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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悖论》小林泰三
译者：不详

我是在做梦吗？
伊德阿尔想。
还是已经死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在伊德阿尔看来，它们与青春期的少女一模一样。
倘若自己已经死了，这里应该就是天堂吧？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但首先必须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这里是地球的天堂吗？地球人在宇宙尽头死亡后，会被带到地球的天堂来吗？
还是说，不论在宇宙的什么地方，天堂都是一样的？
这当然也是个好消息。
总之，必须首先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死亡，不然一切都无从谈起。
“我已经死了吗？”伊德阿尔问那些看似少女的生物。
少女们对视一番，窃笑起来。
不，现在断定她们在笑还为时过早。只有在地球标准仍然有效的情况下，才能说她们在笑。
“这里是天堂吗？你们是天使吗？”
一个少女对伊德阿尔微微一笑，然后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回话。
看来，这里似乎并不是地球的天堂。地球的天堂里，至少不会有语言不通的问题。因为语言障碍而困扰不已的天堂是不存在的。
“这儿是哪里？我是从地球来的。”
少女们露出困惑的神情。
一名少女取出一个小装置，开始操作。
然后，它注视着伊德阿尔的脸，娓娓道来：“你好，伊德阿尔。我们是你们所说的阿却尔纳星系人，即波江α星系人。”
伊德阿尔大吃一惊，“你们能理解我们的语言？”
“不能。我们只是在给你这样的错觉而已。”
“心灵感应？”
“我们没有做如此高难度的事情，只是解析了你的飞船的电脑，获取了语言数据，提炼出与我们的语言的对应关系，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让你感应到与之相对应的地球语言的声音与口型。之所以展示口型画面，是为了消除声音和画面脱节的不自然感。”
伊德阿尔明白了，“原来如此。这种难度的事，地球的技术也能做到。只是，我们从未遭遇外星文明，所以并不觉得这样的用途是必要的。”说到这儿，伊德阿尔忽然醒悟，“就是说，我并非是你们遭遇的第一个外星人？”
少女点点头（点头的动作是错觉还是真实发生的？），“是的，你们的文明并不是我们遭遇的第一个外星文明。”
“换言之，有很多……除了我们与你们之外，银河系中还存在别的文明吗？”
“这取决于文明的定义。你可以这样理解，现在我们活动范围内存在的文明，已经与我们的文明一体化了。”
“就是说，你们与那些文明实现了和平融合？”
“这个问题包含了极微妙的意思，很难有准确的答丯案，不过，大体上可以给出肯定的回答。”
“太棒了！”
“你说什么？”
“不同的文明能够共存！”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只是，我不惜跨越浩渺星海，就是为了证明这并非不可思议。”
“我觉得你的理论太幼稚了。”潘特拉根说。
“但是逻辑相当明晰啊！”伊德阿尔有点不服气。
“这是古典博弈理论的模型吧？叫‘囚徒悖论’。”
“虽然说是古典理论，但并不意味着没有用。”
“这个理论揭示了，一般情况下，全体最优选择与部分最优选择是不一致的。”
“是的，的确如此，但我的理论是……”
“那不是理论，而是信仰声明。”
“嗯？”
“‘囚徒悖论’是这么一回事——警丯察逮捕了两个有共犯关系的嫌疑犯，融合分别加以审问，对双方这样说：（一）若两人都保持沉默，则两人同样获刑一年；（二）若两人都坦白，则两人同样获刑五年；（三）若一方坦白，另外一方沉默，则坦白一方获释，沉默的一方获刑二十年。在这场博弈中，沉默被称为合作战略，坦白被称为背叛战略。”
“你的理解是正确的，不过，因为更具反社会性的行为被认定为合作，所以那囚徒之类的做例子是不恰当的。”
“那就假定这两人生活在人权受压制的国家，他们的沉默是无声的反抗吧。这样一来，伦理上就没有说不通的了。”
“唔……伦理方面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但是这样解释也可以。”
“按照你的理论，（一）看上去最好，双方都应该采取合作战略，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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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并不仅仅看上去最好，而且两人实际受损的总和是最小的——两人各获刑一年。”
“可是，虽然囚徒能选择自己的战略，但是对方的战略选择却不由自已。”
“自己并非什么也做不了。根据我的理论——”伊德阿尔打算详细阐述自己的理论。
“不要岔开话题。如果要尊重对方的自由意志，就无法操纵对方的战略选择。你同意这点吧？”潘特拉根坚决不允许跑题。
“唔，这一点我不得不同意。”
“在没有证据表明对方会采取合作战略的前提下，自己选择合作战略的风险太高了。如果对方选择背叛，自己就要获刑二十年。相反，倘若自己选择背叛战略，就算对方同样选择背叛，也顶多获刑五年。这样的选择不是更加合理吗？“
“可是，如果双方都选择背叛战略，那么两人受损之和就是十年。显而易见，两人同时采取合作战略才是最理想的啊。”
“但是对方的战略不由自己选择啊！只靠自己的意志，是无法达成（一）的状态的。”
“所以说，相互的信任是很重要的。”
“明白了。假设我和你都是囚徒，你肯定会选择合作战略吗？”
“当然。”伊德阿尔自信满满地说。
“而我也相信你会选择合作战略。”
“这一假设是稳妥的。”
“那我应该选择什么战略呢？”
“当然是合作战略。这样两人的获刑之和才能最小化。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错。我会选择背叛战略。”
“啊？为什么？这样不合理啊！”
“因为那样我自己的获刑会最小——就是说，我可以获释。”
“但是那样我会获刑二十年，两人的获刑之和会最大！你不觉得这样的选择是不合理的吗？”
“我不觉得。”潘特拉根平静地答道。
“照你这么说，我或许也会采取背叛战略。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采取背叛战略而我不背叛，那就糟糕了。如果你背叛，我合作，那就会导致我一个人获刑二十年。我才不会干这种不划算的事。”
“自己被释放，同伙却获刑二十年，这样的结果你能接受吗？”
“比自己坐牢、同伙释放好多了。”
“可是，如果别的同伙知道你背信弃义怎么办？你的利益也会受损吧？”
“哎呀，这样的假设就不讲理了。”
“不讲理？”
“‘囚徒悖论’是将双方利益以获刑轻重表示的模型。如果增加‘友人评判’这一利益，那就破坏了这一模型。这样一来，就必须重新评估‘友人间的恶评’相当于获刑多少年了。”
伊德阿尔冒出了冷汗，“抱歉，将新的利益带入这个模型的确不公平。”
“你根据‘整体利益总和’这一概念，主张双方都采取合作战略是最佳选择。然而，这一理论至少存在两大缺陷。”
“两大缺陷？”
“是的。第一个缺陷是，一方只能决定自己的战略，而无法左右对方的战略选择。也就是说，如果自己合作，而对方背叛，那自己的获刑就会最大。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对吧？”
“这点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可是，如果双方的信任关系相当牢固……”
“另一个缺陷更加根本而致命：个人并不关心整体利益之和之类的东西，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因此必然会选择背叛。这一点你赞同吗？”
“可是，没有社会整体的繁荣，个人的幸福也不会实现吧？”
“在社会整体与个人幸福正相关的时候才能这么说。在两种极端情况下——社会整体状况恶化而自己富有，或社会整体状况良好而自己贫穷——大多数人会选择优先确保个人的幸福吧？”
“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利己的人。”
“嗯，世界上当然存在不顾自己、采取利他行为的人。”
“你觉得那些人都是傻瓜吧？”
“怎么会？他们都是十分高尚的人，我无论如何也学不来。”
“不会的。每一个人都有高尚的本性。”
“这是你的信仰，但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自己的理念遭到全盘否定，伊德阿尔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
“你不是也承认利他行为是高尚的吗？”
“的确很高尚，但是你我强调的重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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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利己者——即只会选择背叛战略的个人——组成的集体，利他者——即只会选择合作战略的个人——组成的集体，你觉得处于哪一个集体中会更加舒服？”
“当然是后者。”
伊德阿尔笑道：“看来你还是有正确的见解嘛，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还是什么都没有证明。”
“嗯，只要在刚才的问题上有所突破，后面的问题就简单了。利己社会与利他社会相比，后者更适合个体生存，这没有错吧？”
“是的。”
“那么，哪一个社会能够走向繁荣呢？”
“后者。”
“证明结束。”
“嗯？没听明白。你能不能再解说一下？”
“嗯，可以。这就是所谓的适者生存。利己社会与利他社会相比，后者才能走向繁荣，因为后者更加适合个体生存。适者生存，那么利己社会就会被淘汰掉。”
“所以呢？”
“这还不明显吗？所有社会总有一天都会进化为利他社会的。”
“那是你的信仰。”
“我刚刚不是已经证明了吗？”伊德阿尔已经有些生气了。
“你只是证明了，在利己社会和利他社会都存在的情况下，个体在利他社会中更容易存活下来。”
“我觉得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那不过是将‘全体成员利他、合作的社会’与‘全体成员利己、背叛的社会’做比较得出的结论。你觉得这种纯粹状态会长期持续下去吗？让我来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有利己的个人入侵‘全体成员利他、合作的社会’会怎么样？”
“这个嘛，利己的个人会一时获利，但是一个人无法改变社会整体的倾向。”
“假设合作社会中存在少数利己的个人，那么这种人不是就成为了适者了吗？”
“现在我们说的是社会整体……”
“所以社会都是个人的集丯合。请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合作社会中的利己的个人不是适者吗？”
“这个嘛，可以算是某种适者吧。”伊德阿尔谨慎地回答道。
“那么，他们的战略会被继承，最终社会的大多数成员都会变成利己主义者，对吧？”
“可是，如果利己的个人过分增加的话，社会的整体竞争力就会下降，还是会损害利己的个人的利益的。”
“是的，所以利己个人的数量必须被维持在一定的比例之下。换言之，少数的利己个人榨取多数的利他个人的社会是安定的社会。”
“这样的想法太虚无了吧？”
“但是现实社会或多或少都是这个样子的。过去，为了人为地消除不平等，有的国家引进了平均主义，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潘特拉根得意洋洋地说，“权力集中在某一部分人手上，不平等愈演愈烈，最后社会接近崩溃。劫后余生的人们引进了竞争机制，那些国家事实上不再奉行平均主义了。”
伊德阿尔不服气地反驳道：“那是因为人类还不够成熟……”
“只要人类成熟了，所有问题都能解决的证据在哪儿呢？”
“不需要证据。人类的理想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所以说，那是你的信仰。”
“我不是信教者。”
“但是你做的却是同样的事。听着，请看看地球的生态系统。它持续进化了几十亿年，对吧？”
“嗯，是的。”伊德阿尔又慎重地回答道。
“食物链中的初级生产者是植物，它们收集稀薄的阳光，将其变成能量密度高的化学物质储存起来。整个地球几乎都能沐浴阳光，所以不存在互相争夺阳光的情况。当然，在小范围内，围绕日照量与土壤养分，植物之间也会产生竞争，但是如果我们暂且抛开这些小范围现象不谈，可以认为植物世界是一个没有激烈竞争的稳定的世界。”
伊德阿尔点点头。
“然而，动物出现了。它们不能产生聚集阳光能量的化学物质，能量利用率低下。它们必须通过夺取植物的能量密度高的化学物质来维持生命。”
“不对。植物和动物是共存关系。动物的粪便可以成为植物的肥料，昆虫能够帮助植物授粉，并且把种丯子带到远方……”
“既然动物已经存在了，反正是要被榨取，索性也利用一下榨取者——植物采取的应该就是这种战略吧。假设动物并不存在，植物也能够顺利地找到替代手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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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你的意思是说，植物是非榨取者，动物是榨取者？”
“当然不能够采取如此简单的表述，不过，如果世界上只有植物，就不会出现以其他生物体为食的现象了。动物出现之后，抢夺也开始普及，这是不争的事实。”
“植物自己也会寄生，有的植物还吃昆虫呢。”
“这不是这场争论的本质。”
的确如此。
伊德阿尔无言以对。
“但是，只有动物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没有植物，动物的榨取对象消失了，那么它们自己也会灭绝。”潘特拉根继续说，“所以说，大多数被榨取者和少数榨取者构成的是稳定的。当然，这种关系在草食动物与肉食动物之间也成立。也就是说，这种关系具有阶级化得倾向。”
人类社会、地球生态系统……事实说明了一切。
不，等等。
刚才的话让伊德阿尔想到了什么。
“对不起，潘特拉根，我想起我还有点儿事要做。”伊德阿尔从座位上站起身。
“啊，当然没问题。伊德阿尔，如果你又想表达自己的信仰，随时都可以找我倾诉。”潘特拉根皮笑肉不笑。
“你们可爱的模样是真实的吗？”伊德阿尔问少女。
“可爱？”
“你们与我们——地球人中的年轻人的形态很相似。”
“你认为我们是在有意模拟你们的形象吧？”
“如果不是的话，你们与我们的相似程度就太高了。”
“但是这的确是我们本来的样子。银河系中，类人形态的智能生命并不罕见。当然，此外还存在很多其他形态的智能生命。”
“平行进化？还是说，有共同起源？”
“这个问题极其复杂，无法用三言两语就说清楚。当然，我们能够理解你们对这个问题的关心。”
“如果人类与你们有共同的起源，那么人类应该也能做到。”
“做到什么？”
“建立理想社会。”
“你是说我们的世界是理想世界？”
“没错，因为你们的文明是建立在同情心的基础之上的。”
“构筑这样的文明需要漫长的岁月。所有的个体都采取合作行为，世界就会更加适合生存——必须将这种单纯的思想渗透到每一个阿却尔纳人的头脑中。”
伊德阿尔点头道：“地球上的许多人无法理解这个道理，一个劲儿地鼓吹什么‘利己的个体必定存在’。”
少女笑道：“我们也是利己的。正因为我们是利己的，所以才选择合作战略，形成更加适合自己生存的社会。”
“对啊。‘利己’和‘利他’只是表面上相互冲突。倘若所有人都采取利他战略，那么最终也会利己。这就是所谓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既然你们有这样的谚语，那么地球人与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
“阿却尔纳星系也有这样的谚语？”
少女摇摇头，“没有。”
“看来，你们已经不再需要这样的谚语了。地球上之所以有这句谚语，恰恰是因为能这样做到的人太少了。”
“原来如此。你的说明令人信服。”
“你们肯定无法想象吧？阿却尔纳人全都采取合作战略，节约了许多不必要的成本，而地球人就麻烦多了。”
“比如？”
“地球上为了防范不正当行为，需要时常进行检查。如果在所有的国民之间都建立起信任关系，就不需要那么费事了。你们的星球上没有货币吧？”
“嗯。在获取商品和服务时，每次都使用这种媒介是很没有效率的。”
“你们可以随时获取自己需要的东西，例如，想要食物的时候就会有食物，想要电器的时候就会有电器，想要药丯品的时候就会有药丯品，想要医疗服务的时候就会有医疗服务，而且都是免费提供的。”
“因为没有货币，我们连‘免费’这一概念都已经忘记了，不过我明白你所说的意思。”
“但是我们地球人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可是，对于地球人而言，不使用货币，免费获取商品和服务，难道不是更加便利吗？”
“话虽如此，但是我们根本无法实现。”
“为什么？”
“因为我们无法免费提供商品和服务。我们在向他人提供商品和服务时，必须索取回报。”
“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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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能获取自己所需要的商品和服务。”
“自己无偿提供，他人也无偿提供，问题不就能够顺利解决了吗？”
“如果能够免费获取商品，人们就不会再劳动，至少不会再认真劳动。”
“但是，如果大家都不认真劳动，商品和服务就会短缺。”
“是的。这就是我们无法抛弃货币经济的最根本原因。”
“解决的方法很简单：所有人都认真工作，同时将商品和服务无偿地提供给需要的人。只要这样，所有人才能全部都幸福。”
“可是，大多数地球人并没有办法理解如此简单的道理。”
少女沉默下来，注视了伊德阿尔一阵子。
“你心里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我发现，你大概是弄错了解决方法。”
“弄错了？你是说我吗？”
“是的。只靠说理恐怕是无法解决这一问题的。”
“不可能……只要具备足够发达的理性，就自然会想要实现理想社会啊！”
“你们的理性已经足够发达了，很容易就能够理解所有个体都采取利他行为就能实现理想社会。”
“没有这回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们的社会就是你们那样了。”
“不对，你们不可能发展成我们那样。原因在于，大多数地球人并不喜欢那样的理想社会。”
“不对。大多数人都希望生活在和平繁荣的社会之中。”
“严格地说，那些人并不是在追求理想社会，而是在追求理想社会实现之后的结果，也就是自身的幸福。”
“难道那不是一回事吗？”
“最终目的不同，结果当然不同。如果以实现理想社会为目的，那么在实现理想社会的那一刻，目的就达成了，剩下的任务就只是维持这样的社会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如果以自身的幸福为目的，情况就不一样了。那是因为在全体成员都采取合作战略的社会之中，如果有一个人采取背叛战略，那么他就会更加幸福。”
“可是那样做的话，会遭到社会制裁的。”
“倘若这样的社会制裁有效，你们所说的‘囚徒悖论’就不会成立了。地球上有这样的制裁吗？”
“当然有啊，所谓的刑罚就是了。”
“这种制裁有效吗？”
“某种程度上是有效的，不过，当然也有漏网之鱼。某些背叛战略是合法的，无法给予适当的刑罚。”
“所有人都追求自己的幸福，自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可以说，这样的结果在逻辑上是无可厚非的。”
“但是你们克服了这种不合理的状况。”
“虽然不能肯定我们已经克服了这种状况，但是我们的确找到了避免理想社会崩溃的方法。”
“这种方法也可以用在我们——我们地球人身上吗？”
少女温柔地笑了笑，“当然，我们相信可以。”
“什么事，伊德阿尔？突然把我叫到实验室来？”潘特拉根焦躁地说，“我急着去开会。拜托你长话短说。”
“我找到解决方法了！先看看模型吧。”伊德阿尔兴奋地说。
“请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前不久的那场辩论啊。‘囚徒悖论’。”
“嗯？啊，那件事，我看就没必要再讨论了吧。”潘特拉根似乎失去了兴趣。
“别这样。‘囚徒悖论’是人类最大的未解决问题啊！”
“未解决？你稍稍调查一下吧。那个问题早就解决了，答丯案是以牙还牙战略。”
“以牙还牙？”
“对，就是报复。现实社会中，‘囚徒悖论’不会一次就结束，而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下去。对这种‘重复囚徒悖论’，以牙还牙战略是有效的。对方合作，那么自己也合作；对方背叛，那么自己也背叛。如果让对方知道自己会采取这样的战略，那么谁都不会背叛。这就是‘重复囚徒悖论’的解决方法。”
“这个我知道。”
“知道？那么为什么现在要给我看模型？”
“我不想做博弈理论的模型——唔，从广义上讲，也算是博弈理论吧。我想说的是，以牙还牙战略并非最佳。”
“这个理论是你发现的？”
“很久以前就被发现了。以牙还牙战略有两大缺陷。首先，它没有考虑到自己不具备复仇能力的情况。如果对方很强大，自己遭到背叛之后，没有复仇的能力，就只能继续被榨取。弱国无法违抗强国的要求，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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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所以各国才会争相展开军备竞赛啊，为的就是向别国展示自己具有复仇能力。”
“但是这样做没有用。弱肉强食与我的理想相违背。”
“所以我之前说过，那只是你的个人信仰……”
“另外一个缺陷是，它没有考虑到产生误解的情况。”
“误解？”
“对方合作了，自己却误认为对方背叛了；或者，对方背叛了，自己却误以为对方合作了。”
“这种误解很少发生吧？”
“真的吗？就算发生的几率再低，只要这样的误解还存在，以牙还牙战略就很可怕。这里以A国、B国为例。两国都采取了以牙还牙战略，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可是，有一次发生了误解。尽管两国都在合作，但是A国却误解B国背叛了自己。A国向B国复仇。在B国看来，A国突然背叛了自己，B国也向A国复仇。于是，两国之间陷入了冤冤相报的循环。”
“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也存在最优战略。”
“的确，加以一定限制条件的话，是存在最优战略的，例如，参与战略决策的所有人都只拥有短期记忆，但是这显然不够现实。在现实世界中，‘囚徒悖论’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伊德阿尔，你发明了解决这一问题的战略了吗？”
“我没有直接制订战略。准确地说，我发明的是‘元战略’。换言之，是将‘囚徒悖论’无效化的战略。”
“倘若真有这种东西，那么早就有人实施了。”
“唔……你先听我说。是你说过的话启发了我。你之前用植物和动物打过比方吧？”
“嗯。那是‘囚徒悖论’的最典型的实例。”
“动物选择了榨取植物的战略，但是为什么必须这样做呢？”
“与自己通过光合作用合成能量相比，榨取他者合成的能量的效率更高。”
“不错。草食动物和肉食动物之间可以说也是这种关系吧。那么只要将这个战略的前提破坏掉就可以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与摄取植物的能量相比，光合作用的效率更高，那么动物还会产生吗？”
“我觉得这是一个带有哲学意味的问题。”潘特拉根的脸上流露出茫然的表情。
“实证起来的确困难。好吧，说说你个人的看法。”
“这只是我的直觉——我认为，在上述条件之下，动物不会产生的可能性很高。当然，这要看如何定义动物这一概念。”
“你的意思是，就算植物拥有文明，能够建立都市，进行星际航行，但是不需要摄取食物，而只是依赖于光合作用，那么它还是植物。”
“唔，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既然草食动物没有产生，那么肉食动物当然也不会产生了。”
“你做了严密的逻辑思考，”潘特拉根似乎觉得有点儿无聊，“但是那又怎么样？如果你想从现在开始把地球恢复到没有动物的状态，那么我就难以苟同了。”
“植物与动物的关系只不过是比喻，下面才要进入正题。造成‘囚徒悖论’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规则如此。”
“对，所以问题的症结就在规则上。如果规则遭到破坏，‘囚徒悖论’也就会消失，对不对？”
“当然。”
“这个规则可以总结为：与合作战略相比，背叛战略带来的利益更大。”
“是的。”
“那么，只要改变这个规则就可以了。”
“改变成：与摄取植物的能量相比，光合作用的效率更高？”
伊德阿尔点点头，“这很简单。”
“人类在这个课题上耗费了大量时间，但是仍然没有解决。你怎么能说简单呢？”
“是简单。我问你，对人类来说，利益是什么？”
“唔，应该是经济上的富裕吧？”
“不错。换言之，就是资源。这里的资源包括物质、能量和信息。”
“钱买不到的东西就不能算资源吧？比如爱情、人格？”
“当然不算。这些东西是幸福的重要元素，但是不能在个人之间自由交换，所以不属于‘囚徒悖论’的涉及对象。”
“就是说，你的理论是：如果通过采取合作战略，实现资源的充分分配，那么就不会有人采取背叛战略。”
“不错。”
“真的会像你想象中的那样顺利吗？不管社会如何富裕，犯罪与贫富差距都不会消失。人类的欲望是没有极限的，所以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分配到的资源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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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不是那么回事。不是说为了防止你作恶，就将大量的资源分配给你，而是说只要你不作恶，你就能得到大量资源。打个比方，如果只要进行光合作用就能积蓄必要的营养，那么再去到处寻找食物就只能是白白浪费能量。”
“我不要比喻，请给出可行的计划。”
“所以我才要你看这个模型呢！”
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恒星的图像。
“这是什么恒星？”
“我们的太阳。”伊德阿尔说着，输入了指令。
太阳的周围出现了一个环状物。
“这是什么？”潘特拉根指着环状物问道。
“圆环，在这个阶段，也可以称作尼文圆环。”
“环形世界在力学上是不稳定的。”
“这个圆环不一样。”伊德阿尔继续输入指令，圆环的内侧和外侧都出现了发光气体似的物质。
“虽然没有显示出来，但是在这个区域里充满了浓密的等离子体。等离子体、太阳和圆环之间通过磁场发生相互作用——磁场是由圆环主动控制的。在这样的相互作用之下，圆环可以保持数百万年以上。当然，圆环形态实际上不会持续那么久。”
圆环开始慢慢成长，圆环的宽度沿着太阳的南北轴方向逐步扩展。
“圆环在成长！”
“当然。圆环并非最终形态。”
“难道说你想构建一个戴森球？”
“嗯，是的。”
“这不可能。”
“理论上是可行的。”
“你想利用自转产生的离心力来当做人工重力吧（原文如此，虽然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那么这种人工重力只能让戴森球内部的物体停留在戴森球的内壁上。）？”
“是的。”
“但是没有物质能够承受这样的力量。”
“斯克莱斯可以。”
“什么？”
“抱歉，忘了说明了。那是我设计的元物质的名字。”
“元物质？那是什么东西？魔法的产物吗？”
“当然不是。虽然名叫元物质，但是它的构成分子的大小从数千米到数千万千米不等（原文如此，不过长达数千万千米的分子绕成的圈的直径可能已经与伊德阿尔要建造的那个戴森球的直径相当了。如此巨大的分子也许是用来做那个戴森球的框架的。），与通常意义上的物质完全不同，只有用巨大的机器才能看得到。元物质的分子的构成五花八门，但是基本结构包含带电的微型黑洞（原文如此，而且这种黑洞的确存在。）、磁单极子、磁流变液、超导体，以及纳米机器复合体和纳米碳构造体。力传导不是通过原子间的相互作用，而是通过微型黑洞产生的电磁场和重力场实现的。虽然很难操纵重力，但是通过控制填充在周边空间中的磁体和磁单极子的分布与运动量，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电磁场的强弱与极性，引力与斥力也就随之发生改变了。”
“这样的物质无法保持稳定吧？”
“内部的自我复制型纳米机器负责维持稳定。由于使用了对放射线灵敏度低的结构，所以可以抵消突发的异变。在数亿年的时间里，突发异变肯定会积累不少。”
“你这是空想。”
“任何发明一开始都只是空想。”
“圆环的南北边缘不是平直的，而是有锯齿纹，并且还在不断成长。这有什么意义？”
“这样才最稳定。可以把它理解为元分子的结晶状物质。”
“就像两端裂开的蛋壳。”
“这只是过渡期的形状，不过现在也是稳定的结构了。”
“你的理论漏洞百出。首先，用离心力模拟重力就很荒谬。”
“那么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只需要制造更小规模的自转装置就可以了。强度小许多也没有关系，没有必要使用莫名其妙的元物质。”
“不行。这个世界必须足够大，而且构成的物质必须均一。只需要耐心等待必要的技术实现的那一天就可以了。”
“你觉得，只要完成了这一构造，人类就会进入理想国。”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理想国。将太阳完全包围起来之后，就可以利用太阳产生的所有能量。太阳系内的物质，除了太阳以外，几乎想用就用。另外，所有的信息都可以通过元物质与全体国民共享。”
“就是说，在这个结构完成之后，对于人类而言，与其榨取他人，还不如使用那些现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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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不错。”
“你认为，如果能够建立这样的社会，‘囚徒悖论’就能够解决吗？”
“这或许是一种解决方案吧。”
“需要攻克的难关太多了。技术问题姑且不论，还有原材料问题。从什么地方筹措微型黑洞和磁单极子？然后是文化问题。要创建那样的社会，选择的社会体系必然会解体。”
“绝大部分问题都可以通过时间来解决。只要搜索太空，就能够找到微型黑洞和磁单极子。不，或许在奥尔特云里就藏有这些东西。至于社会体系，事实上没有任何一种国家或组织能够永远存在。不需要主动促使其解体，它们自己就会消失的。”
“好吧，就算我接受你的主张，你又能做什么呢，伊德阿尔？完成这一工程需要数个世纪乃至数十个世纪吧？”
“人类终究会创建出这样的世界的，这不会有错，然而，那是在遥远的未来。我想尽量加快那一天的到来。假如能提前一百年，那么那一百年间出生的人类就会幸福。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想将我的构想提交给委员会。”
“你说真的？！”潘特拉根脸色咋变，“委员会现在十分神经质，上个月才有人向他们揭发了大规模集体骚丯乱！”
“那是误解。被捕的人只是主张应该谋求环境与人权的均衡而已。”
“嘘！小声点儿！你想批评委员会吗？”
“怎么会？！”
“你刚刚才说委员会错了。”
“没有。我只是说存在误解。”
“委员会是不会误解谁的。”
“那就奇怪了……”
“一点儿都不奇怪。”潘特拉根一脸严肃地说，“作为朋友，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委员会的无误性是现行制度的大前提，或者说第一原理。”
“这才是你所说的信仰吧？”
“听着，从观念上讲，你的计划可以被理解为是在否定统治机构的存在。”
“我并不是否定现在的统治机构。不过，在我设想的世界里，人们能够完全自由地生活，获取必需品，所以，负责分配资源的统治机构最终会丧失存在的必要。”
“我再提醒你一次，这个计划烂在你自己的肚子里就可以了。可能的话，最好忘掉。”
“就算我不发表，总有一天也会有人想到的。这是历史的必然。”
“这样的话你就更加用不着第一个去发表了不是吗？”
“嗯，当然，不是我发表也可以。不过既然如此的话，由我发表也没有关系吧？”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那个计划烂在你的肚子里就可以了。”
“嗯，我记住了。”
“那非常简单。”少女回答道，“为什么个人不选择合作而选择背叛呢？只要消除做出这一选择的理由就可以了。”
“什么理由？”
“追求幸福。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幸福。”
“可是，追求幸福是正当的人权啊。”
“我们也这么认为。”
“只要每个人都追求自己的幸福，那么背叛就注定会发生。”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其他人的幸福与自己的幸福通常是相悖的。当然也有不相悖的时候，但是归根结底，资源的争夺是不可避免的。”
“追求自己的利益是本能。”
“不错。随着大脑发达程度的提高，食欲和性欲这两种简单的欲求会演变成占有欲和权力欲。”
“但是，地球人也并非总是追求自己的利益。”
“是的。如果牵扯到爱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在对家人的爱、对同胞的爱的影响下，地球人有时候会将所爱之人的利益放在自己的利益之上去考虑。”
“我们就爱自己的同类。”
“地球人也认识到了爱的重要性，但是这没有用。大多数地球人最爱的还是自己。”
“无论多么想革除自私心理，都是不可能办到的。”
“是的，那极其困难，但是已经有了成功的先例——你们不就做到了吗？”
“我们也没干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你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我说的是真的。”
“但是，爱自己的种族胜过爱自己本身不是凭一般的努力就可以做到的。”
“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努力。”
“那是因为你们从小就不断接受这方面的教育，所以感觉不出需要多大的努力吧？虽然任重道远，但是我们地球人总算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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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对于地球人来说，道路并不漫长。”
“但是我们没有你们成熟。”
“我们只不过是凭本能行动而已。”
“地球上也有‘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格言，但是要达到这样的境界……请等等，你刚才说的是‘本能’？”
“是这么说的。”
“你是说，尊重整体胜过个人是你们的本能？”
“是的。”
“你们的起源是群体生物？”
“不是。”
“这种本能无法通过自然进化而获得吧？”
“当然不是自然形成的。严格地说，那应该是人工本能。”
“人工……本能？”
“所谓本能，相当于一开始就安装在大脑中的程序，一般来说是不可能抹掉或替换掉的，不过，随着脑科学的进步，我们成功地用后天本能替换了先天本能。”
“也就是说，你们采取合作战略，并不是基于理性，而是人工本能所导致的？”
“不错，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努力。我们只需要遵循本能，或者说遵循欲望而行动，那么自然就会采取合作战略。”
“请等等，我有点儿混乱。”
“为了让你能够深刻理解，我等多久都没有关系。必要的话，再进一步说明也可以。”
“那个……我以为你们建立了一个成熟的社会。”
“不错。”
“然而，你们是通过捣腾自己的大脑、破坏自己的本能来实现这一社会的。”
“不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就仍然处于悲惨的世界里。”
“对此你们很满足？”
“是的，我们非常幸福。”
“但是这是真实的幸福吗？经过改造的大脑感受到的幸福难道不是虚假的吗？”
“幸福没有虚假与真实的区别。大脑感到幸福，那就是幸福。这就是幸福的定义。”
伊德阿尔咽了一口唾沫。
这就是答丯案？这就是自己追求的东西吗？
“能够让我看看你们的幸福吗？”
“可以。”少女说着，拨开自己的头发。
一个闪闪发光的装置从她的头盖骨中冒了出来，上面有无数的刻度盘在转动。
“这就是我们的‘幸福’。”
耀眼的光芒让伊德阿尔差点儿转过头去，但是他还是咬咬牙，努力瞪大眼睛，想看清楚“幸福”的真面目。
就是这个东西？这就是“囚徒悖论”的解决方法？
“你们的解决方法……这种技术，能够带到地球上去吗？”
少女微笑道：“可以，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就等你做决定了。”
“我做决定？”
“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们的地球人，所以，不论你是否愿意，我们都把你视为地球人的代表。”
“我没有这样的资格。”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不是典型的地球人，事实上我差不多是一名罪犯。”
“些微的差距不是问题。无论如何，你比我们像地球人多了。”
“的确，我比任何一个阿却尔纳人都更像地球人。”
“所以由你来做决定：要将幸福带给地球人吗？”
伊德阿尔深吸一口气，思索了片刻，最终回答道：“我希望带给地球人幸福，现在马上出发吧！”
“我已经尽力而为了！”潘特拉根悲哀地说，“我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但是还是救不了你！你在搞什么啊？！竟然公开发表了那张愚蠢的戴森球设计图！”
“救不了我？”伊德阿尔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本来就算你被判处缓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言行举止都会被观察、记录下来，就这样持续一辈子。”
“听你的口气，似乎这样的惩罚更好。”
“本来就是！什么样的傻瓜才会放弃缓刑，选择被放逐到宇宙的尽头呢？”
“又不是孤零零地被放逐，不是还有一艘星际飞船吗？”
“那才不是什么宇宙飞船，而是冷冻货物运输船——将你冷冻之后，送到一百多光年以外的地方去。”
“如果只是运送冻肉，用得着耗费那么多钱吗？”
“虽然名义上是宇宙探索，但是有去无回，跟死刑没什么区别！”
“也不是完全回不来。按照计划，我最终会在遥远的未来回到太阳系的。”
“那个太阳系与现在的太阳系没有任何关系，就跟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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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不是另外一个世界，而是现在的太阳系衍生出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种下的种丯子可能已经开花结果了。”
“你难道满足于有可能看到未来这一点吗？”
“不光是这一点，我也获得了造访别的行星系的机会。享受这种特权的人能有几个？”
“这不是特权，而是惩罚！”
“他们没说这是惩罚。”
“表面上说是为了让你重新做人、为社会做贡献，但是实际上是为了摆脱你这个麻烦。”
“我与委员会各取所需，这是最佳选择。”
“你认为数十个世纪之后，你能安然无恙地醒过来吗？”潘特拉根的眼睛瞪得都充血了。
“听说失败的概率在百分之一以下。”
“这只是空想！要知道，不会有第二个接受同样的惩罚——这再明显不过了，毕竟刑期长达几十个世纪啊！”
“没关系。”伊德阿尔鼓励似的拍了拍潘特拉根的肩膀，“空想正是我所擅长的。”
“我们的舰队会在数年之后朝太阳系进发，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是的。”
“乘坐什么样的宇宙飞船？”
“都市宇宙飞船。”
“到达太阳系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你们可以一直活到那一天啊。”
“你也可以，只要应用纳米技术对你的身体进行一些改造就可以了。”
伊德阿尔思索了片刻，最后回答道：“不用了，我还是想尽量保持原来的肉体回去——尽量保持地球人的形态。”
“就算注入纳米机器人，你也不会变成非人类的，而且，地球人也未必还是你那个时代的形态。”
“如果星际旅行者和留在母星上的人双方都发生改变，那么重逢时就会丧失沟通的基础。我必须保持原貌。”
“但是如果不改善你的肉体的话，旅行结束之前你就会死亡。”
“能不能使用与我来时相同的方法？”
“冷冻保存？地球的技术相当粗糙，当你被我们发现的时候，你全身百分之八十的细胞受损。要不是通过克隆技术的修补，你早就没命了。”
“我没有听你讲过这件事。”
“是的。我们担心你一次接受太多信息会大受刺激，所以没有讲。”
“我的大脑也受损了吗？”
“是的。”
“也就是说，我的人格也已经与以前不一样了吗？”
“就是大脑不受损，人格每天也会不断变化的，因为脑内的神经网络经常会发生替换。”
“我是在问，我的意识是否保持了连续性？”
“如果修复你的身体后你的意识无法保持连续，那么就没有必要修复了。你的记忆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丢失，但是那都只不过是关于日常生活的琐碎记忆。”
“能否改良我们的技术，用损伤较少的方法冷冻我呢？”
“可以，不过，与其那么麻烦，还不如将你的意识数据化，等到抵达太阳系之后，再将你的意识下载到新的身体里。”
“你们可能已经习惯使用这种方法了，但是如果我也这样做，以后就会被哲学问题所困扰。最好还是采用冷冻睡眠的方法吧。”
“明白了，没问题。我们可以保证被冷冻保存的碳基生命体在数十个世纪之后仍然保持新鲜。”
从地球出发之后，穿越行星系的旅途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伊德阿尔被冷冻，放进宇宙飞船，送入星际空间。
织女星、大角星、双子座α、双子座β……
所以的地方都没有文明，连生命都没有。
那里只有冰冻的小行星，大气熊熊燃烧的热木星，被双星间的磁暴翻弄的等离子海洋。
伊德阿尔一次次地被绝望打垮，但是又一次次强打起精神，升腾起希望之火，钻入冷冻装置。
睁开眼睛，肉体正在慢慢腐朽。
身体的各个部位逐渐不能动弹，感觉也丧失了。
很快，眼睛也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见了。
在黑暗与寂静之中，伊德阿尔利用触摸修正程序，一次次踏上新的旅途。
目的地是阿却尔纳星。
睁开眼睛。
这不是那场充满绝望的孤独之旅，而是在众多新朋友的陪伴下的凯旋。
坐起身体。
与第一次在阿却尔纳星系中醒来时一样，自己被明亮温和的光线包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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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环顾四周，美少女们正在守护着自己。
“谢谢，这一次也顺利醒过来了。”
“很快就要抵达太阳系了，但是在你冷冻期间，事态发生了变化。”自己最熟悉的身为领导者的那个少女严肃地说道。
“出了什么问题吗？”
“还不清楚是不是问题。起因是，在我们接近太阳系的旅途之中，我们发现太阳系的观测数据明显产生了奇妙的错误。”
“只有太阳系的观测数据出错了？”
“是的，别的恒星都没有发现类似的错误。通过细致地分析数据，我们发现数据有假。”
“等等！我不是间谍！”
“我们并不认为那是你干的。事实上并不是观测数据遭到了篡改，而是穿越星际空间的电磁波被动了手脚。”
“怎么会有这种事？”
“只要技术手段足够发达就可以做到。”
“可是，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为了隐蔽。”
“隐蔽？”
“没错。这就是太阳系现在的模样。”
伊德阿尔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全息图像，一个他很熟悉的光景。
“怎么回事……”伊德阿尔注视着这幅图像，“这不是蛋壳吗？”
“你在说什么？”
“好消息！人类克服囚徒悖论了！”
少女们的脸色阴沉下来了。
“你们怎么了？”
“抱歉，只是我们很难推断你刚才所说的话的真实含义。现在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太阳系拥有高度发达的技术，至少是与我们相当的技术。”
“地球……已经不存在了吧……你们觉得太阳系是你们的威胁？”
“他们想把自己隐藏起来。”
“他们是不想被其他文明发现吧。”
“为什么？”
“因为别的文明敌友难辨，而地球人只希望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下去。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理想社会，不再有资源争夺了。他们之所以隐形遁迹，就是为了避免再一次被卷入纷争之中。”
“地球人真的拥有充足的资源吗？”
“嗯，没错。那个构造的设计者就是我。”
“你设计了那个东西？不可思议！”
“这个嘛……其实这个构造的原型来自于古代自然科学家提出的戴森球。”
“既然你如此重要，那么为什么会遭到放逐呢？”
“放逐？不对，我只是在进行探索之旅罢了。”
“请允许我们商量一下。”
少女们开始用伊德阿尔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表情和动作也让人费解。
伊德阿尔无奈地等待了好几个小时。
“我们得出结论了。”领导者少女说，“照原计划行事。”
“看来不必改造大脑了。”伊德阿尔兴高采烈地说道，“人类通过别的方法实现了理想社会。在我的一生之中，竟然遇到了两个理想社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文明可以非常简单地达到理想社会！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消息啊！”
“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结论是：必须改造地球人的大脑。”
“所以我才说没有这个必要啊。”伊德阿尔德困惑显而易见，“那个世界之中已经不存在背叛战略了。不过，如果人类愿意接受大脑改造，那么也没什么关系。在那个世界里，是否改造大脑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我们不需要征得地球人的同意。我们会强行改造他们的大脑。”
伊德阿尔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翻译装置似乎出问题了。你刚才是说要强制改造人类吗？”
“翻译装置没有问题。”领导者少女淡淡地回答道。
“在你们看来，人类的大脑可能并不完善，但是强制改造的做法未免太过分了吧？”
“这是必需的，因为我们有必要保证阿却尔纳人的利益最大化。”
“为什么必须这么做？哦……你们的大脑已经经过改造，所以自然会选择整体利益最大化。不过，那终究是地球人的问题，是否改造应该由地球人自己决定。”
“决定由我们做。”
“等等！如果强制改造，事态就会恶化！人类会奋起抵抗，搞不好还会导致战争！”
“我们一直在做战争的准备。”
“你在开玩笑吧？！”
“先期投入1024艘宇宙战舰，在弄清楚太阳系的真实形态之后，还会组建更大规模的舰队。”
“1024艘战舰？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难道说是在我冷冻睡眠期间吗？你们欺骗了我？难道说你们没有建立以利他主义为根本的理想社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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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我们的状态与在阿却尔纳星系时没有区别，但是我们并不是绝对的利他主义者。确切地说，我们奉行的是阿却尔纳文明至上主义。”
“怎么会？也就是说，你们对阿却尔纳人之外的种族，不会采取合作战略？”
“不一定。如果对方的军事实力与我们相当，我们也会采取以牙还牙战略。”
“也就是说，你们打算对地球人实施的改造，并不是将他们改造成纯粹的利他主义者，而是改造成阿却尔纳文明至上主义者？！”
“的确如此。事实上，我们与其他文明接触之后，历来都这样处理。不过，对那些无法进行大脑改造的文明种族，我们会将它们灭绝。这样我们就能为阿却尔纳文明除去现实的和潜在的威胁。”
“你不是说你们与其他文明实现了和平融合吗？”
“那是因为彼此之间没有发生战争。到目前为止，我们总是能用强大的力量让对手臣服。”
“要么就做你们的奴隶，要么就死。是这样的吗？”
“这样的解释可以成立。在阿却尔纳文明至上主义的体系里，其他文明存在的意义是，在知识和资源方面为阿却尔纳文明做贡献。”
“请你们冷静考虑！只要将你们文明内部的利他主义扩展到银河系内的所有文明，威胁不就消除了吗？”
“如果高举这样的理想，那么一旦遇到利己文明，我们就会被吞掉。当然，如果整个银河系都被阿却尔纳文明统一的话，我们也会考虑你的建议。但是，即便如此，与来自其他星系的文明之间的争斗仍然不可避免。”
“谁会不惜穿越上百万光年的星际空间跑来挑衅你们呢？”
“不知道。它们可能是出于单纯的征服欲、误解、好奇、纯粹的恶意或者纯粹的善意而来的。理由想必有许多。”
“这根本就是空想！会有主动挑起星际战争的疯狂我们吗？！”
领导者少女有些自嘲地微笑道：“至少这里就有一个实例。”
“住手！”伊德阿尔哭喊起来，“地球人已经丧失战斗能力了！他们在没有战争的理想社会利抛弃了争斗，讴歌着和平！请放过他们！”
领导者少女将手轻轻放在伊德阿尔的肩上，“如果他们不拒绝大脑改造，我们就不会加害于他们。即使被改造了大脑，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发生实质性的变化。他们只是会自发地做对阿却尔纳文明有利的事。不过，从此以后，这里的资源会归阿却尔纳文明所有。我们还没有决定要在这里做什么，但是我们会接收必要的资源，剩下的分给地球人。倘若资源不足，请地球人自行解决。”
“请不要破坏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乌托邦！”
“这都是为了维持我们的乌托邦。事实上，就算我们不出手，他们早晚也会被其他文明发现，结果都一样。”
“你们不是对我很好吗？”
“那主要是因为你是唯一的地球人样本。虽然改造你的大脑很容易，但是丢失重要数据的风险也很大。”
伊德阿尔站起身，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像看见了魔鬼一样，“现在你们可以获取更多的样本，是不是就打算改造我的大脑了？”
“不会的，因为相对于你来说，这里的地球人就像是来自遥远宇宙的生命体一样。对于我们而言，你仍然保持着独特性。”
“你们现在是把我当成研究材料来保护？！”
“不光如此，我们已经舍不得你了。保护你一个人与阿却尔纳文明的利益并不抵触。”
“你们下一步准备对那个世界做什么？”
“我们不喜欢无谓的争斗，所以会先派出使节团进行交涉。不过，使节团拥有充足的火力。”
“你们打算把所有的战舰都派出去吗？”
“不，出动的是我们舰队最大的战舰，全长150千米。它不会直接着陆，但是上面搭载有长一百米到一千米不等的小型舰艇数百艘，将在接近不完整的戴森球表面的时候释放出去。”
“这不像是交涉的态度吧。”
“这是为了避免无谓的争斗。只要我们展示出压倒性的军事实力，他们就会立即降服。”
“英明的决策。”
“他们也应该学聪明一点儿。”
“从不完整的戴森球表面驶出了120艘宇宙飞船。”就在这时，另外一个少女的报告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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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放出小型舰艇，进入战斗状态。”
“不要！”伊德阿尔哀求道。
“麻痹大意绝无好处，一旦行差踏错，我们就会遭到对方的攻击。向对方的宇宙飞船发出信号，让他们马上停止行动，解除武装。”
等待回应的每一秒钟对于伊德阿尔而言都好像是一百年那么长。
“没有应答。地球人的宇宙飞船正在加速飞往使节团的巨型战舰。”这个结论使伊德阿尔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
“开始攻击。”领导者少女面无表情地下了命令。
“等等！他们只是无法理解你们的信息！他们可能已经没有战争了！”
“我军的小型舰艇群与太阳系的宇宙飞船擦肩而过。”似乎是听到了伊德阿尔德哀求似的，来自太阳系的宇宙飞船没有与阿却尔纳人的舰艇交火。
“你们瞧，我说什么来着？现在的地球人不会与你们发生战争的，所以也请你们不要伤害他们！”伊德阿尔又一次对领导者少女乞求道。
“为什么他们没有攻击？”领导者少女没有理睬伊德阿尔。
“原因不明。”
“立刻询问使节团。”
话音未落，全息图像上突然发出强烈的光芒。
“啊！”伊德阿尔双手捂脸，就地蹲下。
少女们都没有做声。
被绝望击垮的伊德阿尔缓缓抬起头。
接受现实吧。我必须充当地球人和阿却尔纳人之间的桥梁。这是上天赋予我的使命。现在的情况还不算糟糕透顶。至少，现在太阳系一方了解了阿却尔纳系的军事实力，就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少女们仍然呆呆地盯着全息画面。
伊德阿尔不解地抬头察看。
画面中的阿却尔纳人的小型舰艇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太阳系的宇宙飞船在急速扩散的等离子湍流中飞速前进。
不对，它们不是宇宙飞船，更像是……
“伊德阿尔！那些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骗了我们？！”领导者少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
伊德阿尔只能默默摇头。
“小型舰艇群全军覆没，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负责报告的少女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道。
“对方的武器种类是什么？”领导者少女连忙问道。
“不知道，但是检测出大量伽马射线暴。”
“怎么会这样？”
“不清楚，但是很难想象这些地球人竟然能够如此迅速地进入攻击状态。”
“他们用伪装装置将自己的行星系伪装起来，任何积蓄起足够的军事力量！”领导者少女的身体颤抖起来，“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大将军！”另外一个少女说道，“他还在听！”
“停止翻译。”
少女们再次开始用伊德阿尔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表情和身体动作也让人费解。
可是，已经不需要听懂她们的语言了。谁都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
从破裂的蛋壳飞出的物体摧毁小型舰艇群后，又钻进了使节团乘坐的巨型战舰。战舰的舰体上出现了白亮的光点，光点迅速增加、扩大，连成一片，最后引爆了整艘巨型战舰。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那艘威风凛凛的巨型战舰就化为了一片耀眼的等离子云。
那是什么东西？太阳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是我设计的世界，但是用途却与我的设想完全不同。
那里应该是人类自古以来一直追求的理想国。那里的物质、能量与信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个世界里没有争斗。
但是，他们使用了武器，可以把阿却尔纳人的战舰轻而易举地撕碎的武器。
伊德阿尔感到一阵恶心。
那个世界之中，每一个人都只能拥有必要的资源，这就意味着，社会之中一直存在着富余资源。任何人都可以用这些富余资源做任何事。理想国里的每一个人都享有自由，没有任何禁区。
如果将富余资源用于武器开发呢？
伊德阿尔被强烈的后悔攫住了。
我是不是看错了人类的本性？
不对……
考虑到阿却尔纳大帝国的存在，自己的错误或许远不止如此而已。
从戴森球飞出的物体又一次提高了速度，朝着阿却尔纳大舰队飞奔而去。它们将给阿却尔纳人带来更多的痛苦与死亡。
与此同时，又有数以万计的物体从戴森球里面飞了出来。
将其中一个物体的图像放大。
它的确不是宇宙飞船。
难道说这就是人类找到的“囚徒悖论”的答丯案吗？
那个东西看起来既向爬行动物，也像昆虫，又像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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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LL:看了这篇一定要去看看小林泰三的《天狱与地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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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泰三——《囚徒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