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民主刚果

1963年1月加丹加省分裂结束之后，刚果局势终于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期。尽管一年后爆发的大起义将在这个国家再次掀起滔天巨浪，但眼下除去部分流亡在外的“卢蒙巴主义者”，刚果国内的大多数政治派别还是决定坐到谈判桌前解决问题。自1960年独立以来，刚果共和国还没有一部正式的宪法，独立前夕的比利时-刚果圆桌会议将立宪时间定在独立3到4年后，如今已经到了圆桌会议约定的时间，又恰逢刚果重归统一、各方一致同意实现政治和解的有利时机，制定新宪法的条件已经成熟。1964年，在开赛省首府卢卢阿堡举行的制宪会议上形成了新宪法的草案；当年6至7月刚果举行了全民公投，新宪法得到通过。1964年8月1日，新宪法正式实施，这部宪法也被称为“卢卢阿堡宪法”（Luluabourg Constitution）。但讽刺的是就在新宪法诞生之时，基伍卢地区和东部地区正爆发大规模暴动，将大半个刚果卷入了新一轮战火之中，所谓的“全国和解”自然也就成了镜花水月，充其量只能说是卡萨·武布领导的中央政府与冲伯之类的地方势力实现了政治妥协而已。

卢卢阿堡宪法对刚果的政体作了重新安排。为了安抚不同地区和部族的政治势力，新宪法扩大了省的自治权，联邦制的特征进一步增强。原有的6个省被重新划分为21个省，增设新省一方面满足了一些地区和部族一直以来的自治要求，比如加丹加省北部的卢巴族同南部的“加丹加人”长期不睦、现在卢巴族聚居区得以单独成立新的“北加丹加省”；另一方面又使过去那些规模过大的省遭到削弱，如屡屡被卢蒙巴派支持者作为根据地的东方省被拆分为三个新省，从而不易产生威胁到中央政府的大的割据势力。中央政府的体制方面，独立之初的“半总统制”政体在新宪法中被大幅修改，总统的权力得到了全面加强，而总理的权力则相应缩减，实际上实现了从“半总统制”到“总统制”的过渡。另外新宪法还决定将国号由“刚果共和国”改为“刚果民主共和国”（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DRC），并采用新的国旗、国徽，这也是“刚果民主共和国”这一国号在历史上第一次被使用。

刚果民主共和国国旗（1964年版），初版国旗与当代刚果使用的国旗十分相似，但略有区别

然而，不论新宪法对这个国家作出怎样的制度安排，指望一部法案就能让刚果的各派政治势力从此化解积怨携手共进显然只是痴心妄想，实际上在正式生效七年后，这部新宪法就与新生的“民主刚果”一道化为了被人遗忘的历史。此外，根据卢卢阿堡宪法，那些在1908年比属刚果成立时便生活在刚果境内的部族可以自动获得刚果国籍，但这样一来在1908年之后来到刚果的移民是否拥有国籍就成了悬而未决的问题，刚果东部地区的“班亚旺达人”（Banyarwanda）便是一例。一战结束后，比利时获得了卢旺达、布隆迪的“委任统治权”，为了满足殖民地开发的需要，殖民当局从两地迁来大批劳动力进入刚果。经过数十年时间，这些被称为“班亚旺达人”（意为“来自卢旺达的人”）的移民已深度融入当地社会；但根据卢卢阿堡宪法，班亚旺达人并不能自动取得刚果的国籍，从而处在不能享受公民权的不平等地位。对班亚旺达人的这一处理虽然在当时尚未引起太大的风波，但这显然只会激化刚果东部地区本就十分复杂敏感的部族矛盾，也为三十年后的刚果战争埋下了一个重要伏笔。

2. 第二次蒙博托政变

新宪法的颁布也意味着阿杜拉政府走到了尽头，当然，此时的阿杜拉政府本就因无力平息东部地区的大起义而失去了内外支持，阿杜拉下台已是定局。1964年7月30日，刚果总统卡萨·武布任命前加丹加地区领导人莫伊兹·冲伯为新的过渡政府总理。冲伯上台之后强硬拒绝了同东部起义者进行谈判，决心使用铁腕手段镇压这场叛乱，并召集曾为自己效力的加丹加宪兵和外籍雇佣兵回国参战，从而逐步扭转了战场形势。然而，冲伯的回归也在刚果国内外引发了批评，受到西方支持的冲伯始终无法摆脱“白人的傀儡”、“黑人的叛徒”之类的负面标签，部分非洲国家因此对刚果新政府不满，转而支持东部起义军。而在过渡政府内部，冲伯十分忌惮曾在1960年发动过一次军事政变的陆军总司令蒙博托，为了防止蒙博托坐大，即使面临大规模叛乱的严重威胁，冲伯也不愿意以任何方式加强刚果国民军，而是更倾向于使用自己的旧部。但冲伯此举又引起了刚果国内对他的怀疑，担心他借平叛之机重新壮大个人势力、进而图谋不轨，至于引进外籍雇佣兵平叛的作法就更是饱受诟病。卡萨·武布也对强势的冲伯心怀戒备，两人在1960-1963年加丹加分裂期间就已结下了数不清的梁子，只是由于西方国家的“建议”，卡萨·武布才同意让冲伯重回政坛，但他们的矛盾绝不可能就此一笔勾销。过渡政府表面上为应对危机而不得不同舟共济，实则勾心斗角。

1964年调整后的刚果行政区划，省的数目增加到21个，省区划分与现今的刚果大致相同（目前有25个省）

随着辛巴起义和基伍卢起义在1965年逐渐衰退，刚果中央政府的内部矛盾变得尖锐起来。1965年3月，刚果举行了新宪法颁布后的第一次全国大选。过渡政府总理冲伯组建了一个由49个大小政党组成的名为“刚果国民大会党”的政党联盟，在这场超过200个政党登记参选的混乱的大选中，国民大会党赢下了众议院167席中的122席，使冲伯在理论上获得了组阁的权力。但是随后这个松散的政党联盟就发生了分裂，部分成员带着议席加入了另一个政党联盟“刚果民主阵线”，形成了前者占据众院多数、后者占据参院多数的复杂局面。卡萨·武布本就对冲伯不满，现在国内的叛乱已基本平定，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让强势的冲伯掌权，于是卡萨·武布没有提名多数党党首冲伯组阁，而是另行提名了民主阵线党的人选作为总理，试图把冲伯一脚踢开。但国民大会党掌握的众议院也不甘示弱，两度驳回总统的提名，卡萨·武布同样不肯退让，于是一如1960年9月卡萨·武布与卢蒙巴的争斗一般，刚果中央政府再次因总统与总理之争而陷入政治僵局。同样一如1960年9月，在卡萨·武布与冲伯都不肯各退一步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陆军总司令蒙博托果断出手了。

1965年11月24日，刚刚年满35岁的蒙博托梅开二度，再次发动不流血军事政变夺取了政权，但这次的不同之处在于结果。1960年的蒙博托还是个夹在卡萨·武布和卢蒙巴之间的稚嫩的年轻人，只能通过不伦不类的“大学生委员会”来短暂操控局势。然而五年时间过去，蒙博托的羽翼逐渐丰满，政治手腕也越发老练，这一次他决定要踢开那些政治领袖独揽大权了。蒙博托宣布罢黜卡萨·武布和莫伊兹·冲伯的职务，并自封为刚果总统。他声称“政治野心家”在五年时间里把国家搞得一团糟，因此他需要刚果人民给他另外一个五年来使国家回到正轨。随后蒙博托宣布刚果进入“非常状态”，所有的政党都被暂停活动，议会的权力被大幅削减，卢卢阿堡宪法赋予各省的自治权被严格限制，蒙博托的个人集权统治逐步建立起来。尽管蒙博托通过军事政变夺权上台，美国等西方国家却并不反感蒙博托，相反，美国同蒙博托早在刚果独立前后就建立了合作关系，蒙博托反对苏联和“共产主义”的“坚定立场”深得美国人欣赏，认为他可以领导刚果成为非洲“遏制共产主义”的一个坚固堡垒。在未来的数十年间，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还将继续同大独裁者蒙博托合作愉快。

3.雇佣军叛乱

以蒙博托第二次政变夺取政权为标志，持续五年的刚果危机（Congo Crisis，1960-1965）最终落下帷幕。在蒙博托的独裁统治下，刚果结束了战乱，进入了一段较长时间的安定期；当然，安定并不意味着繁荣，这个国家在他的手中注定还要遭受许多磨难。卡萨·武布和冲伯就此退出了政治舞台，前总统卡萨·武布被软禁在家，不过后来蒙博托解除了对他的软禁，他于四年后因病去世，享年54岁。作为第一个站出来呼吁摆脱殖民统治实现独立的刚果政治家，卡萨·武布却因为他在刚果危机中的种种作为而受到争议，间接死于卡萨·武布之手的卢蒙巴成为受人景仰的民族英雄，而以不体面方式收场的卡萨·武布却变得默默无闻。冲伯在下台之后再次流亡欧洲，这次他再也没能东山再起，对他早已不满的蒙博托指控他煽动叛乱并缺席判处他死刑。1967年6月，冲伯乘坐的飞机被法国特工劫持，他被带到了阿尔及利亚。蒙博托政府试图引渡冲伯回国，一些支持冲伯的欧美保守主义政客则要求冲伯获释，最终阿尔及利亚政府对双方的意见都不予理睬，冲伯被判有期徒刑并遭到软禁，1969年6月，49岁的冲伯病死于阿尔及利亚。在他的生前，冲伯是受到不少西方媒体同情和赞扬的人物，但在他的身后，他的名字在黑非洲某种程度上成了“叛徒”、“走狗”的同义词，他也注定要因为制造分裂和杀害卢蒙巴而被后人谴责。

尽管冲伯本人的政治生命在1965年划上了句点，不过，加丹加的残余势力还将继续存在很长时间。曾为冲伯效力的外籍雇佣兵中有些人离开刚果继续自己的冒险事业，另一些人则决心以牙还牙。蒙博托夺取政权后，1966年6月，驻斯坦利维尔（当时已改称“基桑加尼”）的前加丹加宪兵发动叛乱，试图迎回流亡西班牙的冲伯，但叛乱很快被蒙博托的部队平息。一年后，1967年6月，当冲伯被劫持到阿尔及利亚并可能被引渡回刚果的消息传来之后，曾先后在加丹加独立和镇压辛巴起义过程中为冲伯而战的比利时雇佣兵让·施拉姆（Jean Schramme）决定起兵推翻蒙博托。在同样曾受雇于冲伯的罗德西亚出身的丛林飞行员兼军火贩子杰克·马洛赫（Jack Malloch）帮助下，施拉姆集结起了大约1000人的外籍雇佣兵和前加丹加宪兵，于当年7月5日在斯坦利维尔、金杜和布卡武等地再次举起叛旗，这次叛乱也被称为“雇佣军叛乱”。施拉姆的部队夺取了刚果东部边境城镇布卡武（Bukavu）并在此建立据点，马洛赫则驾机为叛军运输补给，另一位日后大名鼎鼎的雇佣兵、法国人鲍勃·德纳尔（Bob Denard）也加入了施拉姆领导的这场叛乱。面对人多势众的刚果国民军，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顽强抵抗了数月时间，直到当年10月才最终被击败，施拉姆率残部越过边境退入卢旺达，被卢旺达政府扣留并驱逐出境。德纳尔于1968年1月又发起了一次不成功的叛乱，他率领一支百余人的雇佣军试图从罗德西亚进攻加丹加，但这支自行车上的雇佣军依然被蒙博托的部队击败。两次斯坦利维尔兵变（Stanleyville mutinies）均告平息后，蒙博托基本肃清了刚果国内的挑战者，进一步稳固了自己的统治，但即便如此，流亡在葡属安哥拉的加丹加旧部仍将在多年后再度挑起事端。

1967年“雇佣军叛乱”波及的城镇，这次兵变失败后，直至20世纪90年代，蒙博托在刚果国内再无强有力的挑战者

4.尘埃落定

随着刚果危机的逐渐平息，联合国刚果行动（ONUC）也进入终局。1963年1月加丹加方面投降之后，联合国秘书长吴丹就认为联合国已基本实现了其在刚果的各项目标，提议逐步结束刚果行动。实际上此时联合国早已被久拖不决的刚果问题搞得不堪重负，1961年底联合国的财政赤字超过1亿美元，其中仅刚果行动一项就带来了7470万美元的赤字，据事后统计，联合国刚果行动的总开支高达4亿美元。由于成员国之间在刚果问题上分歧严重，很多成员国拒绝为行动出资，其中就包括苏联和法国这两个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而按照原定的分摊方案，光是法、苏两国就需支付刚果行动约20%的费用，这大大加剧了联合国的财政赤字。在人员方面，联合国刚果行动高峰期投入兵力近2万人，包括印度、马来亚、瑞典、爱尔兰、加拿大、南斯拉夫、加纳、埃塞俄比亚、埃及、苏丹等二十多个国家参与了维和行动，此外联合国还派出数千名技术专家和民政人员来协助刚果政府运转及向难民提供救济，整个维和行动期间有200多名维和军人及联合国人员殉职，甚至联合国秘书长哈马舍尔德也不幸坠机身亡。从行动规模和代价来说，ONUC堪称冷战期间联合国组织的规模最大、代价最沉重的维和行动。

然而，尽管付出如此代价，联合国刚果行动却直到多年之后依然备受争议。哈马舍尔德秘书长基于他的“预防外交”理论，在1960年7月主动接受刚果中央政府的请求发起了这场维和行动，那么，从哈马舍尔德自己的理论出发，可否认为ONUC成功达到了其预想的目标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在20世纪五十年代美苏对抗日益加剧的国际大背景下，哈马舍尔德认为联合国应在那些新独立国家和冲突地区“抢先行动”，以防大国和“集团政治”趁机介入这些地区，并阻止局部冲突的进一步扩大，这即是所谓的“预防外交”。事后来看，在刚果行动中，这两方面的目标都没能得到很好的实现：美苏等外部势力依然深刻介入了刚果危机，导致地区局势越发复杂混乱；而加丹加独立引起的政治风波最终也依然发展到不得不以战争的方式收场，聊以慰藉的是冲突的规模尚在可控范围内。不仅如此，哈马舍尔德曾为维和部队设定了“不干涉一国内政、不偏袒冲突的任何一方”以及“只行使自卫权、不使用武力”等基本原则，但事实证明联合国在遵守这些原则上也同样不尽如人意。比如在卢蒙巴被罢黜和遇害的过程中，部分联合国官员对卡萨·武布政府偏袒乃至提供协助、对陷入生命危险的卢蒙巴却袖手旁观，这无疑违背了“不偏袒任何一方”的立场，其结果是联合国的信誉受到很大损害，与哈马舍尔德最初希望的通过维和行动彰显联合国的影响力完全背道而驰。而在危机解决过程中，联合国多次直接对加丹加发动军事打击，这固然是由于冲伯集团始终对抗安理会决议甚至蓄意挑起事端，但即便如此，维和部队对冲突一方公然使用武力的作法也仍然引起了争议。并且1960年的哈马舍尔德还以维和部队不能参与军事行动为由屡屡拒绝卢蒙巴的请求，导致卢蒙巴政府和联合国的关系破裂，最终不仅酿成了卢蒙巴个人的悲剧，也损害了联合国在广大亚非国家中的形象，可联合国在1961年的所作所为却正是卢蒙巴当初反复恳请、而哈马舍尔德再三表示拒绝的。如果联合国把自己1961年对加丹加的强硬举措放到1960年执行的话，很可能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加丹加问题本不至于长期拖延不决，联合国本不至于背上沉重的财政包袱、也不至于蒙受维和部队被迫投降的耻辱，甚至哈马舍尔德本人或许也不会殒命他乡，这不得不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也许联合国刚果行动最大的争议点在于它最终带来的结果。加丹加问题结束不到一年，1964年，刚果就再次陷入了辛巴起义和基伍卢起义的腥风血雨之中。ONUC却无法对结束这场更为残酷的内战起到任何作用，它在此期间为数不多的值得一提的行动是协助一些受困的西方侨民撤离，除此之外ONUC既不能阻止起义军与刚果政府的血腥厮杀，也无法阻挡那些曾在加丹加与自己公然对抗的外籍雇佣兵借机重返刚果，它甚至不能洗刷掉自己在包括东部起义者在内的刚果普通民众心目中“不受欢迎的外国干涉者”的负面形象。1964年6月30日，随着最后一批维和军人离开刚果共和国，持续近四年的规模空前的联合国刚果行动正式告终，一年之后，蒙博托就彻底终结了刚果的民选政府，建立了他长达数十年的个人独裁统治；而联合国下一次踏足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则要到三十多年后的1999年，那将是另一个故事了。

1961年参加刚果行动的瑞典维和部队，作为一个中立国，刚果行动是该国140年以来首次参与战争，共有19名瑞典维和军人在刚果行动中殉职

【待续】

非洲世界大战——刚果（金）内战（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