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非常平等了，为什么还需要妇女节？”

文阿Q

“我们已经非常平等了，为什么还需要妇女节？”

舆论场里的性别骂战总是轻易触发。/《她和她的房间》剧照

2021年3月8日，全世界迎来第110个国际妇女节。当下全球，女性议题得到前所未有的探讨和关注。

国际社会，东京奥运会是疫情之外的焦点之一，东京奥组委主席森喜朗因一句涉嫌歧视女性的言论而引发舆论风波，被迫引咎辞职，造就最尴尬的意外。

中文互联网上，涉及女性的社会议题受到持续关注。性别暴力、月经贫困、生育权、冠姓权、全职妈妈等性别权益问题激起广泛的讨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脱口秀、影视等领域，女性声音集中出现，因有广泛的社会基础。与此同时，舆论场里的性别骂战总是轻易触发。

不过，另一边，有一种声音反问：“我们一出生就接受了男女平等。在女性已经成为半边天的当下，我们还需要妇女节吗？”

这种认知反差让人吃惊。

“妇女已是半边天”的背后，

“平等”仍有距离

妇女是半边天了吗？大部分人相信“是的，没错”。

“我们已经非常平等了，为什么还需要妇女节？”

中国女性的劳动参与率为60.45%，位居世界前列。/《囧妈》剧照

根据国际劳工组织2019年的数据，中国女性的劳动参与率为60.45%，位居世界前列，远超大多数欧美发达国家。其中，女性全职就业率占89%，远超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平均水平。新中国以来，中国女性社会地位的提升显而易见。

不过，世界经济论坛（WEF）发布的《2020年全球性别差距报告》，通过调查世界各国在卫生、教育、政治、经济等领域的性别差距，给出一个预判：要想全球范围内完全消除男女之间的性别差距，至少还需要99.5年；在职场领域，消除性别差距则需要257年。

这两个数字，是不是让你吃惊？

今年3月5日，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公布的人类发展报告指出，“针对女性的偏见广泛存在于国际社会”。

联合国妇女署近期一组调查数据显示：在疫情期间，女性通常要承担更多家务劳动，所做的无偿工作大约是男性的3倍。所以该组织发出警告：“性别平等方面真正的变革极其缓慢，有些领域甚至出现了倒退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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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全球性别差距报告》，中国排名106位。

很多网友怀疑，这些国际组织的数据是否真的有说服力？因为很多生活经验貌似在告诉中国网友，“至少在国内，男女已经基本平等了，日常生活中，对女性的歧视早已消除”。

就此现象，新周刊记者采访了国内著名性与性别研究专家方刚先生，他向我们解释：讨论性别平等问题不可只靠我们以为的“常识”，意识形态和不自知的偏见其实常常潜伏在“常识”之中。

即使在妇女早已撑起半边天的当今，女性的权益依然有很大提升空间。

根据Boss招聘网站发布的《2019中国职场性别差异报告》，2018年女性平均薪酬为男性的78.3%，差距高于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男女薪酬差距平均值。报告发现，性别薪酬的差异随工作年限的增长而拉大，尤其是“女性在进入管理层以后，层级越高，女性所占的比例越低”。

也就是说，职场女性，不光薪水普遍比男性低，而且极易触到职场层级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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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超过一半的适婚年龄的女性会被问及生育情况。/网易数读

根据智联发布的《2020中国女性职场现状调查报告》，有超过一半的适婚年龄的女性会被问及生育情况，仅有不到20%的男性会被问及生育情况。由于产假只针对女性，整个社会仍旧默认女性需要在育儿问题上付出更大的时间和精力，因此适婚年龄的女性在求职路上阻碍更大。

职场中的女性，不只难在薪酬和隐私上，更难在行业选择上。

在男性数量占绝对优势的IT行业、金融业、矿业等，女性往往更难跻身其中，有一种观点认为，在这些工作强度高的行业里，“女性体力、脑力不及男性”。然而，以往的不少科学研究证明，女性的大脑比同龄的男性更年轻，所以更容易保持敏捷的思维。

只是，在女性为之拼搏的职场中，这些优势，往往都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世界运转中，女性半边天是事实；但在社会分工中，女性离半边天还有距离。群体现实状况和个人日常体验，确实存在差异。

家庭里的“女强男弱”只是表象？

不少认为“男女已经平等”的人都有一个类似的困惑，即在亲密关系或家庭关系中，“有些女性的地位已经高于男性了”。

想想我们的身边，有不少男性吐槽自己“家庭地位低下”，工资要上交给妻子，但沉迷消费的也是妻子，此外，生活处处还要礼让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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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宠剧”盛行，让不少网友认为两性关系中已经“女强男弱”了。/电视剧剧照

我们的流行文化的确存在着一套“哄女友/老婆”文化，看上去，在部分两性关系中，女性地位似乎已经“碾压”男性了。

但注意，亲密关系中的地位不等同于社会地位。亲密关系中的“地位”也并不如我们所理解的那么简单。

资深媒体人、社会学博士李思磐对新周刊记者解读这种关系：要看更长久的权力关系变化。在婚姻中，女性付出的机会成本更高——女性普遍需要付出更多的生育和照料劳动，但与此同时，女性被规定的外貌、生育资本却是随年龄增加而折损的。在这个过程中，男性从工作、社会中积累的名望、财富资本却是持续增加的。

“一个45岁的男性仍旧可以娶到他25岁那年就能娶到的妻子，女性则不然。”年龄对于男性往往是加分项，对于女性却是减分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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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幕上的贾玲，始终享受不到“被哄”的红利。/小品截图

“老婆为大”也反映出女性自身在婚恋关系中的不安全感。翻开自媒体、视频网站，如何拴住男友的心、“女性恋爱圣经”之类的作品层出不穷，因为对女性而言，婚恋仍旧是人生中重要的一笔“投资”——它们会反复教诲女性：花大成本、寻找到一位Mr. Right，是一项很有诱惑力、回报率极高的行为。

方刚也指出，此种亲密关系里的“女强男弱”往往是一种假象。

亲密关系的地位权衡也需要对比男女双方家务、育儿时间的长短，才能做出判断。尽管越来越多的男性也开始下厨房、承担更多的育儿责任，但是在时间分配上，女性花在家务、育儿上的时间远远多于男性。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18年全国时间利用调查公报》，女性日均投入家务劳动的时间为2小时6分钟，男性为45分钟，女性是男性的2.8倍。但女性每天工作时长只比男性少28分钟。

有网友所说的“现在家务都是男性来做”，大概率是因为这些网友所处的圈子为精英阶层——在一线城市、受过高等教育的中产家庭，男性更愿意承担家务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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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投入家务劳动的时间为2小时6分钟，男性为45分钟，女性是男性的2.8倍。/《82年生的金智英》

但就全社会而言，从日常亲密关系中观察到的“女强男弱”或许经不起推敲。

有人认为，经济关系的改变是男女平等的重要推动因素。“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很多人都深信，如今女性的收入增加了，在家庭中的地位自然也会越来越高。

但方刚与李思磐共同指出反例——如今，在家暴案例中，有一种常见的类型为“女性收入比男性更高”的家暴。在这些案例中，男性感到自己的尊严、权威被妻子剥夺，加上社会对他地位的否认，暴力就成了他诉诸自己主导权的来源。

在过去一年中，我们看到马金瑜事件、杭州杀妻案、拉姆案中，女性的经济地位都高于丈夫，但仍旧难逃家暴甚至杀身之祸。方刚指出，性别权力是可以超出经济权力而发挥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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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权力是可以超出经济权力而发挥效用的。/节目截屏

这也是为什么杨笠吐槽的“普通自信直男”得到了如此多的共鸣。但其实，“普通自信直女”在生活中鲜有存在。正如媒体人黄佟佟在微博上所说，普通女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更难获得“骨子里的自信和自在”。

“买买买”不意味着女性地位的提升

“她经济”，已经成为中国消费市场的重要增长点。

第一财经商业的数据（CBNData）显示，2020年，97%的中国女性都是家中“买买买”的主力军，中国女性消费市场超过了10万亿元。

如今，妇女节也在“她经济”的崛起下变成了“女神节”、“女王节”，其中的女性权利意涵逐渐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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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商家针对女性消费者的营销秘籍仍旧是“制造外貌焦虑”。

在消费社会当道的今天，女性成为消费主体是否意味着女性地位的同步提升？

我们需要注意，今天商家针对女性消费者的营销秘籍仍旧是“制造外貌焦虑”。你够美吗？你够瘦吗？你够年轻吗？广告会暗示你：好看的皮囊，机遇比一般人更多。

这样的营销把女性圈定在男性审美中、让她们难以逃脱“自我物化”的深渊。

比如粉红税（同一款产品，女性版比男性版更贵的现象），仅仅是因为她们的性别，女性就需要承担更高的生活成本？

此外，女性在粉丝经济中的贡献也未必能够换来真实的女性地位的提升。当数量庞大的女性观众涌入粉丝经济中，我们的确在银幕上看到了更多的迎合女性视角的银幕形象和叙事，“大女主”、“小鲜肉”、“男团”越来越多，性别气质趋于多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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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也很容易利用女性意识、操控女性消费者的欲望。/《赘婿》剧照

然而，这只是故事的一面。资本也很容易利用女性意识、操控女性消费者的欲望。例如像近期大热的“女权爽剧”《赘婿》，女性角色空洞，女性“成就大业”的逻辑很难站住脚，性别平等意识仅仅流于表面。

舆论场的进步，

不代表真实世界的进步

在舆论场中，女性权益议题已经很平常。

但实际上，我们也会发现舆论场中的女性声音并不容易“破圈”。正如学者戴锦华指出的，“如果说女性意识正在提升，那也是在网络的主要使用群体中的提升，即为‘相对年轻的、居住在大中型城市的、受教育程度足够高的、有充分消费力的社会人群。’ ”

即使在受到过良好教育的“精英”群体内部，仍旧有很多人把女权理解为“男权的反面”，仍旧有很多人高呼“要平权不要女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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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节，正是女权运动的产物。/1975年国际妇女节海报

我们也许忘记了，妇女节，正是女权运动的产物。

回到网友的疑惑：“在男女平等的今天，我们还像过往那样需要突出妇女节吗？”

“我们已经非常平等了，为什么还需要妇女节？”

“粉红税”，让女性不自知地掏了更多冤枉钱。

恐怕这个假设一开始就是错的，方刚表示，“在今天害怕女权超越男权，就像原始人害怕自己会营养过剩、得高血压高血脂一样”。

李思磐表示，“社交媒体会给人一种幻象，让我们以为话语的改变是文化改变的一部分，但是话语的改变并不等同于真实世界的改变。”一个最典型的例子，那些用女性主义作为卖点的商业公司，可能在内部的雇佣政策里，并不给女职员平等的晋升机会，甚至连“同工同酬”都做不到。

我们要如何让女性主义、女性权益为更多的人所看见？恐怕还需要两性之间建立更多理性真实的对话，而不是止于网络上的骂战。

我们可以重温美国社会家迈克尔 · 坎摩尔的那句话——“性别平等不是你输我赢的战争，对每个人来讲都是共赢的。”

参考资料：

[1] BBC | “三八” 妇女节的前世今生：从纽约工潮到国际节日

[2] 网易数读 | 30 岁的职场女人，无法乘风破浪

[3] 今日话题 | 中国女性工作率“碾压”世界？是个误会

[4] 传媒派 | “消失”的女性：都2020年了，传媒业离男女平等还有多远？

[5] 36氪的朋友们 | 女性消费市场达10万亿，能挣会花的她们都在买什么？

撑雨伞公益 | 粉红税，可能是生为女性的你避不开的坑

[6] 界面文化 | 不再沉默的女性 · 2020年性别新闻盘点

[7] 造就 | 我不相信女性可以通过买买买来提升社会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