000+ 条的投稿中，“空气系”三个字只出现过一次，就是这位朋友。

点开投稿发现果然如我所预料的那样，稿主花了许多篇幅来描述自己的精神世界。从空气系动画、到 Galgame、日系 RPG、再到由于二次元接触到各种兴趣爱好比如“天文学”“拉丁语”。其略显跳跃、谦卑并小心翼翼的行文风格给我带来相当的熟悉感与亲切感。拉到最后看到稿主为生活与学业努力拼搏、四海奔波的经历，以及他阳光自信的笑容，我又感到一丝难以言表的触动。

我自认为这是一篇相当认真的投稿，稿主勇敢且详细地绘制了自己的个人世界，并真诚地希望有人能够理解并接纳他。然而拉到转发评论里，扑面而来的质疑、排斥甚至辱骂。看到无数人都惊呼“二次元浓度太高了，令人不适”，让我不禁怀疑稿主是不是投错了平台。

就连“到了这个境界的人还能想草碧反而是一种救赎的开端，希望来个真女人救救他”这种评论也被两千多赞高高地顶在前面。

我感到诧异。我深知两个人在一起最理想的状态是精神与物质都极为融洽，然而在现实难以做到如此完美的情况下，就像有人选择用物质作为首要筛选条件一样，有人选择将精神世界是否融洽作为首要条件不是很正常吗？而这不正是二次元交友平台存在的意义吗？

假如我想找个物质上门当户对的，还来什么二次元交友平台呢？我找邻居大妈不都比这个靠谱？

在“二次元交友平台”嘲笑别人“二次元浓度过高”，这确实是我今年所见过的最矛盾也最可笑的事情。

投稿的这位朋友无疑经历了一次二次元社会性死亡。

是的，我想这才是真正的社会性死亡，人们的偏见、嘲笑与谩骂充斥在信息流里，以至于最后无人关心他写了什么、说了什么。当然这位足够坚强且勇敢的朋友并没有被此击垮，所以称不上死亡，那我想这应该叫做舆论的“社会性谋杀未遂”。

二次元的消失

新年的时候，我们的视频主编威廉老师做了个专题内容，大概内容是“你最不能接受男朋友身上有什么特性”。从随机接受采访的路人里，可以得到一个粗略的不精准的数据：在所有标签所有特性里，“二次元”是最不受欢迎的，甚至比单纯的“游戏玩家”更不受欢迎。

放在北京这样的一线城市就已经如此，可想而知若是在三四线城市里、亲戚酒席间、相亲饭局中，若是表示自己喜爱二次元能够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然而不仅仅是针对男生，随便在网上一搜就可以看到大量关于“血的教训！千万不要跟二次元劝的女生谈恋爱！！！”等耸人听闻的小故事。

什么二次元的女生都不正常、都是妖怪、都很幼稚、不成熟不懂事等等。

有时候即使遇到一两个玩《阴阳师》《原神》的、看哔哩哔哩生活区舞蹈区的，都已经算是极为少见。

或许也只有这些略流行一点的作品能够被稍微提一嘴，不至于太尴尬。而更多的就只能深藏在自己内心角落，变成了一种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敢在独处时去享受。以至于越来越多人不愿意有过多的现实社交，毕竟在人面前连最基本的爱好都要伪装，那社交还有什么乐趣呢？

其实现在很多在我们看来比二次元要“正经得多”的爱好，在刚流行的时候都受人歧视过。

例如说超级英雄漫画、跑团、科幻等等。这些现在看起来硬核无比的兴趣，在过去无一例外都是宅男专属，日本东京大学过去甚至有“科幻社团成员的联谊地位比动漫社团成员还低”的历史。

然而这些小众兴趣爱好，如今都成了足以被人认同、足以受人尊重的存在。一方面我想是它们逐渐被主流市场所接受，而另一方面也是它们的爱好者愿意去为自己发声。

“对，我就是喜欢这些，那又如何？”

而现在，二次元确确实实已经如这些爱好一样，慢慢汇入主流市场。哔哩哔哩的上市、《原神》的市场成功无一不证明这一点。但同时，人们在心中却划分出了一种“泛二次元”和“老二次元”“老害”的界线。

过去被我们看作是普通人的成为了“泛二次元”，而那些过去深受歧视与偏见的成为了“老害”，或者是上文中那种被人们肆意攻击的“深度宅男”。

二次元流行了起来，但曾经宅宅的待遇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好，甚至在逐渐被忽视。他们依旧不敢他人面前轻易表现自己的兴趣爱好，因此我甚至很羡慕开头那些围聚在 KFC 的《原神》玩家们。

市场表现上也是如此。在二次元文化越来越繁荣的现在，那些能够被冠以“脱宅神作”四个字的作品反而越来越少了。人们越来越少将手中的笔墨聚焦于那些无法融入主流社会中的人，越来越少讨论尼特或御宅族的去留，也越来越不关心青少年成长经历中的困惑。

就连发源地日本也少有类似《电车男》《欢迎加入 NHK》这样的作品出现了，这或许也是《EVA》新剧场版能够时隔八年后引起如此现象级讨论的原因。

可以见得，二次元越来越多、越来越占据社交媒体头条、甚至能把 KFC 堵得水泄不通的如今，另一部分二次元却真正地在无数偏见和嘲笑中社死了、消失了。假若上文中投稿交友的朋友没有较为强大的心脏，他会不会同样再也不与人展露自己的兴趣爱好了呢？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杉果游戏”（shanguo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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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二次元又怎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