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知行

“唐伯虎”本就是一个热搜名字，再加上“秋香”，就是一个流量话题了。上世纪20年代邵醉翁（邵逸夫的哥哥）导演的《唐伯虎三笑姻缘》之后，至少有5部同题材的故事被搬上银幕，其中周星驰、巩俐主演的《唐伯虎点秋香》更是让“唐伯虎”家喻户晓。但是我们通览唐伯虎的集子，找不到任何秋香的影子。不过唐伯虎集子中，“桃花坞”与《桃花庵歌》令人印象深刻，忍不住分享一下：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忒风颠，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此歌朗朗上口，起首四句七“桃”字，六“桃花”，并不给人重复之感。曹雪芹《红楼梦》里的林黛玉的《桃花行》似乎是在向唐伯虎致敬：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唐伯虎的桃花，堪比陶渊明的菊花和周敦颐的莲花，都是精神所托的物象，这背后有着不同的故事。

唐伯虎并不是一开始就住在桃花坞里，直到他三十岁之后，他才打算建造桃花坞别业。确切地说，是在他经历了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之后，即一场莫名其妙的科场舞弊案之后，唐伯虎才开始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并最终栖息在他的桃花坞里。关于唐伯虎的这次人生转折，我们且从头说来。

[清]方筠唐寅像（局部）

唐伯虎的父亲叫唐德广，唐寅出生在戊寅年（成化六年，1470），因此德广给他取名寅，又因为排行老大，寅年属虎，于是字伯虎，又因为老虎令人生畏，故又字子畏。后来科场失意，唐伯虎有感于《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又自号“六如居士”。伯虎出生六年之后丙申年，还有个弟弟出生了，同样的原因，被取名唐申。

德广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在那个时候，虽然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但“士农工商”的阶层排序是不变的。德广非常向往“士”，自己未能实现的目标，就毫无商量余地交给了大儿子唐寅。因为唐寅比唐申更为天才，但德广也有忧虑，因为天才的志趣和俗人总是那么格格不入。德广曾隐隐地担心：“此儿必成名，殆难成家乎？”能成就声名，但不能成就家业，且此声名与德广所期待的声名相差甚远。清代学者钱大昕《六如先生像赞》云：“狂士标格，才子声名。”德广一语成谶，果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唐伯虎只成就了才子的声名。

唐伯虎小时候可谓神童，同龄人都在玩过家家的时候，他在家里读书。当时，比他大十岁的才子祝枝山慕名来访两次，唐伯虎都不搭理。祝枝山未能成就雪夜访戴的佳话，自觉没趣，可不久唐伯虎给祝枝山寄来了诗文，祝枝山欣赏过后，大为叹服，于是定为知交，之后“吴中四才子”中的两位第一次见面了。

德广虽然为伯虎设计好了人生之路，但伯虎并没有认真执行，只是在县学挂名为诸生，偶尔去县学点个卯而已。直到德广去世之后，唐伯虎才开始想起父亲的遗愿了，而好友祝枝山又从旁劝告：“子欲成先志，当且事时业。”就是说，兄弟，你不要太任性了，如果你要完成你父亲的遗愿，就应当姑且从事科举事业。这时，唐伯虎好像电击一般，遵从了祝枝山的劝告。而且，对于科举，唐伯虎很自信，他对祝枝山说：“吾试捐一年力为之。”意思是，我就花一年的时间来做此事吧。

[明]唐寅《自书词》（局部），故宫博物院藏

不出所愿，唐伯虎乡试第一，即为所谓的“解元”，亦即“中举”了，而且是应天府乡试第一名的身份中举，已经可以有出任底层官吏的资格了。但如果要更进一步，就必须参加会试，由皇帝钦点，获得进士出身。至此，德广似乎可以含笑九泉了。不过，唐伯虎命运的转折点，就发生在接下来的会试。会试就是全国统考，所有中举的人，都要进京赶考。

唐伯虎文名甚盛，长官也乐为之推荐，而一些富二代也爱结交唐伯虎。在推荐唐伯虎的长官里面，有一个叫程敏政的，正好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在诸多富二代里，有一个叫徐经的，正好是邀请唐伯虎同船进京赶考的举子。徐经是个土豪，他直接向主考官程敏政行贿，提前要到了考题。这时，有人举报了富二代徐经，徐经认怂，经不起审讯，就如实交代了。至于唐伯虎，则未经审讯就被认定舞弊了，而主考官程敏政也被罢免，改由李东阳继任主考。李东阳复核考卷，发现程敏政所预计录取的人员名单中并没有徐经、唐伯虎二人。于是朝廷各打一大板，将举报人和程敏政、徐经、唐伯虎等人一同发落。不过，朝廷爱惜人才，留唐伯虎一点余地，给了他一个去浙江当小吏的机会。但唐伯虎义无再辱，拒绝就任，直接回家，此时唐伯虎三十岁。

《桐阴清梦图》

《桐阴清梦图》是唐寅在科场案受打击回苏州后所作。自题七绝诗一首：“十里桐阴覆紫苔，先生闲试醉眠来；此生已谢功名念，清梦应无到古槐。唐寅画。”

返乡之后，唐伯虎受尽白眼，他无法辩白，在与好友文徵明的信中，唐伯虎说：“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握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此时，唐伯虎亦无退路。于是他选择了做一个旅行家，饱览了祖国的大好河山，这比徐霞客早了一百年。不过，旅行期间唐伯虎大病一场，只好回家休整。除了精力不足，此时家产亦殆尽。唐伯虎心情非常糟糕，甚至与好友文徵明都有了矛盾。唐伯虎这时更热衷于与风尘女子交往，为她们写诗，为她们作画，并开始考虑建造桃花坞，那是他避世之所，也是他的精神家园。但是，钱从哪里来呢？答案是售画卖文。

徽州的王氏大族，建造祠堂，请唐伯虎撰写记文，唐伯虎应请撰写，并在文末交代了自己是因为润笔费才写的：“弘治乙丑，余行旅过徽，友格以币交，故为记其事云。”唐伯虎将徽州的王姓朋友视为“币交”，后人读到这样的文章，不免有“白雪无价，黄金有命”的感慨。

[明]唐寅《观梅图》，故宫博物馆藏

唐伯虎很快攒足了建造桃花坞的资金，并如愿建好了桃花坞。此时，他不到四十岁。他把自己寄托在桃花坞里，过着诗酒轻狂的生活。他没有卖身为奴，也没有三笑姻缘，只是才子的声名愈加显扬，甚至惊动了远在江西南昌的宁王朱宸濠。迫不得已，他短暂地去了一趟南昌，发现宁王有造反的迹象，于是唐伯虎装疯卖傻。于是唐伯虎逃过一劫，他又回到他的桃花坞，并为桃花坞写下了很多诗歌，直至最后埋葬在桃花坞。

许多年之后，沧海桑田，桃花坞变成了准提庵，人们在那里挖出了一块墓碑，上书“唐解元之墓”。而民间关于唐伯虎的故事，在唐伯虎死后不断演绎着。故事中，唐伯虎遇到了对他三笑的华府丫鬟秋香，唐伯虎卖身华太师府中为书童，最终如愿向华太师点名娶得秋香。这就是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又称作三笑姻缘。虽然严谨的历史学家孟森先生考证，这些都是子虚乌有，乃好事者所杜撰，但是百姓津津乐道，正所谓“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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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解唐伯虎的桃花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