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kizuki

互联网迷因一直流行一种动图/视频：画面上一只行为无异样的可爱猫猫，一扭头看到出现在身旁的一根黄瓜，瞬间全身毛发倒竖、尾巴翘起、四脚仿佛装备了弹簧一般高高弹射而起。

在猫科动物尖锐的嘶鸣声中，铲屎的人类感到迷惑了。不知道在猫星人的眼中，把那根无害的黄瓜究竟看成了什么妖魔鬼怪呢？

虽然我们无法亲自代入动物的视角，感受它们一举一动背后的所有思维逻辑，但是依然可以从猫咪那腾空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的扭曲姿态中，看出被刻在它基因深处的恐惧。

那么这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黄瓜对于猫猫来说究竟有什么可怕之处？

猫的恩怨情仇

其实早在此类视频刚流行的头一两天，就有人给出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合理的解释，那就是“猫科动物基因里有对蛇本能的恐惧”。

在他们的解释下，将原始时期的猫科动物与蛇描述成了一对水火不容的死敌，甚至在双方较量之下蛇要更胜一筹。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此过去长期野外生存与捕食的经验，让猫科动物将蛇、以及类似蛇一样的物体看作是最高级别的危险信号。而这股警惕与恐惧最终被深深印在了猫科动物的 DNA 里，成为了该种动物集体潜意识的一部分。

就算到了如今，许多家猫从小就没见过蛇，也不知道蛇究竟长什么模样，但依然会本能地对这种绿色的长条物体产生极高的警戒心和过度的应激反应。

这个理由看起来是不是很有说服力？有不少不明真相的朋友，都被这个说法很唬得一愣一愣。这般人为臆想出来的远古世界恩怨情仇确实是很生动，但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稍微有点辱猫了。

说真的，太辱猫了。

蛇与猫科动物在食谱上有较大的重叠性，因此两种动物在野生环境下，因狩猎地盘发生冲突是必然的。然而除非是热带雨林中的那种骇人巨蟒，否则几乎没有蛇能够战胜猫科动物，即使有剧毒也不例外。

是的，在故事里被描述成猫科死敌甚至劲敌的蛇，对于猫科动物而言简直是不足为惧。甚至在猫科动物残忍好玩的天性下，身体灵活（有趣）生命力又强（耐操）的蛇可以说是最好的“玩具”之一。

把这么个根本不入猫大人法眼的爬行动物，形容成和它平分秋色的对手，真的是太不敬了。

然而为猫澄清了关于战力的误会后，又再度回到了最开始那个问题：为什么猫会被黄瓜吓得飞起？

其实上文中那段编造出来的恩怨故事里，有一个词用的还算准确，那就是“集体潜意识”，这也是打开动物行为逻辑的钥匙。

动物的脑

观察一下网上这些动图，可以发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主人趁猫咪不注意（尤其是进食的时候），故意将黄瓜放在猫咪背后。

即这些黄瓜原本都是没有出现在猫咪视野里的，当猫咪扭头看见意料之外靠近自己的物体后，危机感与自我保护意识令它们本能地跳起来。

事实上，不仅仅是黄瓜，几乎凡是悄然出现在猫科动物警戒领域的物体，无论是什么都可以使它们做出有如闪电般的应激动作。

当然非常不建议各位拿自己家里的猫去尝试，这样不但对猫的身心有害，还容易令它们从此失去对你的信任。

首先有一点我们不得不承认，作为顶级捕食者的猫科动物，它们自身其实存在许多不完美之处。它们柔软的皮毛并没有那么多天生的防御配置，即使是不那么锋利的牙齿和爪子都有可能伤到它们的体肤，并使它们陷入危险之地。

因此几乎把所有技能都点在进攻上的猫科动物，成长出了超级警觉的神经、无比多疑的性格以及闪电般的过激反应。这一套防御系统被猫科动物的祖先们训练出来，被如今我们温室里长大的宠物猫们所继承。

那么该怎么理解这种防御系统的诞生呢？

答案便是情绪与记忆。

情绪作为防卫机制最高层的决策者，可以在被调动起来的一刻瞬间绕过所有理性中枢，直接对行动下达命令。

猫猫发现突然出现在它周围的不明物体时，一瞬间恐惧情绪有如决堤的洪水，冲破所有思考和理解的障碍，用最快速最直接的方式令其弹跳起飞。

但是单纯的情绪机制，所能做到的顶多只是防御与中止，并没有先前预瞻性。

所以大脑开发出了深层记忆功能，也就是潜意识。这种记忆让动物的大脑在经历过恐惧之后，分析识别并铭记了当时的情景，方便动物在下一次遇到类似情景时，能够更先一步让自己更快速地做出反击或逃跑准备。

这种经验或“被训练出来的潜意识”，经过无数代基因的强化与传承，被深刻在每一个后代脑内，就如同那些被黄瓜吓得飞起的猫咪们一样。

日本作家京极夏彦在《姑获鸟之夏》里就曾用“胎儿的梦”这种说法来解释“集体潜意识”的存在：

“脑由皮层组成，皮有好几层，形成椭圆形馒头状。愈住下则形成的时间愈久，尤其是包馅的地方时间最悠久，这是动物的脑。

“脑主要控制着本能，本能这玩意儿经常被认为先天就具备，但是也把它当作是在胎儿时期从双亲那里掠夺来的资讯，是学习来的记忆这种说法，比较合理。

“即使是胎儿，也有脑，也会做梦。用这种方法从双亲那儿获得最低限度的生存所必需的知识。”

胎儿的梦

“集体潜意识”这个说法由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提出。在他的理论中，将人格结构分为三个层次。即“自我”、“情结”与“原型（集体潜意识）”。

其中“集体潜意识”是人格结构中最底层的部分，这里面包含了祖先世世代代的活动方式、生存经验与行为逻辑，用几万年的时间将人脑打磨成如今的模样。

荣格将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共同的点列举出对应的原型，例如“智者”、“伟大的母亲”等等。他用这套逻辑来解释为何有些不同地区、毫无接触的人们，会产生类似的信仰与符号、会惧怕类似的东西、会存在类似的文化共性。他认为这一切都包含在集体潜意识的原型当中。

这些观点虽然抛开基因学与遗传学，就再没有能够被科学佐证的部分，但依旧为之后的文学与艺术作品提供了大量灵感来源。

京极夏彦在另一本书《狂骨之梦》中，以人类千百年来始终恐惧或信仰的几样事物——死人复苏、生殖崇拜等事物为基点，创造出本不存在的教派——立川流。

“阿是事物之始表男性，吽是事物之终表女性。也就是说——男性原理是金刚界。然后——女性原理为胎藏界。只要这二界表达了宇宙的真理，金胎耳部的合一正是唯一的真理。也就是说在禁止犯女戒的佛教界，不只承认女戒更从男女之事中寻找真理——这便是立川流。”

“解脱实相的佛身就是胎儿。也就是说人类才是包含金刚、胎藏两界的佛，立川流便在人类自己重叠结合之真理中。从大极分出阴阳后，各可获得其单边真理，这不过是纸上谈兵。在真理中，是无法孕育生命的。因此……立川流的真正本尊是胎儿。”

而动画导演中村隆太郎则深入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中，创作了空前绝后的动画神作《玲音（Serial Experiments Lain）》。

主角玲音的同学千砂自杀了。但在一周后，玲音却收到了来自千砂的短信，生死相隔的两人就这么通过网络开始交流。当玲音向千砂问道为何要自杀时，千砂回答道：“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身体了。没有了身体，我可以在网络空间永远存活。”

感到不解的玲音开始深入调查互联网空间，结果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秘密。一个知名科技公司的 CEO 英利政美，试图通过互联网收集并串联人类的集体潜意识，来让自己成为全人类梦中的“神明”。

而主角玲音，则是他通过这套系统所创造的，存活于他人记忆中的人工智能。

玲音存在的事实，是由他人的记忆虚构出来，并加以佐证与强化的，纵使其实玲音并不存在。

在故事里，中村隆太郎让荣格所提出的“自我探索”在互联网时代成为了现实，并通过影响集体潜意识，为人类创造了一个被公认的“神”。

中村隆太郎认为，在互联网出现之前人类从未像今天这样，能够与相聚千里之外的人意识相连。而如今互联网做到了这一点，那么互联网是否也能创造出“全球脑”呢？

即通过全世界人类的连接，将人的个体性消解掉，把每个人都变成全球网络的单个神经元，而这个“全球脑”最终会形成共同的意识与思维。

在 Atlus 的知名游戏《女神异闻录》中，创作者将潜意识的原型用“人格面具（PERSONA）”、“阴影（SHADOW）”等形象具体表现出来。

同时游戏的主题也一直围绕着集体潜意识进行创作，这一点从《女神异闻录 2》就已经有明显表现了。

距离我们现在玩家最近的两部作品里，从《女神异闻录 4》的认识自我、接纳自我，到《女神异闻录 5》中通过潜入内心殿堂修改潜意识让罪犯改过自新，再到《女神异闻录 5》最后将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具现化成无限迷宫“メメントス”，无不透着对荣格理论的致敬。

在游戏当中，引导主角、为主角提供力量的伊戈尔，其化身则为蝴蝶。

这则是取自希腊神话中灵魂与精神女神普赛克（Psyche）的蝴蝶形象，同时英文“心理学”这个单词“Psychology”也源自这里。另外这个意向还借鉴了中国“庄周梦蝶”的典故，荣格也认为梦境是潜意识的表现。

伊戈尔所在的“天鹅绒房间”则是“自我（物质世界）”与潜意识交易的场所，人们通过这个中介来一点点窥探潜意识的一部分，来探索自我。这个过程被京极夏彦描述为“心（物质）与脑（潜意识）的交易”。

这种交易从胎儿时期就已经存在了，先祖的经验成为了我们认知世界理解世界的工具，构建了我们人类精神连接的桥梁。

我们生来对母亲的依赖、对黑暗的恐惧、对神秘的敬畏，这些行为又与猫咪看见突然出现的黄瓜而跃起有何区别呢？

幻想与映射

许多游戏制作人，也力图在电子游戏中还原玩家潜意识里的幻想。正如 Richard Dare 在《Games and the Imagination》当中所说的：

“玩家喜欢的角色是其内心未被激活的潜在原型化身。通过体验，绘制图像，玩家试图将角色呈现的原型要素植入自己的有意识个性中。”

烙印在猫咪基因里的集体潜意识，所教会它的是为了生存所必需的本能。而我们人类则要更为复杂，在我们的基因里有着太多捉摸不透、至今也无法彻底拆解的谜题。这些谜题构建了我们的梦境、幻想以及敬畏。

探寻这答案的过程，不仅能够让我们更加了解自己，还能够帮助我们更好的认识世界。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杉果游戏”（shanguo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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