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拜托，千万别让她在发射完鱼雷之前沉掉！”

1944年10月25日清晨，在美国海军驱逐舰“约翰斯顿”号（USS Johnston, DD-557）的航海舰桥里，25岁的海军上尉罗伯特·哈根（Robert C. Hagen）用内部通话器向舰长埃文斯请求道。透过舰桥的舷窗，他可以看到舰艏的Mk37型五英寸炮正对着一艘尺寸足有“约翰斯顿”号六倍那么大的日本军舰开火。

哈根是“约翰斯顿”号的炮术指挥官，负责指挥这艘两千七百吨的弗莱彻级驱逐舰上的五门单管38倍径5英寸主炮，以及6门40毫米博福斯高炮和11门20毫米厄利孔高炮。这艘军舰正在射击的目标是日本海军重巡洋舰熊野号，后者正在18000码的距离上向这艘微不足道的驱逐舰开火，另外五艘日本重巡洋舰也在向它射击。被染色剂染得花花绿绿的高大水柱不断落在“约翰斯顿”号的前方、后方、左舷和右舷。

0716时，“约翰斯顿”号射出的第一枚鱼雷炸掉了第7战队旗舰熊野号的舰首，该舰航速下降到14节，迅速掉队。8分钟后，铃谷号也遭到10架美机围攻，左舷内侧推进轴被近失弹破坏，无法继续战斗。日舰为了闪避鱼雷，必须转向回避，这为护航航母争取了更多时间。

日本海军熊野号重巡洋舰

不过，阻挡行为的代价也很大，0730时，“约翰斯顿”号被金刚号的一次齐射——356毫米和152毫米炮弹各3枚——命中，上层结构顿时面目全非，“简直就像是小狗被大卡车一下子压扁了”，一位生还的军官如是说。但是令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是，“约翰斯顿”号仍以17节速度继续作战，直到1010时才沉没，全舰329名官兵中，包括舰长伊文斯在内，有186人战死。伊文斯后来被追授美国最高军事荣誉——国会荣誉勋章。

就像许多已经成为传奇的战役一样，对于海军战史学家来说，萨马海战中美国驱逐舰和护航驱逐舰英勇地向日本战列舰和重巡洋舰发出的冲锋，早已载入世界海战史上最光荣的史册。而对于亲历了这场海战的人来说，把他们卷入这场史诗般战斗的中央舞台的，却是一连串不凑巧与巧合。对于哈根来说，命运女神就用这样的方式和他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罗伯特·哈根出生于一个海军家庭，他父亲是安纳波利斯海校1911届毕业生。像所有海军家庭的孩子一样，哈根的童年也风滚草一样飘忽不定。虽然他出生在旧金山，但却是在父亲的驻地——得克萨斯州布朗斯维尔长大和接受教育的。1938年，18岁的哈根参加海军少尉军官候补生学员考试，但在体检时发现眼睛散光，被打发了回来。他后来考入西北大学，在上学期间完成了海军后备军官团的训练课程，于1941年9月成为一名美国海军预备役少尉。

珍珠港事件爆发后，哈根像许多其他预备役军官那样被召入现役，安排到芝加哥的海军大湖军区训练中心，对应征或志愿参加海军的人员进行遴选，评价他们的智力水平和能力，把其中最优秀的人送到海军专业士官学校进行培训。来自衣阿华州的沙利文五兄弟就是在那里接受评估的。哈根记得，这五兄弟在知识或能力上都没有什么出众之处，但是有一点很特别：海军将把他们五人全都安排在同一艘军舰上服役。哈根忧心忡忡地对五兄弟提出了反对意见：“现在可是在打仗，要是你们的船沉了怎么办？”但是哈根的上司驳回了他，因为海军迫切需要这五兄弟作为宣传典型，于是遵守了对五兄弟的诺言，把他们全都分配在了新建造的“朱诺”号防空巡洋舰上。

苏利文五兄弟。他们都随“朱诺”号巡洋舰阵亡。此后美国海军禁止来自同一家庭的成员在一艘军舰上服役。美国有两艘驱逐舰以“苏利文兄弟”命名。

1942年，在海军军械局（主管人事）工作的父亲奥莱·哈根帮助下，小哈根调往海上服役。他服役的第一艘军舰是“艾伦·沃德”号驱逐舰（DD-483），由于每分钟能打23个单词，被安排在舰上通信部门工作。在缺少人手的驱逐舰上，哈根同时还担任军需补给官和无线电军官。

1942年11月，“沃德”号前往瓜达尔卡纳尔海域参加战斗任务。13日晚上，这艘驱逐舰在卡拉汉海军少将（哈根父亲1911年在安纳波利斯的同届同学）那支出名倒霉的巡洋舰纵队中殿后。在混乱的夜战中，哈根站在“沃德”号的右舷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交战场面，忽然目睹了前面队列中“巴顿”号驱逐舰爆炸沉没的场面，接着又看到“蒙森”号驱逐舰被重创。接着日军的炮弹轮到了“沃德”号头上，一阵弹雨横扫舰桥，摧毁了甲板下面的军官起居室，还打伤了哈根的胳膊。一名受过急救训练的军官给他打了一针吗啡，哈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破晓之后，哈根醒来，发现远处飘着一条损坏严重的日本战列舰。这是头天晚上被美国海军打坏的比睿号战列舰，舰上的日本兵还在乒乒乓乓地朝“沃德”号开着炮，平日像神明一样威严矜持的舰长格雷戈尔害怕14英寸炮弹怕得要命，一溜烟躲到了舰尾操舵室里面。哈根忍着胳膊上的流血，指挥舰员开炮还击，后来他为此获得了一枚银星奖章。

“沃德”号在12月20被拖回珍珠港，哈根则早就在此之前被送回美国本土，住进了旧金山海军医院。康复之后，他设法从“沃德”号上调走，进入海军炮术学校进修——11月13日夜间在瓜岛萨沃岛海域的美日巡洋舰炮战，以及11月14日夜间的战列舰炮战，暴露了美国海军在夜间炮战中的弱点。从炮术学校出来后，哈根转到了新建造的驱逐舰“约翰斯顿”号（USS Johnston）上。这艘驱逐舰以美国内战时的约翰·文森特·约翰斯顿上尉命名，1862年，他指挥北军炮舰“圣路易斯”号协助陆军攻克了田纳西河上的南军要塞亨利堡。

“约翰斯顿”号的下水仪式

“约翰斯顿”号的服役仪式

“约翰斯顿”号于1943年10月27日服役，首任舰长是在爪哇海和东印度群岛与日本海军打过炮战的欧内斯特·埃文斯海军中校。哈根与埃文斯和其他两百多名水手一起在华盛顿州的西雅图-塔科马造船厂接收了这艘灰色的弗莱彻级新驱逐舰。

南下前往加州圣迭戈完成为时六周的入役适航训练后，“约翰斯顿”号编入舰队，投入对日作战。1944年2月1日，在马绍尔群岛登陆战中，它的5英寸炮轰炸了夸贾林环礁上的日军阵地，在炮击中，哈根发现海滩上有一名日本军官狂乱地挥舞着军刀，似乎在向美国军舰发出挑战。哈根下令五门主炮全都瞄准那个日本鬼子，然后一齐开火。硝烟散去之后，那个日本军官曾经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沙子。埃文斯舰长在舰桥里对哈根说：“打得不错，不过下次别在一个目标上浪费这么多的火力。”

“约翰斯顿”号的舰长埃文斯中校。他有一半切罗基族和四分之一克里族印第安人血统。该舰命名人玛丽·克林格女士是约翰·约翰斯顿上尉的曾侄孙女

从2月17日开始，“约翰斯顿”号又对埃尼威托克环礁持续炮轰了五天。3月下旬，在前往所罗门群岛海域途中，“约翰斯顿”号炮轰了密克罗尼西亚群岛的卡品加马兰基环礁，摧毁了一座了望塔、若干座地堡、营房和防空洞。

在所罗门群岛执行反潜巡逻时，“约翰斯顿”号于5月15日在布干维尔岛用深水炸弹击沉了日本海军I-176号潜艇。7月21日至29日，这艘驱逐舰参加了关岛登陆战，向岸上发射4000多枚炮弹，摧毁了日军一些100毫米炮阵地。从佩利琉登陆战起，“约翰斯顿”号开始担任护航航空母舰的护卫舰。

1944年10月21日，“约翰斯顿”号在阿德勒默尔蒂群岛的海鹰湾被编入第77.4.3护航航母特混编队，即“塔菲3”。在10月25日早上发生的那场著名战斗里，“约翰斯顿”号一马当先，和另两艘驱逐舰一道对4艘日本战列舰、7艘巡洋舰和至少12艘驱逐舰发动了被载入美国海军史册的进攻。哈根后来回忆起进攻的场面时，颇有感触地说：“我们就好像（对巨人歌利亚发动进攻的）大卫，但是手里没有投石器。”

“约翰斯顿”号驱逐舰（DD-557)

“约翰斯顿”号的主炮向熊野号巡洋舰发射了大约200发炮弹，同时还发射了10条鱼雷，其中一枚炸掉了熊野号的舰艏。正当这艘驱逐舰准备撤回时，金刚号发射的一枚14英寸炮弹炸中了它的甲板，一路打入右舷主机减速齿轮组，紧接着是第二枚14寸炮弹，打断了若干条重要电缆和蒸汽管，随后炸坏了“约翰斯顿”号的蒸汽轮机。一枚来自轻巡洋舰矢矧或者大和号战列舰副炮的6英寸炮弹打中了“约翰斯顿”号的舰桥，弹片削掉了埃文斯舰长左手的两根手指，还有一枚6英寸炮弹打坏了操舵室和电池组。

0750时，斯普拉格命令驱逐舰和护航驱逐舰再度发动鱼雷攻击，“约翰斯顿”号尽管射光了所有鱼雷，一部主机被打坏，全舰伤痕累累，但埃文斯舰长仍命令向敌舰逼近，用小得可怜的5英寸火炮轰击对方，以吸引火力，掩护还有鱼雷的友舰发动攻击。0820时，它驶到离一艘日本战列舰只有7000码的距离上，用40毫米炮扫射对方的上层建筑，随后又冲向一艘正在向“甘比尔湾”号开火的日本重巡洋舰，试图将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随后它冲入了巡洋舰后方的日军驱逐舰群。“约翰斯顿”号的出现迫使对方提早发射了鱼雷，结果一枚也没有击中美国军舰。

此时“约翰斯顿”已经多处受到重创，舰上到处是浓烟、大火、血水和死尸。一枚炮弹击穿了锅炉室，蒸汽大量泄露，使得它瘫痪在水面上。日本军舰围着它转圈子，向其倾泻了大量火力。0940时，一发炮弹击中40毫米炮弹药库，将残余的舰桥彻底炸毁。0945时，埃文斯舰长下令弃舰。哈根艰难地试图爬过40毫米炮位上的一堆尸体，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帮帮我，哈根先生”。那是舰上的军医罗伯特·布朗尼上尉，哈根最好的朋友之一。哈根蹲下来安抚了布朗尼一会儿，但是没有任何办法解救这位朋友的生命。

此时“约翰斯顿”号已经开始向舷侧倾覆，好多幸存的水兵跳到海里，拼命地向远方游去，以免被沉船的吸力卷入海底。哈根也踢掉了鞋子，跳入海中。1010时，“约翰斯顿”号最终缓缓地沉入海中，船头先下沉。漂浮在海里的水兵克林特·卡特看到一艘日本驱逐舰（雪风号驱逐舰）缓缓地从正在下沉的“约翰斯顿”号旁边驶过，其舰长（寺内正道）身穿草绿色的军服，站在舰桥上，严肃而庄严地向“约翰斯顿”号行着军礼。

哈根和其他“约翰斯顿”号的幸存者在海里漂流了三天。327名官兵中有186人牺牲，其中92人是在这三天里死于鲨鱼、失血、暴晒和脱水的。哈根被PCE（R）-853号救援巡逻艇救起，随后送往珍珠港的海军医院治疗。金凯德将军授予他一枚海军十字勋章，以表彰“约翰斯顿”号对日本战列舰和重巡洋舰的无畏炮击。

二战结束后，哈根从海军中退役，朝鲜战争时期一度重新服役，担任一支驱逐舰分队的炮术指挥官。1960年他被提升为海军上校，随后退役，先后居住在新奥尔良和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2007年，“甘比尔湾”号和“圣洛”号护航航母的幸存官兵举行聚会，哈根作为特别嘉宾受到邀请。两艘在萨马海战中沉没的护航航母舰员向当年奋不顾身掩护他们的驱逐舰和护航驱逐舰战友表示了最高的敬意。“圣洛”号的幸存水兵阿方索·冈萨雷斯（他被“丹尼斯”号护航驱逐舰救起）向哈根介绍了自己的四个女儿和孙子孙女，他们向哈根赠上了一篮自家水果种植园出产的水果。

2009年5月25日，美国海军上校（预备役）罗伯特·哈根，传奇的“约翰斯顿”号驱逐舰的最后一名幸存军官，在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的家中安详地去世，享年八十九岁。

罗伯特·哈根

“贪生怕死少爷兵”干出的事迹——美国海军“约翰斯顿”号驱逐舰的英勇战斗