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虹摄库尔斯克

1988 年2月12日，美国巡洋舰 “约克城”号借口“维护无害通过权”进入苏联军港塞瓦斯托波尔以南7海里水域，以检查黑海舰队反应能力，立即遭到苏联海军护卫舰的驱赶。苏军舰艇发出了著名的“我舰奉命撞击你舰”信号，在美舰毫无反应的情况下对其主动进行撞击，造成美国“约克城”号巡洋舰艉部和艉部的“捕鲸叉”发射架受到严重损伤。

其实海战中的撞击战术可以追溯到2000年前的木质战舰时代。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当铁壳战舰出现在大洋之上后，有人成功地将蒸汽机的强大动力、铁甲舰的巨大质量与古老的撞击战术融合于一体，研制出专事撞击作战的专用装甲撞击舰，成为铁甲舰波澜壮阔发展史中的一颗沧海遗珠。

早期海战中的铁甲撞击

铁甲舰从诞生伊始就与撞击战术紧密相连。世界上公认的第一次铁甲舰之间的战斗发生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第一次铁甲舰撞击战例也是在南北战争中。1861年3 月8日，从偌福克港驶入汉普顿水道的南军“弗吉尼亚”号铁甲舰袭击了驻扎于此的联邦阻滞舰队，击沉了“国会”号快速巡航舰，并用撞角撞沉了“坎伯兰”号三桅风帆护卫舰，联邦军的舰炮对有装甲保护的铁甲舰毫无办法。“坎伯兰”号的沉没也使“弗吉尼亚”号获得了铁甲舰时代的第一次撞击战例。

其实，当时由于火炮的炮弹种类和威力问题，即使是木壳战舰也往往很难直接被炮火击沉，击败敌人往往是靠接舷战直接登临敌舰杀伤敌人有生力量，或者炮击风帆和索具使目标舰失去行动能力。除此之外，风帆战舰更多的损失还来自于搁浅和火灾。但新兴的铁甲舰一面世，人们就发现铁甲舰具有的巨大力量和强劲动力，可以在冲击中获得可观的动能，并能够通过撞击行为击穿敌舰外壳，而自身厚重的铁甲还能够抵御当时舰炮的轰击，保证撞击战术实施。

很快，一次规模更大的海战验证了学术界的上述想法。1866年6月，普鲁士和意大利联合进攻奥地利。7月中旬，意大利海军11艘铁甲舰、5艘巡洋舰、3艘炮舰组成的庞大舰队对利萨岛上的奥地利海军基地发起进攻。7月20日拂晓，奥地利海军司令冯·特格特霍夫率领7艘铁甲舰、1艘大型风帆战列舰、5艘巡洋舰、 1艘轻巡洋舰、7艘炮舰支援守岛部队，并与意大利舰队展开了铁甲舰之间的大海战。

利萨海战中波澜壮阔的大舰队决战场面。

由于特格特霍夫将军在铁甲舰方面弱于意大利，舰炮也难以有效击穿意舰装甲，于是他指挥旗舰“斐迪南·马克西米利安大公”号铁甲舰对意大利海军旗舰“意大利国王”号铁甲舰先后进行了多次撞击，终于撕开了后者的舷侧装甲，使其彻底丧失战斗力。另一艘意大利巡洋舰“帕莱斯特罗”号也受到奥地利海军战舰的撞击，一发炮弹在近距离击中该舰尾部并引起火灾，最终点燃弹药库引起大爆炸沉没。海战以意大利舰队的退却而告终，利萨海战是蒸汽装甲战舰之间的首次大海战，再次证明了当时的火炮对铁甲舰的厚重装甲基本没有什么效果，而蒸汽动力的舰船具有高度机动性，不但能够迅速地变换各种战斗队形，也有利于撞击战术的实施。

图片：利萨海战中奥地利海军“斐迪南·马克西米利安大公”号铁甲舰对意大利海军旗舰“意大利国王”号铁甲舰实施致命撞击。

此役之后在西方军事学界出现了撞击战术的研究高潮，希望能够将撞击战术作为一种标准战术动作予以推广。实战中，撞击造成的损害对木壳战舰是巨大的，但对一艘铁甲舰来说却并不算什么，于是一些撞击战术的提倡者不仅要求在更多的战舰上加强舰首强度，增加水下撞角，同时还尝试研制一种小型的重甲高速专用装甲撞击舰，以期在大海战中起到奇兵的作用。

利萨海战中奥地利海军司令冯•特格特霍夫指挥战舰毅然实施撞击作战。

英国海军“独眼巨人”号鱼雷装甲撞击舰

1870 年代中期，英国海军船舶设计师纳撒尼尔·巴纳比和他的助手邓恩提出了一个雷击舰的设计方案，该舰拥有一个雪茄状的船体，主要武器是5具用于水下发射的鱼雷发射管，舰上共装载有40枚鱼雷。该方案干舷较低，露出水面的船壳厚10毫米，上面还覆盖有50毫米的装甲板。随后坚持雷击舰的设计师与坚持要装甲撞击舰的海军官方爆发了一场关于要鱼雷还是要撞角的激烈争论。最终双方都退一步，海军同意设计方案变成低干舷的半潜式快速雷击舰，但撞角要作为第二种攻击方案安装在军舰上。

“独眼巨人”号鱼雷装甲撞击舰设计图纸。

新战舰于1878年2月5日在查塔姆皇家海军船厂的船坞中开工建造。作为雷击舰，其主要武器装备是位于水下的鱼雷发射管，配备有18枚356毫米MKII型鱼雷，射程仅550米，航速18节，和当时的军舰最大航速基本等速，可见当时鱼雷速度非常慢，航程也少得可怜。但是作为撞击舰，该舰在舰首又有一个厚重的管状成型撞角，顶部包裹着由铰链控制可以向上翻起的铸铁保护外壳，而撞角中空部分其实正是一具鱼雷发射管，加上鱼雷本来就不远的距离，如果发射鱼雷，装甲舰在惯性的作用上也会同时撞向敌舰，可谓“零距离雷击”兵器！

上图是“独眼巨人”号首下撞角，头部向上打开当中其实是一具鱼雷管，在撞击的同时实行“零距离雷击”作战。下方是升出的两具机动小舵，实践证明在蒸汽动力战舰上安装首下方向舵作用是非常明显的，可以使战舰转弯半径减小12%，进一步提高撞击前的舰艇机动性，确保撞角准确对准目标舰，类似于现代提高战机、导弹机动性的鸭翼布局。在不使用的时候这对方向舵还能收入舰体，防止在撞击中损坏。

1881 年6月15日，这艘不同寻常的战舰下水，并被命名为“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号。该舰于1882年9月完工，满载排水量2640吨，主尺度 73×11×6.25（米），发动机功率7000马力，航速18节，这在当时是非常快的战舰，舰上编制146人。在皇家海军的最初设想中并没有打算给该舰安装火炮，而将其纯粹当成撞击舰来使用，但随着小型鱼雷艇的威胁越来越大，最后该舰还是安装了6门25毫米诺登菲尔特双联装机炮，后来又换装了单管的57 毫米速射炮，用于防御小型鱼雷艇的攻击。

英国报纸上“独眼巨人”号下水的号外。

在很长的一段和平年代中，“独眼巨人”号经历平平淡淡，唯一见诸报端的是皇家海军1885年度海军演习中的一次事故。演习科目是在敌对港湾与防御舰队作战，背景模拟的是俄罗斯喀琅斯塔得港攻防战。演习舰队在爱尔兰西科尔的柏哈芬岛外展开，港外水道环境较为复杂，有巨大的系泊用水鼓、水栅等障碍物存在。6月 30日，“独眼巨人”号与6艘鱼雷艇进行模拟攻防演习，“独眼巨人”号以自己的高速性躲过了十余次鱼雷模拟攻击，但在机动过程中不慎撞上了水栅。该舰轻易地撕裂了水栅，在周围较大一片水域上都遍布了水栅的碎片，而“独眼巨人”号几乎没有损伤，说明了撞击舰的坚固防护。

图片：皇家海军1885年度演习中，“独眼巨人”号尖锐的舰首轻易撕裂了海上的防护水栅。

“独眼巨人”号是一艘具有鲜明特点的战舰，很多地方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随着新型舰载火炮威力和精度的提升，想再成功撞击敌舰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该舰后来也一直在比较平静的地中海海域服役，并于1903年被出售拆解。

图片：1900年状态的“独眼巨人”号，外观已经和普通战舰一样了，看不出撞击舰的样子。

像潜艇的美国撞击舰“卡塔丁”号

对于英国皇家海军“独眼巨人”号的建成，美国海军也表示了高度关注，认为撞击舰在未来海战中仍然可以起到积极的作用。美国海军少将丹尼尔·埃门是撞击舰的铁杆粉丝，同时更是美国海军海岸防御力量建设的倡导者。他希望建立一支由撞击舰组成的海岸防御舰队，并说服了国会于1889年建造一条原型舰以实现他的设想。美国海军第一条专用撞击舰于1893年2月4日在巴斯钢铁厂下水，1896年2月20日加入美国海军服役，并以缅因州的卡塔丁山峰命名。

“卡塔丁”号满载排水量2155吨，略小于“独眼巨人”号，长76.43米，速度16节，编制7名军官和90名水兵。“卡塔丁”号的舰体很有特色，她有别于一般的军舰，呈长条雪茄型，除去上层建筑的话活像一条现代潜艇。舰体侧面水线附近向外形成凸起，内部充满了木质填充物，外面覆盖了152毫米的铁甲，进一步增强了舰体的浮力和水线防护能力。舰体上部弧形舰面覆盖了51-152毫米不等的装甲，形成一个完整的装甲防护结构，使该舰犹如一只披着厚重甲壳的乌龟，有趣的是两侧龟甲舰体上还有四条登舰的楼梯，直接镶嵌在舰体上。

“卡塔丁”号的舰体内部也有类似于潜艇一样的弯曲框架大梁，顺着经线支撑起舰体外壳。与“独眼巨人”号类似现代破浪球式的撞角不同，“卡塔丁”号的撞角就是整个舰体的最前端，是一个坚固的钝型铸铁结构。舰体上的上层建筑只保留了满足最基本航海需求的设施，包括一个小型的装甲指挥塔，一个体型巨大的烟囱，一个轻型信号旗桅杆和若干救生艇架。武器也精简到极致，甚至比“独眼巨人”号简化地更加彻底，没有鱼雷武器，只安装了4门57毫米速射炮，安装在前后炮座内，可以说只具有基本的防御能力，而进攻则完全依靠舰首坚硬的撞角。

虽然该舰发动机功率达到了7000马力，但是舰艇的航速始终没有超过17节，未能超过“独眼巨人”的18节，甚至没有能够达到其设计指标。现在看来，很可能是这个类似于现代潜艇的舰体制约了舰艇的航速。众所周知，潜艇在水面状态行驶性能不佳，所以二战时期的潜艇仍然采用传统的水面舰艇形态以实现水上高速，而现代潜艇浑圆的艇体往往是水下航速高于水上航速，侧面说明了“卡塔丁”号的舰型想要提高水面航速是非常困难的。

这艘表面刷着奇怪的陆军绿色涂装的战舰在经过一年的海上试航和海军测试后，伴随一系列恶评而被勒令退役。但是很快美西战争爆发，1898年3月10日，“卡塔丁”号重新服役，被投入到保卫东海岸免遭西班牙海军侵扰的战斗中。1898年6月底，该舰最后一次战斗部署是到古巴参加与西班牙舰队的海上会战，但由于其航速太慢，只行驶了一半的航程就被召回，原因是舰队决战早已结束。

英国著名军事学者普雷斯顿曾经在自己的书中感慨地写道，“卡塔丁”号在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来了又走了，没有能够参加圣地亚哥战役，使该舰唯一一次出战机会就此丧失。1909年7月9日，“卡塔丁”号作为靶舰在火炮弹道试验中被击毁，而两个月后，该舰沉没于弗吉尼亚州东北部的拉帕汉诺克河口。

装甲撞角舰的年代很快就将过去，人们只能在历史的回忆中去寻找她们的踪迹。

装甲撞击舰的历史评价

从某种角度来看，装甲撞击舰的设计者和建造者是伟大的，这些海军工程人员成功地满足了各项复杂的设计要求，而且确确实实地将装甲撞击舰建造了出来，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但是与其优点相比，该舰种的缺点似乎更为明显。

图片：世界首批铁甲舰之一的美国“弗吉尼亚”号剖视图，舰首安装有一截铁质撞角（Ram），让撞角这一事物一直伴随着铁甲舰的发展长达半个多世纪。

以 “独眼巨人”号为例，一方面是速度慢、射程近的MKII型鱼雷使雷击效果等同摆设，另一方面是最初的纯粹撞击舰定位落后于时代的快速发展。在设计的年代，海军舰炮口径大但射程较近、射速慢，撞击舰有机会在不被击中的情况下对敌舰实施抵近撞击，但随着舰载武器的发展，速射炮大量装备海军舰艇，使近距离撞击成为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另外，由于该舰仍然属于低干舷舰只，虽然吨位比同时期的鱼雷艇要大得多，但由于战场上自身或敌舰燃煤烟雾干扰，使寻找和识别目标的工作非常艰难，在当时舰艇密集的大海战中，很可能出现无法找到相应目标而徒劳乱窜的情况。

撞击敌舰后向后退出的铁甲舰。

而这个问题放在美国“卡塔丁”号的设计建造上，就更能说明问题。美国海军由于当时造船技术和工艺发展相对英国较为落后，其仍然认为撞击舰属于先进舰种，所以在“独眼巨人”号服役多年后仍然坚持建造新的“卡塔丁”号装甲撞击舰。同时，南北战争中撞击战术所取得的成功也使美国海军一些人坚信撞击舰在近海防御中的重要作用。

图片：与铁甲舰配合作战的“卡塔丁”号，小小的身躯就像一枚超大的鱼雷在战舰群中穿梭。

对于财大气粗的英国海军来说，“独眼巨人”可以看成是投资建造的一艘试验性质浓郁的战舰，在其多向度发展中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但当时的美国海军却需要用最小的代价建造一支堪用的舰队来防御假想敌对海岸的进攻，所以选中了撞击舰这种奇特的战舰，希望以奇招来赢得战争，其表现出的却是一种弱势海军所惯有的思维，这种一味追求“奇巧淫技”的发展思路往往会将海军发展引入歧途，对每一支坚定大洋战略的海军都是前车之鉴。

美国最新型“朱姆沃尔特”号导弹驱逐舰华丽的舰首犹如撞角再现

英美专用装甲撞击舰的奇思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