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安理会161号决议、“朗庞奇”行动

1961年2月加丹加当局公布卢蒙巴在“逃亡”途中遇害的消息之后，国际社会一片哗然。在贝尔格莱德、在伦敦、在纽约，愤怒的各国民众走上街头，在比利时驻外使领馆和联合国总部门前表达他们对这位刚果民族领袖遇害的强烈抗议。苏联政府发表声明要求联合国秘书长哈马舍尔德引咎辞职，随后召开的泛非会议上，非洲多国的政治领袖也纷纷谴责西方国家干涉刚果内政的暴行，并宣布卢蒙巴为非洲英雄。2月17日，锡兰（今斯里兰卡）、利比里亚和阿拉伯联合共和国（注：1958-1961年由埃及、叙利亚、北也门组建的联盟国家）共同向联合国安理会递交了一份提案，要求联合国采取包括武力在内的一切手段阻止刚果陷入内战，并敦促各方立刻采取行动从刚果撤出一切非联合国派遣的军事人员，此外还要求彻查卢蒙巴遇害的真相、敦促刚果议会尽快复会、要求各成员国为联合国刚果行动提供必要协助等等。2月21日，三国提案经安理会表决通过，即安理会关于刚果问题的第161号决议。161号决议一出，加丹加方面反应强烈，冲伯声称联合国此举是在向加丹加“宣战”，号召全体加丹加人起来“捍卫独立”。然而，此时的外部形势已开始朝着不利于冲伯的方向发展，他不仅引来了苏联阵营和广大亚非国家的怒火，也让美国等西方国家意识到危机久拖不决将会激起更多国家的反西方情绪，加剧地区政治动荡乃至爆发“共产主义革命”的风险，三国提案在安理会通过（9票赞成，0票反对，苏联、法国弃权）其实已反映出美国等国的态度出现了一定转变。尽管在加丹加拥有矿业利益的比利时政府仍在或明或暗地支持冲伯，但联合国已不会再偏袒加丹加了。

随着联合国的立场转向强硬，加丹加方面与联合国的矛盾也不断升级。1960年底，加丹加省北部的卢巴族人掀起了反对冲伯政府的暴动，斯坦利维尔的基赞加政府也与卢巴族联合、派兵攻入加丹加省北部，联合国维和部队随即开进北加丹加，宣布当地为“中立区”，试图阻止愈演愈烈的种族仇杀，对此冲伯并不买账，表示加丹加不会尊重所谓的“中立区”，并继续对反叛的卢巴族人大开杀戒。1961年4月7日，在白人雇佣兵协助下，千余名加丹加宪兵搭乘军机、装甲列车和武装渡船，进攻卢巴族控制的北加丹加城镇卡巴洛（Kabalo），驻卡巴洛的埃塞俄比亚维和部队立即介入了加丹加宪兵队同卢巴族武装的冲突，在当天的交火中5名埃塞俄比亚籍维和军人阵亡，加丹加宪兵队也有多人伤亡，另有30名来自英属罗德西亚和南非的白人雇佣兵被联合国维和部队缴械并驱逐出境，这是联合国第一次动用武力执行161号决议。尽管成功挫败了加丹加方面的一次进攻，但卡巴洛事件也加深了冲伯政府对联合国的敌意，冲伯向哈马舍尔德写信表示抗议，并鼓动加丹加人举行反联合国的示威。

北加丹加地区的卢巴族武装，1961年初，卢巴族人同加丹加宪兵多次爆发冲突，造成了严重的种族仇杀

虽然发生了流血冲突事件，但联合国仍未完全放弃和平解决危机的努力。1961年上半年，联合国又多次通过各种渠道向加丹加施压，敦促后者尽快遣返为其服务的外籍顾问和雇佣兵。由于世界上多数国家以及联合国已逐渐倾向于在加丹加问题上采取积极行动，再加上同刚果新政府的关系也有所缓和，比利时政府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表示将支持安理会161号决议，并试图劝说加丹加方面也部分接受决议。然而，冲伯集团并没有放弃谋求加丹加独立的核心诉求，比利时政府也并不打算彻底切断同加丹加的经济、军事联系，各方势力费尽唇舌，也只是让冲伯心不甘情不愿地解除了几名政府顾问的职务，至于遣返外籍军事人员则毫无进展，这让联合国认定冲伯不过是在玩弄拖延伎俩、并无谈判诚意，通过和平手段解决危机基本已无可能。8月，在联合国积极斡旋下，由利奥波德维尔和斯坦利维尔两方联合组建的阿杜拉政府成立，一度分裂的刚果中央政府至此重归统一。新政府总理阿杜拉履职后公开表示如果冲伯仍不同意放弃独立，新政府将对冲伯使用武力。不过阿杜拉此言更多是一种口头威胁，因为新政府眼下并没有足够的军力来对付实力不断膨胀的加丹加，并且当初卢蒙巴单方面出兵开赛省的教训也令卡萨·武布和阿杜拉等人不得不谨慎行事，所以随后他们就转向联合国求援。8月24日，卡萨·武布颁布法令，宣布所有未与刚果中央政府签订合约的外籍官员和军事人员均为不受欢迎者、并立即驱逐出境，阿杜拉随后致电联合国，请求联合国协助刚果政府执行这一法令，联合国由此得到了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哈马舍尔德下定决心一旦冲伯继续对抗161号决议，联合国就采取果断措施逮捕和驱逐在加丹加的外籍人员，迫使冲伯回到谈判桌上来。对联合国而言如果加丹加问题再得不到解决，不仅将难以应付来自东方阵营和亚非国家的压力，刚刚成立不久的亲西方的阿杜拉政府也可能因此失去威信而垮台，届时造成的乱局将更加棘手。得益于印度等国大举增兵参加刚果行动，到1961年初在刚果的维和部队已达近2万人，有5700余人已预先进驻到加丹加境内，现在联合国既有实力、又有决心解决加丹加问题了。

8月下旬，在确信加丹加方面将拒绝同阿杜拉政府合作之后，联合国开始谋划彻底解决加丹加外籍顾问和雇佣兵问题的军事行动。实际上在这之前相关的准备工作就已在进行，8月初维和部队进驻了加丹加的卡米纳空军基地（Kamina Base），修建了用于收容外国人的临时拘留所。8月27日，联合国新任驻刚果全权代表康纳·克鲁斯·奥布莱恩（Conor Cruise O’Brien）等人在卡米纳基地敲定了代号“朗庞奇”（Operation Rum Punch）的军事行动方案，哈马舍尔德很快批准了这一行动。次日凌晨4时，“朗庞奇”行动正式开始。维和部队首先控制了加丹加首府伊丽莎白维尔市的电台和邮局，通过电台向加丹加全境发布了刚果中央政府要求遣返一切不合法的外籍军事人员的官方通告，其他各路部队迅速出动，前往各城镇和军营逮捕为加丹加效力的外籍军事顾问和雇佣兵，并扣押停泊在机场的加丹加空军的飞机。联合国的突然行动完全出乎加丹加方面的意料，事发时冲伯本人并不在伊丽莎白维尔，28日早晨他从外地赶回时，维和部队已完全掌握了局势，冲伯的心腹、加丹加政府的中坚人物、内政部长姆诺果也被软禁起来，自知无力抵抗的冲伯只好低头服软，发表广播讲话称自己“屈从”于联合国的决定，同意遣散外籍军事人员、并将对加丹加宪兵队进行“非洲化”改革。到当天下午，维和部队已共计逮捕79名外籍顾问和雇佣兵，扣押了11架隶属于加丹加空军的各型作战飞机，期间几乎没有遭到任何抵抗，“朗庞奇”行动初告成功。

为加丹加当局服务的白人雇佣兵，他们中不少人有在法国外籍军团乃至前纳粹德国党卫军服役的经历，在加丹加政权败亡后，一些外籍雇佣兵仍流窜于南部非洲继续兴风作浪

然而，联合国的军事行动不可避免激起了反对之声。比利时驻伊丽莎白维尔领事会同其他西方国家的外交官一道求见奥布莱恩，要求联合国马上停止逮捕行动，并表示比方愿意出面监督在加丹加的外国人员撤离，最终奥布莱恩同意了这一要求，当天15时军事行动告一段落。由于联合国没有乘胜追击，导致“朗庞奇”行动的效果大打折扣，许多军事顾问和雇佣兵在行动进行时藏身于其他地区，从而躲过了逮捕和遣返，而把遣返外籍人员的工作交给与加丹加利益相关的比利时来进行更是一招臭棋。比利时政府随后就表示它只能负责本国人员的遣返，至于其他国家的人员则不属于其管辖范围；对于为加丹加效力的前殖民军军官，比利时政府可以用革职来勒令这些人回国，但对民间雇佣兵，比利时政府则表示只能“劝说”他们离开，实际执行力可想而知。至9月上旬，共有273名为加丹加服务的外籍人员被遣返回国，另有65人在等待遣返，但有一百多人在遣返或等待期间“失踪”，其中相当一部分实际上又通过各种渠道潜回加丹加，继续为冲伯效力。“朗庞奇”行动非但没有彻底解决加丹加问题，反而导致冲伯集团对联合国加强了戒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联合国再想进行一次类似的奇袭就不太可能轻松获得成功了。

2.“莫索尔”行动、哈马舍尔德坠机

半途而废的“朗庞奇”行动没能达成预定的目标，冲伯虽在当时迫于形势而不得不低头，但行动一结束便再度翻脸，攻击联合国“勾结”利奥波德维尔政府、侵犯加丹加的“独立”，倾向加丹加的比利时等国媒体也站在冲伯一边制造舆论，向联合国和刚果政府施压。不过“朗庞奇”行动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它令刚果政府相信联合国确实有诚意维护刚果统一，从而增强了双方的互信，也使刚果政府在应对加丹加问题时更有信心。鉴于遣返外籍军事人员的工作因加丹加方面的不配合和比利时政府的阳奉阴违而陷入停顿，9月，刚果政府开始会同联合国商定进一步的行动方案。相较虎头蛇尾的“朗庞奇”行动，这次行动将更为大胆激进，维和部队将再次发动奇袭，抢占加丹加各处要点，但行动目标已不止是逮捕外籍军事人员，还包括解除加丹加宪兵队的武装、软禁冲伯和其他加丹加政府领导人、并在控制冲伯之后由联合国出面“说服”他同刚果政府“合作”。如果行动成功，无疑将一举终结加丹加的分裂状态，恢复刚果中央政府对加丹加省的统治。这次行动的代号为“莫索尔”（Operation Morthor），由于印度尼赫鲁政府在卢蒙巴遇害事件后极力支持联合国对加丹加采取果断举措，行动代号“莫索尔”取自印地语，在印地语中该词有“粉碎”、“夺取”之意。然而，包括印度人在内的联合国官员们这次注定要希望落空了。

1961年初，加丹加及周边地区

从行动方案来看，“莫索尔”行动像是“朗庞奇”行动的翻版，也许联合国仍希望能够复制“朗庞奇”行动的胜利。然而，经过上一次的突然袭击之后，冲伯等人已经提高警惕，如今维和部队再想发动奇袭已经不太可能，而且在利奥波德维尔任职的加丹加省参议员也已将刚果政府意欲重新统一加丹加的计划提前告知了冲伯，使后者对联合国将会发动新一轮军事行动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行动实际上已经丧失了突然性。1961年9月12日夜，“莫索尔”行动正式开始，但维和部队在广播电台等地遭到了加丹加宪兵队的抵抗，另一路前往逮捕冲伯和其他加丹加政府领导人的维和部队也发现目标人物完全不见踪影，显然冲伯对可能的突然袭击早有防备。次日天亮后，维和部队经过交火基本完成了对伊丽莎白维尔市的控制，联合国代表奥布莱恩随即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加丹加的分离状态已经结束，从即日起由刚果中央政府接管政权，但奥布莱恩高兴得太早了。从13日起，在潜藏于加丹加的外籍雇佣兵协助下，先前蛰伏的加丹加宪兵向各地的联合国维和部队发起猛烈反击，在冲伯等人煽动下，许多地方部落乃至外国武装侨民也自发参与到对维和部队的袭击，形势急转直下。在加丹加省南部的矿区小镇雅多维尔（Jadotville），一支驻守的爱尔兰维和部队遭到数倍于己的加丹加宪兵、外籍雇佣兵和当地部族武装的围攻，加丹加方面还出动了教练机空袭守军的阵地，双方的交火断续进行了6天。因各路友军都被袭击所牵制，在解围行动失败后，9月17日，爱尔兰维和部队A连被迫整建制向加丹加宪兵队投降，158名维和军人沦为俘虏，他们随后成为冲伯政府要挟联合国的筹码，直到一个多月后才被释放，冲伯等人更借机大肆夸耀己方在一场“正义”的反击战中打败了联合国。雅多维尔围城战（Siege of Jadotville）的失利也标志着“莫索尔”行动完全破产，7名来自印度等国的维和军人在这场失败的行动中丧生，爱尔兰维和部队A连整建制投降，3架DC-3、DC-4型运输机被加丹加空军击毁于机场，联合国维和部队也被迫撤出加丹加若干要点；反观加丹加方面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因挫败了维和部队而更加气焰嚣张，提出了联合国需保证不再介入加丹加、刚果政府需正式承认加丹加独立等更为强硬的谈判要求，令联合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局面。

2016年出品的电影《雅多维尔围城战》海报，电影取材自1961年刚果危机期间的真实历史事件，不过部分情节并不完全符合史实，对雅多维尔事件的真相至今也一直存在争议

“莫索尔”行动发起之前，哈马舍尔德知道一场军事行动即将展开，但他低估了刚果政府和奥布莱恩等人的雄心，以为这只是和“朗庞奇”行动一样的解决雇佣兵问题的有限行动。行动开始后，哈马舍尔德还在要求奥布莱恩等人不要采取过激举措，表示联合国的任务不包括协助刚果政府在加丹加重新建立统治。实际上，“莫索尔”行动在联合国成员内部也没有事先达成一致，美、英、法等西方国家虽然支持解决加丹加问题，但并不赞同采取强硬手段，在大规模冲突爆发后便开始敦促联合国尽快通过外交途径实现停火。9月16日，冲伯一面指挥加丹加宪兵猛攻联合国维和部队，一面通过英国向哈马舍尔德提出在英属北罗德西亚（今赞比亚）的恩多拉（Ndola）举行谈判，被失败的军事行动搞得焦头烂额的哈马舍尔德答应了冲伯的谈判请求。17日晚，哈马舍尔德从利奥波德维尔乘飞机前往恩多拉，但次日凌晨1时，联合国秘书长乘坐的这架道格拉斯DC-6B型客机在恩多拉附近坠毁，包括哈马舍尔德在内的16名乘员全部遇难，这就是震惊世界的1961年恩多拉空难。

道格拉斯DC-6B型客机，1961年9月18日，联合国秘书长哈马舍尔德在乘坐该型飞机前往谈判时不幸坠机身亡

由于种种原因，空难发生后，英属北罗德西亚当局直到当天较晚时间才展开救援，坠机人员中只有一名卫兵幸存，但也在数日后伤重不治，没有留下太多有价值的证词。哈马舍尔德本人被认为在坠机时就已遇难，然而，似乎有一些迹象显示联合国秘书长和其他一些人可能在坠机一段时间后才最终丧生，从而引发了关于救援是否延误的争议。空难发生后，英属北罗德西亚当局组织了第一时间的调查，而联合国官方的事故调查则要到1962年，后者显然已丧失了部分时效性，而前者由于英国及罗德西亚方面同刚果问题存在着密切的利益关系，因此在后人审视的眼光下显得疑点重重。官方的调查报告将事故原因归咎于飞行员操作失当造成坠机，并宣布未发现有能够证明飞机为机械故障乃至人为破坏导致坠机的证据，然而，这一结论并不能令后世的研究者信服。据一些事发时在坠机地点附近的非洲人回忆，当天夜里他们看到了不止一架飞机，有人声称看到其中一架小飞机向那架大飞机猛烈开火，后者随即起火爆炸并坠入山中，天亮之后罗德西亚警察就赶来封锁了进山道路，可救援队却直到当天较晚时间才赶到。不仅如此，在早期调查中就有人注意到哈马舍尔德的卫兵的遗体上有枪伤痕迹，甚至哈马舍尔德本人的遗体上似乎也有弹孔，但官方的调查报告称这是士兵携带的步枪弹在飞机坠毁引发的大火中爆炸造成的，一些弹道学家认为，这一结论与实验结果不符。此外，据当时在塞浦路斯的无线电监听站工作的美国国家安全局情报人员回忆，当天他们截获了一条来自恩多拉上空的无线电通讯，在通讯中一名飞行员喊道：“那是一架DC-6飞机……我打中它了，它燃起大火，它坠落了！”这一描述令整起事件的疑点陡增，一些研究者通过分析认为，涉嫌击落哈马舍尔德座机的很可能是加丹加空军拥有的法制富加CM.170“教师”教练机（Fouga CM.170 Magister），而驾驶者应为一名受雇于加丹加的白人飞行员。2019年，一部名为《哈马舍尔德悬案》的纪录片问世，在影片制作过程中，制作者们发现哈马舍尔德事件的背后似乎与一个名为“南非海事研究所”的白人雇佣兵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个雇佣兵组织又与美国中央情报局和英国军情六处等情报机构存在某种关联，并且该组织很可能还参与了更多在南部非洲国家的阴谋活动，使得事件真相更加扑朔迷离。2017年，在恩多拉空难发生56年之后，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授权对哈马舍尔德坠机事件展开新一轮官方调查，但直到目前为止，这一持续数十年的谜案的真相仍然不得而知。

法制富加CM.170“教师”喷气式教练机，比属刚果独立后，比利时军方将旧殖民军拥有的该型飞机加装武器后移交给加丹加方面使用，由受雇于加丹加的白人飞行员驾驶，在雅多维尔围城战中“富加教师”严重干扰了联合国维和部队的行动，并涉嫌在1961年9月击落联合国秘书长哈马舍尔德乘坐的客机

【待续】

非洲世界大战——刚果（金）内战（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