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面哥，爆火后的十五日

撰文|王婳

出品 | 人间后视镜工作室

两年前就有博主把镜头对准了“拉面哥”程运付，那段视频现在又被大家找出来。两年前他比现在瘦，大概是夏天拍的，阳光猛烈，程运付穿一件洗得褪色的短袖，大红色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中拉面飞舞。博主问他，你这拉面多少钱一碗啊？程运付脸上一直挂着憨厚的笑，有些腼腆，不怎么看镜头，说我这三块钱一碗，开了十三四年，一直三块钱。视频最后，拍摄者感慨，那你这是要火的节奏呀。

那一年他没火，视频淹没在互联网上的信息流里。今年2月24日，又一位博主拍下了程运付和他的三块钱拉面，一夜爆火。

短短几天内，全国各地的短视频博主朝这个山东费县的小村庄赶来，几百名主播把程运付的面摊团团围住。有人只为镜头里能现场拍到程运付，有人身着奇装异服，以程运付和他的面摊作为背景直播歌舞，还有人挂着亦真亦假的手写招牌“卖身葬父”、“征婚”。博主们对着镜头说：想赚钱就赶紧来拍拉面哥吧。

天还没亮，就有人在门口等着，想买到拉面哥的第一碗面，从早到晚，他的生活被包围起来，村里以他为圆心形成了不眠不休的新“集市”。以前每天来吃面的客人不敢来了，他无奈暂停出摊。

拉面哥被全国各地赶来的人围观拍摄（图片截取自快手账号@杭州日报）

在快手上搜索“拉面哥”，可以从各大博主的镜头里看到现在马蹄河村的人山人海。程运付接受了一些采访，那几天他不再随时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表情带着紧张和谨慎，说乡亲们也吓着了，谢谢大家的喜欢和关注，但自己的正常生活受到太大影响，他不敢出摊，有些惶恐。2月27日，他在自己的快手账号上发了一段视频，他自己联系了齐鲁频道的记者，对着镜头说，自己很想回归最初的生活，回集市上正常出摊。

现在“拉面哥”程运付很难在白天顺利地打完一通电话了。我们和他约定了电话采访，3月7日下午拨通了他的电话，两分钟后，有人进来找他，他只能略带歉意地先挂掉电话。每天他待在家中，不断地被人拜访、拉过去聊几句，仿佛已经变成一个符号，他现在不再像十几天前那样惶恐，那两分钟的电话中，程运付说：“我一开始接受不了。但是后来想通了，大家也都是为了生活。”

十五年前，程运付跟着师父学做拉面，也是为了生活。十五年里物价飞涨，他的拉面还是维持着最初三块钱一碗的定价，只是现在一碗面只赚个几毛钱的功夫钱。网上铺天盖地的视频评论里不乏争论。

“现在3元一碗面那不是赔本的买卖吗？就算只有面和白水，什么都不放，也只能保本吧！”

“炒作之下无所不能。面粉多少钱一袋大家心知肚明，商人没有傻的，农村就那条件，薄利多销，这一炒作炒成雷锋了！山东那边三块一碗的拉面常有的事。”

程运付自己的表达很少。现在点开程运付的快手号“山东拉面哥”，只能看到8个视频，第一条视频的发布时间是今年2月26日。单看视频，拉面哥不善言辞。私下里，他喜欢拍照片，拍摄的大多是家乡的景色和生活日常，像26号那条自我介绍的视频里说的，“大家好，我是拉面哥。我就是从大集上卖三块钱一碗拉面的拉面哥…背后是我的家乡，我喜欢用我的摄影来记录我的家乡的美。”

视频里，程运付把镜头对着自己的脸，穿着那件出镜过无数次的缎面中式外套，神情有些拘谨正式，说到家乡的美，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让镜头可以拍到身后的山和树林。冬天的树干光秃秃的，但现在关注他的人无从得知他以前闲暇时候拍的家乡是什么样子了，只能等入春才能亲眼看看。

拉面哥在现场做拉面（图片截取自快手账号@岳阳广电）

“我就想让我的拉面，让老百姓舍得喝。”因为这个想法，他年年都决定不涨价。不知道这句话到底足不足够回应那些质疑？在别人的镜头里，他展示过拉面所使用的原材料，核算成本的话，确实只能挣几毛钱。其实在山东农村的大集，一碗三块钱的拉面不是唯一低价得让人惊奇的商品，不同的食品摊位都维持着低廉的定价，其他的拉面摊就算贵点，也不过比程运付的拉面定价高个一块钱左右。至于为什么现在才火起来，究竟哪一步产生了微妙的偏差？当事人不知道，最初的拍摄者们也不知道。

2月26日开始，不断有嗅觉灵敏的个人和公司开始抢注“拉面哥”甚至“程运付”等关联名称的商标，程运付不得不在自己的快手账号上发视频回应，商标并不是本人注册，请大家注意不要上当受骗。

马蹄河村和杨树行村外的公路上立起了指示牌“拉面哥家乡”，沿路一直到程运付的家门口，来参加这场网络狂欢的博主们，或许还有观众们，拉起了各式各样的横幅。整个村子和程运付本人只来得及陷入短暂的惊奇无措，很快，因为太多人聚集在这里直播，村里的网络状况不足以应付这样的场面，这里连夜安装了5G信号塔，满足高密度的网络需求。

马蹄河村的大集还在，规模更大了，更多村民也加入摆摊的行列，还有外地赶来的摊主也一起来分一杯羹。这个本是一地黄土的村庄，因为瞬间爆发的人流量，村里人连夜修起6个免费停车场，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3月2日，程运付新发布的视频里，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他说自己一直喜欢电影《失孤》的主演刘德华，他也是“宝贝回家”的志愿者，在快手上看到《失孤》故事原型郭刚堂寻子的视频，他想帮郭刚堂一把。在快手平台的促成下，他联系到了郭刚堂。这是一个主动拥抱流量的举动，他的笑容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对远道而来的人们招待不周，好像开口让大家一起帮忙像是求乡亲办事似的。

拉面哥帮助电影《失孤》原型郭刚堂寻子

3月3日，郭刚堂应程运付的邀约，带着寻子的告示出现在程运付的家门口。他面对其他人的镜头说，自己的走失的孩子，从各方面来看，在山东的可能性最大。现在拉面哥的影响力在山东家喻户晓，他想，借着此时拉面哥的热度，孩子兴许能看见。

梁丘镇政府和马蹄河村、杨树行村的村委都意识到这是宣传当地的一个大好机会，除了移动网络和停车场，热水、宾馆等需求都迅速开始加快供应和建设。梁丘镇地处沂蒙山周边，是费县第二大镇，在“拉面哥”火起来之前，这里并不是一个旅游热门地，只是农村大集在周边稍有名气，现在，这个地方好像迎来了真正的发展机会，未来似乎还有很多事等着程运付去做。

十几天过去，程运付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程运付拒绝了所有商业合作的邀约，但他重新出摊，还是照常做拉面，做一碗是一碗，只是过来买面的人变了，每天都有人半夜就守在他家门口，想拥有“拉面哥”当天的第一碗面，这碗三块钱的拉面，似乎已经不属于最需要它的人。

【人间后视镜】拉面哥，爆火后的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