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十多年烟龄的人来说，吸烟这种事，就跟吃饭一样随便。现在谁也不会因为我吸烟，就往我脸上贴标签。但我十分清楚的是，学生时代的时候，在爸妈面前很自然地吸上一口，是一定会挨打的。

那时候，吸烟容易跟“不学好”这种事联系到一起。学生无法用“学习压力大，吸一口缓缓”这种借口搪塞过去，但爸爸就可以。烟瘾来犯的时候，他会默默点起一根烟，说：“我在想问题，抽根烟换换脑子。”

我人生中第一口烟自然是偷偷吸的，薄荷味，过滤嘴还有点甜。那是一款女士香烟——在那个年代，能买到女士烟的地方本就不多，会抽的女人就更少了。我妈吸烟，她总是默默从我爸的烟盒里拿，有时候是“红塔山”，有时候是“阿诗玛”。她吸烟的品牌，是基于我爸，家庭主妇吸烟大多是“找点事情做”，还上升不到有瘾的高度。

“她”就不一样了，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成了她的专属。无论走到哪里，都跟影子似的跟着，但凡闻到这股味儿从屋里飘出来，街坊邻居们就知道，她又回来了。

红红姐一直是我们那儿的一个谜。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什么的，独来独往，不爱跟人说话，每次要么十多天不在家，要么就是十多天不出屋门。那时候都是集体户，两三家共用一个炉灶，有的甚至还共用一个厕所，街坊邻居们打照面的机会很多，不免停下手中的活儿，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上几十分钟。但红红姐是个例外。

每每提及这个人，大家总是摇摇头，露出一副鄙夷的脸孔，好像她就是电视里播的那个在逃杀人犯。杀了自己的老公，还把自己的孩子抛进了长江，想想就可怕。

以至于很长时间，我都会下意识离她家门口远一点，生怕她会什么“吃小孩”的异能。周围的小伙伴也经常拿她说事，说她家有一口大锅，里面炖的都是人肉。那段时间黄秋生的《人肉叉烧包》刚好流传到内地，胆大脖子粗的“大头”说，红红姐肯定跟“八仙饭店”的老板有联系，不在家的时候，肯定是去香港卖人肉包子了。

我曾一度幻想她膀大腰圆的样子，她的胳膊上长了倒刺，头上还有一对牛角，那双眼睛就跟魔鬼出洞一般，只要和她对视一眼，就能令你四肢瘫软，无法动弹。然后她再把你拖进屋里肢解，成为案板上的肉。

这个“刻板”的印象一直持续了整整一年，在我五岁的时候才得到开解。

那天，张婆婆的儿子结婚，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笑起来很腼腆，穿一身蓝紫色的长裙子。据说她是浙江的妹子，来武汉打工的时候认识了隔壁邻居李大爷，李大爷嘴巴是出了名的利索，好说歹说，把她说进了张婆婆家。她跟张小哥两人都是二十岁出头，都说郎才女貌，笑得张婆婆合不拢嘴。

利济北路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酒楼，名曰《狮子楼》，能去那儿吃饭的人都是生活过得不错的。张婆婆家包下了整层楼，发了红帖，把街坊邻居们全请了过来。门口用金相框镶了夫妻两人的合照，上书“百年好合”。酒楼里外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酒席还未开始，张爹爹就喝了个半醉不醉，笑嘻嘻地给我们这些小朋友发喜糖。

他指着靠墙角落那一桌，正侧着脸望向窗外的女士，告诉我们说，那就是红红姐。只见她一言不发，手里夹着细长的香烟，跟其它人隔了三个座位，周围吵吵嚷嚷的，好像都与她无关似的。

“看见没，真造孽。我早就说了，她呀，永远嫁不出去！”

张爹爹刚说完，穿一身旗袍装，打扮得娇艳无比的张婆婆就把他给拽走了。

“瞎说什么，别让人给听去了！”

我望向红红姐那边，虽说只露了侧脸，但很明显，她的长相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没有膀大腰圆，胳膊上没有倒刺，头上也没长角。相反，仔细一瞧，还很好看。白皙的脸蛋上，长长的睫毛在灯光的照映下一闪一闪的，就像刚冒尖儿的莲蓬一般水灵。

我单纯觉得她好看，便找“大头”说，我想和她结婚，结果被旁边的李大爷听去了。李大爷朝我狠狠一瞪眼，又好气又好笑地把我脑袋扒拉过去，指着前面正在敬酒的新娘子说，你以后记得找新娘子这样的结婚，后面那个不好。

大概我从小就学会了“以貌取人”，张大爷的话压根没往心里去，反而对红红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自那以后，出于好奇，我每天都会在红红姐家门口逗留一阵，偶尔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薄荷香味。不知怎的，总觉得这味道挺好闻，脑海里回想她那天的坐姿，越想越好看。

但我怕大人说，没敢去敲门，只偷偷画了一副画。

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会了我用蜡笔，我便爱上了涂涂画画。虽然画的东西不成样子，但热爱是真的热爱。印象中我歪歪斜斜地画了一座小房子，房子上有个大太阳，太阳下面有两个小人手拉手站着。为了突出个儿高的那个人是红红姐，我特地在她另一只手上画了根香烟。

我准备把画塞到红红姐家的门缝下面，正好被“大头”撞见了。大概是看出我准备做的事，他一把抢过我的画，不停地耻笑我。

我找他要画，他不给，还把画举得高高的。“大头”比我个儿高，我够不着，便冲上去和他干起了架。结果自然是打不过了，我摔了个人仰马翻，脸上还挨了一肘子。

就在此时，门开了，叼着香烟的红红姐立在了眼前，就跟电影里的女侠客一样，杀气腾腾的。

“大头”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红红姐一把夺过了画纸。

他吓坏了，大声叫嚷着“红红要吃小孩啦”，疯也似地逃开了。

“再欺负人的话，我就吃了你！”红红姐大叫道。

我流着眼泪，捂着被揍得淤青的腮帮子，就这么坐在地上，魂不守舍地盯着她。红红姐没有看我，更没有要吃我的意思，而是把纸摊开，仔细端详那副奇怪的画。

记忆中她看了很久，弹了好几下烟灰，才把画放下来。

“虽然画很丑，但很传神。”她说道。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看懂了一个五岁孩子不切实际的幻想，总之后来我被带进了屋子。

我可能真的是为数不多去她家做客的人，进屋以后，薄荷烟的味道更浓了，仿佛好多天都没消散过，已经发了酵的那种。屋子很凌乱，生活垃圾堆了一地。最里面摆着一张窄窄的床铺，床头紧靠一个古老的衣柜，接着是一个梳妆台，镜子已经裂了。梳妆台正对面，靠窗的地方，有一张皱巴巴的书桌，桌上杂七杂八全是稿纸，还有塞满了烟蒂的烟灰缸、笔筒、墨水瓶之类的器具。桌子上方用木板搭了几行架子，架子上全是书，整个房间只有这里是最干净的。

我想起了“大头”说的话，眼珠一直在转，想找到传说中的，那个炖肉用的锅。

红红姐一脸狐疑地问我在找什么，我诚实地说，我在找炖肉用的锅，他们说你在家炖小孩。

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往后一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笑。见她这样，我也笑了起来，我觉得很滑稽，本来还有些怯生生的，此时啥感觉也没了。

她开始问我一些简单的问题，例如，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说我叫肖尧舜，尧舜禹的尧舜。她回答道：“你居然知道尧舜禹？这名字是爸妈给你起的吧，好霸气！”

“五岁。”她拿手比划了一会儿，说她整整大我三十岁。

我问她大三十岁能结婚吗？她回答说：“可以，不过要等你长大了才行。”

至今我都认为，小时候的我挺蠢的。问了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那些总被大人们设定为禁区，问出来会被打屁股的问题，一股脑儿全问了出来。在我看来，红红姐非但长得好看，人也和善，而且特别爱笑，和我讲话的时候，脸上总带着笑容。

她问我，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我理直气壮地说，想当一个画家。

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挨了顿打。我画了一面五星红旗，还自以为画得很棒，趁爸妈不在，贴在了电视机屏幕上。妈妈回来一看，首先打了我屁股，而后告诉我国旗是红色的，不是我涂的这种绿色。

红红姐点了根烟，对着那副蜡笔画又端详了一会儿，皱了皱眉说，“还是换一个吧，画家估计没戏。”

我说，那我就去当个长跑运动员，像王军霞一样，跑一万米。

她说，跑一万米可以，但不一定要像王军霞一样，因为金牌只有一个。

那时候，我几乎没听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现在想想，她说的都是对的。天生色弱的我不可能当画家，我现在可以一口气跑十公里，但不会去参加世锦赛，一心拿个奥运金牌什么的。那是一种平等的交流，一种纯粹客观而理性的，前所未有的，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大人和小孩之间的谈话模式。

也许你会问，她是做什么的。其实到今天，我也没弄明白她到底靠什么谋生。只听爸妈提过，她好像是做文字工作的，可能是位靠写稿挣钱的作家，可能是一名新闻工作者，或者只是一个爱看书写作的普通人罢了。

自那以后，我一有空就会去她家玩，她总会拿出一些很新奇的物件给我，比如崭新的练习本，印着花的橡皮，也会讲一些外面的事情给我听。她说外面有许多大山大河，有数不尽的草原森林，有各种肤色的人，也有像我一样，充满幻想的小孩。她甚至还给我讲故事，讲了许多我从未听过的，她自己胡编乱造的奇怪故事。

比如其中一个故事，说有一个懒汉叫胡一，半夜去偷李二家的菜吃。偷了就算了，还把张三家的锄头放进田里，这个行为被赵四发现了，他非但没有揭发胡一，反而也跟着偷李二家的菜，王五从门缝里瞧见李四在偷，也加入进来，与此同时，朱六、卓七等其它人也如法炮制。一夜之间，李二家菜被偷了个精光，大家一致指认张三是罪魁祸首，于是张三被赶出了村子。第二天，又有一家人的菜被偷了，用同样的方法，大家指认李四是罪魁祸首，于是李四被赶出了村子。第三天，还是一样，王五被赶出了村子。第四天是朱六，第五天是卓七……过了许多天以后，村里只剩懒汉胡一和李二，两人谁也不愿再种地，李二为了谋生，只得出走，胡一因为太懒，不愿离开，就这么饿死了。

她问我这个故事寓意是什么？我说做人不能学胡一这样懒，要学李二，既偷了菜，又全身而退。她哭笑不得，感慨了几声，说我真是个小机灵鬼。

随着对红红姐认知的加深，我越来越觉得，她是一个挺好的人。尽管街坊邻居长辈们依旧对她指指点点，但她好像都充耳不闻。依旧是每隔十几天出去一次，一去就是十几天，不为别的，因为工作需要。

这期间，又有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哥哥姐姐结婚了，红红姐依旧单着。直到我们那一片拆迁，她都没有找个人嫁了。

有一次，我见她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捧着一沓信件，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她男朋友寄来的。

我不懂“男朋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见她开心的模样，小心地把信封一个接一个地拆开，感觉应该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吧。

结果，信件读到一半，她居然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些什么，问了半天她也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哽咽地说，她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

我说不会的，我以后会娶你。

我见她缓缓抿起了嘴唇，那一刻，似笑非笑，她盯着窗外出了神。

由于她要腾出手来拆信封的缘故，便把燃烧的香烟放在了桌缘。趁她不注意，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起了香烟，然后放进嘴里猛吸了一口。

甜的，薄荷味，就是很呛人。

我连连咳嗽，她赶紧抽回思绪，把香烟夺了过来。

“我可不喜欢吸烟的男生！”她叫嚷道，然后把我赶出了家门。

站在门外，我很沮丧，感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红红姐似乎讨厌我了。为此我心中还很不平，明明她长年烟不离口，为什么就不允许我也和她一样。

然后，再一次地，她拿着行囊出去了，这一次的东西好像带得格外多一些。

我以为还会和往常一样，十多天以后她会回来，结果却并非如此。

红红姐好像真的走了。

“我真的不该吸烟的，我错了，红红姐，你快回来吧！”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这么想。

那之后，一提到红红姐这个人，人们都是摇头加叹息。每到这时，我都会替她极力辩解，告诉他们红红姐的好。可谁又会相信一个五岁小孩说出的话呢？

关于她的故事，版本越来越多，出自不同人的口，就会多出一个版本来。神秘的红红姐，就是这么来的。

听爸妈说，房子拆迁之前她有回来过，打扮得相当时尚，还开着轿车。但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对于大多数街坊邻居来说，依旧是个谜。她好像从来都不曾跟人解释过，兴许解释过，但和没解释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张爹爹曾经还为儿子找红红姐说过媒，红红姐没同意。张婆婆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敲开了红红姐的家门，粗生粗气地找她理论，两人还大吵了一架。他们难以理解，一个女孩子家，为什么三十多岁了还不结婚，还整天叼着香烟，没羞没躁地一出去就是十多天。

红红姐真的背负了好多事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跟“男朋友”和好，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些永远也不可能知晓了，除了我以外，也没人想知道。大家似乎都认定，红红姐不是个正常人。

好在那个地方后来拆迁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神秘的红红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