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故事《千猫屋》

　　时值初夏，虽然刚过了小满，可是天气确实愈加地炎热起来。

　　天空中艳阳高照，鬼城酆都中的树木都纷纷开枝散叶，为过往的行人撒下一片荫凉。

　　玉竹正提着竹篮去往北边的集市买些新鲜的瓜果蔬菜，顺便看看今年的西瓜有没有上市。她刚走过玲珑路与乾德大街的交叉路口的时候，头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水，她抬头看了看碧空中一轮火红的圆日，口中十分干渴，就连吹来的微风都夹杂着热气，一点都不凉快。

　　休息了片刻，玉竹拎起一旁的竹篮，准备放弃原先的路线，转而从一条荫凉的小巷中绕些远路走去集市，累一些也比中暑晕倒在街上好，玉竹心想。

　　玉竹拐着拐着就走上了一条自己不大熟悉，但却十分僻静阴凉的巷道，既然大方向是对的，那应该不会走远到哪里去，玉竹想着，便抬脚走了进去。

　　进去还没走几步，玉竹便发现这条小巷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新开了一家奇异的店铺，开在这远离闹市的僻静幽巷中本就够奇怪的了，而且这店铺门前还懒洋洋地卧了几只毛茸茸的小猫。

　　玉竹看到小猫，连忙凑上前去逗弄，谁知走近了才发现这似乎是一家贩卖宠物的店家，里面或坐或立着数十只颜色各异的猫，大堂中一位中年模样的老板娘正俯身清理着地板，扫出大团大团的猫毛。

　　玉竹正蹲在地上逗弄着一只黑灰相间的虎斑猫，小猫翻倒在地上露出肚皮让她抚摸，不时地还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一舔玉竹伸过去的手指头，弄得她痒痒的。

谁知那老板娘忽然说话了，“别玩了，我们不是卖猫的，弄病了你赔吗？”

　　玉竹心想，这老板娘也真够奇怪的，好好的这么大火气干什么？于是撇了撇嘴，收回了逗弄小猫的手，起身提起竹篮，准备走了。

　　谁知她刚起身，方才那只虎斑猫却一爪子抓住了玉竹的裤脚，不让她离开。玉竹笑着摸了摸它的头，在它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这家奇异的宠物店。

　　从北市买完蔬菜的玉竹拎着小竹篮回到虚烟堂，小狐狸正回复了人形，趴在帐台上懒洋洋地对着这个月的帐，去到后院中，玉竹看到望归正头上盖着一本古书，躺在回廊下的摇椅上打盹。

　　中午吃饭的时候，玉竹同望归与十三郎讲起今日在琼锣后巷中见到的那家奇怪的店，望归眯了眯眼睛，直道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了？”玉竹一头雾水。

　　“养这么多猫又不卖，这老板娘不简单。”望归唇边挑起一抹诡秘的笑，放下碗筷，甩着手就走了出去，“这么有意思的事，我得去看看。”

　　玉竹与十三郎一听这话，连忙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就要去追，小狐狸最近胖了许多，刚跑了几步就呼哧带喘，玉竹只好抱起它快步追了上去。

穿过喧闹的乾德大街，望归在玉竹的带领下来到了琼锣后巷的那家奇异的商铺，还是那简陋的门脸，看上去装潢得十分匆忙。走近了几步，玉竹又看到那只趴在地上小憩的黑灰色虎斑猫，小狐狸挣扎着从玉竹怀中跳下，变回人形，跟着望归一同走了进去。

　　大堂中除了那上百只颜色各异、种类繁多的猫儿以外，并无其他人，玉竹早上被那语气不善的老板娘说了一句，现下也不敢进去，便站在门口向堂内探头探脑地张望。

　　望归将一只占据了椅子的白猫抱到了地上，自己坐了下去，一旁的十三郎一身鹅黄色的长衫，垂首站在一旁，他环顾四周，眼中透露出一股不自在的神色。而那些猫儿见到他走进来，也纷纷与他保持距离，

　　十三郎翻了个白眼，“嘁，都说狐猫两不立，都是一群小心眼的货，哪有我们狐狸高傲优雅。”说罢，他便往望归身旁一站，再不正眼看那些小猫们。

　　下午十分正是犯困的时候，只见案台上、方几下全都趴满了正打着瞌睡的小猫，玉竹伸手逗弄了两下早上那只活泼的虎斑猫，可是它也似乎十分困倦，玩了一会儿就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玉竹只好走了进来。

　　“先生，这里的猫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余只了吧？”玉竹装作不经意地瞄了瞄后院，透着一层珠帘，只见后院里的猫比起大堂里简直多上不知道多少倍，看上去密密麻麻的，好像给地面铺了一层西域的皮毛毯一样。

只见里间珠帘响动，那位面色不善的老板娘走了出来。早上玉竹只顾着逗弄小猫，没有仔细看她，现下离得近了，玉竹才看出来她看上去疲态尽显，鬓角已经冒出了丝丝花白的头发，眼角额稍也起了细密的皱纹。

　　老板娘一身紧身的青绿色绣蜻蜓罗裙，挽一水色披帛，虽然年老，却仪态优雅。她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望归，也不招呼，眼睛余光瞥了玉竹一眼，似乎认出来她便是早上来过的那个姑娘。

　　“怎么？早上不过说你一句而已，这就拉着主子来找我算账了？”老板娘声音尖细，神态高傲地说道。

　　玉竹被她这话噎得心里十分难受，正欲开口辩解，望归却开口先说道：“老板娘误会了，在下是附近逍遥坊里一古玩店的掌柜，不过是听我那小杂役说这琼锣后巷里新开了一家店，于是想着过来拜访一番，别无他意。”

　　“哼，不需要给我来这些假招子。”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

　　望归倒也不恼，他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青玉扇骨的山水折扇，打了开来，边扇边问道：“在下姓望，名归，字杜枫。不知道老板娘如何称呼？”

　　只见那老板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就是望归？”

　　望归点头，“便是在下。”

　　老板娘脸上青白不定，但是语气却缓和了许多，“望老板叫我猫姑便是了。”

　　望归笑道：“猫姑，果然是个有趣的名字。”

　　猫姑挽了挽滑落到臂弯的披帛，不好意思地笑了，“方才对望老板实在是太无礼了，还请望老板别跟我一个无知的妇人计较。”

望归扇了扇青玉折扇，道：“猫姑客气了。”

　　猫姑低首沉吟片刻，道：“望老板请等一等。”说罢，她回身去了里间，再出来时手上捧了一件轻盈的月白羽衣，她将羽衣整齐地叠好后推至望归面前，“不知道望老板还记不记得这件神舞衣？”

　　望归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忽然间眼中一亮，“难道你便是那只……”

　　猫姑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我夫君。”

　　望归道：“噢……你夫君他可还安好？”

　　“那年被你救下后，夫君他便落了顽疾，后来不到十年的时间就过世了。夫君过世前嘱咐我若是有朝一日还能见到他的救命恩人，一定要把这件神舞衣还给你。”说罢，猫姑双腿一弯，跪了下去。

　　望归连忙将她扶起，可是她却怎么也不肯起来，眼中闪过晶莹的泪滴，泣道：“望老板，我猫姑在这世间行走了这么些年，早已看透了红尘冷暖，人间百态。不过望老板你既然是觅芝他的恩人，也就是猫姑我的恩人，从那年你将他从千极大荒救回来起，我们徐家就欠你一个大情，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接受我的叩谢，不是为我，是为了觅芝。”

　　说罢，猫姑不顾望归的搀扶，恭恭敬敬地向他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

　　望归接过神舞衣，摇着头道：“那年我能在千极大荒遇到他，证明他命中不该死，所以这个功我虽然受了，却不该受。”

　　猫姑俯身从地上抱起一只黄白相见的尖嘴小猫，轻轻地抚摸起来，“我猫姑不会说话，也不懂人情，但是我们北荒灵熊族最讲的就是一个义字，望老板救了我夫君，这辈子便是我猫姑的恩人，所以你受得起。”

两人聊了一阵，十三郎一直神色紧张地盯着身旁每一只企图接近他的小猫，那群小猫似乎也嗅到了什么，纷纷与他保持一定距离，眼中透露着提防与怀疑，绕着他打转，不时地探出爪子，却在十三郎一瞪眼之下又缩了回去。

　　望归看了看身后的十三郎，笑着问道：“我听玉竹说猫姑你这里养了这么多猫，但是却不卖猫？”

　　猫姑疑惑：“玉竹？”

　　望归指了指门口还在与银色虎斑猫逗弄着玩的玉竹，“啊，看我这记性，聊了这么半天都忘了给你介绍了，那是玉竹，虚烟堂的小杂役。”，说罢又回头看向十三郎，“这是十三郎，我的小厮。”

　　猫姑道：“玉竹姑娘早上从我这路过，被我说了一句，我这人脾气不大好，还望玉竹姑娘不要怪罪。”

　　玉竹笑了笑，将额边一缕碎发别过耳后，“没事的，只是早上看到这里这么多猫儿，还以为猫姑是卖猫的。”

　　猫姑闻言，神色一暗，淡淡地说道：“我这些猫，是救命的，不卖。”

　　“哦？”望归眼中透露出一丝好奇。

　　猫姑摸了摸怀中打着呼噜的黄色小猫，说道：“不知道望老板可曾听说过南疆有一处山谷名叫六牙白象坟谷？”

　　望归沉吟片刻，道：“好像听说过，那六牙白象坟谷原是六牙白象族的家族坟场，每一只六牙白象死前都会依照祖先的指引去到那坟谷，找一个地方静静地等待死亡。不过这坟谷在哪里从来都是他们六牙白象族内的秘密，而且这么说来，我也很久都没在这世间见到过六牙白象了。”

“这是因为六牙白象一族已经灭族了。”

　　“灭族了？！”

　　“没错。那年我为了治好觅芝的顽疾，走遍了整个南疆寻找灵丹妙药，最后也没能治好他的病，但是却无意中发现了六牙白象坟谷，似乎是两千余年前，不知道什么原因，整个六牙白象族遭到仇杀，已经全部死在了坟谷。”

　　望归淡淡地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静静地聆听，玉竹也小狐狸也凑过头来，聚精会神地听着故事。

　　“当时匆忙间我也没有多做停留，便离开了六牙白象坟谷。几年后觅芝去世，我便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北荒，因为无处可去，就想到了那处坟谷，可是这回等我再去的时候，虽然那些巨大的象骨还在那里，却无端多了成百上千只小猫，再那些参天的白色象骨丛中安了家。”

　　“我还记得那一日那一日天气晴朗……”

　　猫姑缓缓讲道，那六牙白象坟谷地处一片青山环绕的谷底，四处可见高大的白色骨架，她顺着记忆中的小径走向坟谷，灵活地穿梭于参天的骨架只见。

　　谁知还没走几步，便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只骨架中看到了一窝刚出生不久的月白色小猫，小猫还没睁开眼睛，一只一只排列整齐地趴在那里睡觉。猫姑看了看小猫，心生疑惑，却没停下脚步。

　　谁知越往深处走去，小猫却越来越多，身旁每隔几丈就有一窝小猫，而且更奇怪的是，这些小猫均是刚出生不久，还没睁开眼睛的奶猫，数量之大，令人惊奇。

猫姑走到坟谷的最中间，里面是一座乱石堆砌的石台，上面卧着一架异常巨大的白色象骨，光那象牙就有一头寻常的大象那么大，猫姑十分好奇，她悄悄地走近石台，才看见那巨大的象骨中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猫。

　　大猫体型十分巨大，看上去像一只雪白的豹子，它正静静地卧在象骨中间，鼻翼微翕，打着瞌睡。

　　猫姑正欲悄悄地走近大猫，谁知她刚一抬脚，雪白大猫就睁开了眼睛，只见它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里透出一股老辣与凶狠，它看到猫姑，不疾不徐地起身，伸长了爪子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盯着猫姑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猫姑说她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心中没来由地升出一番恐惧，可是脚下却怎么也走不动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大猫一步一步走来，终于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大猫走到她面前，端正地坐下，几乎与她平齐，它一双眸子紧紧地盯着猫姑，忽然间，猫姑脑中却响起一个声音，听上去像是一个年迈的女人，“我等你很久了。”

　　猫姑脑中疑惑不已，“等我？等我做什么？”

　　谁知大猫却像可以读懂她的神思一般，又是一句话在她脑海中响起，“我的时间不多了，既然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那这些小辈们就拜托你了。”

　　猫姑这时才意识到大猫也许是正通过神思在与她对话，于是回应道：“什么意思？什么小辈们？”

大猫眨眨眼，似乎十分疲倦，“这些是新一代的猫童，我老了，走不动了，以后就由你代我去世间行走吧。”

　　猫姑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如果不帮我，你的命数很快就终止了。你若是能帮我接管这新一代的七命童，我许你十万年的寿数，足够你寻找你那死去夫君的转世了。”大猫低头舔了舔爪，不疾不徐。

　　猫姑闻言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这你就别管了，同意还是不同意，你只管说便是了。”

　　猫姑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我可以替你接管这些小猫，希望你也可以实现你的承诺。”

　　“好，不如我以我上一任万兽王的灵力与你结下血契，不到该解除的时间，此道契约不会作废，如何？”

　　“万、万兽王？！”猫姑闻言，惊得下巴都掉到了地上，“你是上一代的万兽王？”

　　“没错。”白猫点了点头，将尾巴盘在脚边。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猫姑那时还十分年轻，但是她也知道每一任万兽王若非是死亡，否则不会有下一任继任者出现。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没有时间跟你细说了，你就说你同不同意与我结下血契，替我接管这一任猫童，换来十万年的寿命。”

猫姑点头，凝重地道：“我同意。”

　　白猫闻言，回身从一旁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划开自己柔软的爪心，鲜血一下殷了出来，她将石片递给猫姑，示意她也一样做。猫姑跪坐在地上，接过石片，依样划破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阵刺痛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白猫将自己流血的爪子覆盖在猫姑的右手之上，爪心对掌心，鲜血顺着猫姑的手指缝滴落下来，“啪——啪——”地打在地面，溅起一个一个梅花状的痕迹痕迹。

　　“闭上眼睛。”猫姑脑海中又响起了白猫的声音，她看了看眼前双目微阖的巨大白猫，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她感觉天地一片晕眩，猫姑险些栽倒过去，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坐姿，随着那股头晕的感觉，白猫念起了咒语，她的声音平静而又悠远地响了起来，回荡在整个六牙白象坟场。

　　半盏茶的功夫，最后一个银符悠悠地结束于这片空旷的山谷，而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也终于结束了。

　　猫姑睁开眼睛，只见大猫似乎透支了体力，半卧在阴森的白象骨之间，看上去十分虚弱。

　　说到这里，猫姑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将怀中的黄色小猫轻柔地放到地上，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

　　“然后呢然后呢？”小狐狸心急不已，催促猫姑快点讲接下来的故事。

　　猫姑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急什么？又不是娶亲生孩子，年轻人就是毛毛躁躁，心气太盛。”

　　小狐狸舌挢不下，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心虚地站在望归身后，蔫头耷脑地不再言语。

猫姑接着说道：“然后她交代了我一些事情，就趴在那里没气了。谁知道她刚过世，天空中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淋得我浑身湿透，还没地方躲雨。一道闪电劈下来直接劈在她身上，等我再回过头去看的时候，那个地方除了一个焦黑的印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十三郎前一刻还聚精会神地听着故事，谁知道听到“倾盆大雨”，“闪电”，“雷劈”这样的字眼时，居然开始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抖如筛糠。

　　他脸上浮现出十分惧怕的神情，“主人，十三郎不会也和老兽王一样有这样的下场吧………”

　　望归斜昵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想的美，人家是寿终正寝，回到十万大山去了，你就算被天雷劈了，也只会变成一块焦炭，留在那里等着将来被人捡去当柴火烧掉而已。”

　　十三郎闻言，更加害怕了，说话间眼泪就要掉下来：“完了完了，连主人都说我会被劈成焦炭，呜呜呜……主人你可一定要来救我啊！”

　　猫姑看着眼前涕泗横流的十三郎，不屑地道：“看你那点出息，真不知道望老板怎么找到你这种小厮的。”

　　十三郎心里只想着不久以后的劫难，完全没心思与她争执，只得自顾自地跑到门口呆坐着看天去了，边看还不忘边捶胸顿足一阵，嘴上嘀嘀咕咕，给自己所有得罪过的神仙鬼仙们不停地道歉。

　　玉竹一边发笑，一边抱着虎斑猫在一旁看着。

望归手执折扇，说道：“上一任万兽王的故事在下也曾有所耳闻，似乎是父神的旨意不知为何被提早下达，所以老兽王不得不提前隐退，这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当时整个畜界还发生了不少骚乱，最后还是靠新兽王手段强硬地压制了下去。”

　　猫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新兽王执政了，不过这些年来我也不怎么涉足畜界，一直都在人界或是妖界徘徊。”

　　“在下还有一事想问猫姑，不知道老兽王所谓让你接管这新一代的猫童，是什么意思？”望归看了看这漫天满地的猫儿，问道。

　　“望老板可曾听说过隐命猫？”

　　望归想了想，“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但是记不太清了。”

　　“这一代的猫童便是隐命猫，而老兽王让我接管这一代猫童，便是让我游历世间，替人续命。”

　　“续命？”望归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收起折扇，眨了眨眼睛，问道：“隐命猫，以命隐命，难道这便是那可以以猫命续阳寿的猫童？”

　　“没错。”猫姑点头，“我在这世间行走了两千余年，为数不清的人续了性命，现下还剩下这一千零四十五只猫童，等到把他们的寿命全部续尽，我就可以去寻找觅芝的转世了。”

　　玉竹恍然大悟道：“难怪猫姑你说这里的猫不卖，原来是救人用的啊。”

猫姑笑了笑，低身一福，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给这帮小家伙们做饭去了，望老板请自便。”

　　望归起身一揖，道：“那我们也告辞了。”

　　回到虚烟堂，望归自顾自地看书去了，十三郎揣着双手端坐在水井旁，看着自己尖细的脸庞，和那一黑一白的瞳仁，留下了狐狸泪，“玉竹，你说我要是真的被劈死了，你会不会想念我？”

　　一旁的玉竹看着哀伤的小狐狸，忍住了十分想发笑的心情，摸了摸他的狐狸毛，说道：“当然会啊，如果你死掉了，我每年都会在你的祭日给你做一桌上好的宴席，放在你坟前，好好祭奠。”

　　小狐狸继续泪流满面，“如果我死了，记得告诉主人，把我埋回西疆碧云山，埋在我小时候经常去的那片黑木林里，这样我也许也不会太寂寞。”

　　“好。”

　　“记得常来看我。”

　　“好。”

　　“给我做好吃的。”

　　“没问题。”

　　“我想要芸阳马蹄糕，桂花杏仁蜜，绫府巡更鸡，茶树菇花生，还有一壶上好的万鹊归。”

　　“你不是一杯倒吗？还要喝酒？”

　　小狐狸揉了揉脸，“也许死掉以后酒量会变好也说不定。”

　　“那好，我都记下了，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你最好都一并说了。”玉竹笑眼微眯，看着忧愁的小狐狸，问道。

“我的家产都在我的房里了，还有那片绿梅林里有一棵做了记号的梅树，树下埋着我偷藏的醉玉酿，如果我死了，看在玉竹每日给我做饭的份上，醉玉酿就送给你了。”

　　“好。”

　　“还有桥洞下有个石盒，里面是我珍藏的一枚八宝紫金锭，是三十年前的大集上我用私房钱偷偷买的，传说是天帝经常吃的仙丹，如果我死了，仙丹……你跟主人一起分了吧。”

　　玉竹余光瞥见回廊那边一抹紫色身影正在渐渐走近，来人一袭紫衣白发，正是望归。只见小狐狸还托着腮，盯着水井里自己的身影，自顾自地说着。

　　“厨房里的米缸最深处还有一把沉香鞘、玳瑁顶、象牙柄的袖珍斩刀，那是有一次主人让我收拾库房的时候我偷藏的，如果我死了，那斩刀也就没什么用了……”

　　玉竹看见望归脸色逐渐阴沉下去，连忙推了推小狐狸。

　　小狐狸用爪子扒开玉竹的手，抹了一把眼泪，“你推我做什么，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了，这些东西也就没什么用了，唉——”

　　“还有什么？”望归站在小狐狸身后，幽幽地问道。

　　“还有里间那面琉璃八扇屏下藏有一盒柳娘送的乌蒙茶，还有阁楼的木箱里还藏了我一直舍不得吃的风干蝙蝠肉——等等，”小狐狸这才感觉出身后刺痛的目光，连忙转过身来，眼角还挂着泪珠，“啊——主人！”

虚烟堂，里间。

　　玉竹一边翻找着琉璃八扇屏下被小狐狸偷藏的乌蒙茶，一边听着后院传来的阵阵哀嚎声，不由得替他捏了一把汗。

　　一刻钟前，后院。

　　小狐狸眼下还挂着泪花，看着眼前面色铁青的望归，只好打出苦情牌，“呜呜——主人，看在十三郎命不久矣的份上，你就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偷藏东西了……”

　　望归在井边低头寻找，问道：“玉竹，上次用来绑他的粗麻绳呢？”

　　小狐狸继续求饶：“主人——十三郎知错了——”

　　玉竹指了指水井后的石槽，望归走过去，拖起粗麻绳，眼中带着凛冽的杀气走了回来。

　　“主人——”

　　“你自己躺好还是让我动手？”

　　“我自己躺好——啊——”

　　没过一会儿，玉竹看着眼前被绑成粽子倒吊起来的小狐狸，幽幽地叹了口气。

　　望归低首掸掉了身上的浮尘，吩咐道：“玉竹，去把他刚才说的都找出来，亲自交给我。”说罢，甩了甩衣袖便上楼去了。

　　“主人——十三郎真的知道错了——呜呜呜——”

　　玉竹看了看他，摇着头先从桥下的石盒里找到了八宝紫金锭，又在梅树下刨出了两坛醉玉酿，然后去了厨房，米缸深处果然藏了一把精致的小短刀。最后玉竹来到里间，在琉璃八扇屏下翻出了一盒乌蒙茶。

玉竹捧着这一堆东西来到望归房门口，抽出手来敲了敲门，门内响起望归闷闷的声音“进来——”

　　玉竹推开门，一阵鹅黄色的烟雾从门内涌了出来，“咳咳——好呛！”

　　只见屋中飘满了烟雾，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那烟雾乍一闻十分呛人，但是再多闻几口，却又觉得胸口处十分舒畅，让人不由得还想多吸几口。

　　玉竹摸索着将仙丹、短刀、乌蒙茶和醉玉酿放到桌上，伸手扇开了眼前的烟雾，“咳咳——先生，你这燃的是什么香，怎么这么呛人？”

　　“呛吗？这是娥灵新配出来的舒气丸，方才被十三郎气的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所以拿出来闻一闻舒舒气。”说罢，望归熄灭了香丸，推开了木窗，房中涌入一股空气，鹅黄色的烟雾也渐渐淡去。

　　刚打开窗户，小狐狸哀怨的求饶声便悠远地传了进来，望归一气之下又“啪——”地关上了窗户。

　　“先生……”

　　“玉竹不要给他求饶。”

　　“哦。”

　　“无规矩不成方圆，犯了错就要罚，不然别人也会说我这个当主人的太失了规矩。”

　　“可是狐狸的天性本就如此，小狐狸藏得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先生小小地惩戒一番也就是了，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

　　“这就是小小的惩戒啊。”

　　玉竹冷汗，低头嘀咕道：“这还算小惩戒……”

望归一个眼风扫了过来，玉竹只觉得背后一冷，连忙急匆匆地退了出去，边走边说：“快到晚饭的时候了，我先去做饭了，先生你慢慢忙着，哦呵呵呵………”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就过了立夏，猫姑的千猫屋在酆都很快打响了招牌，虽然她面色不善，语气也十分不和气，经常把人赶出门外，但是前来求命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原本幽静的琼锣后巷也因为她的千猫屋变得热闹起来，人们都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可以不顾司命与阎王定下的命数，擅自给人续命。

　　这一日，碧空中骄阳大盛，蝉鸣阵阵。

　　一大早起来就热的人十分烦躁难耐，望归换了一件轻薄的月白色长衫，手执折扇，在凉亭里坐立难安。

　　小狐狸自从那日被吊起来惩戒了一天一夜后，变得十分温顺听话，加上它渡劫的日期临近，近日来它也吃起了素，日日管在房中吃斋念佛，虽然玉竹经常给它送饭进去的时候发现它趴在佛经上呼呼大睡，但总体来说还是十分虔诚的。

　　玉竹正躺在树荫下的凉椅上打盹，只听得不远处传来浑厚低沉的声音，“望兄，在下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玉竹起身从凉椅上做起来，但见熊八汗流浃背、面色通红地顶着太阳走了进来，他那巨大的熊身上皮毛厚重，人面上流汗如流水一般，每走一步滴下的汗水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熊掌印。

望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将熊八迎了进来，“熊八老弟，来就来吧，还客气什么。”

　　熊八一屁股坐在凉亭中，热的直喘气：“嗨，不过是一位客人送给我的礼物，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就给你拿来了。”

　　玉竹问道：“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熊八满面通红，汗如雨下，卖着关子道：“你们去堂中看看不就知道了。”

　　三人来到大堂中，只见帐台旁端端正正地摆了一个半人高的透明方盒，阳光照射下来，透过这方盒，打在地上映起一道虹彩。

　　“熊八哥哥，这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倒像是水晶做的。”玉竹问道。

　　望归盯着方盒，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这可是好东西啊，熊八老弟，这种重礼我怎么好意思收呢。”

　　熊八伸出一根指头挠了挠头，嘿嘿地笑道：“哪里哪里，望兄你帮了我那么多次，不过是个小小的镜月寒冰食盒而已，十三郎就要渡劫了，让他这段日子吃些好的，也算是尽了我一点心意吧。”

　　“镜月……寒冰……食盒？”玉竹看着眼前的方盒，“这么大，怎么当做食盒？”

　　望归笑道：“这你就不懂了，镜月寒冰取自碎昆山接引道人的洞府，即使在酷暑盛夏，也不会融化。用这镜月寒冰做的食盒可以储存新鲜的瓜果时蔬，就算放个半个月也不会腐坏，我记得流月的爹爹因为入魔死去的时候，尸身就放在了这镜月寒冰打造的棺材里，沉入了南海之下。”

玉竹走近那寒冰食盒，伸手一摸，“呀，真的是触手生凉，好舒服啊。”

　　“希望十三郎可以顺利地渡劫，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啊。”熊八盯着地上映射出的虹彩，面带忧愁。

　　望归拍了拍他巨大的熊掌，安慰道：“熊八老弟放心吧，有我在，十三郎不会出事的。”

　　当晚，熊八留下来吃了晚饭，玉竹提前将做好的食物、茶点都放入了冰盒里，等吃饭的时候拿出来，几人吃过冰镇过的饭菜、糕点，均觉得浑身舒爽，一扫下午的燥热难耐。

　　吃过晚饭，几人点着琉璃灯坐在亭下纳凉。

　　熊八道：“对了，你们可曾听说近日来城中来了一家专门为人续命的店铺，叫做千猫屋的，据说老板娘十分凶神恶煞、面目可怖呢。”

　　玉竹掩面而笑，“我们早就去看过啦，猫姑她虽然性子直爽，但是为人却不坏，熊八哥哥不要这么诋毁她哦。”

　　熊八面上一红，“在下、在下也只是听说而已……”

望归扇着折扇，喝着凉茶，淡淡地道：“这是老万兽王交待她的差事，那些隐命猫童就是专门为人续命的，这么想来也真是可怜。”

　　玉竹错愕道：“等等……难道、难道那些猫童们都会死去？”

　　“没错。”

　　“这也太残忍了吧！猫命难道就不是命吗？”玉竹一想到与自己十分要好的那只银灰色的虎斑猫将来有一日也会为了他人而死，便觉得心下不忍。

　　“规则便是如此，玉竹难道有能力改变天道不成？”

　　“我没有那个能力……”

　　“那便是了，隐命猫童生来的使命就是为了他人活命而死，这是它们的命数，玉竹觉得残忍只是因为你不愿意看到它们死去，但是对于那些等着救命的人来说，就无所谓残忍不残忍的了。”

　　“它们上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孽，才会落得这样一个命数？”

　　“非也、非也，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些隐命猫童死去后都会落得一个更好的归处，这对于它们来讲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啊。”

　　玉竹看着昏暗中围绕着烛火飞舞的蚊虫，十分懊恼，“可是一想到那么可爱的小猫就要为了别人死去，我、我就十分想不通。”

　　望归放下茶碗，拍了拍玉竹的头，淡淡地说道：“想不通就不想，看不惯便不看，天命既是如此，玉竹何必要为了一件无法改变的事情而烦忧呢？”

说罢，望归哼着难听的小曲就回房去了，只留下对着灯火发呆的玉竹与一旁不知所措的熊八。

　　“熊八哥哥，你也觉得我的烦忧很多余吗？”玉竹懊恼地问道。

　　熊八挥了挥巨大的熊掌，扇开了几只小蚊蝇，摇头道：“在下并不这么觉得。”

　　“那你也跟我一样同情那些猫童？”

　　熊八依旧摇头，“在下既不同情，也不觉得玉竹姑娘的烦忧很多余。”

　　“为什么？”

　　“因为正如望兄所说，那些猫童的命数就是那样，正如万千生灵的命数一样，有比它们生活幸福的，也有比他们下场更加凄惨的，所以并没有什么好同情的。但是玉竹姑娘心地善良，心思纯净，人类就是比非人更加感情丰富，这也是事实，所以玉竹姑娘的烦忧也并不多余，只不过望兄他活的太久，早就忘记了七情六欲是为何物，所以他并不能十分理解玉竹姑娘的烦忧，也是可以理解。”

　　玉竹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十分在理，“既然这样，那我以后多做些好吃的，给猫童们送过去吧。”

　　这一日是白露，过了大暑，天气便开始渐渐转凉了。

　　小狐狸起了个大早，也不念经了，拿了个小木凳，端坐在虚烟堂前，对着不远处的逍遥坊牌匾发呆。

　　店里刚走了两位来买玉器的客人，小狐狸托着腮坐在店门口，连客人走了也不让路，望归本想奚落它两句，可是看着它那忧愁满面的样子，又摇了摇头，捧着金子去了后院。

这一日是白露，过了大暑，天气便开始渐渐转凉了。

　　小狐狸起了个大早，也不念经了，拿了个小木凳，端坐在虚烟堂前，对着不远处的逍遥坊牌匾发呆。

　　店里刚走了两位来买玉器的客人，小狐狸托着腮坐在店门口，连客人走了也不让路，望归本想奚落它两句，可是看着它那忧愁满面的样子，又摇了摇头，捧着金子去了后院。

　　玉竹端了一杯凉茶和一盘糯米凉糕，走到小狐狸身旁，蹲了下来。

　　不远处跑过几个手执风车、糖糕的小妖灵，嘴里依依呀呀的唱着童谣：“早霞红丢丢，晌牛雨浏浏。晚了红丢丢，早晨大日头……”

　　“唉——”小狐狸托着腮，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玉竹摸了摸它头顶的狐狸毛，安慰道：“十三郎不用担心，有先生在，他肯定不会让你出危险的。”

　　小狐狸挣脱了玉竹的抚慰，忧愁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总觉得心里十分不安，似乎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似的……”

　　玉竹将糯米凉糕递了过去，“别想那么多了，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糯米凉糕哦。”

　　小狐狸无精打采地接过凉糕，边吃竟然边落下了泪来，身后的四条尾巴耷拉下来，拍打在木凳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呜呜——玉竹以后一定要常来看我，常给我做我爱吃的糕点，不然小爷我会寂寞的……“

　　玉竹连忙道：“呸呸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说什么，你一定会没事的，放心吧！”

　　小狐狸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后，一只雪白的鸮衔着信笺飞了进来，落在石桥旁正在乘凉的玉竹身旁，冲她眨了眨眼睛。

　　玉竹从他手中接过信笺，掏出一锭小银子递了过去，鸮点了点头，用细长的鸟喙叼了银子，一展翅便飞走了。

　　一旁的望归凑过头来看，“竟然还有给玉竹的书信？”

　　玉竹翻了一个白眼，“是济念寺中的师兄师弟们寄给我的。”说罢，玉竹从棕纸信封中取出信笺，边读边对着信纸傻笑，“这个三师弟，又偷偷跑去山下贪玩，被大师兄刚巧撞见，又是一顿狠揍啊。”

　　望归撇了撇嘴，“我对和尚的生活没有兴趣。”说罢，便甩着衣袖回房去了。

　　玉竹读过书信，知道了那济念寺中的师兄弟们一切安好，依旧过着那每日吃斋念经，潜心修佛的日子，十分安心，便将信笺细细地收好，收入了怀中。

　　那日晚上，玉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披着薄毯坐了起来，推开雕花轩窗，只见空中的一轮弦月弯如银钩，似乎再过几日就是小狐狸渡劫的日子了，自己这两天一定要多给他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才是。

　　被初秋的冷风一吹，玉竹困意全无，只好起身点上灯火，就着烛光从衣箱中翻出了几块布料与针线，开始给小狐狸绣起了平安符。

玉竹挑出一块暗红色的布料绣了起来，小狐狸的金色皮毛配上这红色一定好看，玉竹心想。

　　因为灯光昏暗，玉竹好几次都险些刺破手指，她用金线在平安符的一面绣了精致的“平安”二字，而另一面则绣了一只简易的金黄色小狐狸，旁边则是身着绿衣一头白发的望归与自己。

　　直到天际边出现一抹昏黄，日与夜模糊了边界的时候，玉竹才咬断丝线，完成了绣制。她看着绣工粗糙的平安符，心中十分欢喜，连忙起身拿着平安符向门外走去，可是不知道是坐久了的缘故，或是吹了一晚上夜风着了凉，玉竹一起身，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恍恍惚惚间，玉竹只觉得周身十分燥热，眼皮沉重的像是压了铅块，想要说话，可是嗓子却十分嘶哑，干渴难耐之下，只得用尽全力发出了几个难听嘶哑的音符。

　　谁知下一刻便有一股力量将她扶了起来，带着热气的水杯递到了她的嘴旁，张开嘴，一股温热清甜流入嗓子，玉竹顿时感觉没有那么难受了。

　　努力地睁开眼睛，只见娥灵正一脸关切地坐在一旁，一手费力地扶起玉竹，一手端着水杯。看到玉竹醒来，娥灵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杯，将她安放在床榻上，又端了一碗清粥，问道：“玉竹妹妹，你可算是醒了，饿不饿？”

玉竹想要说话，可是嗓子却肿的十分严重，只得摇了摇头。

　　“那就好好地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你。”娥灵放下清粥，给她掖了掖被角。

　　玉竹忽然想起来自己昏倒过去时明明是在给小狐狸绣平安符，可是她四周张望了一下，却发现平安符没了踪影。心急之下急忙嘶哑地问道：“平安符……”

　　娥灵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你呀，绣个平安符也不知道关窗户，结果着了风寒发起了高烧。要不是小狐狸饿的受不了过来敲门，你再那么烧下去恐怕就危险了。”

　　玉竹扯出一个难看笑容，娥灵取过被凉水浸湿的帕子，放在她额头上，接着道：“小狐狸原本打算吃过早饭就回到碧云山渡劫的，但是看到你因为给他绣平安符而病重，于是又留下来照看了你一天，今天早上才刚走。他让我转告你，你绣的平安符他十分喜欢，会一直好好地挂在脖子上，让玉竹不要担心。”

　　玉竹拿过水杯又喝了一口，不顾嗓子的疼痛，问道：“已经走了？我昏睡了多久？”

　　“已经一天一夜啦”，娥灵看着眼前心急又惊诧的玉竹，接着道：“杜枫哥哥陪小狐狸一起去的碧云山，玉竹妹妹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有先生在，那一定不会出问题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先生平时总是一副懒散、贪财又不靠谱的样子，可是关键时刻只要有他在，自己就会觉得十分的心安，玉竹想到。

娥灵拉起玉竹的手塞进被窝里，安慰道：“小狐狸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你这两天可得养好身子，不然等他回来，你哪还有力气给他做好吃的呢？”

　　玉竹心觉十分有道理，说了这半天话一下又变得困倦起来，于是顶着凉帕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没有了望归与小狐狸的虚烟堂十分冷清，娥灵与怀香会轮着番地前来照顾玉竹，待她渐渐好转后便不时来陪她说话解闷、天南海北地聊些趣事逗她笑，因为玉竹这些天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而她们不在的时候，玉竹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就连吃饭也变得潦草起来，经常胡乱地做些吃的就对付过去了。

　　这一日是八月初八，天空中一大早就飘起了绵绵细雨，给原本就幽静的古城带来一丝压抑。玉竹捧了一支鸡毛掸子呆坐在帐台后，“唉——”，玉竹幽幽地叹气。这几日娥灵或是怀香不来的时候，这虚烟堂中便是这样的静谧，就连轻轻叹的一口气听上去都如此响亮。

　　下午时分，玉竹正半倚在帐台上小憩，却被一声轻咳声吵醒。

　　“咳咳——玉竹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

　　玉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了定神，却被来人吓了一跳。

只见三卿神君正一敛衣袖，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个沉默的小厮鸦琮。玉竹连忙起身，招呼道：“原来是三卿神君，神君里面请。”

　　三卿神君跟着她来到里间坐定，玉竹泡了一壶香茶端了上来，恭敬地站在一旁问道：“不知道神君来虚烟堂，可是有什么要买的？”

　　三卿神君魅眼一眯，笑道：“我这次来，是为了告诉玉竹姑娘一件事。”

　　“什么事？”玉竹疑惑。

　　“是关于你们望老板身旁那个小厮的性命攸关之大事。”

　　“你是说，十三郎？”玉竹一听到事关十三郎的安危，心中便焦躁起来。

　　三卿神君端起茶碗，浅浅地尝了一口，淡淡地道：“没错。”说罢，他放下茶碗，眼神轻佻地四下寻望一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望老板现在应该与他那小厮在一起吧？”

　　玉竹点头，“十三郎明天就要渡劫了，先生同他一起去了碧云山。”

　　“哈哈。”三卿神君轻声笑道：“那个毛头小子以为去了碧云山就能躲过这次天劫吗？实在是太天真了。”

　　玉竹急忙问道：“不知道三卿神君什么意思？你是说十三郎这次会有危险？”

“岂止是危险，别说我没提醒你，玉竹姑娘，这次别说那只小狐狸，就连望归那小子能不能回得来，都未必是一个定数。”三卿神君说罢，向着鸦琮摆了摆手。

　　“什么！？”玉竹闻言，心急如焚，她眼圈一红，说着就要给三卿神君跪下，却被鸦琮眼明手快地扶了起来，“神君你既然知道他们会有危险，证明你一定有化解之法，对不对？”

　　鸦琮将玉竹扶起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霁蓝釉狮首罐，放在了梨木方几上。

　　三卿神君掏出一方靛蓝色的巾帕，凑过去要给玉竹擦拭眼泪，“啧啧啧，我这人没什么弱点，但就是见不得美人伤心落泪。”

　　玉竹悄声地推开三卿神君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还请神君一定要帮帮先生和十三郎。”

　　三卿神君被推开了手，也不气恼，他收起巾帕，轻柔地拉过玉竹的手，笑道：“那是自然，即使是看在玉竹姑娘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玉竹轻轻地将手从三卿神君手中抽出，俯身行了一礼，“多谢神君慈悲心怀，玉竹无以为报。”

　　三卿神君借着将她扶起的机会趁机又摸了一把玉竹的脸蛋，眼中笑意深沉，他取过那狮首罐，说道：“这里面是我特意从太上老君的丹炉里取来的救命丹药，如果他们真的出了什么危险，别的我不敢夸口，但是吃下这丹药起码可以保住一条性命。”

玉竹接过狮首罐，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就连双手被三卿神君握在手里也没有发觉，“可是我只知道他们去了碧云山，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一定已经来不及了……”

　　三卿神君一边满足地摩挲着玉竹柔嫩的双手，一边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望归那小子似乎有个儿子？”

　　玉竹闻言，连忙想到了望团团，“小少爷！没错！”话音刚落，她便抽出双手，将狮首罐仔细地捧着，从软榻上蹦了起来，“娥灵姐姐与小少爷一定有办法找到他们！三卿神君，谢谢你，这次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你慢慢喝茶吧，喜欢吃什么自己拿，我先走一步了。”

　　三卿神君看着逐渐远去的玉竹的身影，手中还留下一丝清甜的余香，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美人——又走了——”

　　弦月东升，皎然人间。

　　娥香坊内，玉竹、娥灵、怀香与望团团正围坐一圈，一个个愁眉苦脸，旁边摆着几个刚收拾好的行李与包袱。

　　玉竹下午把三卿神君留在虚烟堂中就急匆匆地跑来找娥灵，将卿神君说的话与那个霁蓝釉的狮首罐讲给了娥灵与怀香，娥灵连忙通过鸮信使送信给了望团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望团团便风尘仆仆地踏进了门内。

　　玉竹再回到虚烟堂准备关门的时候发现三卿神君与鸦琮已经不见了踪影，但是里间的梨木方几上却留了一封书信，上面写道：“神舞衣我拿走了，权当是与仙丹的交换。三卿神君留”

　　玉竹当时十分着急去碧云山寻找十三郎与望归，便将字条压在了帐台上的臂搁下，关上店门后来到不远处的娥香坊。

出门时玉竹刚巧看到不远处的望团团翻身从那只名叫童心汉灵兽上下来，而一旁的童趣则半仰着巨大的头颅打着呵欠。

　　看到玉竹，童心童趣前肢跪地，毛茸茸的巨大头颅轻轻点了点地，声响如雷，“玉竹姑娘安好。”

　　玉竹看到这两只巨大的汉灵兽便做好了准备，可是听到那低沉的声音后还是心里惊的一震，“你们好、你们好。”

　　望团团收到娥灵的书信后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收拾就急忙出发了，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他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水。“玉竹姑娘，我们先进去再细说吧。”

　　“好。”玉竹说罢，跟随望团团便踏进了朱红的大门。

　　进门时娥灵与怀香正在收拾随身的包袱，娥灵身挎一个千宝阁漆木镶金边的木箱，一边快速地从架上取下各式香料放入一个一个的小格子中，一边不忘嘱咐一旁的怀香，“那个料器匣也带上，还有前几天剩下的一盘珠木香也一同装起来吧，我屋里的梳妆台上还放着一盒絮舞粉，千万记得一会儿去收起来。”

　　看到一同进门的玉竹与望团团，娥灵招呼道：“我们很快就收拾完了，玉竹与团团你们先稍坐片刻。”

　　说话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酆都城中华灯初上，又是一片喧闹旖旎的景象。玉竹趁着娥灵二人在收拾行李的功夫，去厨房中简单做了两个小菜，几人一边吃饭，一边听玉竹将下午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望团团疑惑道：“这三卿神君我也只是年少时曾经见过一两面，只知道他是天地初始、混沌过后第一代仙君里最年轻的一位，不过地位甚高，而且为人神秘莫测，会不会玉竹遇到的不是真正的三卿神君？”

　　娥灵摇头，“多年前我与杜枫哥哥曾经与他打过交道，而且上次在忘川边的赏花会时我亲眼见到他，肯定不会认错的。”

　　“这么说来，我爹和十三郎他，真的会有危险？”望团团闻言，愁眉紧锁。

　　娥灵道：“虽然不知道三卿神君他为何要向玉竹透露此事，但是既然他连他们去碧云山渡劫这事都知道，那应该所言不假，而且他活了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应该也没有骗我们的必要吧？”

　　望团团一脸愁云惨雾，托腮道：“连我爹都束手无策的事情，我们去了又怎么能帮上忙呢？到时候看着干着急，岂不是更麻烦？”

　　娥灵一听这话，急的直跺脚，“那也不能就坐在这里等着给他们收魂吧？别废话了，我们先去碧云山，就算是翻，也要把他们两个的尸体翻出来！”

　　“我也同意娥灵姐姐，就算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也比坐在这里干着急强。”玉竹也表了态度。

　　“可是玉竹你人类之体十分虚弱，到时候上百道天雷劈下来，天雷可不长眼，你万一出了什么危险，我爹他还要分心出来照顾你，这一下可就真说不好了。”

　　“团团你放心，你小姑姑我也不是吃素的，区区几道天雷而已，有我在，玉竹她伤不到。”娥灵已经背起了挎箱，准备走了。

　　一旁的怀香也连忙点头，“玉竹不用怕，我和姐姐拼尽全力也会保护你的。”

“唉——那玉竹姑娘，届时你一定要小心。”望团团看阻止不了她们，于是也点点头，跟随娥灵一同向门外走去。

　　门外的童心、童趣原本正趴在地上百无聊赖地聊天，声响如雷。

　　“哥哥，听主人说我们一会儿要去碧云山。”

　　“西疆黑木林旁的那座碧云山？”

　　“似乎是。”

　　“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

　　“哦。”

　　“嗯。”

　　“好饿。”

　　“我也是。”

　　“那睡会吧。”

　　“好。”

　　望团团站在巨大的两只汉灵兽身后，听到这无聊的对话，不禁冷汗，“你们两个臭小子。”

　　童心童趣听到王团团的声音，连忙扭动庞大的身躯转过头来，“主人。”

　　“我们要去黑木林旁的碧云山，既然你们俩已经知道了，那就上路吧，我们走榣竹仙境那条路，更快些。”说罢，望团团足尖点地，便翻身上了童心宽阔的背上。

玉竹在望团团的帮助下也翻身上了童心的背上，娥灵与怀香则带着木箱和包袱坐在了童趣背上。

　　“那我们就出发吧。”望团团摸了摸童心毛茸茸的脑袋，一脸担忧地说道。

　　只听得两头汉灵兽抬首向天低吼了两声，巨大的身躯缓缓站立起来，足下忽然刮起了小型的旋风，附近的树木被刮得纷纷落叶不止，眨眼间的功夫两头汉灵兽脚下便聚起了洁白软绵的云朵，随着旋风的刮动，云朵向着天上飘去，汉灵兽脚下不停地在云朵中踩动，颠得背上的玉竹十分舒服。

　　渐渐地他们越升越高，虚烟堂所在的逍遥坊中灯火通明，逐渐地变为一条细细的光线，再飞高一些，整个酆都城被尽收眼底。只见此时城中早已华灯初上、笑语喧嚣，从高高的空中俯瞰酆都，只见它是一个太极八卦阵的形状，看上去整齐而有序。

　　又升高了许久，酆都城渐渐地变为一个小小的光点，进而消失不见，玉竹看着周身飘过的朵朵白云，时而也飞过几只飞鸟，心中思虑万千。

　　两只汉灵兽比肩齐行，玉竹看着旁边不远的娥灵与怀香也是一脸凝重，便知道他们此次之行也许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在夜空中飘行了许久，身旁星罗棋布、弦月当空。玉竹渐渐感觉寒冷起来，已经时值初秋，夜晚的温度还是十分寒冷的，她当时走的匆忙，忘记带上一件外衫，现下已经冻的口齿相扣，直打哆嗦了。

　　“穿上我的吧。”望团团看向双手环抱的玉竹，一脸关切地将他的金线绣云龙纹样的外卦递了过来。

　　玉竹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一个喷嚏出卖了她虚弱的体质。

　　望团团不由分说将外衫递了过来，“玉竹姑娘你大病初愈，还是要注意保暖的好。我们体质比你强上许多，吹点风而已，不碍的。”

　　“谢谢望公子。”玉竹披上温暖厚实的外衫，感觉好受了许多。

飞了不知道多久，几人脚下飞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小小的光点，玉竹只知道每一个小光点就是一个城镇，里面住满了各色生灵，上演着悲喜交加的万千人生。或许是迎着风盯着脚下的光点时间太久了，玉竹眨了眨眼睛，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飘向了漆黑的夜空之中，消失在那点点光晕里。

　　“谁那么大胆子，敢向老子头上吐痰！”只听原本静谧的空中传来一句嘹亮的骂声，惊得玉竹、娥灵几人都是一个激灵。

　　望团团与玉竹交换了一个眼神，听声音似乎是从他们下后方不远传来的。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后面传来越来越近的声响，听上去像是翅膀呼扇呼扇的声音。望团团、玉竹、娥灵与怀香皆是一脸戒备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大晚上的也不让我睡个安生！”

　　“好熟悉的声音……”望团团眉头紧皱，嘴里低声说道。

　　娥灵转身从木箱中取出两支暗黑色的蜡烛，手指一捻，蜡烛便亮了起来，而且无论吹来的风如何凛冽，那两团烛火都十分平稳地燃烧着，丝毫没有被影响。

　　就着昏黄的两点光晕，玉竹看到从两只汉灵兽下后方急速赶来的一个身影，起初离得远，只能看到那身影似乎是一只大鸟，两条细长的翅膀“扑棱——扑棱——”地扇着，谁知离得进了，玉竹才看清楚那是一只体态颀长优雅、黑白分明的仙鹤。仙鹤背上盘腿坐着一个人影，松散的发髻随风飘扬，不时还有几缕头发挡住他的视线，被他胡乱扒拉开来。

来人依旧骂骂咧咧，“哪个吃饱了撑的忘老子头上吐痰？！”

　　望团团听着声音十分耳熟，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只好出言道：“阁下可能有点误会了，我们没有向您头上吐痰呀。”

　　只见那仙鹤越飞越近，来人听到望团团的声音后愣了片刻，低声问道：“望兄？”

　　望团团一听，答道：“敢问阁下是……”

　　那人终于飞到与汉灵兽齐平的高度，就着昏暗的月光与两点烛火，玉竹看到他身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正盘腿坐在仙鹤并不宽阔的背上，发髻散乱，但是却面庞目秀，一双星目在黑暗中熠熠发亮。

　　“是我啊！望兄可是连我都不认识了？”

　　“夜年！怎么是你！？我就说听着声音如此耳熟。”望团团与那名叫夜年的素衣男子显然许久未见，两人皆是一副惊喜的样子。

　　“我刚从人界处理完一些事情，准备趁着今晚的夜色回到仙岛去，结果路上睡得正香，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水就飘到了我头上，我的这个火气‘蹭——”一下就起来了，结果没想到居然是望兄你，哈哈哈，实在是太巧了。”夜年用手拨开额前飘扬的乱发，仰天大笑道。

玉竹看到面前情绪转变如此之快的道士，不由得出言解释道：“实在对不起，方才那不是痰，可能是我的眼泪……”

　　名叫夜年的道士这才注意到玉竹与不远处的娥灵、怀香，他一抹头发，摆手道：“如果是望兄的朋友，就算是痰也没关系，哈哈哈！”

　　望团团连忙介绍道：“来来来，夜年，给你介绍，这是玉竹，我爹爹他店里的伙计。那边是我的小姑姑娥灵，与她的侍女怀香。”

　　夜年一拱手，清秀地一笑，“在下沈夜年，见过几位姑娘。”

　　玉竹略一点头，道歉道：“方才实在是太失礼了。”

　　沈夜年摆手道：“哪里的事，玉竹姑娘不必在意。”说罢，他转向望团团，问道：“不知道望兄这么晚了，可是要去哪里？”

　　望团团就着月色与烛火，将十三郎去渡劫与三卿神君的来访简略说了一遍，沈夜年听罢也不禁眉头紧锁起来，“三卿神君我也曾略有耳闻，他虽然行踪隐秘，但是因为是上神里位高权重的一位，所以他的话应该还是十分可靠的。”

　　玉竹闻言，不禁又担忧起来，“这么说来，小狐狸与先生他们真的会有危险。”

　　沈夜年看了看夜空中如棋的星峦，道：“反正我回到仙岛也没什么事，望兄，这次我陪你们一同去往那碧云山吧，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照应，在下也不是全无用处。”

　　望团团十分欣喜，“那可真是太好了，有夜年你在，这寻人定位可就给我们省了太多功夫了。”说罢，望团团转头向玉竹几人解释道：“夜年原本是人界一名修行的道士，但是年纪轻轻便参透了天道，入了天界修成了仙，他那罗盘使得是出神入化，有他在，我们就不用愁去哪里能找到爹爹和十三郎了！”

说话间，几人脚下的山峦逐渐多了起来，原本平坦的土地愈加起伏跌宕，眼见着就进了西疆的地界。

　　童心看了看不远处，脚下一边踩着云朵，一边闷声说道：“主人，前面就是碧云山了，我们落在哪边？”

　　望团团略一思索，答道：“落在西边吧，那边刚好是碧云山与黑木林的交接之处，小狐狸似乎说过他在那黑木林中长大，也许会去那附近渡劫也说不定。”

　　“知道了。”童心点了点头。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只汉灵兽与沈夜年所骑的仙鹤逐渐盘旋落在了黑木林与碧云山的交界之处。玉竹透过娥灵手中昏暗的灯光向西边望去，只见黑木林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恍惚间偶尔响起一两声野兽的呼号声，听上去十分慎人。

　　向另一边望去，只见他们正处在碧云山的山脚下，今晚的月光不大明亮，朦朦胧胧的让人感觉十分压抑。

　　“团团，这里就是小狐狸长大的地方？”娥灵环顾四周，问道。

　　一旁的怀香拉紧了娥灵的衣角，向她身旁靠了靠，“姐姐，这里看着怎么这么吓人。”

　　望团团点了点头，“今日夜色深了看不大清楚，不过白日里这碧云山还是十分青翠美丽的。虽然终日被雾障所掩盖，但是越往高处走景色便愈加震慑人心，人界许多修行的僧侣都将这碧云山定为他们苦心修行的最后一站，因为传说曾经有一位入佛的僧人便是在那山顶的石洞里大彻大悟的。”

沈夜年摘下身后背的破旧包袱，掏啊掏，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紫金罗盘，上面画满了玉竹看不懂的字符、纹样，看上去既精致又复杂。他手执罗盘，问道：“不知道望兄可带了什么物件曾是那小兄弟所用过的？在下这十字诀的运转需要一些所找之人的神魂气息，方可施展。”

　　望团团摇了摇头，玉竹却掏出了十三郎一直佩戴的千帘铃，递了过去，“十三郎走的时候把他一直佩戴铃铛摘了下来，带上了我绣的平安符，我去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就刚好替他收起来了，沈公子，不知道这个能不能用？”

　　沈夜年接过千帘铃，眼中一亮，“这可是龙族千帘山上所悬的千帘铃？”

　　“夜年还真是识货。”望团团点头。

　　沈夜年笑道：“望兄果然出身富贵，连着小厮身上佩戴的都是这等法器。”说罢，他取过铜铃，挂在拿着罗盘的指尖上，另一只手单手快速地结印，口中低声默念着咒语。

　　只见那千帘铃无风自动，向着一个方向轻轻地摇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响，在这静谧的大山之中听上去十分突兀。

“这边走。”沈夜年随着铃铛摆动的方向，一抬手臂，指了出去。

　　望团团带着娥灵、玉竹与怀香跟随在沈夜年身后慢慢走着，他每走出几步就要停下来重新定一定位，千帘铃摆动的方向也时常改变，几人顶着月色走了许久，也不过走了不远的距离。而且越往上走，山上的雾霾愈加浓厚，山路也越加曲径通幽起来。

　　原本就朦胧的月光洒在山林中，只剩下丝丝惨白的光线。娥灵手中的黑烛已经燃下去了一半，因此几人不得不从一开始的并肩齐行变成一人拉住前一人的衣角，稍一不留神就容易走散。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玉竹只觉得这碧云山看上去并不十分难走，但是因为条件恶劣，又是夜晚行路，几人走的格外缓慢小心。几个时辰过去了，他们才爬到半山腰上，抬头看看上方更加曲折险阻的山路，玉竹不由得紧了紧身上被雾水打湿的衣衫，低头接着走了起来。

　　又过了许久，前方峰回路转，突然出现了一片平地，竹林掩映间似乎是一座外墙斑驳，已经废弃许久的庙宇。

　　沈夜年手执罗盘，站定在破庙前的石阶上，低声念着咒语，只见那千帘铃与罗盘上的石针一同打起了圈。

　　沈夜年回身对着望团团一行人道：“望兄，今晚夜深露重，不如我们就先在这破庙中歇息一晚，明早再起身寻找吧。我这罗盘显示令父与你那小兄弟曾经在这庙宇中停留过一段时间，证明他们已经就在山顶了，我们明早在动身应该也不会迟，不然这几位姑娘的身体也经受不住啊。”

望团团看了看身后鬓角都被雾气打湿的玉竹、娥灵与怀香，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们先在这寺庙中休息一晚，等明早太阳出来了也更好找一些，小姑姑你意下如何？”

　　娥灵一边看了看手中燃得就剩下一半的黑烛，一边惋惜道：“行，若是再走下去，我这仅剩的两根鲆犀烛也要燃尽了。”

　　于是几人走进庙中，透过昏暗的烛火，只见眼前的寺庙似乎已经废弃很久了，屋宇中摆了一张破旧的供桌与几个蒲团，挨着角落的地方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古旧书架，均是落了厚厚的灰尘，到处都结满了巨大的蜘蛛网，几人走进里间，似乎望归与小狐狸便在这里歇的脚，软榻上被人简单地清扫过，角落里还留下了烤火的痕迹。

　　望团团与沈夜年将里间的方几清扫了一番，卸下了包袱摆放整齐，娥灵也将身上所背的木箱放在地上，检查了一番，里面的东西依旧完好无缺。

　　玉竹原本就大病初愈，方才在高空中吹了半宿的夜风后又顶着雾水走了半天山路，现下终于找到了歇脚的地方，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终于松懈下来，“阿——阿嚏！”玉竹揉了揉鼻子，只觉得头又隐隐作痛起来。

　　娥灵关切地望了过来，“玉竹妹妹，你没事吧？”

　　玉竹摆了摆手，“不碍的。”

　　望团团看了看床榻，似乎挤一挤应该够他们几人睡下，于是几人决定，除了体弱的玉竹外，剩下的几人轮流起来值夜。

　　“我来当第一个吧，小姑姑，玉竹，怀香，你们早些休息吧，明早还要早起赶路。”望团团说罢，起身走向门外，寻了几根干枯的枝杈回来，在大殿的角落里升起了火堆。

　　沈夜年从腰间摘下了一只巴掌大的青黑色葫芦，打了开来，一股浓浓的酒香满溢而出，“望兄，我陪你一起！”

望团团推脱道：“夜年，原本让你来帮忙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哪还能让你熬着。”

　　沈夜年端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笑道：“哎——望兄你可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大老爷们熬个夜怎么了？正好咱们哥俩许久没见了，一起聊聊天。”说罢，他一屁股坐在火堆旁，眯缝着眼睛喝起酒来。

　　望团团推脱不过，只好答应同沈夜年一起守夜。玉竹原本就头晕脑热，许是升起了火堆后心下更加放松了，半依靠着墙壁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娥灵与怀香也忙活了一天，看到不远处望团团与沈夜年低声絮语聊得十分投机，便也安心地坠入了梦乡。

　　第二日一大早，玉竹因为口干舌燥，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发现床榻上娥灵与怀香相依而眠，大殿的角落里还堆着烧焦的柴火堆，旁边躺着沈夜年，睡得十分深沉，而望团团却没了踪影。

　　玉竹紧了紧身上望团团厚实的外衫，穿好鞋子走了出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天色十分阴沉，像是要下大雨了一般，山上的雾气也愈加阴冷潮湿起来。玉竹走过沈夜年身旁，探头向寺庙外望去，只见两头汉灵兽正趴在不远处打盹，一旁立着沈夜年的坐骑仙鹤，而旁边则站着一个人影，负手而立，正是望团团。

　　玉竹走到望团团身后，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玉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玉竹姑娘，天色尚早，你怎么起来了？”

　　“小少爷，你可是一晚没睡？”玉竹正欲将外衫递还给望团团，却被他阻拦了下来，“我与夜年轮流守夜，倒也是睡了一会。玉竹姑娘你身体虚弱，还是多穿一些比较好，我身强体健，不怕这区区寒气。”

玉竹看了看山脚下翻腾的雾气，天空中黑云滚滚，阳光愈加的细微了，“今日就是十三郎渡劫的日子了，希望他一切安好。”

　　望团团也是一脸担忧，“希望如此吧。”

　　两人静谧地站了片刻，望团团看了看被乌云遮挡的微弱阳光，向屋内走去，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上路了。”

　　等叫起了娥灵、怀香与沈夜年，那三人皆是一副睡眼惺忪、呵欠连天的模样，望团团从包袱中掏出几块干粮，递了过去，“没带什么好吃的，大家先凑合将就一下吧，等一会儿找到了人我们再休息。”

　　吃过难以下咽的早饭，沈夜年掏出罗盘与千帘铃，施术继续向山上走去。虽然天色阴沉，但是比起昨晚黑压压一片的夜色还是强上许多，加上休息了一夜，几人的体力都回复了许多，因此今日的脚程比昨日快上了不少。

　　沈夜年还是那样每走几步就重新确定一下方位，只见他们离山顶越来越近了，而空中的黑云也愈加阴沉起来，眼瞧着就要下起了大雨。

望团团看了看黑压压的云层，着急地道：“坏了，来不及了！”

　　沈夜年闻言，口中念咒的速度又快了一倍，手中的印结的玉竹眼花缭乱，脚上也不似先前那般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待，而是一直在向前行进着。沈夜年头上沁出了大颗的汗水，但是施术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

　　玉竹疑惑道：“什么来不及了？”

　　娥灵摸了摸背着的木箱，淡淡地道：“十三郎的天劫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天空中霎时间滴落下沉重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人身上，每一颗都是那么饱满，坠落的速度奇快，打的人生疼。沈夜年暗骂了一声，停下了施咒，千帘铃与罗盘上的石针也因此停止了摆动。

　　“为什么停下来了？”玉竹看向被雨点砸得左摇右晃的铃铛，问道。

　　望团团解释道：“因为天劫已经开始，无根水将千帘铃上的生息洗掉了。”

　　“那怎么办？”玉竹心急地问道。

　　望团团看了看不远处的山顶，叹了口气，“只能向上爬了，或者，等到第一道雷下来的时候，我们就能找到他们了。”

沈夜年收起罗盘，低声道：“都怪我不好，若是方才我再快一点，也许就能找到他们了。”

　　娥灵笑了笑，淡淡地道：“沈公子不必自责，若是没有你，我们恐怕还在山脚下乱转呢，所以这次还是要谢谢你。”

　　沈夜年摆了摆手，“还是先找到人要紧。”说罢，抬脚便向山顶的方向走去。

　　几人眨眼的功夫就被倾盆大雨淋了个湿透，因为越往上走山路越崎岖，于是童心童趣与沈夜年的仙鹤便留在了寺庙，没有跟上来。

　　因为脚下泥泞不堪，望团团几人便手拉手排成一排向上行进，以防滑倒。玉竹一手拉着娥灵，一手拉着望团团，心中忐忑不安。

　　电光石火间，只听得“轰隆——”一声，惊得几人纷纷抬头，正好看到一道明亮的紫色雷电从云层中飞速劈下，劈在山顶上的一处，带起了几朵火花，却瞬间被大雨浇熄。

　　“那里！”望团团指着被雷电劈下的地方，心急如焚地改变方向，向那边爬去。

　　说话间又是一道雷电劈下，打在了同一个地方，一瞬间的亮光映在几人脸上，映的人毫无血色。

　　因为山体陡峭，望团团几人有时候不得不手脚并用，娥灵的木箱与包袱也换成了望团团与沈夜年来背，倾盆大雨让他们行进的速度大大减慢，不过那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却给他们指明了方向，每个人心中都在怒号着希望可以快点，再快点！

终于！还有不到几十丈的距离，几乎不停歇的闪电将整座碧云山映照得如巨大的坟冢一般，凄厉而惨白。越靠近那闪电聚集的一点，玉竹心中越是颤抖不已，她忽然变得十分害怕，害怕自己会见到的景象，她的双手因为不停地攀爬而被沙砾石子划得伤痕累累，布满了泥泞，但是她却毫不停歇地向前走去。

　　身旁的望团团、娥灵、怀香无一不是如此，就连与十三郎素昧平生的沈夜年也是一脸焦急地向前冲去。

　　终于翻上了最后一块大石头，玉竹感觉到望团团与娥灵停下了脚步，她翻身站起来，看到不远处的景象后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十几丈开外的一块巨石上，小狐狸正蜷缩成一团，面色痛苦地挣扎着，一道道紫色的雷电打在它身上，带起的火花霎时间就被大雨浇熄，还不等它喘口气的时间，又是一道雷电劈下！

　　十三郎紧紧地缩成一团，细长的尖嘴中嗫嚅不已，似乎像是在痛苦地呻吟，而一旁盘腿而坐的正是那一头白发的望归，他双腿相盘而坐，双手结莲，眉头紧锁、脸色煞白，似乎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玉竹看到每一道劈下的雷电在最后都会分成两道，一道打在十三郎身上，另一道则引到了望归身上。

　　大雨还在不停歇地下着，玉竹他们无一不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小狐狸身上被劈得焦黑，靠近尾巴的地方甚至翻起了烂肉，在大雨的冲刷下一片血肉模糊。

　　“十三郎……”玉竹呆呆地向前走了一步，却被望团团拦了下来。

　　“别过去，那边太危险了。”望团团一脸凝重地说道。

“可是我们不能看着十三郎这样不管啊！”玉竹歇斯底里地喊着。

　　十三郎似乎听到了声响，他半睁开黑白的瞳仁，因为剧痛而失去了焦距，他看到不远处模糊的人影，正想抬头，又是一道天雷劈下！十三郎瘫倒在地，胸口的平安符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他动了动爪子，按住了玉竹绣的平安符，口中嗫嚅着不知是在呻吟，还是在说些什么。

　　“十三郎！”玉竹不顾望团团的阻拦，颤栗着向前走了几步。

　　娥灵打开木箱，从里面胡乱翻出了几支香，一起点了起来，霎时间七彩的烟雾笼罩开来，她哽咽地喊道：“喂——小狐狸！我们都在这里陪你！你可要快点度了劫，自己走过来向我们炫耀啊！”

　　十三郎瘫倒在巨石上，没有反应。

　　玉竹不禁泪流满面，她呆呆地看着那边痛苦的望归与十三郎，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

　　沈夜年掏出酒壶，倚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柏树下，怔怔地喝着酒，静默无言。

　　望团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拉起了她的手，向前走去，“走吧，如果天雷劈下来，我与你一起承受。”

　　玉竹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感激地看向望团团，跟着他一起向十三郎走去。

雷电好像失了控一样打在十三郎与望归身上，每一次的落雷都映照得整个山顶一片煞白，玉竹颤抖着向前走去。

　　那不过十几丈的距离在玉竹看来仿佛走了十几年一样久远，每走一步就有好几道紫雷劈下来，打在已经近乎焦黑的小狐狸身上，玉竹的眼泪早已控制不住地落下来，与雨水混在一起。

　　终于走到了那块巨石旁，玉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狐狸，他是那样的难过，好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了呼吸的能力，不知道去往哪里。

　　玉竹不顾阻拦，挣脱开望团团的手，跪倒在巨石旁，她感受到每一道天雷落下带来的火花与热度，一半的发丝也因为灼热而卷曲，她却毫不在意。玉竹看着眼前不知是不是疼晕过去的十三郎，只希望他可以坚持下来，度过这次劫难，然后和她们一起回到虚烟堂，继续过那平淡却快乐的日子。

　　忽然间，小狐狸的爪子动了动，它没力气抬起头了，似乎就连睁眼都耗费了它所有的精力一般，它睁开那失焦的眼瞳，看到玉竹跪坐在面前泣不成声，小狐狸一边承受着雷击，一边努力地抬起爪子，可是不管它怎么使劲，爪子却似乎不像是它的一样。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小狐狸几次晕厥过去又在剧痛中醒来，玉竹一直跪坐在那里，看着它，眼中充满了希望与激励。十三郎眼中落下大颗的眼泪，它想说话，可是说不出声。最终，它用尽了全力，将爪子向着玉竹的方向挪动了一寸，覆住了她的指尖，它迷蒙地看着玉竹，似乎是在嚣张地说，小爷我会好起来的，玉竹不要担心。

时间过得很缓慢，黑压压的云层越积越厚，紫色的闪电从那片乌云中密集地劈下，打在小狐狸与望归身上，玉竹看着石台上生死未卜的小狐狸，眼中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下。

　　娥灵与怀香正在用尽一切办法帮十三郎延缓伤势，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烟雾从不远处飘散而来，小狐狸的身上早已焦红一片，四条原本毛茸茸的尾巴如今沾湿了雨水，也不再蓬松，而是无力地垂在石台边沿，连动都不曾动上一分。

　　每当娥灵的香雾刚刚将小狐狸的伤势治疗了半分，马上又会有一道雷电劈下，打在它身上，使得原本刚刚要开始愈合的伤口又撕裂开来。

　　沈夜年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后来竟然也不忍心再看，只好转过身去，面上眉头紧锁，却也毫无办法。

　　玉竹这一日一夜的劳累所积的隐疾终于在这场倾盆大雨下爆发了，她浑身发起了高烧，头痛欲裂，却也不愿意离开十三郎与望归半步。她无力地倚靠在石台旁，不论望团团如何劝说、拉扯，她也从未想过要起身。

　　雨水像是无止尽一般从空中源源不断地落下，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每个人都是筋疲力尽的时候，这场大雨终于有了变小的趋势，而那些紫色的天雷也不若先前那般密集，也变得越来越稀疏了。

　　玉竹趴在石台旁，右手覆在十三郎的前爪上，她不知道昏过去了几次又醒来了几次，但是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告诉她，十三郎还活着，这场劫难很快就要结束了，他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一旁的望团团将身上最后一件罩衫也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姑娘看似柔弱，骨子里却透着那么一股八匹马都拉不回的倔强。

终于，玉竹又一次昏了过去，被雨水浇醒后，发现落雨终于慢慢地小了，天空中不时有一道雷电劈下，也已经接近停止了。她看了一眼那边依旧调配着各种香料的娥灵与怀香，还有一直守在她旁边的望团团与沈夜年，不禁泪流满面。

　　雨渐渐地停了，空中的乌云也不像先前那般压抑阴沉了。玉竹与望团团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他正准备过来石台旁检查小狐狸的伤势，娥灵与怀香也调好了各种疗伤的药粉香料，准备开始为小狐狸疗伤。

　　忽然之间，天空中最后一块聚集的乌云中以迅雷之势劈下一道与先前所有闪电都不一样的雷电，那是一道明亮的红色雷电！

　　这条雷电更快，更亮，一下子照亮了整座碧云山，所有人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雷电惊得措手不及，玉竹呆呆地看着它从苍穹之上飞速地劈下，却没发现这道雷电并没有向先前一样分成两道，而是直直地引了下来，而目标也不是望归，不是十三郎，而是面色惨白、半倚靠在石台上的玉竹！

　　娥灵最先惊叫出声来：“玉竹！”

望团团飞一般地冲了过来，可是他离石台还有几丈远的距离，那道红色雷电一瞬间就劈了下来，打在玉竹身上，石台上霎时间明光大现，所有人眼前被晃得什么也看不见，望团团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团剧光，不知所措。

　　娥灵、怀香与沈夜年扔下手中的东西，飞也似地就跑向了石台，那团光雾终于渐渐地散了，他们几人却忽然心中一沉，谁也不想面对即将面对的景象。

　　随着随后一团雾气散开，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只见身形长大了数倍的小狐狸将玉竹护在了胸前，四只焦黑的爪子紧紧地撑在了石台上，它身形已经近乎僵硬，背后焦黑模糊一片，霎时间天地间一片静谧，似乎只听见血液从它身上滴落在石台上发出的声响：“嘀嗒——嘀嗒——”

　　娥灵疯了一般冲了过来，泪眼模糊地喊着十三郎的名字。

　　玉竹呆呆地靠在石台上，小狐狸的身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娥灵飞扑过来的身影，小狐狸已经不再是原先大猫一般大小了，刚才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玉竹保护在身下，身形胀大了数倍。

　　滴下的血液染红了玉竹披着的外衫，娥灵与赶来的望团团一同将小狐狸放倒在石台上，玉竹伸手覆上了它的狐狸爪，泣不成声。

　　眼泪滴在它的爪上，小狐狸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它半睁开双眼，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几声嘶吼。

“丹药呢？！三卿神君给的丹药呢？！”娥灵大喊。

　　望团团急忙从怀中掏出那个狮首罐，从中拿出一颗丹药，塞进了小狐狸嘴中，托着它的下巴喂了下去。

　　时间仿佛停滞了，所有人都一脸焦急地看着石台上血肉模糊的小狐狸。娥灵与怀香手中不停，一直在为它包扎。过了许久，它缓缓地睁开双眼，看到泣不成声的玉竹、娥灵与怀香，用力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剧痛不得不眯起眼睛，缓缓地说道：“小爷我不是还没死吗。”

　　玉竹嚎啕大哭，“你这个笨狐狸！”

　　十三郎笑道：“玉竹做饭那么好吃，怎么——咳咳——可以死呢。”

　　谁知话音刚落，小狐狸却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它口中喷薄而出，它看向玉竹、娥灵、望团团、怀香的眼神中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嘴，却没能出声。

　　眼前似乎模糊了起来，恍惚中它看到娥灵疯了一般将剩下一颗丹药也塞进了它嘴里，不停地从木箱中掏出疗伤的药物糊在它身上，玉竹一边哭一边呼号着什么，渐渐地，它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只是在神智恍惚中，它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幅过往的画面……

“我知道你，小狐狸。”在风景如画的碧云山，自己正为了晚上的温饱而觅食，却看到树林中站了一个墨衣白发的身影。“你知道我？那又怎么样？小爷我不知道你。”

　　这是它与望归初次遇见时的场景，再后来啊，它与望归打了一个赌，却毫不意外地输了，签下了长达一千年的卖身契，跟着望归回了虚烟堂。

　　还是在那四方的虚烟堂中，它遇见了娥灵、怀香、熊八、玉竹、泰逢、望团团，这些它一辈子珍重的好朋友、好兄弟，小狐狸原以为它的生活可以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直到这次劫难。

　　想到望归，想到这些一直陪伴在他身旁亲人一般的朋友，一股难以抗拒的黑暗袭来，它缓缓地闭上失去神采的双眼，但是细长的尖嘴上却凝固了一丝微笑……

　　碧云山上，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尽，一抹昏黄从云层中斜斜地洒下，给天地间的一切映上一抹昏黄。

　　望归缓缓地睁开眼睛，他一双明亮如月的眼中第一次没有了笑意。看到身旁石台上的小狐狸与嚎啕大哭的玉竹，他心中一沉，似乎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过眼角。

他缓慢地起身，身形却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还好沈夜年眼明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望归绕到石台那头，伸手覆在小狐狸的脖颈上，却没有任何跳动传来。

　　“爹。”望团团哽咽道。

　　望归看了一眼天空中一轮耀眼的彩虹，淡淡地道：“这是它的劫难，看来我们都把事情想的太好了。”

　　玉竹泪流满面，“先生，你一定有办法救十三郎，对不对！？”

　　望归似乎也十分疲倦，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我们先回酆都吧。”谁知话音刚落，他便脚下一软，昏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静默无言。沈夜年沉重地拍了拍望团团的肩膀，暗暗地道了句“保重”后便乘着仙鹤离开了。

　　望团团与玉竹守着望归，娥灵与怀香守着包扎好的十三郎，一同坐着汉灵兽回到了虚烟堂。

玉竹守着小狐狸的尸身呆呆地坐了一个晚上，望团团端来的饭菜她也一口没有动过，最后望团团只得逼着她喝下了汤药，又吃了两块糕点。熊八听闻这个噩耗也焦急万分地跑了过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的小狐狸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可是不论他怎么与小狐狸说话也得不到回应，触碰到的只有僵直的四肢与冰冷坚硬的皮毛，他才相信小狐狸这次是真的没有渡过它命里的劫难。

　　熊八呆坐在小狐狸的软榻旁，哽咽道：“在下、在下还和他打了一个赌，若是他这次平安归来了，在下就带他去北荒老家游玩几日。可是如今……”

　　另一边的娥灵与怀香则一直守在望归房中，给他配药调香，玉竹与熊八来看过几次，望归面无血色地躺在床榻上，鼻翼微翕，就像睡了一个长长的觉一般不肯醒来。

　　“先生他为什么会晕倒？”玉竹盯着红肿如蟠桃般的眼睛，问道。

　　望团团给望归把了把脉，解释道：“我爹他是在用自己的修为替小狐狸挡劫。若不是他替十三郎挡去了一半的劫难，恐怕小狐狸早就……”

　　一提起十三郎，娥灵、怀香与玉竹又红了眼眶。娥灵低头抹去泪水，起身拉着怀香走了出去，“还缺几味药，我先去娥香坊取了一会儿就回来。”

望归昏迷的那几天里玉竹过的浑浑噩噩的，她不似望团团、娥灵那般看破俗世生死，她甚至连熊八都不如，跟他们这些非人比起来，她只是个误闯进鬼城的凡人，心思纯净、果敢又倔强。

　　熊八将十三郎的尸体放进了镜月寒冰打制的食盒中，不大不小，刚刚好，就好像为它量身打造的一般。娥灵依旧每日来给小狐狸包扎换药，仿佛它只是沉沉地睡着了一般，就像那次从流月老祖府上重伤归来。

　　“十三郎，你要是醒了，我就每日换着花样地给你做好吃的。”玉竹静静地看着十三郎渐渐好转的伤势，跟他说话，可是等来的不过是持久的静谧。

　　“唉——”玉竹幽幽地叹了口气，为镜月寒冰盒中的小狐狸盖上了盖子，透过透明的盒盖，十三郎细长的尖嘴上布满了伤痕，看上去那么疲倦。

　　玉竹正准备去厨房中将刚做好不久的饭菜端到望归房中，谁知刚转过身去，却发现望归正负手立在门边，面色苍白，一头白发零散地垂在身后。

　　玉竹欣喜，“先生，你醒了！”

　　望归淡淡地点了点头，他绕过玉竹，走到放了镜月寒冰盒的床榻旁，坐了下来。

　　透过冰盒，望归看向里面的小狐狸，神色复杂，“卖身契的时间还没到呢，你也敢死。”

　　回答他的是一片空寂。

　　玉竹担忧地道：“先生，你的身体还没好，穿着单衣就出来会生病的。”

　　望归回头对她笑了笑，眼神落寞，“玉竹这些天一定辛苦了。”

　　玉竹摇了摇头，不知作何回答。

　　望归端起方几上的茶壶，才发现是空的，他放下茶壶，苦涩地一笑，“十三郎是个心思十分纯善的孩子，虽然爱偷懒，也爱偷奸耍滑，但是它却从来没想过要害别人。”

玉竹立在书柜旁，静静地听着。

　　“那年我的一位客人要买一件稀世的嘎巴拉碗，用得道喇嘛的头盖骨做成的，是进行“修无上瑜伽密布”灌顶仪式的法器，但是我手上的嘎巴拉碗不够他的要求，若是想要做成那笔生意，还需要找一位顶级的魅术大师给那嘎巴拉碗施术。于是我四处打听，听闻西疆有一位年幼的天才魅术师，出自金狐一族，便是十三郎。”

　　望归打开盒盖，伸手轻柔地摩挲着小狐狸依旧柔软的额毛，“到了西疆，我去拜访了金狐一族的族长，族长却说十三郎因为天赋异懔，加上个性直爽不会与人辩驳，所以在族中口碑并不十分良好。几十年前因为一场比武，十三郎被几位族中德高望盛的老辈联手陷害，逐出了族群，永世不得踏入金狐驻地一步。但是族长是个好人，他答应十三郎会替他好生照料他年迈的父母，十三郎便只身一人离开了金狐族所在的修宁谷。”

　　玉竹问道：“然后呢？”

　　望归接着道：“然后我四处打听，才知道十三郎他虽然出走，却不愿离开太远，便一个人住在了黑木林旁的碧云山上。我遇到他的那天就像今日一样，是个凉爽晴朗的好日子……”

　　那日是初秋时节，微微的秋风吹落黄叶满地。西疆的碧云山上，一只两尾金狐正为了晚饭而发愁，因为心地善良不愿杀生，它四处寻找别人吃剩的食物，饿的饥肠辘辘。

忽然间，一个墨衣白发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它的去路上，小狐狸斜眼瞥了一眼那陌生人，正打算远远地绕开，却不料想那人一双笑眼微眯，开口说话了，“我知道你，小狐狸。”

　　十三郎翻了个白眼，没有要停住脚步的意思，“你知道我？那又怎么样？小爷我不知道你。”

　　那人也不气恼，反倒笑意盈盈，“不知道我没关系，但是你可曾听说过酆都？”

　　小狐狸摆了摆尾巴，停住了脚步，“酆都鬼城，哪个非人没听说过。”

　　“我是从酆都而来，特来找你做一笔生意。”望归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包钱袋打了开来，露出里面明晃晃的小金锭，“这里是三十金，我只需你帮我施一个简单的法术，这三十金就归你了。”

　　小狐狸看到金子，猛地一咽口水，遏制住了自己扑上去的冲动，“一个法术就给我这么多金子？你当我傻啊？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望归收起金子，问道：“你被逐出金狐族的事情我听说了，难道你就想这样在碧云山潦倒地度过余生？以你的能力，绝对可以在这世间闯荡一番，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小狐狸沉吟片刻，黑白双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透露出一股无奈与忧愁，它淡淡地问道：“我只希望可以不再让我爹娘为我担心，不再为他们丢脸，别的……我都可以不要。”

　　望归抬头看了看空中明媚的阳光，回身从包袱里掏出两条鱼干，小狐狸闻到鱼香味，原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更加空瘪了，它控制不住地走了两步，眼中精光大放。

“时候也不早了，不知道你饿不饿？我这刚好有两条香鱼干，不如分你一条，我们聊一聊？”

　　小狐狸咽了咽口水，提防地道：“嘁，我怎么知道你没在这鱼干里下药？”

　　望归笑了，他咬了一口鱼干，然后将咬过的递了过去，小狐狸看他真的没有下药，接过鱼干狼吞虎咽地就吃了下去，连个渣都不剩。

　　吃完了一条，它看了看望归手中的另一条鱼干才咬了几口，又不好意思开口要，只得留着口水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望归受不了它那如饥似渴的眼神，只得默默地将鱼干递了过去，又被它风卷云残地吃了个干净。

　　望归笑眯眯地看着吃相不雅的小狐狸，指了指它嘴边残留的鱼刺，笑道：“怎么样，小狐狸，你可想好了？”

　　小狐狸拍了拍饱胀的肚子，满意地说道：“想好了，你给我一顿饱饭，我欠你一个人情，但是这个忙我不帮，因为我……现在还不想离开碧云山。”

　　望归笑眼微眯，“这样，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你自认魅术高明，若是你能施术将我迷住，我便承认你确实厉害。若是不能，那我看我也没有找你帮忙的必要了。”

　　小狐狸心高气傲，最禁不得激将法，它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尖嘴一抬，“好，我应了。那赌注怎么算？”

　　“若是我输了，这三十两金我白送给你。”望归从怀中掏出钱袋，扔在了地上。

小狐狸笑的开怀，信心满满地道：“好，要是我输了，我就跟你走，不禁给你帮忙施术，还免费给你当一年的杂役。”

　　“一言为定！”斑驳的树林中洒下迷蒙的光辉，望归脸上笑意嫣然，一头白发看上去分外地耀眼。

“然后呢？”玉竹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望归，出言问道。

　　“然后它自然输了赌注，跟我回了虚烟堂，但是这一住就住了两百多年。”望归摸了摸小狐狸的耳朵，触手而来的僵硬让人心头一紧。

　　玉竹想起昔日里活蹦乱跳的小狐狸，不由得又红了眼眶，“先生，你真的没有办法救活它了吗？”

　　望归淡淡地道：“这并非天灾人祸，而是它命中注定了的劫难，是天劫。”

　　说罢，他拂了拂衣袖，走了出去。

　　透过轩窗，窗外一片静谧。秋风卷落花瓣满地，落泥成尘。微风吹来，檐铃不合时宜地叮铃作响，玉竹听到望归的脚步声并未走远，而是停驻在了回廊下，似乎是在发呆。

　　“秋花落泥风宿去，不榷归来，昏黄静如暮。”

　　“浮华淡看流生尽，檐下轩窗相思诉。”

　　“阅尽阴晴圆缺月，怜目还愁，天涯无君路。”

　　“空寂虚烟散尽后，始知恣意情满顾。”

　　玉竹走出门去，却已经没有了望归的身影。她愣愣地盯着冷清的院落，不知该做些什么。

这一日，秋风肃起，满城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前来吊唁的凰夫人刚走，虚烟堂便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玉竹刚去往里间准备给望归沏一杯香茶，便看见三卿神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望归见到他，起身淡淡地拘了一礼，问了一句好。

　　三卿神君笑了笑，挑了张太师椅便坐了下来，小厮鸦琮站在身旁。

　　“不知道三卿神君前来我虚烟堂可是有何要事？”望归淡淡地道。

　　三卿神君四周张望了一番，没见到玉竹的身影，颇有些失望的神色，他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了望归一番，见他并没有受到伤害，道：“给你们的一心丹可是吃了？”

　　望归淡淡地道：“我没有吃。”

　　“哦？那可是都叫你那小厮吃了？它可承受得住？”三卿神君意味深长地笑道。

　　话音刚落，玉竹端着罡鬃木的茶盘从里间走了出来，见到三卿神君，她愣了一愣，随即放下茶盘，行了一礼。

　　望归从茶盘中取过茶杯，浅呷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悲伤，道：“十三郎它，没渡过这次劫难。”

　　这些天来，自从望团团离开后，望归与玉竹二人都尽量避免不提到十三郎的名字，玉竹依旧每天去它房中看它，眼下听到这话，玉竹不禁鼻酸，眼泪说话间就落了下来。她转过身去抹去泪花，佯装没事。

三卿神君闻言，似乎并不觉得意外，“我看你以自身修为替他挡劫，这次伤的也不轻吧？不过以你的能力，想要救他回来也不是难事。”

　　望归摇了摇头，“我已经打探过了，十三郎的魂魄已经前往幽府，被阎王亲自‘照看’了起来。我与他有点不深不浅的过节，本打算过几日再前去鬼界找人。现在去，阎王说什么也不会放人的。”

　　三卿神君捧起茶碗，细细地闻了一下，似乎十分满意，“好茶。这水月花有点年头了，确实香气逼人。”说罢，他喝了一口香茗，接着说道：“阎王那个老头也真是有意思，为了这么点事情就能改命。你那小厮原本命不该死吧？”

　　望归道：“不该死也死了，谁叫他是阎王呢。”

　　三卿神君笑道：“我原本不想插手这件事情的，可是一想到此事会让玉竹姑娘伤心落泪，我这颗心啊，就像得了顽疾一样绞痛。”

　　经过这几次的接触，玉竹早已知道三卿神君这副好色的模样，她静静地听着，面不改色。

　　三卿神君见她没有反应，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正好，道：“我看今日秋高气爽，正是出门踏青游玩的好时节。不知道玉竹姑娘肯不肯赏脸，同在下一起去郊外赏花？听说七郊别院那里的菊花开的正盛，美艳无常呢。”

玉竹摇了摇头，“我还等着一会儿娥灵姐姐来给十三郎换药……”

　　三卿神君佯装失望，一脸忧郁地道：“这样啊，在下还说同玉竹姑娘一起赏完花，便替你们跑一趟腿，去鬼界把那小狐狸的魂魄要回来，阎王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放也得放了。可是既然玉竹姑娘不肯赏脸，在下心情一烦闷，就没有心思去鬼界了……”

　　玉竹急忙道：“等等！”

　　三卿神君唇边挑起一抹狡笑，看的望归心中怒气横生。玉竹道：“如果三卿神君真的愿意去鬼界找回十三郎的魂魄的话，我、我愿意同你一起去赏花。”

　　“好！那我们收拾收拾就动身吧，玉竹姑娘？”三卿神君得以地笑道。

　　“慢着。”望归出言阻止道。

　　三卿神君投来疑问的神色。

　　“玉竹是我虚烟堂的小杂役，她走了，谁来帮我做饭洗衣清扫货架？来了客人谁端茶倒水帮忙接待？”望归盯着三卿神君，淡淡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不让玉竹姑娘跟我去咯？”三卿神君神色倏地黯了下来。

　　“神君位高权重，在下不过区区一个古玩店掌柜，怎么敢跟神君说不呢？只不过，既然是神君邀请玉竹去赏花，那她走后，我虚烟堂的损失神君可否给补上？”

　　“哈哈，说吧，你要多少？”神君展开折扇，笑着问道。

　　望归比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鸦琮，取三十金给他。”神君转头向小厮吩咐道。

　　“不不不，难道我们貌美如花的玉竹，借给神君一天只要三十金？神君未免也太不尊重玉竹了吧。”望归唇边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玉竹在一旁冷汗，不禁翻了个白眼，心里想到，我又不是货品，怎么能这么被你们讨价还价呢。

　　神君一挑眉，问道：“难道你要三百金？”

　　“三万金，少一分都不借。”望归狡猾地笑道。

　　“三万金？！你怎么不去抢？！”三卿神君“啪——”地合上折扇，面带怒色。

　　“在下也想去抢一个玉竹回来啊神君。你是不知道，玉竹一个人顶上那寻常伙计十人有余，平常有她在的时候我这里每天都要卖上好些东西，今日她不在了，谁还会来买古玩呢。”说罢，他露出一副哀伤的神色，“平心而论，三万金可真是友情价了哦神君。”

　　三卿神君知道望归这是狮子大开口，顺便敲他一竹杠，但是方才已经邀请了玉竹去赏花，现在为了钱而反悔未免太伤了君子之风，于是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道：“鸦琮——给钱！”

　　鸦琮从怀中掏出几张票券，递了过去。望归笑眯眯地收下金券，转身对旁边的玉竹道：“玉竹尽管安心去吧，好好游玩要尽兴哦。”

三卿神君一想到自己花了三万金邀请一位凡人女子陪自己赏花游玩，便气不打一处来，他一甩衣袖，站到门外等候去了。

　　玉竹放下抹布，无奈地对望归说道，“先生，下次请不要随便把我当货物讨价还价——”

　　望归笑眼微眯，说道：“玉竹可是我这里最贵重的货物呀。”说罢，他甩了甩衣袖，捧着金券就去了后院，留下玉竹一人在大堂中又气又笑。

　　“这个贪财的先生！”玉竹气道。

　　下午时分，秋意正浓。凉爽的微风吹来，檐铃叮咚作响。

　　望归躺在后院梅树下的摇椅上打着盹，一旁的鲤鱼精阿壹与她的两个妹妹正围坐在一起剥着干玉米，准备着晚上的饭菜。

　　一阵风吹来，卷来落花阵阵，吹到望归脸上，引得他打了一个喷嚏，醒了过来。

　　“玉竹姑娘还没回来呢，掌柜的。”阿壹笑了笑，对望归说道。

　　“我知道。”望归盯着身上的落花，幽幽地说道，“三卿神君花了那么多钱借玉竹一日，不到晚上是不会放她回来的。”

　　秋日的太阳落山早，还不到晚饭的时候，天地间便一片昏黄，加上轻柔的秋风，整个人十分舒爽。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望归从小狐狸房中出来，看到后院小清流中飘着的片片花瓣，笼罩在橘黄色的夕照中，竟然泛起一阵奇异的光芒。

吃过晚饭，阿壹三人告别了望归，便变回鲤鱼，回到清流中嬉戏玩耍去了。

　　望归坐在后院的凉棚下，静静地阖眼休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弦月高升，星瀚密布的时候，玉竹才打着小灯，从大堂走了过来。看到凉棚下的望归，她不禁一愣，“先生？”

　　“回来了？玩的可好？”望归笑着问道。

　　玉竹摇了摇头，“不过是赏花罢了，后来又去了七郊别院吃了晚饭。三卿神君说他明日就会去幽府，找回十三郎的魂魄。”

　　“知道了。时候不早了，玉竹去睡吧。”望归看了看苍穹中皎洁的弯月，说道。

　　“先生不去睡吗？”

　　“我下午睡多了，现在不困。”

　　“我去看看小狐狸再睡。”玉竹说罢，转身走向十三郎的房间。

　　推门而入，房中一片漆黑静谧。玉竹取过火折，点亮了烛台。今日还没有来清扫，方几上已经落了一层细密的灰尘。

　　十三郎的外伤已经近乎痊愈了，它静静地躺在镜月寒冰盒中，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微笑。玉竹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爪子，轻轻地跟他讲起了今日与三卿神君赏花时的见闻。

“今日三卿神君花了三万金请我去七郊别院那里看菊花了呢。”

　　“你没看到先生与他讨价还价时他脸上忿恨的表情，若是你看到一定会很开心地笑起来的。”

　　“酆都的菊花开的真是茂盛啊，比以前我家乡里开的那些小菊花好看多了……”

　　“晚上我们吃了醋鱼，本来我想给你带回来一些的，可是又怕天热存不住，这个食盒也让你占着…….”

　　“死狐狸，你快点活过来吧……我们都很想你。”

　　从十三郎房中出来，玉竹看到望归已经躺在凉棚下睡着了。她回身从房中取来薄毯，盖在他身上，便回房睡觉去了。

　　因为一天都在与三卿神君斗智斗勇，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他的搂搂抱抱，摸脸摸手，玉竹也十分劳累了。躺在熟悉的软榻中，她很快就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日三卿神君到访时，玉竹正与望归捧了茶杯，在后院纳凉闲聊。

　　“先生，为什么我们不能请猫姑来给十三郎续命呢？”

　　望归喝了一口茶，说道：“因为续命续的是活人命呀。只有在这个人还没死前，魂魄还没有离体时，才可以请隐命猫来续命。十三郎已经死了，魂魄被阎王那个臭老头压着，就算请来隐命猫，也没有用。”

话音刚落，只见三卿神君迈着四方步，悠然地从大堂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手持提灯的鸦琮，正是先前望归曾经用过的竹叶灯，里面一明一暗，灯火摇曳。

　　见到玉竹，三卿神君急忙上前，拉过她的手，肉麻地说道：“玉竹姑娘，一日不见，在下如隔三秋啊。”

　　玉竹抽出手，急忙问道：“神君可是将十三郎的魂魄带回来了？”

　　三卿神君佯装哀愁，“玉竹姑娘都不问在下是否安好，在下真是心痛啊……”

　　望归笑着走了过来，从鸦琮手中拿过竹叶灯，笑着道：“神君昨日请玉竹去赏花，玉竹回来后可是好生夸赞了一番呢。”

　　玉竹白眼，这个撒谎不眨眼的掌柜。

　　“真的？都夸赞了在下什么？”三卿神君一扫颓靡，容光焕发地问道。

　　望归狡猾地笑道：“夸赞了七郊别院的菊花好看啊。”

　　玉竹尴尬地笑了笑，端着茶盘急忙走开了，“啊啊，茶凉了，我去给你们换一壶热的来。”

　　三卿神君没有听到意想中的答案，十分失望，“看来玉竹姑娘还是没有接受在下的爱慕——唉，既然这样，在下就先告辞了，不然玉竹姑娘会讨厌在下的。”说罢，他掏出折扇，一脸哀愁地转身走了，“哦对了。”，神君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望归说道。

“神君请说。”望归提着装有小狐狸魂魄的竹叶灯，答道。

　　“看在我的面子上，阎王将那只狐狸的魂魄还了回来。但是似乎命数没有改变，或者说，只改变了一点点。”

　　望归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答道：“知道了，多谢神君。”

　　说罢，三卿神君叹着气，满面忧愁地离开了，边走边传来他凄凉的声音：“美人啊美人——”

　　玉竹跟随提着竹叶灯的望归一同去到小狐狸的房间，疑惑地问道：“先生，方才神君说十三郎的命数只改变了一点点是什么意思？”

　　望归道：“意思就是小狐狸要么不会醒来，要么醒来很快也会死去。”

　　“为什么？！”玉竹惊讶。

　　“因为阎王那个记仇的臭老头看在神君的面子上不得已才交出十三郎的魂魄，但是他之前将十三郎的命数改了，那天才会死在雷劫之下。既然是三卿神君去要人，他肯定不会不给，但是恐怕十三郎还是死亡的状态。”

　　说罢，望归掀开冰盒的盖子，手掐法诀，从竹叶灯中挑起一抹明亮的丝线引入了小狐狸的灵台之中。

　　竹叶灯倏地一下熄灭了，但是小狐狸却没有醒来。玉竹伸手摸了摸，还是那般僵硬，没有呼吸。

“果然。”望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玉竹不知所措地看着小狐狸僵硬的微笑，带着哭腔问道：“先生，现在怎么办？”

　　望归从袖中掏出一卷银白色的丝线，将十三郎仔细地绕起来，打起了复杂的各种绳结，一卷丝线用完，最后一个结刚好打在十三郎的额间。望归打完结，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水，他掏出巾帕擦了擦汗，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先把十三郎的魂魄束缚在了它体内，具体的明天再说吧。”

　　第二日一大早，鬼城上空便下起了蒙蒙细雨，玉竹打着竹伞走在去往琼锣后巷的路上。

　　来到千猫屋的时候还没有开门，玉竹犹豫半晌，还是伸手轻轻地敲了敲木门。很快，一阵脚步声从门内想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猫姑的骂声：“哪个不知死活的大早上来扰老娘的清梦！”说罢，木门便被打开了一条缝，猫姑一脸怒气地出现在门内。

　　玉竹陪着笑脸道：“猫姑，是我……”

　　猫姑看到玉竹，依旧是怒气横生，“你来干嘛？”

　　玉竹小心翼翼地说道：“先生说请猫姑过府一叙……”

　　听到望归，猫姑总算平复了一些怒火。她伸手抹了抹凌乱的额发，没好气地道：“知道了，你先回吧。我一会儿过去。”说罢，木门“啪”地一下被关上了。

　　玉竹悻悻地抹了一把额上浸出的汗水，呼了口气，缓缓地走回虚烟堂了。

吃过午饭，玉竹正趴在帐台上犯困，猫姑才悠然地走了进来，只见她穿了一袭水烟色的拖地长裙，头上挽着高高的飞天髻，发髻上插了一根造型古朴的双凤纹鎏金发簪。

　　猫姑怀里抱着一只通体泛着翠绿的暹罗猫，她一边慢步走了进来，一边轻轻地抚摸着小猫的头顶，那暹罗猫被她抚摸得十分舒服，满意地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望归连忙起身将猫姑迎了进来。

　　猫姑俯身一福，算是打过了招呼，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道望老板叫我来，所为何事？”

　　望归将十三郎渡劫、被阎王暗地里改了命数的事情向猫姑娓娓道来，猫姑一边听，一边皱紧了眉头，骂道：“那个老贼，这等无耻阴险之事也做得出来！”

　　望归递了一杯茶给猫姑，轻声问道：“所以今日请猫姑过来，是想询问这给魂魄未离体的死去之人续命，可否能行？”

　　猫姑眉头紧皱，沉吟片刻，犹豫地道：“这种情况我还从来没遇见过，具体可不可行……还要试了才知道。”

　　玉竹疑问道：“若是不成功，小狐狸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但是即使是活人续命，也有过被反噬的例子出现，虽然这么多年我也只遇见过两次。”猫姑说道。

　　“反噬？”

　　“反噬就是不仅续命不成，自身仅剩的一点寿数还折了进去。”

　　“那怎么办……”

　　望归思虑再三，道：“不管如何，还请猫姑一试。”

猫姑摸了摸怀中的暹罗猫，点头道：“好，猫姑定当全力以赴，就当我替夫君报那救命之恩了。”

　　说罢，猫姑回身浅浅行了一礼，道：“待我回去先准备一番，明日来给望老板的小厮续命。”

　　“猫姑慢走。”望归看向猫姑远去的身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双笑眼中神色复杂，幽深不见底。

　　雾悠悠笼花树，月皎皎悬夜空。

　　吃过饭后，玉竹正捧着小狐狸渡劫前读过的经书，认真地为它祈福，望归则从房中端出两壶醉玉酿，对着弦月自饮自酌起来。只见娥灵红着眼睛走了进来，下午望归将请来猫姑为十三郎续命的事情告诉了娥灵，她便回了娥香坊，埋头扎进了制香作坊，直到夜深才捧了一盒香走了出来。

　　娥灵将香盒递给望归，哽咽道：“这是我给小狐狸配的本命香，暂时还没有起名字，杜枫哥哥起一个吧。”

　　望归接过香盒，打开轻轻嗅了一下，一股飘摇清新的香气袭来。

　　“这么多年都没有头绪，现今终于配出来了？”望归盖上香盒，问道。

　　娥灵点了点头，“也许只有失去了以后才最能激发心中的情感吧。”

望归抬头看了看空中皎洁的明月，淡淡地说道：“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就叫它狐无裳好了。”

　　收下了香盒，娥灵在十三郎房中停留了许久，直到玉竹合上经书准备睡觉时也没有出来。

　　第二日晴方正好，微风徐徐。

　　吃过早饭后，玉竹便焦急地在大堂中等待着猫姑的来临，如坐针毡般坐立不安。望归顶着两眼乌青正捧着几本古籍翻阅，脚下的书箱里满满地全是古旧的书本。

　　直到临近正午，猫姑才悠悠然地挎了一只竹制小篮走了进来，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

　　见到猫姑，玉竹连忙迎了上去，望归放下古书，满面愁容，“猫姑来了。”

　　猫姑环顾四周，问道：“不知道望老板的小厮现下正在哪里？”

　　望归带着她走向后院十三郎的房间，“正在厢房里，它的身体被放在了镜月寒冰盒中储藏起来，丝毫没有腐坏。魂魄也被我用扣魂结锁在了体内，猫姑可以放心施术。”

　　进到房间内，猫姑看了看冰盒中面容祥和的十三郎，也是一脸凝重，“望老板，猫姑性子直，不会说话，所以先将丑话说在前头，这样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具体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也无法预料，所以还请望老板做好准备……”

　　“我明白，不论成败与否，在下都十分感激。”望归点了点头。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娥灵昨夜配好的狐无裳，拿出一根插入香炉中，点燃了起来。

　　“这是在下小妹给十三郎特意调配的本命香，对于猫姑施术应该是颇有助益。”望归看了看青铜三足狻猊香炉中冒出的袅袅轻烟，说道。

　　猫姑嗅了嗅，一边抱起一旁方几上静静坐着的黄白小猫，一边说道：“虽然不懂香，但是我也闻得出来这香确实并非凡品。”

　　望归低首敛衽为礼，随后便退出了房外，并关上了房门。玉竹担忧地透过门缝看了看房中的景象，只见猫姑正一点点拆着望归系好的锁魂结，问道：“先生，小狐狸会好起来吗？”

　　“不知道。”望归一边向大堂中走去，一边淡淡地答道。

　　直到日落西山，阴阳交界，猫姑还未从房中出来。玉竹坐在清流边看着池水中游来游去的阿壹姐妹三人，心中忐忑不安。

　　忽然间，从大堂中走来一个仙风道骨、手执拂尘的男子，正是那日助他们在碧云山寻人的沈夜年。

　　他还是那一副超然世外、发髻散乱的道士样子，见到玉竹，沈夜年揖了一揖，问道：“那续命之人可还在房中？”

玉竹起身一福，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大堂的方向，问道：“沈公子方才来的时候可看到了先生？”

　　沈夜年道：“在门口遇到他了，略打了一个招呼他便出门去了。说来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望兄的父上，还真是意料之外的年轻啊。”

　　玉竹轻声笑了笑，将望归并非望团团生父一事告诉了沈夜年，沈夜年恍然大悟，“难怪望掌柜看着如此年轻，不知道他出身何处？”

　　玉竹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偶然听三卿神君提起过，问过先生才知道他原是魔界之人。”

　　沈夜年思索片刻，所有所思道：“魔界？看着并不很像啊……”

　　随着夜色渐深，玉竹将后院中的檐灯纷纷点了起来，然后端来茶水糕点，一边等着猫姑，一边同沈夜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说起那日他用罗盘寻人的事时，玉竹问道：“不知道沈公子那寻人之法可有什么禁忌？是不是只需要随便一件所寻之人的物件都可以寻踪觅影？”

　　沈夜年摇头道：“也并非如此。我那寻踪之法对距离有着十分严苛的要求，若是离得太远，便只能指出一个最粗略的方向，但是距离越近，便越容易找到精确的位置。”

玉竹闻言，将自己从老家逝水阳城跋山涉水前去苗寨，而后掉入废弃的忘川入口被熊八救起的故事讲与了沈夜年，然后解下身上唯一一枚据说是母亲留下的玉佩，问道：“不知道沈公子可否替我寻一寻爹娘的踪影……”

　　沈夜年结果玉佩，爽朗地答应道：“区区一件小事而已，玉竹姑娘何必如此客气。”

　　说罢，他掏出罗盘，还如那日一般将玉佩挂在指尖，一手执罗盘，一手掐诀念咒，玉竹紧紧地盯着悬挂着的玉佩，心中既紧张又兴奋，大气也不敢出。

　　可是一段咒语念过，玉佩竟然动也不动，罗盘上的指针略微地转了转，指向了一个复杂的符号。沈夜年“咦”了一声，随即又念起了咒语，可是这次还是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怎么样？”玉竹连忙问道？

　　沈夜年将玉佩还给玉竹，说道：“玉竹姑娘，恐怕令尊令堂……已经早已魂归幽府、转世投胎了。”

　　玉竹闻言如遭雷击，“怎、怎么会……”

沈夜年将罗盘转了一个面，指了指石针停留在的地方，说道：“这是死域，若是石针落在了这里，便表示所寻之人若不是被法力高强的人隐藏了生息，便是已经死去，魂归幽府了。”

　　玉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玉佩，怎么也无法相信爹娘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爹、娘，你们到底为什么要丢下我和爷爷，这些年来你们都经历过什么……”想着想着，玉竹不禁泪流满面，连沈夜年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忽然间，一条丝质的巾帕递了过来，在巾帕的一角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归”字。玉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了看一旁的望归，泣不成声，“先生，沈公子说我爹娘或许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知道。”望归像哄小孩子一般轻柔地拍了拍玉竹的头，答道。

　　“你知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玉竹睁大了双眼，泪珠不经意地落下。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替玉竹卜过卦了，卦象上说你爹娘已经没有了生息。但是怕玉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就一直没有告诉你……”

　　“所以先生一直在骗我？”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我一直这么信任先生……”玉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心中如遭雷劈般难受。

　　“因为玉竹自己也在欺骗自己，只是你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欺骗我自己？”

　　“其实玉竹早就知道找到你爹娘的希望十分渺茫了吧？也许在没来酆都前你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可是来到我虚烟堂这一年里，你也见过不少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我听十三郎说你也曾三番五次去集市上找老鬼们打听你爹娘和石芳古镜的下落，可是从未得到过结果。你可曾真的想过，你爹娘是否还真的健在人世？”

　　望归的一连串话语让玉竹陷入了沉思，她心中矛盾万千，既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逼迫自己接受这既定的现实。

“那我去年去鬼市大集寻找石芳古镜的时候，先生也已经知道我爹娘不在人世了？”

　　“没错。”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你明明已经知道……”

　　“因为你需要历练、需要长大，需要自己面对你本该面对的现实。你不能一直选择逃避，就算没有沈公子，也会有李公子，朱公子来告诉你这件事。也许骗了你是我不对，但是我只是想尽我所能来保护你，我想十三郎若是还或者，会跟我有一样的想法。”

　　“保护我？为什么要保护我？”

　　“因为跟我们非人相比，玉竹作为一介凡人实在是太脆弱了。你们的人生短暂而又渺小，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你们已经过了大半个人生了。而且多数的凡人都或多或少心存痴嗔贪这些恶念，但是玉竹你却心思纯净如琉璃，同十三郎一样善良清澈。从你们眼中，我能看到许多我没有，大多数人也没有的东西，所以我才想尽可能地守住你们那一份纯真。”

　　“但是那也不应该骗我……”

　　望归无奈地摊了摊手，“活的太久了，谎言和真相在我眼中区别不大。”

　　说话间，十三郎的房门被推了开来，猫姑一脸倦容地从门内走了出来，挎着她的竹篮，怀中抱着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猫。小猫双目微阖，似乎陷入了沉睡。

玉竹见到猫姑，似乎暂时忘记了刚才与望归的一番争论，她与望归一同问道：“怎么样？”

　　猫姑摇了摇头，“隐命猫的命数也没了，可是它也没有醒来的迹象。不论我怎么尝试将隐命猫的阳寿续给它，都好像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反应。对不起望老板，我真的尽力了。”

　　玉竹闻言，跌坐在地上，“猫姑的意思是……十三郎就真的死去了？”

　　猫姑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如果能找到阎王改回命数自然是最好的。但是如果不能，天下之大，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说不定。”

　　望归眉头紧锁，他略一拱手，“多谢猫姑了，这次算在下欠你一个大情。”

　　猫姑摆了摆手，疲惫地带着小猫离开了。

　　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玉竹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小狐狸的死加上寻找爹娘的无望让她心中五味繁杂，都说大悲无泪，玉竹现在似乎已经过了那个悲伤的极致，反而出奇地冷静。

玉竹在床上躺着，脑海中思虑万千。一直到日出东山，她一夜没睡，却并不觉得疲累。此刻的玉竹只觉得心中格外地乱，仔细地回味了望归的话后，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也许自己心中早就知道找到爹娘的可能性十分微小，但是为了爷爷的遗愿，也为了自己多年来日日的期盼，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寻找爹娘下落的路途。

　　可是如今得知爹娘已死，舅舅一家也在多年前就和自己断了关系。如今在这世上，自己便如一根发丝般纤细的稻草，再无依靠了，也许，是时候该回到济念寺去了吧，起码那里还有师兄弟一众人，玉竹心想。

　　可是一想到尸骨未寒的十三郎，玉竹心中又觉得悲恸万分。十三郎是为了保护我才死去的，如果就这么离开了它，自己岂不就成了那忘恩负义的罪人了？

　　想到这里，玉竹便打消了回到济念寺的念头，她起身看了看窗外的秋色，穿上了外衫走出了房门。

　　做好了清淡的早饭后，玉竹正打算叫望归吃饭，便看到他睡眼惺忪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玉竹早。”望归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道。

　　“先生......”

　　“嗯？”

　　“十三郎它……是不是真的活不过来了？”玉竹给望归盛了一碗清粥，问道。

“玉竹要离开了吗？”望归不答，反问道。

　　玉竹拉开竹椅坐了下来，摇了摇头，道：“十三郎是为我而死，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一切事情等到它醒来再说吧……”

　　“那也许需要很久很久。”

　　“那也没关系，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离开。”

　　望归夹了一口青菜，淡淡地说道：“也许等到玉竹死的时候，它还没有活过来也说不定，毕竟凡人的一生太过短暂，对于我们非人来讲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玉竹神色黯然，但依旧坚定，“如果死后我的魂魄去到幽府，一定会求阎王替十三郎改命的。”

　　望归看到她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逗你玩的，玉竹还真是容易当真。”

　　玉竹一头雾水，“先生是什么意思？”

　　“哪里要的了几十年的功夫，再过个一年半载的，等阎王气消了，我就去找他，让他把十三郎的命数改回来。”

　　玉竹闻言，心中欣喜的同时又觉得十分不安，也许等十三郎醒来，就是自己离开的日子了。

没有了十三郎的日子变得十分清淡又平静，望归依旧是十分安静，经常一言不发地坐在堂中读书写字，以前还有小狐狸没事和玉竹聊聊天解闷，或者做些蠢事逗人发笑，可是现在它躺在冰盒里静静地睡着，店里一下就变得冷清起来。

　　刚送走了两位前来买砚台的鬼灵，望归一边数着钱，一边对一旁清扫货架的玉竹说道：“对了，娥灵与怀香离开了，她们让我转告玉竹，因为娥灵那丫头最讨厌跟人离别的时候，所以她带着怀香悄悄地就走了。”

　　玉竹放下鸡毛掸子，一脸惊诧，“走了？去哪里了？”

　　“她们制香最稀缺的就是各种原料药材，她们每年都是开半年的店，剩下半年就去往世间六道，寻找各种花草药料。”望归看着帐台上沉甸甸的金锭，满意地笑道。

　　玉竹连忙走到店门口，探出头去看，只见不远处的娥香坊果然大门紧闭，门口贴了一张布告。

　　忽然间，玉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呀！”

　　望归被吓了一跳，急忙捏了一块金子在手中，“玉竹这么一惊一乍地做什么……吓死我了。”

　　“那日在碧云山，沈公子管我要了十三郎的千帘铃来寻人，待他用完后那铃铛被小公子收了起来，结果看到那副景象，我们就都忘记了这回事，现在那千帘铃好像还在小公子那里。”

于是望归便取来纸笔，给望团团写了一封书信，让他归还千帘铃，随后叫来鸮使，把信寄走了。

　　吃过晚饭后，玉竹拿小梳子与巾帕将小狐狸擦洗了一番，摸着它软软的狐狸毛，心中思虑万千。

　　圆月东升，星汉皎洁。今晚的月亮格外地圆，盯着空中又圆又亮的月亮，玉竹不禁好奇，“真是不知道那月亮上，是不是真的有嫦娥仙子呢？”

　　谁知话音刚落，便听到“笃笃——”的敲门声，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均是十分惊讶，虚烟堂鲜少有夜客前来，玉竹打开大门，只见一位面容清秀，一身白衣的少女站在门口。

　　少女挎着一只竹篮，见到玉竹，甜甜地笑道：“请问望归，望老板在吗？”

　　玉竹连忙将她迎了进来。走到后院，望归见到少女，笑道：“玉兔怎么来了？”

　　被唤作玉兔的少女屈膝一福，掀开竹篮上盖着的粗布，里面放着的竟然是满满一篮子月饼。她从中取出两块，递给玉竹，道：“望老板忘记啦？今日是八月十五啊，嫦娥姐姐做了月饼，特意让我来给她的朋友们分发。”

　　望归与玉竹这才想起来不知不觉间已经中秋节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长颈净瓶，递给玉兔姑娘，道：“看我这记性，连中秋节也不记得了。这是我前些日子刚收集的阴阳雾，便送给嫦娥姑娘当做回礼好了。”

　　玉兔姑娘收起净瓶，甜甜地一笑，“那我就替姐姐谢谢望老板了。”说罢，她便挽着竹篮轻快地离开了。

玉竹捧着月饼，惊讶地说不出话，“先生，刚、刚才那个是那个、那个月兔？”

　　望归从她手中接过一块月饼，不禁打趣道：“听说嫦娥姑娘的月饼专治结巴，玉竹可要多吃一些哟。”

　　玉竹翻了个白眼，她盯着手中的月饼，依旧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嫦娥仙子做的？”

　　“当然。”

　　“这么说来，嫦娥仙子也并不是传说，而是确有其人了？”

　　“没错。”

　　“那玉兔和吴刚也真的住在广寒宫吗？”

　　“玉兔和吴刚是同嫦娥姑娘一同住在月宫没错，可是月宫并不叫做广寒宫。广寒宫只是凡人的杜撰而已。”望归掰开月饼，一股浓浓的香味飘来，玉竹不禁咽了咽口水。

　　她看了看手中的月饼，掰了开来，一半拿在手上，另一半放在了方几上的果盘里，“这一半我要留着给小狐狸，等他醒来就可以吃了。”

　　望归笑道：“玉竹真是善良，你还是吃了吧，嫦娥姑娘日日做月饼，只是每到中秋节，她的月饼才送的出去。等十三郎醒了，我们再管嫦娥要便是了。”

玉竹闻言点了点头，她咬下一口月饼，满嘴余香让她惊呼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月饼。

　　很快，两块月饼就被主仆二人分食干净了。

　　圆月清晖下，望归与玉竹坐在回廊下，听着檐铃叮咚作响，一边回味着月饼的余香，一边喝茶赏月。

　　“等十三郎醒来，玉竹真的要离开吗？”望归一边喝茶，一边问道。

　　玉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也许吧，毕竟爹娘已经死了，再追寻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

　　“如果找到石芳镜，引出镜灵，即使玉竹爹娘已经投胎转世，还是可以询问道他们今生的记忆啊。”

　　玉竹摇了摇头，苦笑道：“那古镜在几万年前就下落不明了，哪里是这么好找的呢。跟几万年相比，我的一生实在是太短暂了。”

　　“不如玉竹留下来，我可以给你续命，这样你就有足够的时间寻找了。”

　　“先生为什么这么想让我留下来？”

　　“因为玉竹做的饭好吃啊。”

　　玉竹不禁冷汗，“还有超值的劳动力吧？”

　　“没错，嘿嘿。”望归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奸相毕露。

“可是要先等到十三郎醒过来才行啊。”

　　“反正不过几十年而已，我可以等到玉竹死掉再去找阎王改命。”

　　“先生你挣了那么多钱，不要这么吝啬，多花点钱顾两个杂役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谁说不会？我平生最讨厌花钱在不必要的地方了，要是玉竹走了，我就要多花几倍的钱来雇人，看到每个月那么多钱浪费掉，我就会十分烦闷，时间久了就会心内郁结，最后憋出病来吐血身亡的……”

　　“……”

　　“而且玉竹走了，熊八老弟也会十分伤心难过的。”

　　“又不是不能通信……”

　　“若是娥灵回来见到玉竹走了，她也一定会很痛心的。还有泰逢、竹海、团团、怀香、凰夫人、童心童趣……玉竹真的忍心看到那么多人为了你伤心落泪吗？”

　　玉竹思虑片刻，觉得留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每日过的十分轻松快乐，不用再为了温饱而发愁，“先生若是愿意为我涨一点工钱，我就留下来。”

　　望归一脸不愿意，“你要多少？”

　　“每个月多三金。”

　　“一金。”

　　“两金。”

　　“一金半再加上两天的假期。”

　　“好！成交。”涨了工钱的玉竹十分开心，不禁暗笑了起来。

望归端起茶碗，浅浅地尝了一口，补充道：“不过要等到十三郎醒过来才生效。”

　　“为什么？”

　　“因为玉竹自愿要留下来照看他呀，所以他醒来以后才能开始涨工钱。”

　　“贪财！”

　　一阵风吹来，檐铃叮咚作响，圆月下主仆二人依旧在为了工钱而拌嘴。酆都城中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红的灯笼迎接中秋，看上去热闹非凡。

　　忽然，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雨丝，给古城蒙上了一层如烟似幻的雾气。

　　虚烟堂后院，西厢房中，镜月寒冰打制的食盒里躺着的金毛狐狸忽然动了一下爪子，幽幽地呼了一口气，睁开了黑白分明的瞳仁，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

　　微风卷着落花飘来，带来了芬芳的桂花香气，又是秋天了，仔细听，还有蝉鸣呢——

　　（《千猫屋》完）

【玄幻】鬼城酆都《虚烟·忘川卷》凡人少女踏足六道之外的诡秘仙妖故事 第五更 千猫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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