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变

乔治·雷蒙·理查·马丁（George.R.R.Martin)

每一步都有无限可能。

当他们下了州际公路，道路分成了两条迂回的小径，以"Z" 字形盘山而上，愈发陡峭。环顾四周，山峰环绕，松木丛生，目光所及，白雪皑皑，对岸掩映在飞流直下的瀑布中若隐若现，美不胜收。仰望苍穹，天空湛蓝而深邃。然而这心旷神怡的景色却不能扫却彼得心中的阴霾。他看着窗外的道路，漫目的开着车，目光一点点涣散开来。

离山顶越近，收音机的信号越差。山路蜿蜒间，频道时有时无，最后便没了声响。凯西把频道调过去又调回来，终于，她恶狠狠的砸了下车载收音机：“我想，要得你跟我说话了。”

彼得没有看也听得出她尖酸的语气。很久以前她说话就不那么讨人喜欢了，取而代之的都是刻薄的讽刺和嘲笑。他知道她是故意寻衅来发泄不满的情绪。她在生收音机的气，更是在抱怨他拖着自己一起来，甚至她恨自己嫁给了他。有时候彼得也很自责以至于他从来不责备她，他是一个失败的丈夫，一个失败的作家，一个失败的记者，一个失败的商人，无论他干什么，总是让人失望而沮丧。不过，他仍然在和生活抗争着，这也许也是凯西经常和他发生争执的原因。每当他们大吵一架闹得精疲力竭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个人会哭出来，然后缠绵在一起** ，生活在这一两个小时里变得很美好，这也许也是他们最后拥有的东西。

不过不是今天，今天彼得有些乏力，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分散了。“你想聊什么？”他问凯西。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友善，目光仍停留在前方的道路上。

“和我聊一聊我们要去看的家伙们吧”凯西随口说道。

“我确实应该和你说说他们。他们是我在西北大学象棋队的队友。”

“象棋怎么组队一起下？”凯西讽刺道，“你们投票决定每一步怎么走么？”

“不，在象棋比赛里，一个团队的比赛成绩由每个队员的个人比赛组成。通常是四、五盘，至少在大学生的联赛里是这样。这里面没有你说的讨论或其他什么东西。赢得单场比赛数目最多的队伍赢得比赛积分，这就是比赛规则——”

“我懂，”她尖刻的打断他，“也许我不是一个象棋手，但我不傻。所以你是和另外三个人组成了你们的西北队？”

“是，也不是。”彼得若有所思的说。窗外寒风凛冽，他们的丰田车在山路上“呻吟”，如此陡峭的山坡使得机体的超负荷转运，他们在离开芝加哥前并没有为这样的情况做好应有的调校，所以彼得开的很小心，要知道现在他们已经在很高的海拔上，他们还要靠这辆车子穿过冰原，绕过雪堆。

“是，也不是？”凯特并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那时，西北大学有一个很大的象棋俱乐部，从地区赛到州际赛到全国锦标赛都有我们的身影。很多时候，我们能上场的人数远远超过一个队需要的人数，所以每一场比赛的阵容都会有所不同。它取决于那一段时间谁正好有空参加比赛，谁正好有期中考试，或者谁适合在决赛时出场等等很多东西。十年前的这一周，我们四个以西北大学B 队的名义参加了北美大学生锦标赛，西北大学是那场比赛的主办方，我当时兼任了承办者和棋手。”

“你说B 队是什么意思？”

彼得清了清嗓子，同时放慢了车速，车子在过弯的时候上了路肩，轮胎与沙石磨得嘎吱作响。“组委会并不限制一所学校只能有一直队伍参加比赛”他说道，“如果你有足够的资金和人员，你可以报好几支队伍，你可以让四名最优秀的队员组成A 队，成为真正的冠军争夺者，然后实力稍显不足的四名队员组成 B 队，以此类推。”他暂停了一下，然后带着满腔的自豪感继续说，“那时，那场在西北大学举行的锦标赛是当时象棋界规模最大的比赛，尽管那个记录现在已经被打破了。不过我们取得的亚军的成绩在今天看来仍然很辉煌。由于那场比赛是我们的主场，我们可以参赛的队员人数甚广，我们一共组建了 6 支队伍。要知道，从来没有学校参赛队伍的数量超过 4 支，过去没有，后来也没有。”回忆起这个辉煌的记录，彼得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也许这并不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记录，但这是彼得唯一拥有的记录，这是属于他的。他静静的想，很多人由生到死都没有创过什么记录，不是吗？也许他应该嘱咐凯西在他的墓碑上写这样一句话：“彼得·肯·诺顿长眠于此，他曾经在锦标赛里组建了六支队伍。”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什么这么有意思？”

“没什么。”

她没有继续追问。“所以，按你的说法，是你办了这场联赛？”

“我当时是俱乐部主席和地区委员会总委员长，我并没有诸事亲力亲为，不过在我的安排下，所有队伍汇集到了埃文斯通，同时我也做好了预赛的相关准备工作。我在组建六支队伍的同时，我也决定了队员的安排和队长的任命。而在联赛本身，我自己是B 队的队员。”

凯西不屑的笑了：“所以在这群大人物里你也不过是一个替补队员，而它也暗示了我们整个的生活轨迹。”

彼得本想反唇相讥，终欲言又止。丰田车转过一个发卡弯，巨大的科罗拉多山脉的全景如一副卷轴在他们面前徐徐打开。这景色让他出奇的冷静。

过了一会，凯西又问道：“那后来你为什么不玩象棋了呢？”

我大学毕业后慢慢的放弃了象棋。这确实不是一个清醒明智的决定。我只是对象棋不再那么上心，在之后的近九年里，我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国际象棋锦标赛。到现在，我的象棋水平肯定差劲透了。但在当时，我的水平还是相当不错的。”

“相当不错是有多不错？”

“和我们队伍里的其他人一样，我是象棋界的甲级运动员。”

“那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我在美国国际象棋联合会的排名大体上高于美国象棋锦标赛里绝大多数的棋手。”他不急不缓得解释道，“而锦标赛里的棋手的水平又往往比你在酒吧或咖啡馆里遇到的没有级别的棋手的水平要高的多。级别从高到低分别是从甲到戊。而在甲级别之上，还分为特级大师，大师和高手，但是这部分的人数并不多。”

“而这三类人都是在你之上的？”

“是的。”

“所以其实你说的就是，在你所谓的顶级里，你也只不过是一个四流的象棋手。”

彼得有些生气的看了凯西一眼，她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一丝戏谑的嘲弄。

“泼妇！！”彼得突然很生气，大骂了一句。

“好好看着路！”凯西打断了他。

彼得大力踩下油门，在下一个弯角把车开得近乎要飞出去。他知道她讨厌自己把车开得飞快。“该死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他恨恨得说。

“我的丈夫，一个大人物。”她轻蔑的重复了一遍，然后大笑了起来“一个二队的四流棋手，一个五流的车手。”

“闭嘴！”彼得愤怒得咆哮着“该死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许我们只是一个二队，但我们仍然很优秀。我们在比赛里的表现远远超过大家预期，只比A 队落后了半分，我们差一点就夺取了冠军，创造了历史。”

“不见得。”

彼得愣了一下，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这一段回忆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甚至和他那份不起眼的成绩一样重要。他一直记得那意味着什么，记得他曾经离他梦寐以求的成功何等之近。但是凯西并不理解，在凯西而言，这只是他可以被她嘲笑的诸多失败之处之一。他本不应该和她提起这件事的。

“那么，”可她在继续戳他的痛处“亲爱的，和我聊聊这巨大的遗憾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彼得这时才意识到太晚了，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话题。她会一次又一次地刺痛他直到他把整个故事都告诉她。他叹了口气说：“十年前的这一周，每个队伍还剩下八个回合的比赛，每天举行两个回合。我们每一支队伍都表现的不错，我们的A 队连胜了 7 局。”

“可亲爱的，你是B 队的。”

彼得一脸苦笑。“是的，但我们竭尽全力了，哪怕到最后一刻。之后我们在锦标赛里又打了几场漂亮的战役，这使我们后来处于一个特殊的位置。在进入最后一个回合时，芝加哥大学代表队以6 胜 1 负的成绩位列第一，他们也是唯一一支拥有如此辉煌成绩的队伍。像其他失败的队伍一样，我们也曾经被他们打败过，所以对芝队而言，他们是走在了卫冕的道路上。他们身后其他三支队伍的成绩分别是 5 胜 1 负， 2 胜 1 负和 1 胜 2 负，这三支学校分别是马萨诸塞州的伯克利大学，还有……我不记得了，反正另外两所学校吧。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和芝队进行过比赛了。然后还有许多其他地区学校队伍的成绩是 5 胜 2 负，这其中也包括西北大学的 A 队和 B 队。在最后一回合中，这些队伍中将有一支和芝队分在一组竞技。不知怎么的，这支队伍就是我们。当时很多人都觉得芝队已经胜券在握了。

这确实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比赛，他们走在卫冕的路上，而他们也确实是一支了不起的队伍。他们队里有一位超级大师和三位大师，他们的排名得分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位棋手都要高出上百分。因此，对他们而言，这一场比赛应该是相当容易的，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西北大学和芝加哥大学队伍间的比赛常常难分胜负。在我的大学生涯里，我们是中西部最强的两股力量，也是彼此最主要的竞争对手，芝队的队长哈尔·温斯欧也成了我的好朋友。当然他们并不是一直那么顺利，我带领的队伍在比赛时也常常给他们造成不少麻烦。就水平而言，芝队的队员们确实比我们高一些，不过就算这样，我们打败他们也是常有的事。我们在芝加哥大学生交流赛，州际，地方和全国锦标赛中屡次相逢，他们赢的次数多一些，也有一次我们从他们手里夺走了市级锦标赛的冠军，给他们留下了遗憾。而在那一年全国锦标赛里面，我们又一次狭路相逢了。”说着，彼得伸出两根手指，近的几乎并在一起。“然后这一次是我们带着最大的遗憾离开了。”说完彼得狠狠的砸了下方向盘，眼里尽是回忆起往事的悲伤。

“继续说，”凯西接道“我可是迫不及待得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彼得并不理会凯西话中的嘲讽，继续道：“比赛开始一个小时以后，半数参赛的棋手围在我们桌子旁边，静观比赛。每个队伍都看的出，其实芝队也是步履维艰，起先我们在两局里略有优势，甚至在另外两局也是（比赛同时开始）。局势越来越明朗，在第三局和哈尔的对奕中，我们不分上下，最终以平局收场。然而在第四局，爱·柯的对手技高一筹，击败了爱·柯。”

“爱·柯？”

“爱德华·柯林·斯图亚特，我们叫他爱·柯。一个很不错的人，你会在巴尼什的家里看到他。”

“他输了比赛？”

“恩。”

“我并不意外”，她冷冰冰得说，“尽管按你对你们队伍实力的理解也许会觉得很遗憾。”

“爱·柯确实输了”彼得继续“不过在那时，戴马里奥已经在第二局中顺利的扫平了他的对手，那个家伙拖了很久，但最后还是我们拿下了那一局。把比分锁定在1 赢 1 输 1 平，同时还有一场比赛在进行中，那局也是我们赢了。一切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布鲁斯·巴尼什是我们第一局的选手。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不过当时他是一个体面的选手，也是我们队里的另一个甲级选手。他有很神奇的记忆力，异常精准。他能够清楚的记得过去下的每一部棋，甚至能够预知下一步棋。在那一局中，他和芝队的一个强手对奕。”彼得无奈地笑了一下，“确切的说不只是强手那么简单，对手是一个名叫罗宾森·凡赛莱勒的大师级棋手。该死的大师，他一定有 400 磅了，当你和他下棋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搁在肚子上，眯着眼睛注视着棋盘伺机毁掉你。他本应该轻而易举地就赢了巴尼什，他妈的，他可比巴尼什在排名上高了 400 多分呢！但事情并没有这样发展，巴尼什靠他神奇的记忆力和像神秘莫测的西西里人一样用某种莫名的方法在与凡赛莱勒的对决中暂居了上风。伴随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攻击的出现，巴尼什仿佛都要横扫对手了，局面之复杂史无前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激烈而又复杂的场面。凡赛莱勒感受到了压力，在后翼发起攻击，但是完全没有影响巴尼什在王翼造成的威胁。这盘棋会赢的，我们都这么坚信着。”

“所以你们‘差不多’赢了比赛？”

“没有，”彼得一下泄气了，“不是那样，如果我们赢了芝队，芝队会和很多队伍一样是6 胜 2 负，冠军就会是其他例如 6 胜 2 平的队伍了。

也许是伯克利，也许是马斯。那才是我们想要的，如果是那样，一切会变得不可置信，这些队伍中的一支成为了全国最好的象棋队伍，我们不是我们学校最好的队伍，但是如果我们曾经打败过他们，那也会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我们差一点就做到了。”

“那发生了什么呢？”

“巴尼什毁了一切！！”彼得酸酸的说“有一步棋极具争议。巴尼什有他自己的策略。牺牲一个子，你理解吗？一子双关，一个非常激进的做法，但它本会毁了凡赛莱勒的王翼，然后把他的国王逼出来。可是巴尼什并没有胆量这么做，相反，他改为紧盯凡赛莱勒的后翼，做出了一个无力的防守。凡赛莱勒又挪动了一颗棋子到后翼，巴尼什继续防守，他甚至放弃了乘胜追击，取而代之的都是一些谨慎的调整。渐渐地，他之前的进攻优势消失殆尽，之后，毫无疑问，凡赛莱勒打败了他。”直到十年后的现在，当彼得再谈起这些，他内心仍然会涌起无限的失望和惆怅。“我们以2 胜 2 负 1 平，比赛积分低于芝队的成绩把胜利和全国锦标赛的冠军拱手让给了对方。事后，甚至是凡赛莱勒也承认，如果布鲁斯在那个有争议的地方走他的马而不是其他棋子，他也许就被巴尼什给毁了。噢，该死的。”

“你们输了，这就是事实，你们输了。”

“我们差一点赢了。”

“差一点意味着你们只是炮灰”，凯西并没有停止她的戏弄，“亲爱的，你输了，在当时你就是一个失败者。如果我在嫁给你之前就知道该多好。”

“是巴尼什输的，上帝诅咒他”彼得极力想澄清，“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尽管他是一个甲级棋手，有那么特殊的记忆能力，可作为队友，他一无是处。你不知道他搞砸了我们多少场比赛，当我们遇到阻力的时候，我们有时也指望他来解决，但那一次和凡赛莱勒的比赛确实是最糟糕的一次。我差一点杀了他。他也是一个自傲的混蛋！”

凯西笑了：“我们现在去拜访的是不是就是这个自傲的混蛋？”

“十年过去了，也许他变了，也许没有。不过他现在是一个做电子行业的百万富翁。但我并不是特地去见他的，我是想再见见爱·柯和斯蒂夫，巴尼什说他们俩也会去。”

“真令人期待啊，”凯西再一次讽刺了彼得，“那么快加速吧，我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他们。这也许是我和百万富翁一起度过四天的唯一机会，当然还有你们三个失败者。”

彼得没有再说什么，他重重的踩下了加速器，在下坡的山路间飞驰。他开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以至于整辆车都在震动。不断地下沉，不断的下沉吧，他心里想，就像我那该死的沉沦的人生。车子驶上巴尼什的私人道路四英里后，巴尼什的别墅映入他们眼帘。十年来一直住在廉价公寓里，梦想着给自己买一栋房子的彼得，扫了一眼就意识到他盯住的价值三百万美金的屋子只是巴尼什财富的冰山一角。房子分三层错落有致，很巧妙的融入到了周山的景物之中，既不扎眼也不突兀。房子的主体部分由原木山石和彩玻璃搭建而成。此外一个巨大的太阳能温室特点鲜明。房子之下，四个车库被精致的镶嵌在山林之中。

彼得把车停在最后一个空着的车库里。一边是一辆镀银的凯迪拉克赛威，一看就知道是巴尼什的，另一边是一辆锈迹斑斑的大众甲壳虫，一看就知道不是他的。彼得把车钥匙拔下来，转身离开车库，车库的大门自动关上，身后只留下流光溢彩的峡谷风光。哐啷一声，车库的门彻底的关上了，金属间的共鸣，空谷传响。

“有人知道我们到了”凯西留意道。

“把行李拿好。”彼得打断了她。

他们在车库后面找到了电梯，彼得按了最上面的两个按钮。当电梯的门再一次打开时，一个巨大的客厅呈现在他们面前。彼得出了电梯环顾四周，广阔的星空穹顶之下是各色盆栽植物，木制地板上铺着厚棕色地毯，书橱里摆满了精装的书卷，不远处还有一个硕大的壁炉。当电梯门打开，彼得出现后，爱德华·柯林·斯图亚特忙不迭的从皮椅上站起来，穿过大厅向彼得走来。

“爱·柯”彼得扔下行李箱，高兴的叫了起来。

“嗨，彼得，”爱·柯加快了脚步走到他们面前，一把握住了他和凯西的手。

“你十年一点也没变”彼得激动地说。他说的是对的。爱·柯仍然是那副瘦瘦而精壮的样子，一头茂密的棕发，一把浓浓的络腮胡。他身上穿着一条牛仔裤和深紫色T 恤，外面套了件黑色马甲，看上去和十年前一样高大帅气、生气勃勃。“真的一点也没变，”彼得重复了一句。

“可不幸的是，”爱·柯似乎有些难过“我相信每个人都应该有所改变。”他的眼神变得闪烁不定，难以捉摸。他向彼得身边的凯西作自我介绍：“我叫爱·柯·斯图亚特。”

“噢，不好意思，”彼得突然反应过来“容我来介绍，这是我的妻子凯西。”

“很高兴遇见您。”凯西微笑着握住爱·柯的手。

“斯蒂夫在哪里？”彼得突然想起来问道“我在车库里看见了他的大众甲壳虫。让我猜猜他开那辆车多少年了，十五年？”

“不知道”爱·柯回答他“他应该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也许正喝着呢。”当他谈到戴马里奥时，他的嘴唇在不经意舒展了，仿佛跟彼得聊戴马里奥比聊他自己的生活要好的多。

“那巴尼什在哪里呢？”

“巴尼什还没有露面，我想他是一直在等你。你可以先去房间把你的行李安顿好。”

“如果我们见不到主人，我们怎么去卧室？”凯西冷冷地插了句。

“噢”爱·柯反应过来“你还不了解巴尼什这儿有多少令人惊叹的事物。看！”他指着壁炉。

彼得愿意发誓当他们刚进大厅的时候，在地毯上方是一副类似山水画的东西，可现在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电子屏幕，黑色的底把鲜红的字衬的格外醒目：

“彼得，凯西欢迎你们。你们的房间是二楼第一间，愿你们在这儿过的愉快。”

彼得一脸疑惑的转向爱·柯，“他是怎么做到的？”

“毫无疑问是电梯触发了开关，”爱·柯回答说“他也是用这种方法欢迎我的。我记得，布鲁斯确实是电子领域的天才，这屋子里到处是这样的小机件，我已经弄懂了一些。”说着他耸了一下肩，“你们为什么不把行李放下来以后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呢？我不会到别处去的，我就在这里。”

彼得和凯西很快就找到了他们的房间，一个拥有独立卫浴，客厅，和壁炉的套房。从浴室的窗子往外看还有一个巨大的庭院，而浴室里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早已经恭候他们多时。壁炉上原本挂着一幅抽象画，可当凯西把房间门关上时，那幅画变成了一个大屏幕，上面写着：希望这里的环境能让你们满意。

“我们的主人是个有趣的家伙，”凯西说着在床边上坐了下来，“那些电视屏幕或者随便怎么叫吧，反正最好别是正反两用的，我可不想成为那些偷窥狂们的目标。”

彼得皱了皱眉头：“如果这个房间真的有窃听器我也不会觉得惊讶，巴尼什一直都是一个奇怪的人。”

“怎么个奇怪法？”

“他很难形容”彼得回答道，“骄傲自满，总是吹嘘他是一个多么厉害的棋手，或者说他有多么厉害等等。没有人真的相信他。我想他当时成绩应该不错，但其他时候看上去呆呆的。爱·柯很有幽默感，他喜欢开玩笑和捉弄别人，那时，巴尼什是他最喜欢捉弄的对象。我都记不清我们嘲笑过他多少次了，不过他本来就是一个傻瓜，长的又矮又胖，圆圆的脸上有两块鼓起的脸颊就像花粟鼠一样，头发也总是剪得乱七八糟。他是后备军官训练队的，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比他穿制服更可笑，而他也总是一尘不变的套着那些可笑的衣服。”

“他是同性恋？”

“不，不能这么说，他更像是无性的。”彼得再一次环顾四周，然后摇了摇头“我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把事业做到这么大的，在那么多人之中唯独他脱颖而出了。”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打开行李箱归置衣物，“我总觉得能做到这一切的是戴马里奥，虽然他和巴尼什都都研究科技领域，但是戴马里奥明显更有才华一些。我们都觉得戴马里奥是一个神童，而巴尼什只不过是一个骄傲的庸才而已。”

“巴尼什骗了你，”凯西戏谑的笑了“当然他不是唯一一个骗你的，不是吗？尽管他可能是第一个骗你的。”

“够了”彼得生气的叫了一句，同时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了衣橱，“走吧，我想下楼去和爱·柯聊聊。”

他们刚走出房门就听到有人在叫他们“彼……得……？”

彼得一转身看到一个大男人站在他自己的房门口对着他笑。“你不记得我了吗，彼得？”

“斯蒂夫？”彼得有些迟疑。

“嗨，那当然，不然你还以为是谁，”他把房门关上，跌跌撞撞的走出自己的房间，“身边的这位一定是你的太太，我说对了吗？”

“是的”彼得回答道“我来介绍，凯西，这是斯蒂夫·戴马里奥。斯蒂夫，这是凯西。”戴马里奥走过来热情的握住凯西的手，然后有力的在彼得的背后拍了一下。彼得一下子呆住了。如果说爱·柯是十年里几乎没有变的话，戴马里奥则是彻彻底底的变了一个人。如果走在大街上，彼得一定认不出这个往日的队友了。

过去，斯蒂夫·戴马里奥以象棋和电子为他生活中的最主要乐趣。他是一个犀利的棋手，也喜欢把东西都组装起来，但是他对这两样以外的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曾经是一个高而瘦削的年轻人，喜欢戴一副茶色黑框眼镜，眼镜之下掩藏的是他那一双异常尖锐的眼睛。他的头发总是蓬蓬乱乱的，就像他自己胡乱剪得，或者像屠夫剪得。他穿衣服很马虎，大多数像是救世军（美国的一个慈善机构）里挑剩下来的：肥大宽松的棕色裤子，随意卷着裤脚，T 恤好像穿了十年，连衣领都磨破了，很多时候，他无论到哪都是套一件洗的不成样子的毛衣开衫。有一次爱·柯发现戴马里奥穿的像是地球在经历过核浩劫的幸存者，之后一整个学期，俱乐部里的人都叫戴马里奥“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爱·柯有很强的幽默感，他的妙语双关让戴马里奥很受大家的喜欢。

不过这些年现实对戴马里奥很残忍。他戴的仍然是当年那副茶色黑框眼镜，穿的越来越凑合，身上套着肥大的棕色灯芯绒裤，白色短T 的口袋里插着三支签字笔，毛衣外穿了件马甲，扣子很紧实的扣着，也许是想尽量显出点儿精神气儿来，然而在长年的风吹日晒之下，他还是被马甲褪色的痕迹出卖了，不仅如此，边边角角的磨损也随处可见。除了衣服像过去一样依然穿的马马虎虎，破破烂烂，他其余的生活都越变越糟。斯蒂夫仿佛充气一般胖了近五十磅，头发几乎全部掉光，只有鬓角还有稀稀拉拉的几缕残留。他眼中生活的激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彼得完全无法理解的混沌。最让人吃惊的是他满嘴的酒气，爱·柯之前和彼得提到过，但是彼得还是不能接受。在大学里，除了偶尔喝两杯啤酒，斯蒂夫·戴马里奥从来不碰任何与酒精有关的东西。“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彼得虽然这样说，但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是不是真是如此。“要不我们先下楼吧？爱·柯还在等着呢。”

戴马里奥点点头，“恩，走吧。”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又在彼得背上拍了一下“你之前见过巴尼什了吗？他妈的，他居然造了这么个地方，他太棒了，不是吗？你看到屏幕上的留言了吗？聪明，太聪明了。我本不会说，但是巴尼什在这个领域做得太棒了，他不是我们早先认识的那个滑稽的巴尼什，你也觉得吧？”他暗暗的笑了，仿佛是一种的自嘲。“你知道吗，这些年我看着他取得一项又一项的专利，太天才了，都是杰作啊，而且他们都是巴尼什发明的，我猜你也没有想到吧？

当他们沿着螺旋楼梯走下来时，古典音乐正回荡在客厅。彼得并不了解这首曲子，他更偏好摇滚音乐。不过爱·柯一直热衷于古典音乐，此刻，他正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闭目凝听。

“喝一杯吧，”戴马里奥说，“我去给大家倒点酒来。你们一定渴了。巴尼什在楼梯后面建了一个小的吧台，你们想喝什么？”

“有些什么？”凯西问。

“应有尽有”戴马里奥回答道。

“那么一杯大力士马提尼吧”凯西说，“我确实挺口渴的”

戴马里奥点了点头“彼得你呢？”

“哦”，彼得耸了耸肩“我想一杯啤酒就够了。”

戴马里奥转身去吧台调酒，凯西则对着彼得嘲弄的挑了下眉毛“多好的品位啊，一杯啤酒。”

彼得没有理她，径直走到爱·柯身边坐下，问道“你是怎么找到音响的？”“不知道，音乐是从墙里出来的。”

爱·柯睁开眼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一根手指擦过胡子伸出来说“屏幕告诉我的，控制台在造的时候就被装在了那边的墙上，是隐蔽且声控的。同时整个系统也由电脑控制，我只要告诉它我想听什么音乐就好了。”

“太神奇了”彼得感慨到。可他突然想到“在大学里的时候，戴马里奥不就组装过一套声控音响吗？”

“你的啤酒。”戴马里奥回来了。他站在他们俩身边，递过去一杯冰喜力啤酒。彼得接过来，然后戴马里奥端着自己的酒在一张华丽的咖啡桌旁边坐了下来。“我确实曾经有过一个系统，”戴马里奥说，“但是太粗糙了，还记得你们那时候经常拿那玩意儿开我玩笑。”

“我想起来了，你买了一个不错的盒子”爱·柯说，“但是你用它来装一个用弯曲衣架改造的拾音器了。”

“这货能用”戴马里奥辩解道，“就算像你说的，它也还是声控的，就是比较粗糙嘛，你只需要大声一点就能用声音控制它开关。我本来想毕业以后再改进一下的，不过我后来没做到。”他对着巴尼什的机器无奈的耸了下肩，继续说道：“不像这个，这个实在是太精巧了。”

“是啊”爱·柯抬起头对着巴尼什的机器轻轻示意了一下，用一种清晰低沉的声音说：“我听完了，谢谢。”音乐声渐止，在紧随而来的沉默里，彼得百感交集，不知道能说什么。

后来爱·柯转向彼得，严肃的问了句：“彼得，巴尼什是怎么把你弄来的？”

彼得有些困惑：“弄来的？他邀请了我们，我们就来了。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他给斯蒂夫付了路费，你知道的”，爱·柯回答道，“至于我，我一开始拒绝他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布鲁斯。他背后找人逼我改主意。我现在在纽约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他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大客户，他让公司要求我要么来，要么失业，我就只能来了。有趣吧，嗯？”

凯西一直坐在沙发上无聊的喝着她的马提尼，“看来这次聚会对巴尼什很重要。”她不经意的插了一句。

爱·柯站了起来。“到这儿来”，他对大伙儿说，“我给你们看个东西”。其他人都闻声站了起来，跟着他穿过房间，来到一个被书架包围的阴暗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棋盘，棋盘上的棋子错落有致，显得战况正烈。棋盘本身是正方形的，由深浅两种颜色的木头精雕而成，主人很小心的把它放在了一张华丽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桌上。棋子甚至是用象牙和玛瑙镶嵌而成。“仔细看”爱·柯提醒道。

“非常精巧的布局”彼得一边赞叹一边试图把左手边的黑皇后走一步，却惊讶的发现，棋子被定死了，纹丝不动。

“再怎么用力拉也没用，”爱·柯说，“我试过了，所有的棋子在各自的位置上被嵌的死死的。”

斯蒂夫·戴马里奥环视了一圈棋盘，豁然开朗。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身子陷进了一张椅子里，醉酒般喃喃的说道：“这个布局，我记得。”

爱·柯·斯图亚特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扬，“彼得”，他朝着棋盘点了下头，“仔细看一看。”

彼得凝视了一会儿，突然记忆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棋盘上的布局熟悉的仿佛镜子里的自己，“是那场比赛！”彼得回忆起来了“那一年的全国锦标赛，这是巴尼什和凡赛莱勒的对决里有争议的那一步棋。”

爱·柯点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我不是很确定，所以就叫你们过来看一看。”

“哦，我非常确定”戴马里奥大声说。“我怎么可能忘掉呢？记得吗，这就是巴尼什一着不慎的地方！他本应在这里弃子，却让国王吃了一个马，以至于我们就这样输了这场比赛。我当时就坐在他右边，下了一盘这辈子最好的棋。我甚至击败了一个大师，可有什么用呢？多亏了巴尼什，什么用都没有。”他瞪着棋盘继续说“他唯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用马吃一个兵，逼迫凡赛莱勒打开一个缺口，然后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在某一个地方把凡赛莱勒将杀。”

“可你永远也找不到这个地方，戴马里奥。”巴尼什的声音从他们背后飘来。

巴尼什进来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彼得像在行窃的小偷被抓了个现行一样惊讶。

邀请客人们前来的主人此刻正站在门口，离他们还有些距离。眼前的巴尼什和过去大不相同。尽管在彼得记忆中他是个大圆脸，但大学毕业后他就开始减肥，现在身体显得相当匀称健硕。

他曾经蓬乱的头发现在也梳理成了整洁优雅的棕发，不难看出是造型师费了不少心思的作品。除此以外，他脸上戴着彩色眼镜，衣着甚显雍容华贵。但无论外表怎样改变，巴尼什还是巴尼什，他的声音仍然像彼得记忆里一样大而刺耳。

巴尼什漫不经心的向棋盘走去，“戴马里奥，你在比赛结束以后花了好几周来研究这个棋盘，”他说，“可你一直没有找到这个将杀的点。”

戴马里奥站起来反驳他“我找到了一对可以把凡赛莱勒将杀的点。”

“是的”巴尼什接话道“但没有一步是能强迫他的。凡赛莱勒是大师级的，他不会被你逼着走任何一条你所谓的将杀的棋路。”

戴马里奥皱了下眉头，喝了一口酒。他还想继续反驳巴尼什，彼得看得出他正在绞尽脑汁想找出那些能说赢巴尼什的话。但爱·柯站起来打断了他，“布鲁斯”他说着伸出自己的手，“很高兴再见到你，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巴尼什转向他，轻蔑的笑了下：“爱·柯，这是你又一个笑话吗？你我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过去多久了，你何苦再问一次呢？你看，诺顿也知道，戴马里奥也知道，难道你是在问诺顿他太太吗？”他转头看着凯西，“你知道是多久吗？”

凯西礼貌的笑了笑，“我有所耳闻。”

“啊”巴尼什转而面对爱·柯继续说，“现在我们都知道了，看来这就是你的一个玩笑了，我可不打算回答。你还记得过去你是怎样在早上三点打电话问我是几点的吗？我告诉你了，然后你居然问我在和你打电话的那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爱·柯皱起眉头，同时放下了刚伸出来示以礼貌的手。

“好啦，”巴尼什想避免刚才话题带来的尴尬的沉默，“我们还傻傻的围着棋盘站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到火炉旁边坐下来好好聊聊呢？”他欠了欠身子，“请吧。”

可当他们都坐下来，沉默又接踵而至。彼得喝了口啤酒，但发现自己仍然很不自在。空气里充斥着紧张的氛围。

“你家挺不错的，布鲁斯。”他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巴尼什沾沾自喜的扫视了一圈，“我知道”他说“你知道我已经做到完美了，太完美了。你根本无法想象我现在有多少钱，多得我都没地儿花。”他情不自禁的大笑，“你现在怎么样，我亲爱的朋友？在我聆听你们历数各自的“成就”前，我还是忍不住夸自己一下了。别介意啊。”巴尼什看着彼得“诺顿，你先说吧，毕竟你是队长。你现在怎么样了？”

“还可以”彼得别扭的说，“我现在生活经营的还不错，现在在开书店。”

“一家书店！多了不起啊！可我记得你那个时候不是想当作家吗？我以为你应该在写书而不是卖别人的书啊。那些你要写的小说怎么了，彼得？你的文学理想呢？”

彼得的嘴唇变得有些干涩，“我……很多东西都变了，布鲁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写作了。”这个理由听起来相当无力，彼得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一刻，他绝望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没有时间来写作。”巴尼什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多可惜啊，诺顿，你曾经那么信誓旦旦。”

“他现在仍然在坚持他的誓言，”凯西尖刻得打断了他，“你应该看看他是怎么允诺的。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在允诺，虽然他从来没有真正动笔写过什么东西，可他确实在允诺。”

巴尼什大笑。“你的太太还真是睿智啊，”他看着彼得，“简直和大学里的爱·柯一样风趣幽默，娶了这样个太太，生活一定很有趣吧。想当年你可是很喜欢爱·柯那些笑话的。”他继而看着爱·柯“你现在还这么幽默吗，斯图亚特？”

爱·柯看上去有些恼怒，“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用一种单调的声音回应他。

“不错啊”，巴尼什转向凯西继续说“我不知道彼得有没有跟你说过爱·柯年轻时的故事，但他确实搞了不少让人吃惊的恶作剧。

我们爱·柯·斯图亚特是个搞笑的人。有一次我们的队伍取得了城市锦标赛的胜利。爱·柯让他的一个女性朋友伪装成美联社的记者给彼得打电话。彼得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话都打了一个小时了！”

凯西笑了。“彼得有时候脑子确实反应慢半拍。”她说。

“嗨，那还没什么，通常爱·柯捉弄的是我。年轻的时候我不怎么出门，也不擅长和女孩子们交流。而爱·柯总是有很多女性朋友，各个都美若天仙。有一次他涮了我一把，说要给我安排个盲会，就是没见过面的男女让第三者安排的约会呗，我特高兴就答应了。结果等我到了我们约定的地方以后，我就遇着那个姑娘了。她带着一副墨镜，还拄着拐杖。你懂了吧？就是一盲姑娘！”

听到这儿斯蒂夫·戴马里奥忍不住一阵狂笑，出于礼貌，他喝了一口酒抑住了自己的哄笑。“不好意思”他喘着气“不好意思”。

巴尼什随意的挥了挥手，“没事儿，笑吧。你知道最搞笑的是，那姑娘其实不是一个盲人，她是一个戏剧专业的学生，正好在排练一个剧里的角色。可这是我第二天才知道的。我简直笨的可以了，这还只是笑话之一，这样的笑话还有好多好多个。”

爱·柯脸色有点阴沉，“布鲁斯，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孩子，现在它都过去了。”

“布鲁斯？”巴尼什听到了仿佛很惊讶，“怎么了，斯图亚特，这可是你第一次叫我布鲁斯。你变了，你以前不是给我取了个绰号叫布鲁茜（小女孩名）的吗？老天啊，我恨死那个名字了，布鲁茜，布鲁茜，布鲁茜，我讨厌死这个名字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要你叫我布鲁斯？多少次？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三年之后的一次会议上，你跟我说你仔细想过了，我是对的，布鲁茜这样一个名字实在不适合一个甲级象棋手，一个预备军训练团里的二十岁青年军官。这可是你的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太惊讶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就说“这真是天开眼了！”然后你就咧嘴笑着说，布鲁茜出去了，你再也不会叫我布鲁茜了，从此你要叫我巴尼（暗指兔女郎）。”

凯西大笑，戴马里奥也差点笑的背过气儿去，可彼得只觉得周身一阵阵的凉意。巴尼什一直友好的微笑着，可当他历数往事时声调却如毒液般冰冷。爱·柯的脸也紧绷着。彼得喝了一口酒试图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内容上去，“你们现在还玩儿吗？”他不经意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着彼得。戴马里奥看上去已经有几分醉意了，“玩儿？”他看着手里的空杯子有些迷惑不解。

“再去倒一杯”巴尼什对他说，“你知道吧台在哪里的。”当戴马里奥转身去了吧台，他笑着看着彼得，“你是说象棋吧？”

“对，象棋”彼得肯定的说“你还记得象棋是黑白棋子演绎双色生活的奇妙游戏。”他看了看其他人，“不要告诉我，我们都放弃了？”

爱·柯无奈的耸了耸肩，“我太忙了，大学毕业以后我再也没有下过棋。”

戴马里奥端着一杯威士忌回来了。杯子里的冰块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学毕业以后我还是玩儿了一段时间”，他对彼得说，“不过不超过五年。”他重重的坐下来，目光投射到冰冷的壁炉上。“那是我这辈子最苦的日子，我老婆和我离婚了，我丢了好几个工作。而巴尼什么都想在我前面，我刚想要发明点什么东西，巴尼已经把它申请专利了。我太没用了，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酗酒的。”他苦笑了下，喝了口酒继续说，“是的，就是那时候，我也不玩象棋了，你知道的，一切都会在棋盘上反映出来。我一直输，输了好多好多。等级降到了乙级。”戴马里奥又喝了一口，双眼盯住彼得“下棋需要精神支柱，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类似于……额……我不知道怎么说好，比方说自尊，自信，甚至是自负，就是那一类的东西，可我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是什么。我曾经切切实实的拥有过它们，可最后都失去了。我运气太差了，我有一天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连象棋都跟着那些不在的东西一起消失了，我就放弃了。”他把酒杯放到嘴边，犹豫了一下，一饮而尽。回忆起过去，他满脸苦笑，“放弃了”他重复的絮语着“全放弃了，把它丢掉，解脱了。”他一直自嘲的笑着，起身去吧台再倒了杯酒。

“我还在下棋”，巴尼什得意的说到，“我现在的等级是大师了。”

戴马里奥停了一下，充满厌恶的看着巴尼什，仿佛要把他杀掉。彼得注意到斯蒂夫的手在颤抖。

“我真为你感到高兴，布鲁斯，”爱·柯·斯图亚特说，“请一定要尽情的享受你作为大师的荣耀，享受你的钱和你的土地。”他站起来整理了下他的马甲，依然皱着眉头，“不管怎么说，我要走了。”

“走？”巴尼什问道，“爱·柯，你是认真的吗？这么快？你一定要走吗？”

“巴尼什，”爱·柯回答道，“如果你喜欢的话，接下来四天里，你可以和彼得、斯蒂夫玩你那些自负的小游戏，很遗憾我不奉陪了。你就像是一个长了粉刺的脑袋，比起看你在这儿挤掉你过去十年积起来的脓，我生活里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哦，很清楚了”巴尼什说。

“很好，”爱·柯最后看了眼其他人，“凯西，很高兴见到你。我很遗憾见面的环境不是特别好。彼得、斯蒂夫，如果下次你们来纽约的话，顺道来看看我，我随时奉陪。”

“爱·柯，难道你不……？”彼得试图挽留爱·柯，但似乎一切都无济于事。在他们那会儿上大学的时候，爱·柯就已经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了。一旦他决定了，你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再见”他打断了彼得，疾步向来时的电梯走去。他们看着屋子的大门徐徐关上。

“他会回来的。”在电梯离开后，巴尼什说。

“我觉得不会。”彼得反驳他。

巴尼什站起来，自负的笑了，大而圆的脸上嵌着两个深深的酒窝，“不，他会的，诺顿，你看着吧，这回轮到我来开个小玩笑了，爱·柯很快会发现他必须要回来。”

“什么？”戴马里奥很是不解。

“不用想太多，很快你就会明白的，”巴尼什说，“现在请先允许我离开一下，我去看看晚饭做的怎么样了。你们一定都饿坏了，我今天是自己做晚饭的，我把仆人都打发走了，这样我们可以有一个完美的私人聚餐。”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表，一块巨大的瑞士金表。“我们一个小时后在饭厅见吧。那时候一切都会准备就绪。我们可以再多聊聊，例如最近的生活，象棋什么的。”巴尼什礼貌的笑了下，离开了。

凯西也在笑，在巴尼什离开客厅后，她对彼得说：“看来一切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我好像误入了哈罗德·品特的戏剧一样。

“看”，戴马里奥坐在椅子上大叫了一声。

彼得没有在意，“我不喜欢这样，巴尼什说他跟我们开了个玩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显然没多久他就知道了答案。当凯西再去给自己倒了杯马提尼的时候，他们听到电梯回来的声音，打开门，爱·柯皱着眉头走了出来。“他在哪儿？”他用非常难听的语气问道。

“他去做晚饭了”彼得回答道，“怎么了？他说他开了个玩笑什么的……”

“车库的门关着”爱·柯说，“我没有办法取车，没有车我哪儿都去不了，离我们最近的村庄也在五十英里开外呢。”

“我下去把我的甲壳虫弄出来，”戴马里奥抱有一丝希望的说，“简直像在电影里一样。”

“不用浪费时间了，”爱·柯阻止了他，“车库的门是不锈钢做的。你根本打不开。”爱·柯生气的来回摸着自己的胡须。“我真想打死布鲁斯，但是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厨房在哪？”

彼得叹了一口气“爱·柯，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做。看他的言行，他恨不得快点把你扔到监狱里去，你如果碰到他，你知道他很容易就会把这个曲解成攻击的。”

“那么报警吧。”凯西建议道。

彼得在四周看了一圈，“你提到了我才发现，我好像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电话，你看见了吗？”所有人瞬间都安静了，“好像确实是没有电话。”

“嗨。”戴马里奥叫了起来，“彼得，你说的是对的，确实没有电话。”

“就像巴尼什说的，”彼得说“他在跟我们开某一个玩笑。他说过的，一个玩笑。”

“哈、哈”，爱·柯很生气，“那我们应该做什么？配合他笑吗？”

彼得无奈的耸耸肩，“吃晚饭、聊天、享受我们这一次重聚，然后看看巴尼什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取得游戏的胜利，伙计们，这不就是我们一直努力要做的吗？”戴马里奥说。

爱·柯盯着他，“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戴马里奥喝了口他的威士忌，咧着嘴笑着说：“彼得是说巴尼在和我们玩某一种游戏不是吗？好啊，那我们就玩呗，不管这该死的游戏是什么，我们都要在这游戏里把他打败。”他忍不住轻轻的笑了起来，“我们在玩的游戏叫滑稽的巴尼。也许在象棋上他现在是大师了，但不用我诅咒他，他最后总会把一切搞砸的。你们知道的，巴尼什总在大型比赛输掉，这一次他一样会输。”

“我等着看吧，”彼得说，“我等着看。”

当凯西想放点热水洗澡的时候，彼得带着另一杯啤酒在院子里一把精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浴缸很不错”，凯西惬意的声音从浴室传来，“漂亮舒服，你为什么不一起来呢？”

“不了，你一个人洗吧，谢了。”彼得回答她。

“我们应该买一个这样的浴缸。”

“对，我们应该买一个放在我们的客厅里，这样公寓里楼下的邻居也会喜欢它。”彼得说着吞了一口啤酒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在想什么？”凯西问。

彼得冷笑了一下，“象棋，不管你信不信。”

“噢，说说呢？”

“生活在很多地方和象棋很像，”他说

她大笑，“真的吗，我从来没有注意到，怎么个像法？”

彼得忽略了她话语里的刺儿，继续说道“所有一系列的选择。人生的每一步你都面临着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会给你带来不同的变化。人生从此走上一条又一条的岔路，有的时候你的选择所带来的变化并没有它原本看上去、听上去的那么美好，可是不到游戏结束，你永远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等我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希望你再重复一遍，”凯西说，“我想把它写下来给我们的孩子们看。”

“我还记得，大学里，生活充满了无数可能，就像棋盘上的变化。当然，我知道，这无数种美妙的生活中，只有一种属于我，可是，那短短的几年里，我觉得它们全是我的，所有的岔路，所有的变化，所有让人心动的可能。今天我做着当作家的梦，明天梦里的我又成为了记者，后天……也许我也可以成为政治家，是老师。我可以成为任何人，我的梦充满了活力。我梦想财富，梦想女人，梦想尚未完成的丰功伟业，梦想即将踏上的所有旅途。这些梦互相抵触。所有的梦都没有成为现实，但所有的梦都有成为现实的可能。你在棋盘边坐下，开始一局新棋。开局究竟会怎样？你不知道——也许是西西里防御，也许是法兰西防御，也许是西班牙开局。

落棋之前，所有可能全部存在，所有变例都有可能。你想赢。无论选择怎样的棋路，可能性都……不是唯一。”彼得又喝了几口酒，“可是，一旦棋局开始，这些可能就少下去，少下去，一直少下去。未实现的变化不断湮灭，呈现在你面前的只有现实。而这现实半是出于自身的选择，半是出于命运的偶然。棋盘那头陌生的对手就是命运，那造就现实的另一半。你也许下的好，也许下的糟，可无论何时，除了已成之局外你一无所有，其他的可能一去不返。”

凯西从浴缸里爬了出来，把身上擦干，温热的水蒸气萦绕在她周围。彼得看着她，一股失落已久的柔情在胸中涌动。然而凯西一开口说话，就把气氛给毁了，“你刚没接到电话”她说着拿毛巾快速的擦过自己的身体。“你真应该写一个标语，你不是很擅长写那些深刻的标语么，你知道的，就像“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我实在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够了，”彼得打断了她“该死的，你怎么这么冷血？”

凯西停下来看着他，不高兴的说“你很沮丧，是吗？”

彼得望着远处的山峰，并不想回答她。

她的语速因为忧虑变快了，“别沮丧，恩？你为什么不再喝一杯啤酒呢？然后再深入的自责一下，到午夜的时候就喝个烂醉，继续啊。”

“我一直在想那场比赛。”彼得说。

“比赛？”

“就是那场国家锦标赛，”他说“和芝加哥大学的那场。它太奇怪了，我一直有一种滑稽的感觉，好像……好像生活的一切就是从那时起变糟的。我们曾经有一个机会去做一件大事，做一件特别的事。但它从我们手中溜走了，从此也没有任何事情是对的了。

一个意味着失去的变化，凯西。我们选择了一步败棋，从此失去了一切。我们都如此。”

凯西坐在浴缸的边沿上：“你们？”

彼得点点头，“看看我们，我尝试做一个小说家，一个新闻记者，我都失败了，现在落魄的经营着一家书店。更别提你这个泼妇了。斯蒂夫变成了一个醉鬼穷的连过来的路费都付不起。爱·柯，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业务员，有的就是一堆他自己都漠不关心的工作记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里去。用你在车上的话说，我们都是生活的失败者。”

她不屑的笑了，“那招待我们的主人呢？在那场比赛里巴尼什输的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惨，可看上去从那以后他赢得了一切。”

“嗯……”彼得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啤酒，“我想知道。他确实很有钱，但是他在客厅里放了个每一粒棋子都被固定在一个位置上的棋盘，这十年来他每天都盯着当初自己走错的那一步棋，我觉得他也算不上是一个生活的成功者。”

她站起来，扎起她蓬松的头发。她的头发是红褐色的，很长，柔顺的流泻过她的肩膀。彼得想起八年前当以一个年轻作家的身份努力奋斗他的第一本小说时，他娶回的那个甜美的可人儿，他不自禁的笑了。“亲爱的，你真美。”他感叹道。

凯西吃了一惊，“你看上去好像很不舒服，你确定你没有发烧吗？”

“没有，我没有发烧。只是回忆往事，诸多遗憾罢了。”

“好吧。”她走回他们的卧室，随手把毛巾扔在他身上，“快点，队长，你的队伍都在等你了，你这个沉重的哲学话题弄得我肚子好饿啊。”

可惜，虽然晚餐的食物很好，但这顿晚饭吃的糟透了。

他们吃了一块厚厚的牛肋骨，还有一些烤土豆和新鲜蔬菜。搭配的酒也很名贵，酒香醇厚。之后他们又吃了一些甜点，喝了杯现磨咖啡，配搭了点儿甜露酒。然而，彼得还是觉得饭局的氛围紧张得让人不适。斯蒂夫·戴马里奥在饭前的状态就不是很好，可吃饭时他仍啜酒如水，甚至语无伦次的大声说话。爱·柯·斯图亚特态度冰冷，他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和抗拒。每一次彼得试图将话题转移到一些中立的问题上，巴尼什都阻止了他。他固执的一个个揭开自己大学时期的旧伤，以至于他表现出来的友好和豪爽看上去更像一种无力的伪装。每次彼得讲到一些有趣而无伤大雅的往事时，巴尼什便微微一笑，说出一份与之相对的痛苦回忆。

最终，喝过咖啡后，爱·柯忍无可忍，“都是你以前不爽的事情，”他大声地打断了巴尼什。之前吃饭时，他始终想努力让自己置身于第三世界。“一件又一件让你不爽的事情。巴尼什，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把我们都弄到这儿来，然后又把我们和你一起困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就是为了证明我们在大学里对你不好吗？就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你已经实现你的目的了。我们确实对你不好，我很愧疚，我现在很有负罪感。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好了，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游戏结束了。”

“结束了？”巴尼什轻蔑的笑了。“也许吧。但是爱·柯你变了。想当年我被你涮一把，你可以说好几个星期呢。永远没有真正的结束，不是吗？还记得我和凡赛莱勒在国家锦标赛

上的那场比赛吗？比赛在十年前就结束了，可我们忘记过吗？没有，我们从来没有。你们肯定还记得比赛是十二月份举行的。可一直到第二年五月我毕业的时候还听得到人们在谈论这场比赛。在任何聚会上都听得到。对于我而言，这场比赛从来就没有结束。我每一次见到戴马里奥时，他都会要我看他新研究出来的不同的“将杀”的棋路。而在接下来一年里我们的队长把我冷藏了，不让我参加任何一场联赛。还有你，爱·柯，你见到我的时候总是这样和我打招呼‘话说，巴尼，最近有输什么大型比赛吗？’你甚至在俱乐部新闻通讯上重登这场比赛的报道，还把报道寄给了《象棋生涯》杂志社。当然，这对你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可我还记得你玩的把戏。我记忆力还不错，什么都记得。我记得凡赛莱勒坐在那儿的姿势，他的手一动不动地放在他的肚子上，两只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我记得他用食指和拇指拿棋子，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考究。我还记得在两步的间隙我起身拿杯水时，我看到诺顿靠着墙上的比赛成绩表在和A 队的马佛拉聊天。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正打着手势，跟马佛拉说我毁了这场比赛。该死的，他说我要毁了这场比赛！彼得，我有说错吗？马佛拉远远地看着我走每一步，说巴尼要是输了这一盘他的屁股要被人打开花了。呵，多‘可爱’的人啊。我记得慢慢的所有人都围过来看我们的比赛，诺顿和哈尔·温斯欧站在角落里，两位优秀的队长聊的热火朝天的呢。温斯欧有些憔悴，他正抱着他的计分板努力想算清楚我们每一步的结果。我还记得我推倒国王时痛苦的感觉，我还记得戴马里奥猛敲墙的样子，爱·柯无奈的耸耸肩最后看了眼棋盘的样子，彼得冲过来，只大声叫了句，‘巴尼什’，然后摇了摇头的样子。你看我的记忆从来没有放过我，我什么也没有忘记。我尤其忘不掉那场比赛，你需要的话，每一步我都能按场景重现。”

“该死的，”斯蒂夫·戴马里奥打断了他，“只有一步是真正需要重现的，巴尼。马吃掉兵，这是你唯一应该走的一步。那是牺牲了马，但那是一个能通向胜利的弃子，是一步你最后没有走的棋。我实在不记得你当时愚蠢的走了什么子儿。”

巴尼什不屑的笑了，“我走的是让国王吃掉了对方的马”他说，“来保护我的后翼车行兵。我做了一个‘易位’（同时移动国王和车，当白方后翼易位时，他把他的国王从e1 走到 c1 并把他 a1 车走到 d1 。而当黑方后翼易位时，他把他的国王从 e8 走到 c8 并把他 a8 车走到 d8 。）因为凡赛莱勒对我的兵觊觎已久。”

“兵，白痴，”戴马里奥大叫道，“你应该逼着他，弃子会把‘鲸鱼’（因体型借指凡赛莱勒）逼的手足无措，那该是怎样的一个笑话啊，兔女郎打败了鲸鱼。年老的哈尔·温斯欧一定会吓的把手上的计分板扔到地上的。但你毁了一切，就为了保护那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兵，你毁了一切！”

“那你告诉我啊”巴尼什讽刺道“你告诉我接下来一步步要怎么走啊，你告诉我啊。”

“喂”，彼得插了进来，“我觉得现在讨论这个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布鲁斯，你看得出来，斯蒂夫喝醉了，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在说什么，诺顿，”巴尼什冷笑了一下，随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彼得被他的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神吓了一跳，仇恨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不仅如此，复杂的眼神里还透露出几分苍老，几分苦涩，几分阴谋。那双眼睛带着憎恨却又消遣的意味，轻轻地扫过安静地坐在战场中央的凯西，继而一个接一个的是斯蒂夫·戴马里奥，彼得·诺顿和爱·柯·斯图亚特。

“够了”，彼得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不要，”戴马里奥拒绝了彼得，酒精点燃了他的斗志。“我说不够，我永远也说不够，该死的，把棋摆上，巴尼，我现在就来陪你下一盘，好好分析分析，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清楚。我证明给你看，就是你毁了一切。”他费力的站了起来。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巴尼什似乎并不着急，“你先坐下。”

戴马里奥迷迷糊糊，摇摇晃晃的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

“很好，”巴尼什继续说，“你们很快会明白我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就像亚奇·邦克说的，复仇是最好的扯平方式。但如果受害者并不知情，这不能算是复仇。所以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告诉你们我是如何摧毁你们的生活的。”

“算了吧，别吹了。”爱·柯并不屑。

“你从来不喜欢故事，爱·柯，”巴尼什说，“知道为什么吗？当有人讲故事的时候，他就变成众人关注的焦点。可无论你在哪儿，你都喜欢别人把注意力都放到你身上，让你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尽管你现在什么焦点都不是。被人忽视的感觉怎么样？”

爱·柯很无所谓的摇了摇头，给自己又多倒了点咖啡。“继续说啊，巴尼什”，他说，“就说说你的故事，我现在可是你的忠实听众呢。”

“是吗？我好荣幸啊”巴尼什微微一笑，“故事就是从那场比赛开始的。我和凡赛莱勒的那场比赛，我并没有毁了那场比赛，那一场比赛根本赢不了。”

戴马里奥发了点嘘声。

“我知道，”巴尼什并没有受到他的干扰，平静的继续说，“现在我知道了，但当时我不知道，当时我和你们想的一样，我也觉得是我毁了那场比赛。这个想法一直折磨着我，年复一年，时间长的远超过你们的想象。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那场比赛的场景就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不去，那场比赛是我一辈子的阴影。我由此产生了一种执念，我这一辈子只想要一样东西——再来一次的机会。我想要回去，任何方法都可以，选择另一条棋路，尝试走不同的一步棋，最终获得胜利。我确实走错过一步棋，那步棋毁了一切，可我知道，如果我还有一次机会，我会做的更好。我花了超过五十年来寻求那个结果，五十年，只是为了那个结果。”

彼得吞了一大口冷咖啡，犹豫的问：“什么？五十年？你是想说五年吧？”

“五十年”巴尼什重复了一遍。

“你得神经病了。”爱·柯咒骂了一句。

“不，”巴尼什随即反驳了他，“我是一个天才，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时光穿梭吗？”

“这东西不存在。”彼得说，“这是一个悖论……”

巴尼什挥挥手让他安静下来，“你说的是对的，也是错的。诺顿，时光穿梭是真实存在的，但它只存在于一系列局限的方式里。不过这就足够了。我不想用枯燥的数据说服你，你们也不懂。打个比方，会让你们更容易理解一些。时间被称为第四维度，但它和其他三个维度有着一个显著的区别——我们的意识沿着它改变。但是仅从过去到现在。时间本身并不流动，但是，时间的宽度是流动的。而我们的思维也会从一个时间点迅速变化到下一个时间点，这个类比就是我研究的起点。我想既然我们的意识可以朝着一个方向移动，那么它也应该可以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于是我花了五十年来研究细节，最终造出了我所谓的时光机。”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人生，先生们，失败、荒唐和贫穷的一生。我的执念一直逼迫着我每天艰难度日。我恨你们，和你们每一个人，过去五十年里每分每秒都在恨你们。我的苦难伴随着你们事业的成功与日俱增的折磨我，我一次又一次的抗争，最后都失败了。大学毕业二十年后，我在一次签名会上见到过诺顿一次。你是如此的自命不凡。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要毁了你们，你们所有人。”

“于是我就这么做了，还要多说什么呢？71 岁的时候我完善了我的时光机。虽然我没有办法通过时间移动物质，但是我的记忆，我的记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的机器可以把我的记忆送回到我选择的人生的任何一个节点，在我早年的记忆中添加我任何想要添加的记忆。当然，我什么也不能带走。”巴尼什得意的笑着，意味深长的指了指他的太阳穴。“但我仍然保留着一些相似的记忆。这就足够了，我只要记得我新生活里所需要的那部分记忆，然后我就回到了我的年轻时代。我给了自己一个新的机会走一步不同的棋。”

戴马里奥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那你的身体，”他迷迷糊糊的说，“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时光机器的反冲力杀死了原本的时空旅者，确切的说，是他的身体。但是时间轴本身仍在向前，至少我的方程式计算出来，原本的时间轴应该在向前。我自己并没有回去亲眼证实过。同时，对过去的改变创造出了一条新的、变化出来的时间轴。”

“哦，交替轨道。”戴马里奥会意的点点头。

“是的。”

凯西忍不住笑了，“我不敢相信我居然坐在这儿听这些东西，”她说，“而他”她指着戴马里奥，“还真把巴尼什的话当真了。”

爱·柯·斯图亚特无聊的看着天花板，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毫无疑问，他一直在忍着。现在他接了凯西的话头，“我同意，”他对凯西说。“布鲁斯，我可不像你一样好骗。如果你是想借此拿我们开涮的话，恐怕你要失望了。”

巴尼什没有理他，反倒问彼得“队长，你觉得呢？”

“说实话，”彼得说，“布鲁斯你说的话确实没有什么可信度，你说那场比赛成了你生活的阴影，我想这可能是真的。但我想你更应该去找个专家聊聊，而不是我们。”

“哪方面的专家？”巴尼什问。

彼得有些局促不安，“你知道的，心理医生或者咨询师什么的。”

巴尼什咯咯的笑了。“即使你的生活里充满了失败，你还是很自命不凡。”他说，“无论你是个失败的书店老板，还是一个成功的小说家，你还是一个样子嘛。”

彼得轻轻叹了口气，“布鲁斯，你的这些幻想让我觉得你真的很可怜。我是说，显然你的事业很成功，我们都做的很失败，但是这还不够吗？你还非要捏造出这些幻想，好像我们的背后都是你在操控着一切，你是想用这想象出来的复仇来代替现实里你未尽的事吗？”

“这不是想象，也不是代替，诺顿，”巴尼什狠狠的打断了他，“我会告诉你我是怎么一步步做到的！”

“让他把故事说完，彼得”爱·柯冷静地说，“然后他也许就会让我们离开这个可笑的地方了。”

“哎呀，谢谢你，爱·柯，”巴尼什说，他满意的扫了下整张桌子，好像一个人就要实现他期待已久的梦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斯蒂夫·戴马里奥身上。“我要从你开始，”他说“因为事实上，我就是从你开始着手的。戴马里奥，摧毁你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你的生活太局限了。起初，你像现在站在这儿的我一样富有，当我花时间在研究我的时光机时，你在外面大把赚钱。最早是电子游戏，然后是生活的日常用品、家用电脑那一类的东西。你很善于经商，你能力卓越、心灵手巧，你是为此而生的。”

“不过当我回到过去，我轻而易举的取代了你的位置。在我使用时光机前，我已经了解了你所有研发的游戏，包括你的灵感，以及后来那些让你致富的专利。我也记住了你和身边每一个人一起度过的所有的日子。回到过去，因为预先知道了一切，要抢在你前面下手简直是小菜一碟。一次又一次，我屡试不爽。戴马里奥，难道你没有被我每一次都抢在你前面提出我的方案这样的奇怪行为打击到吗？因为，戴马里奥，我过的是你的生活啊。”

戴马里奥听着听着手抖了起来，脸色死一般的苍白，“上帝会诅咒你的，”他恨恨地说，“上帝会诅咒你的。”

“斯蒂夫，不要被他激怒了，”爱·柯插进来，“这只是他为了让我们不安而编造的，这一切太荒唐了。”

“但这是真的，”戴马里奥哽咽地说。他的目光从爱·柯身上转移到了巴尼什身上，最后绝望地看着彼得。透过厚厚的镜片，他闪烁的眼神近乎疯狂。“彼得，就像他说的，我的灵感，他总是比我先提出来，他，他，我曾经告诉过你，他——”

“是的，”彼得冷静的说，“但在我们早先聊天的时候你也告诉过布鲁斯，他现在只是在利用你的恐惧攻击你。”

戴马里奥蠕动了下嘴唇，最后没有再说话。

“再喝一杯。”巴尼什建议道。

戴马里奥紧紧的盯着巴尼什，暴躁地几乎要跳起来去去掐死他。彼得的神经绷得死死的，准备随时介入他们两者之间。然而，戴马里奥只是拿过一个半空的酒瓶，草草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布鲁斯，你太卑鄙了。”爱·柯说。

巴尼什转过脸对着他说，“毁了戴马里奥的生活是简单而又戏剧性的。可斯图亚特要毁了你的生活却难得多。你看，戴马里奥除了工作便一无所有，当我把工作从他生活里拿走，他就崩溃了。我只要花一半的时间让他预感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没了，剩下来的事情他就会自己做了，可你，爱·柯，就不一样了，你拥有的东西远比他要多得多。”

“继续编故事，巴尼什”，爱·柯假装楚楚可怜的说道。

“戴马里奥的才华让我致富了，”巴尼什继续说，“我就用这笔钱来摧毁你。毁了你的事业远没有毁了戴马里奥那么轰动，那么令人满意。他是一路从天堂掉进地狱，而你本来也只是小有成就，所以我只能把你变得略为失败。不过我到底还是做到了。我暗地里做了不少手脚让你失去了很多客户。当你和富特在一起工作的时候，我预先得知另一家名为科恩的公司雇了一个新的广告文字撰稿人，叫阿勒罗德，正打算打一场诋毁你在原先公司信誉的商战。你还记得你马上就跳槽去了一家新公司干了个薪酬更高的职位吗？记不记得那家公司很快就倒闭了，你也失业了？这都是我策划的。你事业里的小波澜不说三十次，也有二十次是我干的，难道你没有想过绝大多数的时候，你跳槽都跳错了吗？你还真以为是因为运气不好吗？”

“不，”爱·柯冷静的说，“我一直做得很好，谢谢。”

巴尼什摇着头笑了，“你还不相信，我说说另外涮你的一把。你得为你去年爱过的一个姑娘好好谢谢我，那个全心爱你的女人可是我花了大价钱雇的呢。为了找这么一个合适的女人，我找了好多年，终于被我找着了，一个合你口味的失业年轻女演员。她还正好得了治不好的性病，绝望的无所不为。看你，多爱她啊，斯图亚特，你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错。我只是安排你们的相遇，剩下的全是你做的。我不过牵线搭桥，一切就发生的恰如其分。”

爱·柯仍然不动声色，“如果你觉得说这些就能让我崩溃，然后相信你的鬼话的话，你也太想当然了。这一切只能证明你调查过我，然后成功的找出了我生活里的一些污点。”

“哇哦”，巴尼什感慨道，“你永远这么有怀疑精神，斯图亚特。是的，你要是相信我说的而感到害怕，你会显得像个傻瓜的，啧啧。”他不再理会爱·柯，转而看着彼得，“至于你，诺顿，我们尊敬的队长，你是所有人里面最难搞定的。”

彼得看着巴尼什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

“我读过你的小说，”巴尼什漫不经心的说道。

“我从来没有出版过任何小说。”

“不，你当然出版过，在原来的时间轴上。你的小说可畅销了呢。评论家们都很喜欢它，你还一度出现在时代周刊最畅销作家排行榜上呢。”

彼得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巴尼什你太可悲了。”他轻轻的说。

“我记得这本小说叫《笼中困兽》。”巴尼什继续说。

就在之前，彼得坐在椅子上，不屑的听着，心里嘲笑着这个可怜有病的男人。可当他听到书名的一瞬间，他像被打了一拳似的立刻站了起来。

他听到凯西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的上帝啊，”她说。

爱·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彼得，怎么了？你看上去……”

“没有人知道那本书，”彼得喃喃地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我知道了，是我过去的代理人，一定是他把书名告诉你的，是不是？一定是的。”

“不，不是的。”巴尼什得意的笑了。

“你说谎！”

“彼得，怎么了？那到底是什么？”爱·柯问道，“你怎么这么沮丧？”

彼得看着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我的书，”他说，“我……那本《笼中困兽》……”

“真的有这么本书？”

“是的，”彼得承认了。他紧张的咽了口口水，迷惑又愤怒。“是的，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曾经有那么一本……我的第一本小说。”他笑了一下，想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紧张，“我当时想这会是我人生许多本小说里的第一本，我对它充满了希望。当时我信心满满，我相信那本书兼具人文关怀和商业价值。我还记得，马戏团，那本书是关于马戏团的，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马戏团。他们就像生活的一种暗喻，或者说，就是一种生活，精彩之余又濒临灭亡。我原以为我可以以马戏团为原型，写一部不错的小说，所以大学毕业后一年，我就跟着“零零马戏团”一起四处巡演，为我的小说积累素材。我是一个屠夫，我……噢，那是他们对看台上小贩的一种称呼，在某一定程度上说我也能算是一个小贩吧。取材了一年后，我花了两年来写那本小说，小说的主角是一个以虎为伴的男孩儿。当我终于把小说写完送到我的代理人那去后，还不到三个礼拜，我在我的邮件里看到了‘它’，我……”彼得没有说完。

可是爱·柯理解了。他的脸有些阴沉，“当年确实有个马戏团的畅销书，名字叫什么来着？”

“《忧伤的表演》，”彼得一字一句地回答他“一个叫唐纳德·黑斯廷斯·沙利文的老写手写的。这个人用笔名写过近50 本公式化了哥特式西部作品。这么好的一本书居然是这么一个垃圾作家写出来的，你敢相信吗，爱·柯？简直难以置信啊，这是我的书，只是书名不同罢了。当然，他的书和我的书也不是完全一模一样，《笼中困兽》的笔法比他的要好得多。但是故事的情节，背景，发生的一些事件，甚至是一些人物的名字都是一样的……这太恐怖了，我的代理最后都不肯出版我的书，他说我的书和他的太像了，根本就不能出版，没有人会买的。他还预先警告我，如果我非要出版我的书，，我会被搭上抄袭的烙印，一辈子不能翻身。他说我是在偷窃。我花了三年的时间苦心经营，他居然说我在偷窃！我们吵了起来，最后他叫我滚蛋，我再也没有找到下一个代理人。我也没有写出别的书，这第一本就耗费了我太多时间，我要做些别的事情来维持生计了。”彼得转向巴尼什，“我早就把我的手稿给毁了，一页一页的烧掉的。除了我、凯西和我的代理人，没有人知道那本书，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过你了，”巴尼什说，“我读过你的小说。”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彼得咆哮道。怒火中烧的他随手抄起一个酒杯向巴尼什砸去，恨不得巴尼什血溅当场。他痛恨巴尼什那张自以为是的笑脸，可巴尼什躲开了，酒杯砸在了墙上。

“彼得，放轻松。”爱·柯喝止他。一旁的戴马里奥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昏欲睡，凯西显然受到了惊吓，不自觉的扶住了桌沿。

“看来我们的队长还是不相信，”巴尼什那双酒窝又一次浮现出来，“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诺顿，我读过你的小说。如果你需要我证明，我可以把情节完整的复述出来。”他耸了耸肩，“事实上，我这么做过，就是我雇了唐纳德·黑斯廷斯·沙利文来写的那本小说，我把情节复述给他听的。我本来想自己写的，可我实在是没有写作的才能，但是沙利文得到那个机会很高兴，他得到了一笔丰厚的稿酬，然后我们对半分了。”

“你这个** ，”彼得骂道，但他说的有气无力。一种被打败的感觉渐渐取代了他的愤怒。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欺骗了，自己是那么无助，他开始相信巴尼什，相信他那个荒唐的故事里的每一个字。“你说的是真的，是吗？”他自语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确实对我做了那些事情，你偷了我的故事，我的梦想，我的一切。”

巴尼什没有说话。

“那剩下来的呢？”彼得追问道，“其他尝试的失败也都是因为你？在那本小说之后，我涉足新闻领域……我总是错过那些大型报道，原有的资源也突然消失殆尽，看上去我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分配给我的工作到最后总会出点岔子，每一次我一转身，就会因为卷入诉讼案件、或者被控抄袭，或者侵犯隐私，或者毁谤之类的被起诉。不到两年，我就被赶出了新闻行业，这其实并不是我运气不好，而是你从中作梗，毁了我的生活，是吗？”

“诺顿，你太聪明了。你太优秀，你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希望，以至于我要两次破坏你的事业。当我第一次通过《忧伤的表演》摧毁你的文学生涯的时候，你一转身就成了一个成功的新闻记者。你还获了奖，举世闻名，我发现时，为时已晚，我只能第二次回到你的过去，破坏你的生活。”

“我要杀了你，巴尼什。”彼得咬牙切齿的说。

爱·柯摇了摇头，“彼得，”他仍然坚信是巴尼什疯了，“巴尼什是骗你的，别太当真。”

彼得已经彻彻底底的动摇了，他看着他的老队友说“不，爱·柯，他说的是真的。这不是一个笑话，仔细想想，这是真的。他的话解释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

爱·柯·斯图亚特暗暗的咒骂了一句，摸着自己的胡须，愁眉紧锁。

“听队长的话吧，斯图亚特。”巴尼什得意的说。

彼得闻声转向他，“为什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就因为我们拿你开过几次玩笑？我不知道，也许我们是做的有点过分了，但还没有真的那么夸张吧，而且很多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不管我们对你做了什么，你不至于要这样对待我们。我们毕竟是曾经的队友和朋友啊。”

巴尼什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浅浅的酒窝一点点退去，“你们不是我的朋友，从来都不是。”

斯蒂夫·戴马里奥用力的点了点头，以示还击，“我早说过了，你不是我的朋友，‘滑稽的巴尼’。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一个软骨头。你永远都是一个该死的软骨头，所以从来没有人喜欢你，你一直都是一个顶着平头的软弱失败者。呵，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被捉弄的人吗？看看我呢，世界上最后一个老男人，这他妈的是什么称呼，嗯？还有爱·柯在彼得、在莱斯、在其他人身上开的那些玩笑呢？”他停下来喝了一口酒，“像这样把我们弄过来，这是你干的另一件怯懦的事情。你一直都是那个过去的巴尼，你做任何一件事情，你都要吹的天花乱坠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如果有什么事情做错了，反正不是你的错，对吗？你输只是因为当时的比赛场地太闹了或者灯光照明太差了，或者其他什么原因都可以，反正不是你的原因。”说着戴马里奥站了起来，“你真让我觉得恶心，也许你确实毁了我们过去的生活，现在你也已经都告诉我们了，开心了吧？尽情地享受你这种懦夫行为给你带来的快乐吧，现在快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赞同。”爱·柯应和道。

“不，我可不是这么打算的。”巴尼什回答道，“还没完呢，我们还没有下过棋呢。看在过去的份上，我们下几盘棋吧。”

戴马里奥眨了眨眼睛，扶着椅背慢慢的站起来，“下那盘棋，”他想起几分钟前他和巴尼什发生的争执，“我们来把你和凡赛莱勒的棋下完。”

巴尼什把手放在身前的桌子上，“我们可以做的更多，”他说“你知道，我是一个非常讲究公平的人。你们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机会，但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人一个。我偷了你的生活，诺顿，你是这么说的吧？行，既然我们是‘朋友’，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中任何一个赢了，我就把你们过去的生活还给你们。就通过下棋，我们重新来下当年我和凡赛莱勒下的那盘棋，从有争议的那一步开始。这一次，我代表凡赛莱勒的这一方，你们是过去我的那一方。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每走一步，你们三个还可以商量，但我会陪你们一个个下。我无所谓，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棋盘上打败我，获得你们说的本应该属于我的胜利，然后我就会放你们走，把一切，比如钱、财产、工作，等等任何你们要的东西都给你们。”

“算了吧，懦夫”戴马里奥应道，“我可不稀罕你的钱。”

巴尼什从桌上拿起眼镜戴好，大笑起来，“好吧，”他说，“如果你愿意，你赢了可以用我的时光机回到过去，到我的生活里，毁了我的生活，然后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想想看，放在你眼前的是你这一辈子最好的机会，游戏规则这么简单，你们中任何一个人胜利就行，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啊。你们要做的只是打败我。”

“要赢一盘对方获胜过的棋谈何容易。”彼得板着脸说。但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大脑早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心里按捺不住一股激动之情。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他想，一个大好的机会来重塑他那被毁得七零八落的生活。这个机会能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他想扭转那些错误的转折，重新品味成功的甘露，挽救他和凯西日益疲惫的婚姻。破碎的希望如幽灵般重新在墓地起舞，他知道他应该要抓住这次机会，不，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斯蒂夫·戴马里奥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我一定能赢那场该死的比赛，”他喝的烂醉如泥，“我闭着眼睛也能赢。你输定了，巴尼什，该死的，摆棋。”

巴尼什大笑，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别，戴马里奥，我可不要你到时候输了比赛，说自己输的原因是喝醉了。我要在你冷静得像块石头的时候打败你。明天吧，明天我来和你下这盘棋。”

戴马里奥努力地眨着眼睛，“明天。”他重复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当凯西和彼得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凯西拉住彼得说：“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就今天晚上，不，就现在。”

彼得坐在壁炉前。他刚在旁边的桌子上找到一副摆好的象棋，棋子就停在巴尼什和凡赛莱勒的棋局里有争议的那一步上。此刻他正聚精会神的研究着这副棋，不想因为其他任何事情分心。对于凯西的提议，他只是说“走？车还锁在车库里呢，怎么走？”

“房子这么大，肯定哪里有电话的，我们找一找然后打电话求救，或者干脆，我们就走回去。”

“不，现在是十二月份，我们在远离城镇几十英里的山上。如果我们直接走回去，一定会冻死的。”他把注意力放回到棋盘上，想努力集中精神。

“彼得！”她生气的大叫。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他打断她，“你没看到我正在忙吗？”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一切都疯了，巴尼什应该被锁起来。”

“他说的是真的。”彼得说。

凯西的态度软了下来，脸上浮现过一丝悲伤，“我知道。”她轻轻的说。

“你知道，”彼得模仿她的语气狠狠地说，“你真的知道吗？你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吗？那个混蛋要付出代价。他要为过去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混蛋的事情负责，就我所知，他也许还要对你负责。”

凯西看着彼得，双唇蠕动了一下，某一瞬间，悲悯和同情如浮光掠过她的脸颊，但很快，她又开始了她那惯常的讥讽和轻蔑的不屑。“他只会再一次摧毁你，”她冷冷的说，“他之所以用这个机会来诱惑你，是因为他想再一次彻底的否定你。彼得，你会输的。你怎么能忍受再输一次呢？你要是再输一次，以后怎么活呢？”

彼得一直低头看着棋子，“他确实是想再打败我们一次来着，但是他是一个白痴。这是一个可以夺取胜利的位置，只要找到那条对的棋路，一个正确的变招就可以了。我们有三次机会，斯蒂夫第一个和他下，如果他输了，爱·柯和我就会吸取他的经验教训。我不会输的，也许我已经失去了全世界，但我至少还没有失去这盘棋。你看着吧，这一次我一定会赢的。”

“好吧，我看着，”凯西说，“你个可怜的白痴。”

彼得不再理睬她，走了一步棋。马吃掉了兵。

第二天，凯西留在了他们的客房里，“既然你想，你就自己去下那该死的象棋吧，”她对彼得说，“我要再去泡个澡，看看书。我对你们的象棋一点兴趣也没有。”

“随你便。”彼得说完，甩了门出去了。我这是娶了一个泼妇，他心里再一次暗暗的骂道。当他下楼来到大客厅时，巴尼什已经摆好了棋盘。他们即将要下的这一副远没有角落里被固定死的那副棋来得昂贵、华丽，事实上，在一场严肃的比赛里，华丽的装饰并没有什么用。与角落不同的是，巴尼什在客厅中央摆了一张平整的木头桌子，拿出一个标准的锦标赛套装：他小心翼翼的展开白绿相间的皮革棋盘，摆上了一套棋手常用的加重型斯汤顿象棋。棋子由黑白塑料制成，底座坚硬，质感醇厚。他凭着记忆把每一刻棋子放好，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墙角那副固定、奢华的棋。紧接着，他调好了双人用的比赛棋钟。“比赛不能没有钟，你懂的。”他笑着说，“时间我会调到和那天在埃文斯通时一模一样。”

当一切准备就绪，巴尼什满意的扫了眼棋盘，然后坐在了当年凡赛莱勒的位置，执黑子。“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斯蒂夫·戴马里奥坐在他对面，经过昨天一宿的宿醉，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他手里拿着一杯橙汁，镜片背后隐约透露出紧张的目光，“恩，开始吧。”他回答道。

巴尼什按下了戴马里奥的棋钟。

戴马里奥迅速走棋，让马吃掉了兵。两枚棋子轻轻碰触，巴尼什的兵就成了他的俘虏。他用刚俘获的兵迅速敲下自己的棋钟，然后开启巴尼什的。

“弃子，”巴尼什不屑的说，“我好‘惊讶’啊。”他马上就拿下了戴马里奥的马。

戴马里奥用象吃对方的兵，弃了另一个子。巴尼什被迫走王吃子。但他看上去仍然很镇定。他浅浅的笑着，露出两颊的小酒窝，厚重的眼镜片后透露出的目光愈发清澈犀利，仿佛胜券在握。

斯蒂夫·戴马里奥探身到棋盘上，他黑色的双眸开始举棋不定。每走一步，他都来回检验好多次，以确保一切都还按他想象的进行着。他时而盘腿，时而把腿放下。此刻，彼得正站在他身后，清晰的感受到担心戴马里奥被打败的紧张氛围如潮水般涌来，死死地缠绕着他。哪怕是在不远处的爱·柯也如坐针毡的盯着他们的比赛。时钟滴答作响。戴马里奥的手拿起皇后，可他的手指因为犹豫停在了半空。他的手开始颤抖。

“怎么了，斯蒂夫？”巴尼什问道，当戴马里奥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笑着用手托住下巴。“你犹豫了。难道你不知道吗？犹豫的人就输了。是不是突然不确定了？你走的那一步本来就不会赢的，可你过去总是一味固执的相信自己，你还记得你给我表现了多少种将杀的路径？多少种？”

戴马里奥愁眉紧锁，“巴尼，我会再给你表现一种，”他愤怒的说道。他的手指捏紧皇后，扫过棋盘，“将军。”

“噢。”巴尼什感慨了一声。彼得预先已经设想过这个位置了。两次弃子，是的，黑王前面无兵阻挡，而皇后的这次将杀使得黑王已退无可退。巴尼什让他的王向前走了一步，径指棋盘中心，那里白旗的军队正等着他。毫无疑问他输定了，他自己的防御力量都在黑后周围，黑王被敌军重重包围。但是巴尼什看上去似乎并不担心。

戴马里奥小心翼翼的反复确认着棋位，身边的棋钟不停的滴答，滴答。他呷了口橙汁，心神不宁的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巴尼什打着哈欠，嘲弄他：“戴马里奥，你是那天的胜利者。你打败了一个大师。你是唯一获得胜利的那个人。你的胜利在哪里呢？你所说的那些将杀的位置呢，嗯？”

“太多了，多得我都不知道走哪一个好，巴尼”，斯蒂夫回答道，“现在闭嘴吧，该死的，我正努力想呢。”

“噢，”巴尼什说，“你再说一遍？你在干嘛？”

十分钟过去了，戴马里奥终于伸手移动了他剩下来的一个马，“将军。”

巴尼什让他的王又向前走了一步。

戴马里奥舔着自己的嘴唇，让他的皇后向前移了一格，“将军。”

巴尼什的王侧行到有后掩护的安全地带。

戴马里奥轻轻挺兵，向前一步，“将军。”

巴尼什再一次移兵挡将，笑的洋洋自得。

随着开放线的打开，戴马里奥的车驶入战场，他移了一个车过去，再一次“将军。”

巴尼什赶忙再一次走王逃将。

现在，戴马里奥的车沿着开放线向前径直驶到敌王的正前方，“将军。”他大声喊道。

彼得突然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戴马里奥的车已经命悬一线，巴尼什随时可以吃掉他。他的目光越过戴马里奥的肩膀，死死的盯着棋盘。巴尼什的王完全可以吃了戴马里奥的兵，好吧，然后另一个车过来，王肯定会被迫后退，然后如果后再转向走一格，对，戴马里奥一开始选的那个变招要将杀对方的机会太多了。黑棋虽然有很多资源，但都在战场上一步步消耗殆尽。但是，如果巴尼什下一步走马而不是走王，他把原来马的格子空出来……嗯……白后将军，王上一步，象跟上来……对，这样将杀的更快。

戴马里奥喝完了他的橙汁，自满的把空杯子稳稳的放在了桌子上。

巴尼什斜向前走王。这也是彼得设想的，他唯一能走的一步。戴马里奥探过身去，他身后的彼得也探身到棋盘上。现在黑王孤零零的被白子包围起来，但是怎样才能进一步拉紧绝杀的网呢？彼得觉得，斯蒂夫有三条将军的棋路。不，是四条，他也可以走那一条。他一边看一边安静地分析着。用车将杀并不好，王刚退过一步，再逼将只会让它干脆简单地退到安全区。那象呢？不行，巴尼什一定会牺牲掉他的车，毕竟他还有两个车。如果试图用皇后的两条棋路将军，则又会在之下分出一系列的变招。当彼得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每一条棋路的走向时，戴马里奥突然把国王前面的兵向前推了两格，他重重地把棋子摔了下去，然后敲响了棋钟。随后他两臂交叉坐回去，“巴尼什，该你了。”他说。

彼得仔细分析着棋盘，戴马里奥刚才的一步并不会直接将杀，但是直走的兵切断了一块重要的逃避区域。既然难以用车将杀，与其等着对方的国王逃到安全区，不如就在剩下来三条棋路里逼将。当然，现在巴尼什占有先手，轮到他走，他可以组建一个防御。他的皇后可以……不，戴马里奥的皇后将军，他的国王后退，戴马里奥的车再将军，然后黑后倒下，象势不可挡地一步将杀。彼得看得越久，他越觉得黑棋没有招架之力。巴尼什也许能避免一些损失，但是他已然不能逃避结局。他已经输了！

可巴尼什看上去一点要输的样子都没有，他非常镇定的将马跳到了对皇后的六格攻击范围。“将军，”他轻轻地说。

戴马里奥瞪大了眼睛。彼得看到爱·柯·斯图亚特从椅子上站起来，凑近棋盘。他一边捋胡子一边打量局势。而彼得想，这步将军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戴马里奥可以用两个兵中的任何一个吃掉巴尼什的马或者简单的移一下国王。除了……彼得皱了下眉头，如果白棋走象前面的兵，黑皇后上来一步将军，白国王再走一步，黑皇后吃掉车前面的兵再将军，国王……不，那就大事不妙了。白棋就要被迫将军了。在白皇后在第八横格被将军后，其他棋路似乎只会结束的更快。

戴马里奥让他的国王向前走了一步。

巴尼什沿着对角线走了一只象。“将军。”

无路可走，斯蒂夫只能让他的国王再往前走一步。他有些精疲力尽，而棋盘上的局势却没有什么变化，一次次的将军总是如影随形。

巴尼什把他的马后退一步，又一次将军。

戴马里奥一直眨着眼睛，桌下的双腿不停的绕动着。彼得发现如果他把国王退回一步，巴尼什还有一系列将杀的走法。现在黑马悬在那，都在车和皇后的攻击范围里。戴马里奥用车吃掉了马。

巴尼什用皇后吃掉刚才先走出一步的兵，改变了戴马里奥原来布局的基石。现在戴马里奥可以用白皇后吃掉黑皇后，倘如此，他的皇后就会陷入“一捉两”（一棋子对两棋子的同时进攻）的情境，这般取舍很容易让整个局势崩溃。取而代之，他撤回国王。

巴尼什发出不耐烦的声响，用皇后吃掉白马，然后再一次看着戴马里奥。由于失去了马和兵，戴马里奥的优势被消耗殆尽。如果接下来白棋吃掉黑后，就可以将军，造成一个牵制，然后一步一步……彼得咬紧了牙，白棋会因一子之差输掉这盘棋！不，一定还能做些什么让局势变好。棋局还能有很大的变化，彼得凝视着棋盘，分析着。

斯蒂夫·戴马里奥也凝视着，他的棋钟在一旁滴答作响。这个棋钟有一个移动的筹码，做的巧夺天工。他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再走至少七步。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除了时间的压力，其他的都还好。

只可惜戴马里奥走了一步又一步，目光在棋盘上来来去去，闪闪烁烁。他摘下他的厚重的眼镜，用T 恤的一角擦了擦。当他把眼镜带回去时，局势没有一点变化。他聚精会神的看着黑国王，好像他的意念就能让它倒下。最后，他坐不住站起来“我要去拿杯喝的，”他说。

“我去拿，”彼得接话道，“你坐下，只有八分钟了。”

“好，”戴马里奥说着又坐了下来，越来越焦虑不安。他的棋钟只剩下三分钟的时候，他伸出手，想了想，又缩了回去。他调整椅子的方向，盘腿坐得离棋盘更近，鼻子离棋子只剩下几英寸的距离。他的棋钟响了。

他仍在凝视着棋盘，而巴尼什笑了：“你输了，戴马里奥。”

戴马里奥抬起头，目光闪烁不定，沉默一会后他张开了嘴，“时间，”他急躁地说“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找到赢棋的方法，在这儿走某一步棋，某一步，然后这些将军的局面……”

巴尼什不以为然，“你是没有时间了，戴马里奥。不过，没关系，这已经是死棋了。”

“不，不，不是的，该死的，这里面一定有赢的方法……”

彼得把手轻轻地放在斯蒂夫的肩膀上，“斯蒂夫，轻松点，”他说，“我很遗憾，巴尼什是对的，走到这一步，你已经无路可走。”

“不，”戴马里奥坚持着，“我知道这儿还有能赢的机会，我只要，只要……”他的右手伸到棋盘上，颤抖地，推倒了自己的国王。

巴尼什的脸上露初酒窝，“听你队长的话吧，孩子，”他说。然后他的目光掠过戴马里奥停留在爱·柯站的地方，“下一个就是你了，斯图亚特，明天，老时间、老地方。”

“如果我不想玩呢？”爱·柯轻蔑的问。

巴尼什耸了耸肩，“随便你，”他说，“反正我就在这儿，比赛也在这儿，我会准时按下你的棋钟。你可以输在棋盘上，也可以输在自己的退缩上。反正你都是要输的。”

“那我先下呢？”彼得问。

“为什么呢，队长？”巴尼什说，“我特意安排在最后和你对决呢。”

斯蒂夫·戴马里奥被彻底打倒了。他拒绝离开棋盘，只一杯又一杯的灌醉自己。在之后的早晨和下午，他只赖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条鱼似的不断啜饮着，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得重复着棋局。午餐时，彼得为他做了三明治，看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一句话也没说，也没安慰他。彼得尝试过，可午饭后不到一个小时，戴马里奥又一个人出去喝酒了。

最终，他和爱·柯决定让戴马里奥先一个人待着，他们上楼回了套房。彼得敲了敲门，“亲爱的，凯西？开下门，爱·柯在我旁边。”

她打开了门，简单地套着条牛仔裤和T 恤。“好久没听你说话说这么正式了。”她说，“进来吧，比赛结果怎么样？”

“戴马里奥输了，”彼得说，“尽管我们一度很接近胜利了。我想我们还是先让他一个人待会比较好。”

凯西哼了一声。

“那现在怎么样？”爱·柯问道。

“你明天去和他下棋？”

爱·柯耸耸肩“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输的了。”

“很好，”彼得说，“你一定能打败他。斯蒂夫差一点就赢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的棋路了，我们得分析一下，看看戴马里奥是哪里走错了。”

爱·柯摸了摸他的胡子，他看上去冷静周密。“是兵走的那一步，”他说，“那一步没有将军，白棋开的口子给了黑棋反攻的机会。”

“但这一步建立了绝杀的网，”彼得说。他的目光透过爱·柯的肩膀，看到凯西交叉双臂地站在那儿。“你能去卧室拿一下棋盘吗？”他问她。她离开后，彼得转过头来继续跟爱·柯说“我觉得斯蒂夫在走那个兵之前就已经输了。那是他在遍布险境的周围唯一走的一步好棋，其他的在一次次将军后都失去了，我想他是在那一步之前走错的。”

“所有将军的棋数里，”爱·柯说，“也许有一步是多余的？”

“没错，”彼得说，“戴马里奥想把巴尼什将杀，但却把他逼到一个安全区域。你一定要改变那些将军里的某一步。”

“我同意。”

凯西拿着棋盘回来了，放在他们俩之间一张低矮的桌子上。当彼得飞快地把棋按那有争议的棋局摆好时，她靠着他的脚静静地坐在地板上。但很快她就对他们的分析感到无聊，开始发出不满的声音。“你们都疯了，”她说，“我要去找点东西吃。”

“你会给我们带点回来的，对吧？”彼得问道，“然后再顺便拿些啤酒？”可当她把放食物的盘子端在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专注得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凯西是唯一一个下楼和巴尼什一起吃晚餐的。她回来的时候就说“这个男人真恶心，”她着重强调的，彼得都从棋局转而注视她，虽然只有一小会儿。

“这儿，试试这么走，”爱·柯说着走了一步马，彼得赶紧回头看着他。

“看上去你决定要和我下棋了，”第二天早上巴尼什说。

爱·柯看上去面容整洁、精神饱满。他像沙子一样的头发被梳的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尖刻地点着头说“布鲁斯，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敏锐。”

巴尼什戏谑地笑了。

“不过，只一点，”爱·柯说着竖起一根手指，“我仍然不相信你那关于时空穿梭的荒诞故事，我们会下这盘棋，不过，我们下这盘棋是为了你的钱，不是为了你那什么时空穿梭机，你明白？”

“你的笑话真特别，”巴尼什说着叹了口气。“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想要的是钱，可以。”

“一百万美金。”

巴尼什大笑起来，“一点小变化啊，”他说，“不过我同意，打败我，你就可以带着一百万美金离开这儿，我想，你是想拿支票的，对吧？”

“当然是支票，”爱·柯转向彼得，“你为我作证。”彼得点点头。这天早上房间里就他们三个人，凯西对象棋丝毫不感兴趣，而戴马里奥还在昨夜的宿醉中没有醒来。

“准备好了吗？”巴尼什问。

“来吧。”

巴尼什按下棋钟。爱·柯伸手走了颗弃子。马吃掉了兵。他的意图若隐若现。巴尼什吃掉了爱·柯的马，爱·柯又毫不犹豫的弃象了。巴尼什吃掉了他的象后随即按下了棋钟。

爱·柯来回摸着他的胡子，稳稳地走了一个兵，但始终没有将巴尼什的军。

“啊，”巴尼什感慨道，“一个变招，你想了一些锦囊妙计对吧？当然啦，你是爱·柯嘛，爱·柯总是有不少鬼点子。搞笑又深不可测的爱·柯·斯图亚特，总是充满了想象力。”

“下你的棋，布鲁斯。”爱·柯回了句。

“没错。”当巴尼什在研究棋局的时候，彼得靠的离棋盘更近了些。昨天晚上他们把棋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决定两次弃子后再不动声色的用皇后将军。棋盘上还有许多不同位置的棋子可以用来将军，他们都试了遍，最后决定放弃其他的走法。他们两个人都想了一大堆陷阱和逼死黑棋的方法试图让巴尼什犯错，但似乎只要巴尼什走正常的棋路，这些陷阱就发挥不了丝毫的作用，而他们又必须假设巴尼什会走对每一步棋。

爱·柯走兵赢棋的可能性更大，这一步不但狡猾而且先声夺人，为白子广开棋路的同时在黑国王和后翼的安全腹地之间设置了障碍。仿佛一瞬之间，白子的威胁无处不在。巴尼什现在有大麻烦了！

然而巴尼什并没有像彼得想象的那样真的受困了许久。花了几分钟研究局势之后，他用皇后吃掉了爱·柯毫无防备的后翼车前兵。巴尼什把玩着刚到手的兵，打了个哈欠，靠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一副慵懒平静的样子。

面对眼前局势的变化，爱·柯沉下脸来。彼得也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以为刚才的那步棋会让巴尼什方寸大乱。白子已经造成了如此多的威胁……昨天晚上他们绞尽脑汁分析了每一种可能性，尝试了一个又一个变例甚至是变例之下的变招直到他们觉得他们已经找到了这条取胜之道。彼得去睡觉的时候已然胜券在握。面对白子造成的诸多威胁，巴尼什可以采取的防守策略十分丰富，他们无法预知巴尼什具体的选择，但他们自满地以为不管巴尼什走哪一步最后都会输的。

只是现在巴尼什涮了他们一把。他没有走任何一步形似防御的棋，甚至无视了爱·柯将杀的威胁，就吃了一个兵，这水平差的好像一个业余棋手。难道是他们漏考虑了什么吗？在爱·柯思考下一步走法时，彼得从旁边拉了张椅子到棋盘边坐下，这样他能想的更舒服一些。

不对，巴尼什的棋什么含义也没有，他想，什么含义也没有。如果巴尼什想的话，只要把黑皇后走到第八横格，他就可以在下一步将军。可这么走毫无意义。和昨天斯蒂夫的走法不同的是，爱·柯并没有急躁的为了寻找一个将杀的机会而削弱自己的后翼。如果巴尼什将军的话，所有斯图亚特需要做的只是将自己的国王走到Q2 的位置。然后黑皇后就会因为在车的攻击范围之内，而不得不再吃掉个兵来做个无意义的撤退。与此同时，巴尼什会在棋盘中间被将杀。彼得想着这些变招越久，他越确信巴尼什没有办法再像摧毁戴马里奥一样摧毁爱·柯。

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对棋局的仔细分析，爱·柯似乎得出了和彼得一样的结论。他冷静地走了一步马，彻底地包围了巴尼什孤零零的国王。现在只要一步，他就可以用皇后将巴尼什将杀了。巴尼什当然可以吃了爱·柯的马，但很快爱·柯会走车再一次将杀，不管怎么样巴尼什已是瓮中之鳖。

巴尼什笑了，越过棋盘，在对手的区域，懒散地把皇后往前移了一格到第八横格，“将军”，他说。

爱·柯顺了顺胡子，耸了耸肩，把国王往前走了一步，重重地敲响了棋钟，“你输了，”他直截了当地说。

对此彼得也毫无异议。巴尼什最后一次的将军看上去什么用也没有，事实上，似乎还加重了黑子的困境。将杀的威胁仍然在那儿，势不可挡，现在甚至连黑后都腹背受敌。当然他可以把它撤回来，但对防守一点帮助也没有。巴尼什应该要迷茫得疯了。

可他那张本应恐惧到扭曲的脸依然笑着，“输？”他反问道，“啊，斯图亚特，这才是跟你开玩笑的时候呢！”他像个女孩儿似的咯咯地笑了，同时把皇后移到第七横格吃了爱·柯的车，“将军！”

彼得·诺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参加过一场象棋锦标赛，但他仍然记得对手剑走偏锋，以一个奇子改变整盘棋局势的感觉：最开始是大脑一片混乱，这是什么？当你意识到这始料未及的一步的力量时，惊恐便随之而来。建筑于其上的忧郁不断膨胀，你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你会输一个又一个的变招。一场棋赛中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糟糕。

而这正是彼得现在的感受。

他们完全忽视它了。巴尼什为一个车放弃了他的皇后，一个通常情况下绝对出乎意料的弃子，但在这里本并不应如此。爱·柯不得不吃下巴尼什的皇后。但如果他用他的国王来吃，彼得突然恍然大悟，黑棋已经摆好了胜利的阵势，这意味他只能用另一个车来吃，把这个车从对棋盘中心应对黑马的防线上撤下来，然后……天呐！

爱·柯花了超过十五分钟试图寻找其他走法，却无疾而终。他用车吃了黑皇后，而巴尼什很快用自己的车吃了白方两步前好不容易走到那的马。在准确的算计下，巴尼什控制了接下来每一步棋，使之前的诸多危机迎刃而解。瞬息之间，他们又来到了棋局的尾声。爱·柯还剩下一个皇后五个兵；巴尼什还有一个车，两个象，一个马，四个兵，他一度零落的国王现在被紧紧地保护在棋盘中央。

比赛已经进行了数个小时，爱·柯仍然在用他的皇后凶猛地步步紧逼，试图拯救散落的局势哪怕只是不断地重复一些走过的步骤。可是巴尼什对此太有经验了，他知道这不过是一些战术罢了。

最终爱·柯推倒了他的国王。

“我原以为我们已经预测到了所有可能的抵抗。”彼得喃喃的说。

“你们已经是了，队长，”巴尼什雀跃的说，“每一个避免损失的尝试，那些防守的棋子阻断或阻碍了我每一条棋路。可是不是我应该帮着你将我自己的军呢？我倒愿意这样试一试。”

“我会的。”彼得生气地说，“明天。”

巴尼什搓了搓手，“我迫不及待了！”

那天晚上，重设的棋局摆在爱·柯的套房里，面对他们失利的消息，凯西摆出一副“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表情轻蔑地笑了，她坚持不让两人在她的房间里围着棋盘耗上大半宿，她嘲笑彼得的行为像个幼稚的孩子。为此，在彼得出门前，夫妻二人发生了点争执。

当彼得来到爱·柯房间时，斯蒂夫·戴马里奥在和爱·柯一起回顾早上错失的棋局。他的双眼血红如注，但除却凶狠，仅余下一片的冷静。这次他喝的是咖啡。“现在情况怎么样？”彼得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不好。”爱·柯回答道。

戴马里奥点点头，“应该说是更坏了，那个该死的弃子出现的没头没尾的，我简直不敢相信，不敢。一切都看上去那么自然，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的，一定是，但我现在就是找不出来。”

爱·柯继续补充道，“今天最让人惊讶的是他是在一系列变例中制造了这个威胁。别忘了，我们是弃了两颗子才走到这一步的。不幸的是，巴尼什很轻易地就抽丝剥茧找到了破解之道，最后赢了比赛。今天早上我们已经在棋路上做了一些调整了……”

“那匹马不必要弃掉。”戴马里奥突然插了一句。

“……但这没有什么说服力。”爱·柯总结道。

“你有没有想过，”戴马里奥说，“也许滑稽的巴尼说的是对的，也许弃子根本就不管用？也许这就是一盘死棋？”他的声音里透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疑虑。

“有一件事是错的。”彼得说。

“哦？”

“十年前，在巴尼什毁了比赛以后，罗宾森·凡赛莱勒承认过他本来差一点就输了。”

爱·柯若有所思地说：“对，我差点忘了。”

“凡赛莱勒当时已经是个青年大师，他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定有赢的方法，我要找到它。”

戴马里奥拍了下手，高兴地说：“对，彼得，你说的对，我们来找吧。”

“最后浪子回头了？”当彼得回房间的时候凯西尖刻地问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坐在火炉旁的一张椅子里，尽管火炉早已烧的只剩下灰烬。她套着条深色长袍，抽的香烟尾端的亮红色在黑夜里若隐若现。彼得本来是笑着回来的，可这一刻他又皱起了眉头。凯西又变成了个老烟枪，但很多年前，她确实是戒过烟的。现在每当她感到沮丧时，她就会抽支烟。当烟被点燃时，通常也是他们夫妻俩要吵架的时候。

“是晚了，”彼得说，“但我不知道有多晚，这很重要吗？”他曾经和爱·柯、戴马里奥一起度过许许多多个夜晚，事实也证明，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们找到了他们所要追求的东西。彼得回房间时已经精疲力尽，他本以为凯西已经睡了。他现在可没有吵架的心情。“别管时间了。”他试着去安抚她，“我们已经找到了，凯西。”

她有条不紊地把烟掐了，“找到什么了？一些你以为你能打败这儿主人的新走法？你还不懂我有多讨厌你们这些无聊的游戏？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一句？我在这儿等了你大半夜，彼得，现在已经快三点了，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什么？”彼得大声嚷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想听呢？好好想一想吧，我明天还有比赛呢，我要睡了。我可受不了对你咆哮到天亮。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这么热切地想说话呢？还有什么是你以前没有说过的？嗯？”

凯西狞笑着说：“关于你的老朋友巴尼什，我要告诉你一些你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是吗？我很怀疑。”

“你很怀疑？你知道两天前你的老朋友想把我骗上床吗？”

她调笑地说着，把问题抛回给彼得。他好像被人猛的打了一拳：“什么？”

“坐下，”她叫道，“好好听着。”

他麻木地照她说的做了。“那你做了吗？”他问道。他凝视着她在黑夜中的影子，他妻子模糊的身影。

“我？和他上床，你是说？上帝啊，彼得，你怎么能这么问？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他让我觉得我宁可和一只蟑螂睡。”她嘲弄地笑了，“他可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花花公子，他还愿意给我不少钱呢。”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为了给你敲个警钟！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个巴尼什想要毁了你吗？他要用一切方法毁了你的全世界！他根本就不想要我，他只是想毁了你。而你，和你的那些队友们正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上。你都快变成跟他一样的象棋白痴了。”她靠近彼得，他能够依稀辨认出她脸部的轮廓。“彼得，”她哀求道，“不要和他下了，他会毁了你的，亲爱的，就像他毁了其他人一样。”

“我不这么觉得，亲爱的，”彼得咬牙切齿的说，“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输？嗯？你就不能支持我一次，哪怕只有一分钟？如果你不愿意，为什么不直接走开呢？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在忍受你了，该死的，你总是贬低我，嘲笑我，你永远也不相信我，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要嫁给我呢？如果你想做的就是让我活在地狱，你尽管扔下我一个人好了。”

彼得爆发之后是一片长时间的静默。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他感觉的到她的怒气在积压，他以为她会在某一刻开始尖叫，然后他咆哮回去，再然后她会站起来摔东西，直到他抓住她，也许这时候还会有刀出来。他闭着眼睛发抖，泪水几近夺眶而出。他不想这样，他真的不想这样。

但是凯西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当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出奇的温柔，“噢，彼得，”她说，“我从来没想要伤害你，亲爱的，我是爱你的。”

他愣住了，“爱我？”他有些不解。

“听着，如果我们之间将一无所有，拜托，先听我说完这几分钟。”

“好吧。”他说。

“彼得，我曾经真的很相信你。你一定记得一开始一切都多么美好，那时我多么支持你，不是吗？起初的几年，你在写小说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工作养家，为的就是给你足够的时间来写小说。”

“是，”他说着，怒气已渐渐消了几分。谈到过去，他回想起他写小说的那两年，她曾经那么强烈地支持过自己，而那些所谓的小说，最终却成了一堆废纸。“怪我，啊？你已经听到巴尼什说的了，卖不掉那本小说不是我的原因。”

“我不是在责怪你，该死的！”她嚷道，“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在讽刺你？她摇着头，控制了音量，“拜托，彼得，不要把问题弄得更复杂了，这么多年，我们已经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痛苦，承受了那么多伤害，好好听我说一说。

我想说我一直都相信你，即使那本书没有卖出去，即使后来你把它烧掉了……即使那时，你让一切都变得更艰难，我仍然不觉得你是一个失败者，可是你觉得。而这一切确实改变了你。彼得，你让它改变了你。你放弃了写作，而不是重整旗鼓，写一本新的小说。”

“我知道我不够坚强，”彼得说，“一个失败者，一个懦夫。”

“闭嘴！”她恼怒了，“我没有那么说，是你说的。然后你进入新闻业，我仍然很相信你，但所有事都偏离了正轨，你又被炒了。你被起诉，声名扫地。我们的朋友都抛弃我们了。在当时，从始至终，你都坚持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但你失去了你剩下的自信。你不再有梦想，你开始发牢骚、不停地抱怨你的坏运气。”

“你什么也没有帮到我。”

“也许没有，”凯西承认，“可至少一开始的时候我尝试过，但一切变得越来越糟，以至于我什么也做不了了。你不再是我当初嫁的那个梦想家，很难想象我当初是那么的崇拜你，那么的敬仰你。彼得，你如此自暴自弃到了我也只剩下牢骚的地步。”

“所以呢？”彼得问“重点在哪里，凯西？”

“我从来没有抛弃你，彼得，”凯西说，“我本来可以，你知道的。可我想要。我留下来。经历了这一切，这所有的失败，所有的自怨自艾，你难道还不懂我吗？”

“这说明你是个受虐狂”，他嘟囔道，“或者是个虐待狂。”

她再也受不了了，她开始回击，开始尖叫，最后哭了起来。彼得就在原地坐着，听她哭。最终她的眼泪奔涌而出，轻轻地说：“该死的，你个该死的，我恨你。”

“我以为你是爱我呢，快做个决定吧。”

“你个混蛋，你个可恶的家伙，你还不明白吗，彼得？”

“明白什么？”他不耐烦地说，“你说听着，我就一直在听着，而你所做的就是在絮叨一些陈年往事，数落我的不是，这些我以前都听过了。”

“彼得，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这周已经改变了一切？如果你停止怨恨，停止抱怨我和你自己，也许你就能发现，我们又有一次机会了，彼得，如果我们努力的话。”

“我不觉得有什么事情改变了，我只是明天要去下一场棋，而你也知道它对我，对我的自尊心有多么重要，但你一点都不在乎它。你不在乎我会输还是会赢，你只是不停地告诉我我会输的，你只是在我应该睡觉的时候让我生气，让我去输了比赛，到底有什么改变了？你还是那个和过去很多年一样的该死的女人。”

“我会告诉你哪里变了，”她说，“彼得，直到几天前，我们两个都觉得你是一个失败者，但你不是。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没有一个是你的错！不是坏运气，就像你说的，也不是你个人能力的问题，就像你心里想的，一切都是巴尼什干的。你还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吗？你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一个机会，彼得，但你现在有一个了。你没有理由不相信你自己，我们都知道你能创造奇迹。巴尼什承认过，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你和我，让一切重新开始。你可以写另一本书，写剧本，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你有才华，而且你从来没有失去它。我们可以筑一个新的梦，再一次相信它，再一次爱过彼此，你发现没？巴尼什得意洋洋地谋划的复仇，实际上是重新还你自由。

彼得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他渐渐得理解了凯西说的话，抓着椅子的手松开了。他在棋局里陷得太深，被巴尼什牵着鼻子走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凯西说的那些话，甚至连想都没有去想。那不是我，他恍然大悟。那些年，我一直不是真正的我。“没错。”他低声说道。

“彼得？”她担忧的问道。

他听到了，不仅仅是担忧，更听到了她话语中的爱。那么多人，他想，做过那么多承诺，承诺无论会变好或变坏，承诺无论会变富裕或变贫穷都会支持他，但却在事情稍有不顺时就流露出人情寡淡。但她却留了下来，在经历了这一切失败、耻辱、恶毒的言语、龌龊的思想、频繁的争斗和贫穷之后，她留下来了。

“凯西，”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我也爱你。”他站起来走向她，流下了眼泪。

第二天早晨，他们迟到了。他们一起洗了个澡，彼得把自己精心布置了一番，此刻一个最好的精神面貌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毕竟，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凯西和他一起去了，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了客厅。巴尼什已经坐在了棋盘旁，看着彼得的棋钟滴答作响。其他人也早就在那儿了，爱·柯耐心地坐着，而戴马里奥则在焦急地来回踱步，“快点，”当彼得走到椅子旁他说，“已经过了五分钟了。”

彼得笑了，“放轻松，斯蒂夫，”他说。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在白子后面坐下。凯西站在他身后，她今天看起来美极了。

“该你走了，队长。”巴尼什不满的说。

“我知道，”彼得说。他并没有着急走，反而仔细地看着棋盘。“布鲁斯，你为什么恨我呢？我一直在想，我很想知道原因。我知道斯蒂夫和爱·柯在你输了的时候有些傲慢，因为他们以为他们能赢，在爱·柯拿你的失败开了一系列的玩笑之后，戴马里奥还捏了把你的鼻子，但是我呢？我对你做过什么？”

一丝不解划过巴尼什的脸颊，但很快他沉下脸来，“你？你是最恶毒的。”

彼得很震惊：“我从来没有……”

“伟大的队长，”巴尼什挖苦的说，“十年前的那天，你一点努力都没有付出过。你只是和你的老朋友哈尔·温斯欧拿着记分板待在一起。你本来可以试着去赢下这场比赛的，你自己下就行了，但你没有。噢，不，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剩下的人承担着多少压力，反正我们输了的时候不会有人怪你的，一点也不会，尽管你放弃了半分，反正都是我的错。可为什么是我在第一局，诺顿？我们B 队的人基本上都是和自己等级差不多的人对弈，可是为什么是我有这个荣幸去和第一局的大师比赛？”

彼得想了一分钟，努力在回忆十年前让他一度激动起来的策略，最后他点了点头，“你总是输一些重要的比赛，布鲁斯，因此才把你安排在那个位置，让你去面对其他队伍里的大师，而这个大师甚至有可能打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这样我们能在段位较低的棋局里放一些更可靠的棋手，一些更靠得住的人。”

“换言之，”巴尼什说，“我早就被抛弃了，你就想着我会输，然后在那些段位更低的棋局里保证把能拿的分都拿住？”

“是的，”彼得承认道，“我很抱歉。”

“抱歉？”巴尼什咆哮起来，“你故意让我输，你就想着我输，然后你责怪我输了，现在你说你很抱歉。比赛那天，你连棋都没下，你从来就没在下棋。你在玩一个更大的游戏，这场只属于你和温斯欧的游戏持续了好几年，每一个队员都是你的棋子，而我只是你的弃子！一个争取优势的开局棋法！仅此而已，而这个棋法还没有奏效，温斯欧还是打败了你，你输了。”

“你说的没错，”彼得继续承认，“我输了。而且我想我现在理解了你做这一切的理由。”

“你很快又要再输一次了，”巴尼什说，“在你的时间用完之前赶紧下棋吧。”他朝两人之间差点被遗忘的地方点了点头，黑白两子正呈现出混乱的局势。

彼得毫无兴趣地看了瞥了眼棋盘，“昨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直分析到凌晨三点，我有了一个新的变招来重布全局，只要用一个弃子，而非两个。我用马吃掉兵，挺进皇后，而非弃象。这就是我的想法，我觉得挺不错的，但它也是一步死棋，是吗？”

巴尼什瞪着他，“下吧，下了我们就知道了。”

“不，”彼得说，“我不打算陪你玩儿了。”

“彼得！”斯蒂夫·戴马里奥惊恐地大叫起来，“你当然要下，你在说什么，你要打败这个混蛋。”

彼得看着他说：“这样做没什么意义，斯蒂夫。”

一片寂静之后，巴尼什说：“你是一个懦夫，诺顿。你是一个懦夫，一个败寇，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来把棋下完。”

“我对这盘棋已经没兴趣了，布鲁斯。你只要告诉我，这步变招是死棋。”

布鲁斯发出令人恶心的声响，“是的，是的，”他说，“这是死棋。有一个反击的弃子，我只要放弃一个车来接触你将军的威胁，但之后我会赢好几手棋。”

“所有的变招，其实都是死棋，是吗？”彼得问。

巴尼什无力的笑了。

“白子根本就不会赢，”彼得说，“这些年我们都错了。从来就不是你毁了比赛，你根本就没有赢的机会。只是一个看上去很有利的位置，却最终通往失败。”

“总算变聪明了，”巴尼什说，“我用电脑打印出了每一个变招，他们需要一生的时间，但我有时间轴。我回到过去，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回去了多少次，尝试一个又一个新的想法。时光机的终点永远是在埃文斯通的那一天，和凡赛莱勒的比赛上。我在那个位置尝试了每一步，每一个疯狂的想法。但结果是一样的，凡赛莱勒总是能打败我。所有的变招都是死棋。”

“但是，”戴马里奥困惑地问道，“凡赛莱勒说他差一点就输了，他说过。”

巴尼什轻蔑地看着他，“我让他在这场本可以轻而易举拿下的比赛里吃了不少苦头，当他回忆起来的时候，他是个会报复的男人，他知道那样说会让我们因为失败更备受煎熬。”他得意地笑了，“我也特别地‘照顾’了他一下，你们懂的。”

爱·柯·斯图亚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既然完事儿了，布鲁斯，也许你会大发慈悲地让我们离开你这块宝地了？”

“你可以走，”巴尼什说，“那个醉汉也可以走，但是彼得不可以。”他又露出了他的酒窝，“为什么呢？因为一定程度上说彼得赢了，我打算慷慨一把，队长，你知道我要为你做什么？我想让你用一次我的时光机。”

“不用了，谢谢。”彼得说。

巴尼什瞪大了眼睛，一片茫然，“你说不用了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理解我要给你的是什么？你可以把过去的失败一扫而光，重新尝试，做一些不同的事情，在另外一条时间轴上做一个成功的人。”

“我当然知道。可这样就会让凯西和一具尸体活在这条时间轴上，不是吗？然后你满意地把我送到某个地方就好像我是神秘的自杀了。不，我要和凯西一起抓住我未来的机会，而不是一味沉溺在过去。”

巴尼什长大了嘴巴，“你在乎她什么呢？她那么恨你，如果你死了她会过的更好。她会拿到保险公司的赔偿，而你也会遇到其他更好的人，其他真正在乎你的人。”

“可是我在乎他。”凯西说。她的一只手搭在彼得的肩膀上。他伸出手，握住它，笑了。

“那你也是个蠢货，”巴尼什哭了，“他什么也不是，他也不会成为什么大人物，我会做给你们看的。”

彼得站了起来，“不知道怎么的，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你再也伤害不了我们了。我们所有人。”他看着其他人，“伙计们，你们觉得呢？”

爱·柯想着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用一根手指摩挲着胡子，“你知道，”他说，“我想你是对的。”

戴马里奥起初有些困惑，可突然恍然大悟，咧开嘴笑了。“你不能偷那些我还没有想出来的点子，不是吗？”他对巴尼什说，“至少在这条时间轴上不能。”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走到棋盘旁，俯下身敲响了棋钟“将杀！”他说，“将杀，将杀，将杀！”

两周后，凯西轻轻地敲响了他书房的门，“等一下。”彼得叫了声，他又打了句话，然后擦了下打字机，转过椅子，“进来。”

她打开门笑着对他说，“如果你想休息一下，吃个午饭的话，我做了些金枪鱼沙拉。书写的怎么样了？”

“不错，”彼得回答道，“如果保持现在这个进度，我今天能把第二章写完。”他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那是什么？”

“我想你应该想看看这个。”她说着把报纸递了过去。

她已经打开到一份讣告，彼得接过读了起来，身价百万的电子天才布鲁斯·巴尼什被发现死于科罗拉多州的家中。死因是被一台奇怪的机器勾住造成的触电身亡。彼得叹了一口气。

“他是想再试一次，是吗？”凯西问道。

彼得放下报纸，“这个可怜的混蛋，他还是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彼得握住她的手，“所有的变招都是死棋。”他说。这个消息让他很难过。不过午餐之后，他很快就忘了，又继续投入到工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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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名为《死棋》，作者：乔治·雷

蒙·理查·马丁，首次出版于1982 年 1 月

【小说】《局中变》George.R.R.Mart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